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坚持要远嫁千里,我收回五套陪嫁房她说不后悔,我给了户口本,五年后女儿终于回来问我要房子,我只说了一句话
01
我站在厨房里切菜,手机响了。女儿林悦打来的,开口第一句就是:“妈,我要结婚了。”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笑着说:“这是好事啊,男方是哪里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他是外地人,家在甘肃。”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台面上。甘肃,从我们这儿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坐飞机也要转两趟。
“悦悦,你再说一遍?”
“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已经决定了,他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两年。我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四年,我竟然不知道她谈了两年恋爱。
“你爸知道吗?”
“我还没跟爸说。妈,你先帮我跟爸说说,他脾气急,我怕他不同意。”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悦悦,你先把人带回来看看,咱们见了面再说。”
“妈,他工作忙,请不了假。我们打算下个月领证,到时候直接办婚礼,你们来参加就行。”
“参加?”我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结婚,我们当父母的,连女婿的面都没见过,就去参加婚礼?”
“妈,你见了就知道了,他真的很好。他叫张磊,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人踏实,对我也好。”
“好不好的,见了才知道。你让他请两天假,路费妈出。”
“妈,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带回来。”我打断她,“你爸那边我去说,但你必须把人带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好,我跟他商量。”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了半天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我刚切了一半的黄瓜上。我拿起刀,继续切,手有点抖。
晚上老林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果然炸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行!我不同意!”
“你小声点,邻居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说嫁到外地就嫁到外地?甘肃?那地方多远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孩子愿意,咱们也不能硬拦。”
“怎么不能拦?户口本在我这儿,我不给,她结什么婚!”
我看着老林,知道他嘴上硬,心里比我还难受。林悦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给什么。她考上大学那年,老林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逢人就说我闺女有出息。
可现在,出息了的闺女要飞走了。
一周后,林悦带着张磊回来了。
张磊个子不高,皮肤黑,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进门的时候提了两箱特产,一箱枸杞,一箱红枣,放在门口,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叔阿姨。
老林坐在沙发上,没应声。
我赶紧打圆场:“来了就好,快坐,阿姨给你们倒水。”
林悦拉着张磊坐下,看我忙前忙后,也不帮忙,就坐在那儿跟老林说话。
“爸,张磊在兰州买了房子,三室一厅,首付付了,月供他一个人还。他工资一个月一万二,够用。”
老林哼了一声:“一万二,在我们这儿算不错,在兰州也算不错。但你考虑过没有,你去了那边,工作怎么办?”
“我已经在那边找好工作了,一家设计公司,工资比这边还高两千。”
老林没话说了,转头看我。
我把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张磊问:“小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还在,我爸前年走了。我还有个姐姐,嫁到西安了。”
“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常年吃药。”
我点点头,又问:“你们结婚以后,是单独住,还是跟你妈一起住?”
“我买了房子就是结婚用的,我妈住在老房子,离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林悦插嘴:“妈,你放心,张磊说了,我们单独住,不跟婆婆一起。”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老林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拍着张磊的肩膀说:“小子,我闺女从小没吃过苦,你要是让她受一点委屈,我饶不了你。”
张磊端着酒杯,一脸诚恳:“叔叔你放心,我会对悦悦好的。”
“好不好的,不是嘴上说的。”老林一口把酒干了,“你们要是真结婚,我有条件。”
“爸,什么条件?”林悦问。
老林放下酒杯,看着我,又看看张磊:“我在城里有五套房子,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悦悦要嫁给你,这五套房子,我全给她当陪嫁。”
我愣住了。老林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林悦眼睛亮了:“爸,真的?”
“真的。”老林说,“但有个条件,房子只能写悦悦一个人的名字,跟你没关系。”
张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叔叔,这是应该的。房子是你们的,写悦悦的名字,我没意见。”
老林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张磊走了以后,我问老林:“你真要把五套房子都给她?”
老林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楚。
“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但房子不能写那小子的名字,万一以后有个好歹,悦悦还能有个保障。”
“你就不怕她真嫁过去,房子也带不走?”
“带不走也是她的,出租收租金,日子也能过。”老林把烟掐灭,“我就怕她吃苦。”
02
林悦的婚礼定在两个月后。
这期间,老林把五套房子的房产证都拿了出来,带着林悦去办了过户。林悦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搂着老林的脖子说爸你最好了。
老林板着脸说:“好什么好,你要嫁那么远,我跟你妈以后怎么办?”
“你们可以过来住啊,兰州空气好,夏天凉快。”
“我在这边待了一辈子,去那边干什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悦不说话了,抱着老林的胳膊撒娇。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婚礼在兰州办的,我们这边去了二十多个亲戚,老林的弟弟妹妹,我的哥哥姐姐,还有林悦的几个好朋友。老林包了两辆大巴,开了二十多个小时才到。
婚礼办得还算体面,张磊那边来了不少人,他妈妈坐在台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唐装,笑得合不拢嘴。
林悦穿着白色婚纱,漂亮得不像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张磊,眼睛里全是光。
我坐在台下,眼泪止不住地流。老林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仪式结束以后,张磊的妈妈过来敬酒。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说:“亲家母,你放心,我会把悦悦当亲闺女待的。”
我端着酒杯,笑着说:“那就麻烦亲家母了。”
“不麻烦不麻烦,家里多个闺女,热闹。”
那天晚上,我和老林住在酒店里,谁都没怎么说话。老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坐起来,点了根烟。
“老林,别抽了,酒店不让抽烟。”
他没理我,把烟抽完,躺下,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在哭。
第二天,我们回了家。家里空荡荡的,林悦的房间门关着,我推开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的照片。
我坐在她床上,发了半天呆。
日子一天天过,林悦偶尔打电话回来,说在那边挺好的,工作也顺利,张磊对她也好。我问她婆婆怎么样,她说还行,不住在一起,没什么矛盾。
老林每次接电话都板着脸,但挂了电话,嘴角是翘着的。
一年后,林悦怀孕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买菜。我高兴得差点把菜篮子扔了,连声问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要不要我过去照顾。
林悦说才两个月,反应不大,就是想吃我妈做的酸菜鱼。
我说妈给你寄,寄快递,两天就到。
挂了电话,我赶紧回家,买了条草鱼,买了酸菜,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盒酸菜鱼,用真空包装封好,叫了顺丰寄过去。
老林在旁边看着,说:“你寄过去能好吃吗?”
“总比没有强。”
“要不,你过去照顾她一段时间?”
我想了想,说:“等她快生了再说吧。”
林悦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张磊的妈妈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住进了医院。
林悦挺着大肚子,每天去医院送饭。张磊要上班,顾不上,照顾婆婆的事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妈,我好累。”
我心里疼得不行,说:“妈过去帮你。”
“不用,你来了也没地方住,家里就两间房,一间我们住,一间婆婆住。”
“我住客厅沙发就行。”
“妈,真不用,我能行。”
她嘴上说能行,但我知道她不行。她从小娇生惯养,没干过什么活,现在挺着大肚子还要照顾病人,怎么可能行。
但我没办法,她不让去,我去了反而给她添乱。
林悦生了个女儿,六斤八两,顺产。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拖地,高兴得拖把都扔了,赶紧给老林打电话。老林在单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真的?母女平安?”
“平安,都平安。”
“我请个假,咱们明天就过去。”
第二天,我和老林坐飞机去了兰州。林悦住在医院里,脸色苍白,看见我们进来,眼泪就下来了。
“妈,我好疼。”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也下来了:“妈知道,妈知道,忍忍,过两天就好了。”
张磊在旁边站着,抱着孩子,一脸疲惫。
老林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像悦悦,像悦悦小时候。”
我在兰州待了半个月,照顾林悦坐月子。张磊的妈妈腿还没好,也住在家里,我每天要做四个人的饭,还要洗尿布,哄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看着林悦一天天好起来,看着外孙女一天天长大,我觉得值。
03
林悦的女儿满月那天,张磊的妈妈提出要搬过来一起住。
她说腿脚不方便,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没人照顾。张磊跟他姐商量了,他姐说让妈搬过去跟弟弟住,她每个月出两千块钱生活费。
林悦没说话,看着我。
我也没说话,这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我不便插嘴。
张磊说:“妈,搬过来也行,但家里就两间房,你住一间,孩子住哪?”
“孩子跟你们住不就行了?小孩子,跟父母睡正常。”
“那以后孩子大了呢?”
“大了再说,实在不行,客厅隔一间出来。”
林悦终于开口了:“妈,要不这样,你搬过来住,但孩子还小,晚上哭闹,怕影响你休息。要不我们在客厅给你安张床?”
张磊的妈妈脸色变了:“让我睡客厅?”
“不是让你睡客厅,是客厅可以隔一间出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嫌我碍事。”张磊的妈妈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我回老房子去,死也死在那儿。”
张磊赶紧追上去:“妈,你说什么呢,没人嫌你。”
林悦抱着孩子,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张磊跟林悦吵了一架。我在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妈,我能不管她吗?”
“我没说不管,但家里就这么大地方,孩子又小,你妈搬过来住哪儿?”
“客厅不能住吗?”
“客厅怎么住?连个门都没有,你妈愿意?”
“那你让我怎么办?把她一个人扔在老房子里?”
“我没说扔,我们可以给她租个房子,就在附近,方便照顾。”
“租房子不要钱啊?一个月两三千,你出?”
“我出就我出。”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房贷、孩子奶粉、尿不湿,哪样不要钱?你出得起吗?”
吵到最后,张磊摔门出去了。
林悦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哭。
我推门进去,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是不是选错了?”
我没回答,只是说:“日子还长,慢慢来。”
满月酒办完,我和老林回了家。临走的时候,林悦抱着孩子送我们到小区门口,眼泪汪汪的。
老林上车以后,一句话没说,看着窗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回到家,老林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老林,少抽点。”
他没理我,又点了一根。
“那五套房子,不该那么早给她。”
我看着他,没说话。
“早知道那小子靠不住,我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都生了。”
老林把烟掐灭,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林悦的女儿一岁的时候,张磊的妈妈还是搬过来住了。
原因是她腿又摔了一次,这次更严重,下不了床了。张磊跟他姐商量,他姐说她在西安,回不来,让张磊照顾。张磊没办法,只好把妈接过来。
林悦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全是疲惫:“妈,我快撑不住了。”
“怎么了?”
“婆婆住进来以后,什么都不干,天天躺在床上,让我端屎端尿。孩子又闹,张磊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请个保姆吧。”
“请不起,房贷、孩子奶粉、婆婆的药,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给你转点钱,你请个钟点工,每天来几个小时,帮你搭把手。”
“妈,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妈有钱。”
我给她转了两万块钱,她收了,说谢谢妈。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酸酸的。
她以前从来不说谢谢妈。
04
林悦的女儿三岁的时候,张磊的妈妈去世了。
办完丧事,林悦回来了一趟。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眼角的皱纹明显了,头发也白了几根。她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多。
老林看见她,眼圈红了,嘴上却说:“怎么瘦成这样?那小子不给你饭吃?”
“爸,你说什么呢,我减肥。”
“减什么肥,瘦得跟竹竿似的。”
林悦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爸,妈,我想把房子卖了。”
老林筷子停了:“什么房子?”
“那五套房子,我想卖了。”
“为什么?”
“我想在兰州换套大点的房子,孩子大了,要上幼儿园,家里地方不够。”
老林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五套房子是给你的陪嫁,你卖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眼前什么问题?你们现在住的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两室一厅,婆婆住一间,我们住一间,孩子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你婆婆不是走了吗?”
“走了房子也小啊,孩子大了,要分房睡,家里根本不够住。”
老林沉默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林悦,说:“卖房子的事,你跟张磊商量了吗?”
“商量了,他说听我的。”
“那房子是你爸给你的,你想卖就卖吧,但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林悦在家待了三天,走了。走的时候,老林送她到车站,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老林,怎么了?”
“那五套房子,她真要卖了。”
“卖就卖吧,反正是给她的。”
“我不是心疼房子,我是觉得,她嫁过去以后,什么都听那小子了。”
“她不是说了吗,换大房子,也是为了孩子。”
老林摇摇头,没再说话。
林悦果然把五套房子都卖了。
她打电话告诉我,说卖了三百多万,在兰州买了一套大三居,还剩一些钱,存起来了。
我说好,你自己安排。
她说妈,等房子装修好了,你们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说好。
但我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
房子装修好以后,林悦邀请我们过去住。我和老林去了,住了五天。
那套房子确实大,三室两厅,装修得也不错。林悦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房,朝南,阳光很好。
张磊比以前胖了点,说话还是那个调调,客客气气的,但总觉得隔着一层。
林悦的女儿叫朵朵,长得像林悦,大眼睛,皮肤白,很可爱。她叫我外婆,叫老林外公,叫得我们心都化了。
那五天,老林难得高兴,天天带着朵朵去小区里玩,回来就跟我夸,说朵朵聪明,会背唐诗了,会数数了。
我说你外孙女,当然聪明。
第五天晚上,林悦突然跟我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张磊想自己开公司,但缺钱,想跟你们借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借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我声音高了,“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你们不是有存款吗?爸的退休金也不少,先借给我们,等公司赚钱了,马上还。”
我看着林悦,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悦悦,你知道那五套房子卖了多少钱吗?三百多万。你们买了房子,还剩不少吧?怎么会缺钱?”
“剩下的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定期可以提前取,损失点利息而已。”
“妈,你就帮帮我们吧,张磊真的很想做这个项目,机会难得。”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我跟老林说了。老林一听就火了:“借钱?她卖房子的钱呢?”
“她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骗谁呢?三百多万,买了房子还剩一百多万,全存定期?她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那你的意思是?”
“不借。”
“可她是我们闺女。”
“闺女也不行。她嫁过去以后,什么都听那小子的话,那五套房子卖了,现在又来借钱,谁知道那小子打的什么算盘。”
“也许她真的需要。”
“需要?她要是真需要,就把定期取了。损失点利息算什么?比借我们的钱好。”
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跟林悦说,我们没钱,借不了。
林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妈,你们是不是不想借?”
“不是不想借,是真的没钱。你爸退休金不高,我们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那五套房子卖了三百多万,你们就没留一点?”
我愣住了。
“悦悦,那五套房子是你爸给你的陪嫁,我们一分钱没留,全给你了。”
林悦不说话了,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和老林提前回了家。
在火车上,老林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05
林悦跟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
以前一周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每次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说忙,说孩子闹,说改天再聊。
但改天永远没有来。
老林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想闺女。他每天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林悦的朋友圈。林悦很少发朋友圈,偶尔发一条,也是朵朵的照片。
老林就看着那些照片,一看就是半天。
我劝他:“想闺女就给她打个电话。”
“打什么打,她忙。”
“忙也要吃饭睡觉,打个电话又不耽误事。”
“不打。”
我知道他赌气,也不劝了。
林悦的女儿五岁的时候,张磊的公司倒闭了。
林悦打电话来,声音沙哑:“妈,张磊的公司亏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心里一紧:“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你们不是有存款吗?”
“存款早就投进去了,还借了网贷。”
“网贷?”我声音都变了,“你们怎么敢借网贷?”
“张磊说项目能赚钱,谁知道会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现在怎么办?”
“我想把房子卖了,还债。”
“卖了房子你们住哪儿?”
“租房子住。”
我沉默了很久,说:“悦悦,你听妈说,房子不能卖。卖了房子,你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债可以慢慢还,房子没了就真没了。”
“不卖房子怎么办?网贷利息那么高,不还的话,他们会找上门来。”
“你先别急,妈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跟老林说了。老林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帮她还吧。”
“还多少?”
“三十万。”
“我们哪有三十万?”
“存款有二十万,再跟亲戚借点。”
“那是我们养老的钱。”
“养老的事以后再说,总不能看着闺女被逼死。”
我看着老林,突然发现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驼了。
我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我给林悦转了三十万。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妈,谢谢你,我会还的。
我说不用还,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一个月后,林悦又打电话来了。
“妈,张磊说想再试一次。”
“试什么?”
“再开一家公司。”
“还开?上次亏了三十万,还没吸取教训?”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做餐饮,稳当。”
“稳当?餐饮竞争多大你知道吗?十家店九家亏,你们哪来的钱?”
“张磊说他姐愿意投资二十万,我们自己再凑点。”
“凑多少?”
“十万。”
“我们没钱了。”
“妈,就十万,最后一次。如果这次还不行,我就认了,以后好好上班,再也不折腾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悦悦,你听妈说,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们没有经验,没有资源,贸然进去,十有八九要亏。你爸给你们的五套房子,卖了三百多万,你们买了房子,剩下的钱呢?全投进去了?现在又要借钱,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妈不是觉得你没用,妈是心疼你。你嫁过去以后,吃了多少苦,你以为妈不知道?你每次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你以为妈听不出来?”
“妈……”
“悦悦,你听妈一句劝,别折腾了。好好上班,好好带孩子,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是张磊他……”
“张磊张磊,你就知道张磊!他要是真为你好,就不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借钱!”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妈,我后悔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也下来了。
“妈,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嫁这么远,不该不听你们的话。我在这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受了委屈也没人说。张磊他……他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了?”
“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我,说我帮不上忙,说我拖他后腿。上次他还……还打了我。”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他打你?”
“就一次,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一次也不行!悦悦,你回来,妈养你。”
“妈,我不能回去,朵朵还小,我不能让她没有爸爸。”
“有那样的爸爸,还不如没有!”
“妈,你别说了,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
老林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我:“怎么了?”
“张磊打她了。”
老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明天就去兰州。”
“去干什么?”
“把闺女接回来。”
“她不肯回来。”
“不肯也得肯,我不能让她在那儿受罪。”
第二天,老林真的去了兰州。
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
我问他:“悦悦呢?”
老林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老林,悦悦呢?”
“她不肯回来。”
“为什么?”
“她说朵朵在那边上学,不能转学。她说张磊保证以后不打她了。她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信吗?”
老林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不信,但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和老林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我突然想起林悦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跑累了,就扑到我怀里,说妈妈抱。
那时候,她什么都跟我说。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06
林悦的女儿七岁的时候,她终于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林悦站在门口,身边站着朵朵。
林悦瘦得厉害,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
朵朵怯生生地叫了声外婆。
我蹲下来,抱住朵朵,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林悦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站起来,看着她,说:“进来吧。”
林悦走进来,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还是那个电视,墙上还挂着她大学毕业的照片。
“爸呢?”
“去菜市场了,一会儿就回来。”
林悦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朵朵站在她旁边,小手拉着她的衣角。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喝点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妈,我错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该不听你们的话,不该嫁那么远,不该把房子卖了,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朵朵吓到了,抱着她的胳膊,小声叫妈妈。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朵朵抱起来,对林悦说:“别哭了,回来就好。”
老林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悦,愣了一下。
他把菜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悦。
“爸。”林悦叫了一声。
老林没应,只是看着她。
“爸,我错了。”
老林还是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大。
那天中午,老林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全是林悦爱吃的。
林悦看着那些菜,眼泪又下来了。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只有朵朵偶尔说一句,外婆做的菜好吃。
吃完饭,林悦帮我收拾碗筷。她在厨房里洗碗,我在旁边擦碗。
“妈,张磊跟我离婚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
“他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事。
“朵朵归谁?”
“归我。他说他不要,嫌麻烦。”
“抚养费呢?”
“不给,说他没钱。”
“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跟他打官司?我没钱,也没精力。”
我沉默了。
“妈,我这次回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房子要回来。”
“什么房子?”
“那五套房子。爸给我的那五套房子,我卖了,钱全被张磊拿去做生意了,亏光了。我想把房子要回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悦悦,房子已经卖了,怎么要回来?”
“我查过了,那五套房子,买主都是张磊的朋友。他们签了合同,但钱根本没给全,张磊说后面再给,但一直没给。我可以告他们,说合同无效。”
“你哪来的钱打官司?”
“我……我想跟你们借。”
我放下抹布,看着她。
“悦悦,你知道那五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吗?”
“我知道,涨了,一套至少一百万。”
“五套就是五百万。你卖了三百多万,现在想用五百万买回来?”
“不用买回来,只要合同无效,房子就还是我的。”
“你凭什么让合同无效?”
“张磊跟他们串通的,根本没给钱,或者给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我可以告他们欺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
“悦悦,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变成什么样?”
“变得……这么算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妈,我不算计,我就活不下去。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张磊的公司亏了,债主天天上门,我带着朵朵东躲西藏。他喝醉了就打我,我连报警都不敢,怕警察来了,朵朵看见。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来煮了吃。朵朵的学费,我攒了三个月才攒够。妈,你知道那种日子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妈知道,妈都知道。”
“妈,我想把房子要回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朵朵要上学,要吃饭,要穿衣服。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苦。”
我拍着她的背,眼泪流了下来。
“好,妈帮你。”
那天晚上,老林知道了林悦的想法,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我问。
“我认识几个律师,明天去问问。”
第二天,老林真的去找了律师。
律师说,这事不好办。合同已经签了,钱也给了,虽然给的不多,但也是给了。除非能证明张磊跟买主串通欺诈,否则很难推翻合同。
老林回来以后,把律师的话说了。
林悦听完,脸色灰白。
“那怎么办?”
“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老林想了三天,最后说:“房子要不回来了,但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想办法。”
“什么办法?”林悦问。
“我跟你妈还有一套老房子,在城东,不大,两室一厅。你们先住那儿,朵朵上学的事,我来安排。”
“爸……”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林悦哭了,抱着老林,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们,眼泪也下来了。
07
林悦和朵朵在老房子里安顿下来。
老林托了关系,把朵朵送进了附近的小学。林悦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安稳了。
林悦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每天下班回来,就待在房间里,很少出来。周末的时候,她带着朵朵去公园,或者在家做饭。
她做饭的手艺好了很多,会做很多菜,都是以前不会的。
我问她在兰州学的?
她说是。
我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林悦突然跟我说:“妈,我想去学点东西。”
“学什么?”
“会计。我查了,有个培训班,学半年,考个证,出来好找工作。”
“好,妈支持你。”
“学费要八千。”
“妈给你。”
“妈,我会还的。”
“不用还,你好好学就行。”
林悦去学了会计,每天晚上下班以后去上课,周末也去。她学得很认真,回来就看书做题,有时候做到半夜。
半年后,她考到了会计证。
她拿着证书给我看,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妈,我考到了。”
“好,好。”我摸着她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
林悦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工资比超市高了一倍。
她高兴了好几天,说终于可以攒钱了。
朵朵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林悦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老师夸朵朵聪明。
老林听了,也笑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林悦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老林买了蛋糕,朵朵画了一张贺卡,上面写着:妈妈生日快乐,我爱你。
林悦看着贺卡,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买房子。”
“买房子?你哪来的钱?”
“我攒了一些,加上公积金,够付首付了。”
“多大的房子?”
“两室一厅,够我跟朵朵住就行。”
我看着林悦,突然发现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瘦了,老了,但眼睛里有了光。
“好,妈支持你。”
林悦买了一套小房子,在城西,离她公司不远。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带着朵朵搬进去那天,我和老林去帮忙。
林悦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说:“妈,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是啊,你有自己的家了。”
那天晚上,林悦送我们下楼。在楼下,她突然叫住我。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以前,我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都过去了。”
“妈,那五套房子,我以后会想办法还给你们的。”
“不用还,那是你爸给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林悦哭了。
我抱了抱她,说:“回去吧,朵朵一个人在家。”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她也是这样,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的。
那时候,她离不开我。
现在,她终于长大了。
老林在旁边说:“走吧,回家了。”
我跟着他,往家走。
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悦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出来。
我知道,她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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