吉林
我舅舅这个人，怎么说呢，属于那种你在大街上碰见他，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开一辆开了七八年的老本田，手机屏幕裂了用透明胶粘一粘继续用。你要是跟他吃顿饭，他点菜先翻菜单右边那一栏，看半天选个最便宜的，然后跟你说“够了够了，点多了浪费”。
就这么个人。每年赚几百万。
我妈对他的评价是：“你舅舅抠得浑身上下冒傻气。”我外婆的评价更直接：“铁公鸡，铁得生锈了连锈都不掉的那种。”
事情的起因是村里那条路。
我外婆住的那个村子，主路在十年前修过，但村口往里去的那条岔路一直没修。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下雨天就变成一条泥河，电动车骑上去跟玩漂移似的。去年村里有个老人下雨天在那条路上摔了一跤，髋骨骨折，躺了三个多月。村里人意见很大，但是上面拨款修路的钱只够修主干道，这条岔路排了好几年也没排上。
村支书老周叔想了个主意——集资修路。每家每户出一点，再找村里走出去的“能人”多出一点，凑一凑，把这条路给修了。
于是就有了那个周六的下午。
我刚好在外婆家蹭饭，舅舅也在。他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剥毛豆，脚边放了个搪瓷盆，剥好的豆子弹进盆里，叮叮当当的。老周叔拎着个公文包走进来的时候，我舅舅眼皮都没抬，就说了句“周书记来了，坐”。
老周叔也不客气，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先从天气开始聊，又聊了聊今年的收成，绕了大概十分钟的弯子，终于切入正题。
“老陈啊，村里想修一下村口那条岔路，你是知道的，你妈也走那条路。村里开了个会，大家凑一凑，想问问你能不能支持一下。”
我舅舅把一颗毛豆弹进盆里，问：“支持多少？”
老周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村里初步算了一下，总共大概需要五十多万。大家凑一凑能凑十几万，剩下的嘛，想让你这边带个头，捐个五十万。”
五十万。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钟。我坐在台阶上啃苹果，嘴里的苹果突然就嚼不动了。
我舅舅继续剥毛豆，动作不紧不慢，剥完一颗，把豆荚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拿起一颗。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老周叔一眼，语气特别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周书记，村里修路是好事——这条路修好了，算谁的？”
老周叔愣了一下。“算……算村里的啊，公共道路嘛。”
我舅舅把豆子弹进盆里，叮当一声。“那这样，既然是公共的，村里把这条路占用的土地补偿款先结给我，我再考虑捐钱的事。”
老周叔的脸色变了。
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我舅舅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九二年修那条路的时候，占了我家三分地，当时说补偿，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没见着一分钱。九八年村里搞水渠，又占了我家两分地，还是没补偿。这些地不是我白捡来的，是我爹分家时分给我的。周书记，你那个笔记本上记没记这两笔账？”
老周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不修路，”我舅舅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拍了拍手，站起来，“我妈还走这条路呢，我能不想修吗？但是你们不能平时想不起我来，一用钱就想起我来了。我一年赚多少是我的事，跟村里没关系。你要说集资，我按户头出我该出的那份，多的我不出。你要我捐五十万——可以，先把欠我的地钱结了。三十多年的账，连本带利，你算算多少。”
院子里又安静了。
老周叔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说了句“那我回去再跟村里商量商量”，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我舅舅重新坐下来，端起搪瓷盆晃了晃，看着里面的毛豆，说了句：“够炒一盘了。”
我憋了半天，问了一句：“舅，你真要跟他们算三十年前的账啊？”
他把搪瓷盆递给我，让我端进厨房，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太懂的话。
“不是我要算账，是他们不能只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讲道理。”
后来路还是修了。
听说是上面终于批了拨款，加上各家各户凑的钱，没让我舅舅捐那五十万。路修好之后我开车带外婆走了一趟，平平整整的水泥路，路边还装了路灯。外婆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哼了一句：“你舅这个人啊。”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果然她接着说：“抠了一辈子，到老还是抠。”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舅舅那天反问的那句话，根本不是关于钱的。他一年几百万的生意，五十万他拿得出来。他要的是一个理——你不能只在需要他掏钱的时候才把他当村里人，其他时候都当他是外人。
这条路他最后还是没捐，但路还是修起来了。
也不知道老周叔后来再找我舅舅剥毛豆的时候，有没有把那个笔记本重新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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