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瘫了全家开会没一个人表态,老公拍桌子说他来照顾,我立马点头好啊那你明天就别去单位了,你领导那边我帮你打电话
01
客厅的灯开得刺眼。婆婆半躺在沙发上,脸色蜡黄,右手攥着那张诊断书,指节发白。小姑子坐在茶几对面,低头刷手机。小叔子靠在阳台门框上,叼着烟,烟雾飘进来,没人说话。
“都哑巴了?”公公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婆婆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你妈这个情况,医生说以后得有人全天候照顾,你们三个,谁出人?谁出钱?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小姑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叔子把烟掐了,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吭声。
我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一袋土豆,一袋西红柿,还有两条鲫鱼。本来打算晚上炖汤的。
“哥,你说句话。”小叔子终于开口,看向我老公张磊。
张磊坐在婆婆脚边的那张矮凳上,双手交握,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我来照顾!”
他说这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小姑子和小叔子同时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如释重负。
公公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又勒紧了几分。我看着张磊,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像他刚刚做出了一个多么伟大的决定。
“好啊。”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菜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明天就别去单位了。你领导那边,我帮你打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小姑子先反应过来,站起来说:“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病了,大哥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点点头,“所以我说好啊。但你们大哥在单位是项目经理,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不是坐在工位上喝茶就能拿工资的。他要是全天候照顾妈,单位那边就得请假,请假就得扣工资,扣了工资房贷谁还?你侄女的补习班费谁出?”
小姑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小叔子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嫂子,我们也没说不帮忙。”
“帮忙?”我看着他,“你姐在县城,开车回来四十分钟,你说帮忙,是每周回来搭把手,还是每个月回来看一眼?你在城东住,骑电动车到这儿十五分钟,你说帮忙,是每天下班过来替两个小时,还是周末来吃顿饭?”
小叔子把烟掐了,脸色不太好看了。
公公咳嗽了一声,说:“一家人,别吵。有事好好商量。”
“爸,我没吵。”我说,“我就是把话说清楚。照顾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医生说这个情况,以后生活基本不能自理,吃饭、翻身、上厕所,样样都要人。张磊要是辞职在家照顾,家里的收入少一大半,这个缺口谁来补?是你们俩每个月固定拿钱回来,还是妈自己的退休金够用?”
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在这儿算我的账了。”
我看向她。她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一点都不含糊。她看着我,又看向张磊,说:“老大,你媳妇这是不愿意伺候我。”
张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结婚八年,每次他妈和我之间有什么事,他都是这个眼神——你少说两句。
我没少说。我从来都没少说。只是以前说了没用,说了他嫌我烦,说了最后都变成我不懂事。
“妈,我没说不愿意。”我声音平静,“我只是在说事实。张磊要照顾您,我没意见。但照顾不是嘴上说说的,得有人,有钱,有时间。今天大家都在,不如一次性把这两件事定下来。谁出人,谁出钱,怎么轮换,怎么分担,白纸黑字写清楚。”
小姑子站起来,拎起包,说:“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你站住。”我说。
小姑子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叫她站住。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悦:“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今天这个会,是为你妈开的。”我说,“你是她女儿,你哥是她儿子,你弟也是她儿子。三个人,一个都不能走。走了也行,那以后妈的事你就别插手了,出钱出力都跟你没关系,你愿意吗?”
小姑子的脸色变了。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张磊终于开口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妈的事我来管,你们该忙忙你们的。”
“你管?”我看着他,“你怎么管?你告诉我,你明天早上八点的会,你打算怎么安排?你下周三要去广州出差,你打算怎么去?你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五千八,你辞职了这些钱从哪来?”
张磊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想面对。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遇到家里的事,第一个冲出来揽下来,然后让所有人觉得他有担当。但真正落实的时候,出力的永远是我。他妈住院,是我请假去陪护。他妈过生日,是我张罗订饭店。他妈说想吃哪家的点心,是我下班绕路去买。
他负责拍桌子,我负责善后。八年了。
02
婆婆是上个月摔的。在卫生间门口滑了一跤,髋骨骨折。老年人最怕这个,医生说恢复得好能下床,恢复不好就得一直躺着。婆婆今年六十七,身体本来就不算好,高血压、糖尿病,一样不少。这一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
住院那半个月,我请了五天假。小姑子来了两次,每次待一个小时,说店里忙走不开。小叔子来了三次,两次是晚上来的,坐二十分钟就走,说孩子作业没人辅导。张磊每天下班去医院待一会儿,但也就是待一会儿,端水递药还是护工在做。
出院那天,医生把家属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以后需要人长期照顾,最好家里有人专门看着。
从医院回来,公公就张罗着开了这个会。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那天晚上,会没开完。小姑子最后还是走了,说孩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小叔子也走了,说媳妇打电话催。公公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婆婆被扶回房间躺下了,隔着门能听见她在叹气。
张磊坐在客厅里,脸埋在手里,不说话。
我把菜拎进厨房,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洗的洗了。鲫鱼还活着,在塑料袋里扑腾。我把它倒进盆里,接了水,看着它在水里转圈。
张磊走进来,站在我身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没回头,说:“我没觉得你没用。我只是觉得你每次都是这样,先把事揽下来,然后让我去干。”
“那是我妈。”他说。
“我知道是你妈。”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但你妈也是你姐你弟的妈。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冲在前面?凭什么每次都是我来兜底?”
张磊不说话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每次这样,我就心软。以前是这样,但今天不是了。
“张磊,我不是不愿意照顾妈。”我说,“但照顾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姐你弟也是妈的孩子,他们也有责任。你不能每次都替他们把责任扛了,然后让自己老婆去还。”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也出力。”我说,“要么出钱,要么出人。你姐离得远,可以多出点钱。你弟离得近,可以每天过来搭把手。你该上班上班,该出差出差,下班回来该你做的你做。这样大家都分担,谁也不会被拖垮。”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姐那边……她店里确实忙。我弟那边,他媳妇管得严,他做不了主。”
“那是他们的事。”我说,“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张磊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厨房,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盆里的鲫鱼。它不转了,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
03
第二天早上,张磊照常去上班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他妈的事他会再跟弟弟妹妹商量,让我先别管。
我没说什么。
上午十点,我接到小姑子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语气不太好,说:“嫂子,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你说话有点过分了。我妈病了,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你那样说话,好像我们都不管似的。”
“你们管了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姑子说:“我怎么没管?我妈住院我去了两次,每次去都买东西,花的不是钱?”
“你哥请了三天假,我请了五天假。”我说,“你去了两次,每次一个小时。你弟去了三次,每次二十分钟。护工一天两百,请了十天,钱是你哥出的。你说你管了,你管了什么?”
小姑子声音提高了:“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跟我算账?”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说,“我只是在说事实。妈现在这个情况,需要长期照顾。你哥要是辞职在家,家里的收入少一大半,到时候房贷还不上,你侄女上不了补习班,你觉得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小姑子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跟我哥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但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不是不想照顾婆婆。说实话,婆婆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也不是什么恶婆婆。她帮我带了三年孩子,虽然带得不算精细,但好歹是帮了忙。她对我有意见的时候会直接说,不藏着掖着,这一点我其实能接受。
我接受不了的是这种“理所当然”。好像张磊是儿子,所以他应该管。好像我是他老婆,所以我也应该管。好像小姑子小叔子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他们可以不管。好像所有的事,最后都会落到我头上,而我连说一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张磊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弟晚上过来吃饭,有话要说。
晚上七点,小叔子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也没带媳妇。进门的时候拎了一箱牛奶,放在茶几旁边,然后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说:“嫂子,昨天的事,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跟媳妇商量了一下,以后每周我过来两天,晚上下班过来,帮妈擦擦身子,陪她说说话。周末有一天我过来,白天我守着,你跟我哥该忙忙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诚恳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没看出什么虚情假意。
“行。”我说,“那说好了,每周二周四你过来,周末你选一天。你要是临时有事来不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行。”他点点头。
“那你姐那边呢?”我问。
小叔子看了张磊一眼,张磊没说话。小叔子说:“我姐那边……她店里确实忙。她说她每个月出一千块钱,算是她的那份。”
“一千?”我看着张磊,“你妈每个月退休金三千,请个白班保姆都要三千五。一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张磊说:“她也不容易,店里生意不好,她老公那边也有老人要养。”
“谁容易?”我说,“你容易还是我容易?你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五千八,你女儿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二,生活费、水电费、物业费,你算过每个月还剩多少吗?你姐出一千,你弟出人,你出钱又出力,你觉得公平吗?”
张磊又不说话了。
小叔子说:“嫂子,要不这样,我跟我姐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多出点。”
“不用商量了。”我说,“你姐出一千五,你每周来三天。你哥该上班上班,下班回来该他做的他做。我该做的我也会做,但别指望我一个人扛。”
小叔子看了张磊一眼,张磊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说不上圆满,但至少有了个说法。
04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还算平稳。小叔子确实每周来三天,周二周四晚上过来待两个小时,周末来一天。小姑子的一千五也按时打到了张磊的卡上。张磊每天下班回来会帮他妈翻身、喂药,周末会推着她出去晒晒太阳。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但我想得太简单了。
第三周的周二,小叔子没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单位临时加班,来不了。我说行,那明天补上。他说好。
周四,他又没来。我打电话,他没接。发了条微信,过了两个小时才回,说孩子发烧,在儿童医院。
周六,他来了。进门的时候一脸疲惫,说孩子烧了三天,刚退。我说孩子生病要紧,没事。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说:“嫂子,我可能以后不能来得那么勤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问:“怎么了?”
“我媳妇有意见了。”他说,“她说我每周往这边跑,家里的事全扔给她一个人。孩子接送、做饭、辅导作业,她一个人扛不住。她说要么我少来几天,要么她带着孩子回娘家。”
我看着他,没说话。
“嫂子,我不是不想管我妈。”他说,“但我也有自己的家,我也得顾。”
“我理解。”我说,“但你当初答应的是每周三天。现在你说来不了,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说:“要不……我多出点钱?”
“你出多少?”
“一个月……一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你跟你哥商量吧。”我说,“这是你们家的事。”
我转身进了厨房。身后传来小叔子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晚上,张磊从卧室出来,坐在我旁边,说:“我弟跟我说了。他说他媳妇闹得厉害,他也没办法。”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以后让他少来几天,多出点钱。”
“多少?”
“一千。”
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特别荒谬的笑。
“张磊,你算过账吗?你弟每周来三天,折算成保姆费,一个月至少两千。现在他出一千,就不用来人了。你姐出一千五,也不用管了。你一个人扛着,你觉得你扛得住?”
张磊沉默了很久,说:“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我的声音忽然高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你也是我老公,是妞妞的爸爸。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这个家怎么办?”
张磊没说话。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张磊,我不是不让你管你妈。”我说,“但你得有个度。你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把自己拖垮。你弟你姐也是你妈的孩子,他们也有责任。你不能每次都替他们扛。”
张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说:“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从小就这样,家里有什么事,都是我来。我习惯了。”
“那你得改。”我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这个家。”
张磊没说话。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05
事情在小叔子“减负”之后,又维持了两周的平衡。但平衡这种东西,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恢复。
第四周的周一,婆婆忽然发烧。张磊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我给社区医院打了电话,医生说可能是尿路感染,老年人长期卧床容易这样,建议去医院看看。
我一个人把婆婆弄上轮椅,推着她去了社区医院。挂号、看诊、化验、拿药,折腾了一上午。婆婆坐在轮椅上,一直哼哼唧唧,说这里疼那里不舒服。我推着她楼上楼下跑,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从医院回来,我给婆婆喂了药,扶她躺下。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大媳妇,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忽然一酸。我别过头去,没让她看见。
“没事,妈。您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张磊回来,我跟他说了婆婆发烧的事。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但这种事以后还会有。你弟现在一周来一天,你姐就出钱不出力。万一妈再有个什么事,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
张磊说:“我知道。我再跟他们说说。”
“不用说了。”我说,“说了也没用。你弟有他的难处,你姐有她的理由。说来说去,最后都是我的事。”
张磊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结婚八年,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他今年才三十五,看起来像四十多。
我知道他不是不负责。他只是太负责了,对所有人都负责,唯独对自己不负责,对我不负责。他总觉得他是老大,他应该扛。但他忘了,他也是丈夫,也是父亲。他扛了所有的责任,然后把最重的部分压在我身上。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送完妞妞上学,回到家,给张磊打了个电话。我说:“张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疲惫。
“我想请个保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请保姆?那得多少钱?”
“白班保姆,一个月三千五。你姐出一千五,你弟出一千,剩下的我们出一千。这样你弟不用天天过来,你姐也不用觉得亏欠。妈有人照顾,你也能安心上班。”
张磊沉默了很久,说:“我跟我弟我姐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我说,“你直接告诉他们。这是方案,不是征求意见。”
张磊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当天晚上,张磊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说了请保姆的事。小姑子第一个回复,说可以。小叔子过了两个小时才回,说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保姆姓刘,五十多岁,干这行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她每天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负责给婆婆做饭、擦身、翻身、喂药。周末休息。
有了刘阿姨,我轻松了很多。白天该上班上班,该忙忙自己的。晚上回来,张磊接手,我做饭、辅导妞妞作业。日子终于有了点正常的样子。
但好景不长。
06
刘阿姨干了不到一个月,婆婆开始闹了。
起因是刘阿姨给她擦身的时候,水温稍微凉了一点。婆婆当场就发了火,说刘阿姨不细心,想冻死她。刘阿姨解释了两句,婆婆更生气了,说刘阿姨顶嘴,不尊重老人。
我下班回来,婆婆正在房间里哭,说我不孝顺,请个外人来虐待她。刘阿姨站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说:“林姐,这活我干不了了。老太太脾气太大,我伺候不了。”
我赶紧安抚刘阿姨,说好话,加了两百块钱工资,她才答应再试试。
但婆婆不依不饶。第二天,张磊在家,婆婆跟他告状,说刘阿姨给她吃的药不对,说她故意把饭做得很咸,说她推轮椅的时候故意颠她。张磊去问刘阿姨,刘阿姨一一解释了,药是按医嘱给的,饭是按糖尿病食谱做的,轮椅推得稳稳当当。
张磊回来跟我说:“妈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不清楚,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
但事情没完。婆婆开始变本加厉。刘阿姨做的饭,她不吃,说要吃我做的。刘阿姨给她翻身,她喊疼,说刘阿姨手法不对。刘阿姨扶她上厕所,她说刘阿姨偷看她。
刘阿姨终于受不了了。周五晚上,她跟我说:“林姐,我真的干不了了。老太太不信任我,我做什么她都觉得我在害她。这活我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我留了她三次,她坚持要走。我没办法,给她结了工资,多给了五百,算是歉意。
刘阿姨走了,我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白天照顾婆婆,晚上辅导妞妞,周末还要收拾家务。张磊下班回来会搭把手,但他工作也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回来婆婆已经睡了。
小叔子现在一周来一天,来了也是坐在客厅玩手机,偶尔进去跟婆婆说几句话。小姑子一个月回来一次,带点水果,坐两个小时就走。
我又成了那个一个人扛所有事的人。
07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
那天是周六,张磊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婆婆午睡醒了,我扶她坐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口水,看着我,忽然说:“老大媳妇,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还是那样。”
“瘦了。”她固执地说,“脸上都没肉了。”
我没接话。她看着我,又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是她第二次跟我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她发烧那天。我鼻子又酸了,但忍住了。
“不辛苦,应该的。”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我也知道,你请保姆是为了我好。但我就是不舒服。我觉得我成了累赘,成了你们的负担。”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水杯的边沿。她的手指很瘦,青筋凸起,皮肤皱巴巴的。
“妈,您不是累赘。”我说,“您是我婆婆,是妞妞的奶奶。照顾您是应该的。但我也得说实话,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我需要帮手。”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她说:“我知道。你让老大跟他弟他姐说,让他们多回来看看我。我不需要他们出多少钱,我就想多见见他们。”
“好。”我说,“我跟张磊说。”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我忽然意识到,婆婆闹,不是真的对刘阿姨有意见。她是害怕。她害怕自己被抛弃,害怕自己成了没人要的包袱。她用发脾气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用挑剔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害怕的老人。
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我轻松多少。因为害怕归害怕,现实归现实。我需要帮手,需要分担,需要有人跟我一起扛。光靠理解,解决不了问题。
晚上张磊回来,我跟他说了婆婆的话。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明天去找我弟谈谈。”
“不用谈了。”我说,“我已经想好了。”
张磊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要出去上班。”我说。
张磊愣住了。他看着我,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出去上班。”我重复了一遍,“妞妞上小学了,白天不在家。妈有刘阿姨照顾,虽然刘阿姨走了,但我们可以再请一个。我不能再在家里耗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张磊说:“你上班了,妈谁照顾?”
“再请保姆。”我说,“这次请个住家的。钱我们出大头,你姐你弟出小头。你要是觉得不行,那你就辞职在家照顾,我去上班。”
张磊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张磊,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说,“我是在通知你。”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张磊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卧室。隔着门,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张磊跟我说:“我跟我弟我姐说了。我姐说可以多出五百,我弟说可以多出三百。剩下的我们出。保姆我来找。”
我看着他,说:“好。”
08
张磊找了一个住家保姆,姓王,四十多岁,话不多,干活利索。工资四千五,小姑子出两千,小叔子出一千三,我们出一千二。
王阿姨来的第一天,婆婆又闹了。说不要保姆,要儿媳妇照顾。张磊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妈,您儿媳妇也要上班,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您不能让她一辈子围着您转。”
婆婆看着张磊,眼泪流下来了。她说:“老大,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们了?”
“没有。”张磊说,“您是我妈,我怎么会嫌您。但您也得替我想想,替您儿媳妇想想。她嫁到咱们家八年,没享过一天福。您生病这段时间,她一个人忙里忙外,瘦了十几斤。您忍心吗?”
婆婆不说话了。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点不甘。
最终,她松口了。
王阿姨留下来了。她比刘阿姨有经验,也知道怎么跟老人相处。婆婆闹的时候,她不急不恼,该干什么干什么。慢慢地,婆婆也不闹了。
我开始找工作。我今年三十四,大专学历,之前在一家公司做行政,生了妞妞之后就辞职在家带孩子。八年没上班,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投了半个月,终于有一家公司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面试。是一家小公司,做贸易的,招行政专员,工资四千。
面试那天,我换了一身正装。裙子有点紧,是八年前买的,现在穿上去,腰那里勒得慌。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了皱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就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面试很顺利。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又问了问我为什么八年没上班。我说了实话,说在家照顾孩子和老人。她点点头,说:“能理解。那你觉得你能适应现在的工作节奏吗?”
“能。”我说,“我学东西快,也肯吃苦。”
她笑了笑,说:“那你下周一来上班吧。”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忽然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好像这八年,我一直在水里游,游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岸。
09
周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给妞妞做了早饭,送她上了学,然后回家换衣服。张磊还没起床,王阿姨已经在给婆婆准备早饭了。
我出门的时候,张磊从卧室出来,叫住我。
“路上小心。”他说。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八年,他从来没问过我“晚上想吃什么”。每次都是我问他,然后他随便说一个,或者直接说“随便”。
“随便。”我说。
他笑了,说:“那我看着买。”
我上班了。
工作比我想象中要忙。公司不大,十几个人,行政就我一个人。考勤、办公用品采购、快递收发、客户接待,什么都要管。但我不觉得累。相反,我觉得充实。每天有事情做,有同事说话,有目标可以奔。
下班回来,王阿姨已经做好了饭。婆婆的状态也还行,虽然偶尔还是会闹,但王阿姨能搞定。张磊下班回来会陪婆婆说说话,周末会推她出去走走。
日子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需要的照顾会越来越多。小姑子和小叔子虽然出了钱,但心里未必没有怨言。张磊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他弟弟妹妹。
这些事,迟早还会爆发。
但我已经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有能力面对。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家围着灶台转的女人了。我有工作,有收入,有选择的权利。
10
爆发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里气氛不对。王阿姨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张磊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他在发火。
婆婆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隐隐的哭声。
“怎么了?”我问王阿姨。
王阿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林姐,老太太今天摔了一跤。”
我心里一紧:“摔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蹭破了一点皮。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事。”王阿姨顿了顿,又说,“但老太太说是我没看好她,非要让我走。张先生跟他弟弟妹妹打电话,好像在吵架。”
我放下包,走到阳台门口。张磊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你们到底管不管?……那是你妈!……你再说一遍?”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的眼睛有点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委屈。
“怎么了?”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弟说,他以后不出钱了。他说他媳妇闹离婚,说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姐也说,她店里亏本,下个月的钱也拿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说,我是老大,我应该扛。他们说,你上班了,家里有保姆,根本不需要他们。”张磊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说,我太惯着你了,让你出去上班,把妈扔给保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张磊。他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但那张脸上,全是疲惫和无奈。
“那你觉得呢?”我问。
张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他说:“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不是扔下妈不管。你上班了,但该你做的事你一样没少做。你早上走之前会给妈准备好药,晚上回来会帮她擦身,周末你会亲自照顾她。你比他们谁都做得多。”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八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承认我做得比他们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打算……不管他们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愿意出钱就出,不愿意出就算了。妈我来养,我来照顾。我能扛就扛,扛不住了再说。”
我看着他,说:“张磊,你扛不住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倔强:“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出钱。”我说,“但不是求他们出,是让他们必须出。”
“怎么必须出?”
“法律。”我说,“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你弟你姐不出钱,你可以告他们。”
张磊愣住了。他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但这是最后的手段。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们来体验一下。”我说,“让他们亲自照顾妈一天。就一天。让他们看看,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11
周六早上,我给小姑子和小叔子分别打了电话。我说,妈想你们了,你们今天回来看看吧。不用带东西,人回来就行。
小姑子来了,带着她老公和孩子。小叔子也来了,一个人来的。
人到齐了之后,我说:“今天你们俩照顾妈。我跟王阿姨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
小姑子愣了一下,说:“嫂子,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我说,“妈是你们的妈,你们总得学会怎么照顾她。”
小叔子想说什么,但张磊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我跟王阿姨出了门。我们没去办事,就在小区对面的奶茶店里坐着。王阿姨有点担心,说:“林姐,他们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我说。
下午两点,小姑子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快回来吧!妈又发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跟王阿姨一起回去。
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混乱。婆婆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小姑子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小叔子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他老婆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跟他吵架。
“你看看你姐!连个体温计都不会看!你妈烧成这样,她都不知道怎么办!”他老婆的声音很大,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你少说两句!”小叔子吼了一声。
“我少说两句?我少说两句你就能管好你妈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别想再让我一个人扛!”
我走进婆婆的房间,拿起体温计,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我让王阿姨去拿退烧药,又打了盆温水,给婆婆擦身子。小姑子站在旁边,看着我忙前忙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忙了半个小时,婆婆的体温降下来了。她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走出房间,小姑子和小叔子都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他老婆已经走了,走之前摔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姑子低着头,不说话。小叔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嫂子,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我妈有你跟我哥照顾,我出点钱就行了。今天我才知道,照顾一个病人有多难。”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后……每周来三天,说到做到。”
小姑子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嫂子,我也错了。我以后每个月出两千,不够再加。”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点说不清楚的酸楚。
“不用。”我说,“你们该出多少出多少,该出力的出力。但有一条,以后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一起分担。别什么都推给你哥。”
他们俩都点了点头。
12
那天晚上,张磊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弟我姐知道了照顾妈有多难。”他顿了顿,又说,“也谢谢你,没有真的让我去告他们。”
“我不会告他们的。”我说,“他们是你弟弟妹妹,也是妞妞的姑姑叔叔。我不想让这个家散了。”
张磊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他说:“我以前总觉得,我是老大,我应该扛。但我忘了,你也是这个家的人。我应该跟你一起扛,而不是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张磊,我不怕扛。”我说,“但我怕一个人扛。”
“以后不会了。”他说,“以后我们一起扛。”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13
日子继续往前走。
小叔子真的做到了他说的,每周来三天。周二周四晚上过来待两个小时,周末来一天。小姑子每个月按时打两千块钱,偶尔也会回来看看。王阿姨留下来了,跟婆婆相处得越来越好。婆婆的脾气也慢慢好了,不再动不动就发火,有时候还会跟王阿姨开玩笑。
我继续上班。工作越来越顺手,经理对我很满意,说年底给我涨工资。妞妞的成绩也稳定了,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前十。
生活没有变得完美,但变得可以忍受了。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王阿姨已经做好了饭。张磊在陪婆婆说话,妞妞在写作业。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幸福。幸福这个词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是踏实,像是安稳,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婆婆看见我回来了,招了招手,说:“老大媳妇,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今天跟老王说,我这儿媳妇,比我闺女还亲。”
我笑了,说:“妈,您别这么说,小姑子听了该不高兴了。”
“她高不高兴是她的事。”婆婆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她的手很瘦,但很暖。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客厅里传来妞妞的笑声。
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真实。不轻松,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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