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月的夜风裹着凉意往骨头缝里钻,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对面那家奶茶店的招牌还亮着粉色的光,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挤在柜台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口味好喝。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我才二十九岁。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出来的疲惫,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旧毛巾,怎么拧都拧不干。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川发来的消息:“姐姐,今晚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
我盯着屏幕上那声“姐姐”,眼眶突然就酸了。
他叫我姐姐的时候总是特别自然,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语气,好像这个称呼天生就该属于他。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真的把我当姐姐,就不会在那天晚上抱着我说那些话了。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塞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穿过城市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影从车窗上一片一片滑过去。司机师傅放着电台广播,主持人正在聊什么感情话题,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我叫周念安,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一年前的春天,我认识了陆川。
那时候我刚结束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闺蜜方瑜看不下去,硬拉着我去参加一个户外徒步活动,说是让我散散心。
就是在那次徒步中,我遇到了陆川。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第一眼看到他,以为他也是来参加活动的队员,后来才知道他是领队。
那天走的是郊区的一条野山路线,路况不太好,有一段碎石坡特别难爬。我穿着新买的登山鞋,鞋底打滑,差点摔了一跤。陆川从前面折返回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说:“小心点,这段路有点危险。”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外套传过来,让我愣了一下。
我道了声谢,他松开手,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挺拔,像一棵年轻的白杨树。
下山的时候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路,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周念安。他说他的名字叫陆川,陆地的大江大河。我笑了笑,说这名字挺大气。他也笑,说小时候觉得名字太普通,长大后才明白父母希望他走得远一些。
我们聊了很多,从徒步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音乐。我发现他虽然比我小十岁,但说话做事都很沉稳,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陆川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毕业后没有去找对口的工作,而是考了户外领队的资格证,靠带徒步团赚钱。他说他不喜欢坐办公室,喜欢在外面跑,看不同的风景,认识不同的人。
我当时觉得他活得真洒脱,不像我,被一份工作绑得死死的,连请假都要犹豫半天。
那次徒步之后,我们加了微信。
一开始只是偶尔聊几句,他给我发一些徒步的照片,山川湖泊日出日落,每一张都拍得很好看。我夸他拍照技术不错,他说是用手机随便拍的,主要是风景本身美。
后来聊天渐渐频繁起来,从几天一次变成一天几次。他会跟我分享他在路上的见闻,遇到的有趣的人,看到的奇怪的云。我也会跟他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客户的刁难,同事的勾心斗角。
他总是能说到我心坎里去,好像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我发了条朋友圈抱怨累成狗。他马上私聊我,问我在哪里,说要给我送夜宵。我以为他开玩笑,随口说了公司地址,结果半个小时后他真的出现在楼下,手里拎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我下楼去拿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把馄饨递给我,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问他怎么过来的,他说骑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但我还是理智的,我知道我们之间差了十岁。我二十九,他十九。我还是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成年人,而他刚刚成年不久。我们的人生阶段完全不同,阅历不同,认知也不同。
所以我一直保持着距离,告诉自己不能动心。
可是感情这种事情,从来都不由人控制。
有一次我生病发烧,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浑身疼得连水都不想倒。陆川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跑到我家来敲门。我开门的时候脸色惨白,他二话不说把我扶到床上,去药店买了药,又煮了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喝。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其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是一个可以照顾别人的大人了。
病好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他开始频繁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逛公园。每次见面他都穿得很干净,头发也打理得很清爽,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会记得我爱吃的菜,记得我喜欢的电影类型,记得我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有一次我们在江边散步,走着走着天就黑了。江风吹过来有点冷,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我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周念安,”他叫我全名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我喜欢你。”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也有紧张。
“我比你大十岁。”我说。
“我知道。”
“我才刚分手没多久。”
“我知道。”
“你可能还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很清楚。”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我想要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答应他,但也没有拒绝他。
后来他又表白了两次,一次是在我生日那天,他亲手做了一个蛋糕送到我公司楼下。一次是在跨年夜,他带我爬到山顶看烟花,在漫天的火光里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终于还是沦陷了。
不是因为他的浪漫,而是因为他的真诚。我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贪图新鲜。他是真的喜欢我,想要和我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搬到了我的出租屋。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两个人住刚刚好。他把他的东西搬进来,衣柜里多了几件男生的衣服,洗手台上多了一把剃须刀,茶几上多了几本户外杂志。屋子里有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清。
同居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美好。
陆川很会照顾人,每天早上都会早起给我做早餐,煎蛋牛奶面包,偶尔还会煮一碗面条。晚上我下班回家,他已经做好了饭等我。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搂着我,我靠在他肩膀上,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幸福。
他也会跟我吵架,但从来不会冷战。
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我气得不想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在门外敲了半天门,我不开。后来他不敲了,我以为他走了,结果过了一会儿听到他在厨房忙活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说:“姐姐,吃点水果消消气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一下子就笑了。
他就是这样,永远有办法让我生气不起来。
朋友们都知道我和一个小十岁的男生在一起,反应各不相同。方瑜是最支持我的,她说只要我觉得开心就好,年龄不是问题。我妈那边我一直没敢说,她思想传统,要是知道我找了个比她小一轮的男朋友,非气出心脏病不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而温暖。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陆川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他走过来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当时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十九岁,我二十九岁,他要孩子?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你疯了?”我推开他,“你现在才多大?”
“我马上就二十了。”他掰着手指算,“再过三个月就是我二十岁生日,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成年人也不代表你就可以当爸爸了。”我坐到沙发上,抱着膝盖看他,“陆川,你知道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少钱吗?你知道带孩子有多辛苦吗?你自己都还没长大呢。”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就是想和你有一个家,一个真正完整的家。”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有家了吗?”
“不一样。”他摇头,“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长得像你也像我。我会努力工作,赚很多钱,养活你们母子俩。”
我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我还是理智的,我知道这不现实。他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被一个孩子绑住。而我,我也还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以后再说吧。”我敷衍了一句。
他没有再坚持,但那之后他经常提起这个话题。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会多看两眼,路过母婴店会停下脚步看看里面的小衣服,甚至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育儿的知识。
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
但我不能确定他是真的想要,还是只是一时兴起。毕竟他那么年轻,对很多事情都是一腔热血,过了那股劲可能就不一样了。
所以那天晚上,当他再一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趁他去洗澡的时候,翻出了床头柜里的安全套盒子。
那是我上周刚买的,还剩六个。我拆开其中一个的包装,用针在橡胶上扎了几个小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要试探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一个孩子负责。也许是我自己也想要一个孩子,只是不敢承认。也许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我们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陆川洗完澡出来,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的事情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发展。我怀孕了,验孕棒上清清楚楚的两道杠,像两道判决书,宣判了我接下来的命运。
我拿着验孕棒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道红线看了很久。
我应该高兴的,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吗?可我心里只有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怕陆川知道真相后会离开我,怕他没有能力承担起父亲的责任,怕我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
更怕的是,我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个孩子。
我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理由,到最后才发现,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我拨通了方瑜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瑜,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惊呼:“什么?!”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包括我扎破安全套的事。
方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周念安,你是不是疯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我苦笑着说,“我现在脑子很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跟陆川说了吗?”
“还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先别慌,”方瑜的声音冷静下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先确认情况再说。”
第二天方瑜陪我去了医院。
B超结果显示,我已经怀孕六周了。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胎儿发育得挺好的,要注意休息,定期产检。”
我拿着B超单走出诊室,方瑜在外面等着。她看了一眼B超单上的照片,叹了口气:“你真的打算要这个孩子?”
“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诉陆川吗?”
“我也不知道。”
方瑜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念念,你不能这样。不管要不要这个孩子,你都应该告诉他。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我低下头,“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就直说。”方瑜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既然想要孩子,现在有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想要的是他自己的孩子,不是我用手段得来的。”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方瑜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别哭了,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回到家的时候,陆川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他围着那条蓝色围裙,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青椒肉丝,嘴里还哼着歌。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我换好拖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衣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怎么了?”他放下锅铲,转过身来看我,“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好了好了,先去坐着,马上就好了。”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给我夹菜,说我最近瘦了,要多补补。我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一看他就会露馅,就会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里面正在播一部偶像剧,男女主角在雨里拥吻。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陆川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把我揽进怀里:“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是身体不舒服?”
“也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了?”他低下头看我,“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我要先把一切都想清楚,想好所有的可能性,想好应对的方案,然后再告诉他。
“真的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他没有怀疑,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那就早点睡,明天周末,我带你出去走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陆川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睡得正香。我侧过头看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很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无忧无虑。
我突然觉得很愧疚。我利用了他的信任,用那种卑劣的手段让自己怀了孕。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神,方案改了无数遍还是不满意。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最近睡眠不好。
回到家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陆川说说笑笑,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他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不敢多说一句话,怕说漏嘴。
我偷偷去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咨询了医生关于流产的事情。医生说现在做手术还来得及,但建议我慎重考虑,毕竟流产对身体伤害很大。
我又去查了很多关于单亲妈妈的信息,看了很多帖子,越看越害怕。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经济压力大,精神压力更大,而且对孩子也不好,他从小就没有父爱。
可我如果真的把孩子打掉,我又舍不得。
那是我的孩子,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孩子。虽然他还很小,小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已经是我的骨肉了。
我每天都在纠结,每天都在挣扎,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方瑜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跟她说我还在犹豫。她在电话那头叹气:“念念,你不能再拖了,越拖越难做决定。”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确定的未来。”我说,“我想要知道陆川是不是真的爱我,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了我和孩子负责任。我不想赌,我输不起。”
“你不赌怎么会知道结果呢?”
“万一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认了。”方瑜说,“但你至少试过,不会后悔一辈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方瑜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应该面对。
那天晚上,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跟陆川坦白一切。
我等他下班回来,让他坐下,说有件事要跟他谈。他看到我严肃的表情,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走到阳台上去接。我隐约听到他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内容。
接完电话回来,他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我妈要来。”他说。
“啊?”
“她说她要来看看我,明天就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陆川的妈妈,我从来没有见过。陆川说他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在老家做生意,对他的管束不多。他出来做户外领队,他爸妈也没反对,只是让他照顾好自己。
但现在他妈妈突然要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知道我们的事了?”我问。
“应该是知道了。”陆川揉了揉太阳穴,“我姐跟她说的。”
陆川有个姐姐,比他大五岁,在老家那边当老师。陆川跟我在一起的事,他姐知道,但一直没告诉他妈。现在看来,是瞒不住了。
“那怎么办?”我有些慌。
“没事,”陆川握住我的手,“我妈来了正好,我也想让她见见你。”
“可她要是不同意呢?”
“她会同意的。”陆川很笃定,“你那么好,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没有他那么乐观。我知道在长辈眼里,一个比自己儿子大十岁的女人意味着什么。他们不会觉得这是爱情,只会觉得这个女人不正经,拐跑了他们的儿子。
那一晚我们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陆川就去火车站接他妈妈了。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坐立不安。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把陆川的东西都摆整齐,把地板拖得锃亮。我还特意去买了一些水果和点心,摆在茶几上。
中午的时候,门锁响了。
陆川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她大概五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她的长相和陆川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
“阿姨好。”我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她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妈,这就是周念安。”陆川在旁边介绍。
“嗯。”她把包放在地上,换了拖鞋,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气氛有些尴尬。我给倒了杯茶,端到她面前:“阿姨喝茶。”
她接过茶杯,放在茶几上,还是没有说话。
陆川在一边打圆场:“妈,你路上辛苦了,先歇一会儿,等会儿我带你去吃饭。”
“不用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冷淡,“我坐一会儿就走。”
“走?”陆川一愣,“你不是说来住几天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他妈看了我一眼,“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妈!”陆川急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他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找的是什么人?比你大十岁,都快三十了,你才多大?你懂什么?”
“我懂!”陆川梗着脖子,“我就是喜欢她!”
“喜欢有什么用?她能给你什么?她现在年轻还能跟你折腾几年,等她老了,你还年轻,到时候怎么办?”
“我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妈站起来,指着我说,“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
“你选吧,选她还是选我?”
陆川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凉透了。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阿姨,”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先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妈的语气很强硬,“我儿子还小,不懂事,你这个做姐姐的应该懂事。你比他大十岁,你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是真心喜欢陆川的。”
“喜欢?你拿什么喜欢?你能给他什么?”
“我可以给他我的全部。”
“你的全部?”他妈冷笑了一声,“你的全部值几个钱?你一个打工的,一个月能挣多少?你能给他买房买车吗?你能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吗?”
“妈,你别说了!”陆川喊道。
“我就要说!”他妈转向陆川,“你知道你姐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为了这个女人,连工作都不要了,天天窝在她这个小破房子里。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有没有出息?”
“我不是不要工作,我是想换个工作。”陆川辩解道,“我在找更好的机会。”
“更好的机会?你连大学都没毕业,能找到什么好机会?”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陆川的心里。
陆川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读了一所大专,读了半年就退学了。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谁都不能碰。现在被他妈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妈,你别说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就要说!”他妈越说越激动,“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我?找一个比你大十岁的女人,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你对得起我吗?”
“够了!”陆川吼了一声,眼眶通红,“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你不要管我!”
“你!”他妈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川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妈。他妈也愣了,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心疼。
“陆川……”我上前一步,想去看看他的脸。
他躲开了我的手,转身冲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妈两个人。
空气凝固了一般安静。他妈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阿姨,”我轻声说,“您先坐下吧。”
她没有坐,而是拿起她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阿姨!”我追上去,“您要去哪儿?”
“回老家。”她头也不回地说。
“您别走,陆川他……”
“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养了他二十年,他为了一个女人就不要我这个妈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完她就走了,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敲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的让人害怕。
“陆川?”我轻轻敲了敲门,“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陆川,你开门好不好?我们谈谈。”
还是没有回应。
我试着转了转门把手,门没锁。我推开门,看到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他猛地抬起头,我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对不起,”他说,“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事。”我摇摇头,“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他苦笑了一声,“她从来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她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是爱你的。”
“我知道她爱我,但这种爱让我喘不过气来。”他抓住我的手,“周念安,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安,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的心揪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不会离开你。”
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趴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下午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抱着坐了很久。天黑的时候,他起身去做饭,我说我来做,他说不用,让他来做。
我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怀孕的秘密,他妈妈的反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炒菜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陆川,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我在找工作,前几天面试了一家户外用品公司,做销售,底薪加提成,应该还不错。”
“你之前不是说想做户外领队吗?”
“那个不稳定,而且赚不了多少钱。”他把菜盛到盘子里,“我得找个稳定的工作,这样才能养你和……以后的孩子。”
他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好像在试探我的反应。
我没有接话,只是哦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电视开着,里面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衬得我们的沉默更加沉重。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洗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我妈明天早上的火车,我去送她。”
“好。”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
“周念安,”他放下手机,走到我身后,“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我转过身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
“没有。”我说。
“真的?”
“真的。”
他松了一口气,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好怕你会离开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
那天晚上我们又躺在了同一张床上,但中间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变了,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第二天早上,陆川去送他妈了。
我一个人在家,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洗了衣服,擦了窗户,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方瑜打了个电话。
“我想好了。”我说。
“想好什么了?”
“我要把这个孩子打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拿一个孩子去赌。”我说,“我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我们之间的筹码,这不公平,对孩子不公平,对陆川也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你舍得吗?”
“舍不得。”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我必须舍得。”
方瑜叹了口气:“那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不用了,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行吗?”
“行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但心里还是痛得要命。那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是我和陆川的骨血,我要亲手把他拿掉。
陆川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午饭。
他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说把他妈送上车了,他妈临走的时候说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还说如果实在喜欢,她也不反对了。
“真的?”我有些惊讶。
“真的。”他笑着点头,“她说她想了一晚上,觉得只要我开心就好。”
“那太好了。”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是啊,”他坐下来吃饭,“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吧?”
“嗯。”
吃过午饭,他说要出去一趟,去见一个朋友,聊聊工作的事情。我说好,让他去吧。
他出门之后,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地生长。
对不起,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我穿上外套,拿了包,出了门。
医院里的人很多,挂号排队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护士问我挂什么科,我说妇科。她又问怎么了,我说我想做人流。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给我挂了号。
坐在候诊区等的时候,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是陆川发来的消息,问我在干嘛,说那个朋友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问我要不要晚上一起庆祝一下。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周念安,到你了。”
我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口罩,说话很公式化:“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我报了一个日期。
他算了算,说:“七周了,要做的话尽快,越早越好。”
“今天能做吗?”
“今天不行,要先做检查,明天才能做。”
他开了一堆检查单,血常规、凝血功能、心电图、B超。我拿着单子一项一项去做,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抽血的时候,针扎进血管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做完所有检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医生说明天上午来拿结果,没问题的话下午就可以做手术。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天上,橘红色的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色调。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陆川。
“姐姐,你在哪?我回家了,你不在家。”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我在外面逛街,一会儿就回去。”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江边。
江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水汽的味道。我沿着江边走,看着对岸的高楼大厦,一盏一盏亮起了灯。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秘密就能把人压垮。
我在江边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起身回家。
到家的时候,陆川正坐在沙发上等我。看到我回来,他站起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电话也关机了。”
“手机没电了。”我撒谎道。
“吃饭了吗?”
“吃了。”
“我给你打电话,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兴奋地说,“我那个朋友说,他们公司缺人,让我下周就去上班。工资还不错,有五险一金。”
“那挺好的。”
“是啊,”他走过来抱住我,“以后我就能养你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差点掉下来。
“陆川,”我闷闷地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
话到嘴边,我又说不出口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低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我摇摇头,“明天再说吧。”
“好。”他没有追问,拉着我去沙发上坐下,“今天我们看个电影吧,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他选了一部喜剧片,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周念安,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爱你。”
“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
他满意地笑了,重新把头转回去看电影。
我看着他开心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如果他知道我明天要去做什么,他还会这么开心吗?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陆川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扶着我的胳膊说小心点。想起他深夜骑着电动车给我送馄饨。想起他生病的时候喂我喝粥。想起他牵着我的手在江边散步。想起他抱着我说想要一个孩子。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每一帧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然后我想起他妈说的话,想起医生的检查单,想起明天的预约。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交替出现,像是两个人在拉扯我的灵魂。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陆川不在身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纸条。
“我去面试了,早饭在锅里,记得吃。爱你。”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了门。
医院里还是很多人。
我拿了检查结果,去找医生。医生看了看报告,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做手术。
“确定要做吗?”医生问。
“确定。”
“那签个字吧。”
我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护士带我去了手术室门口,让我换上手术服。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周围还有其他几个等待手术的女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紧张,有的麻木,有的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手机突然响了,是陆川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姐姐,我面试通过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下周一就能上班了!”
“恭喜你。”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那你多喝点热水,晚上我早点回去陪你。”
“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周念安,到你了。”
我站起来,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麻醉师给我打了麻药,我感觉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陆川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我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周念安!周念安!”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陆川冲进了手术室,满脸惊慌。
“你要干什么?!”他冲到手术台前,抓住我的手,“你要把孩子打掉?!”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
“方瑜给我打电话了。”他的眼眶红了,“她说你要来医院做手术,我一路跑过来的。”
“陆川……”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做这种事?”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哭着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负起责任,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在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想要我们的孩子,想要我们的未来。周念安,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证明给你看,我可以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
“可是你才二十岁……”
“二十岁怎么了?二十岁就不能当爸爸了吗?”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上,“我虽然年轻,但我知道什么是责任。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你妈呢?你妈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她的。如果她不同意,我就自己承担一切。反正我认定你了,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坚定,有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在为他着想。但其实我是在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他,害怕自己会成为他的负担,害怕自己没有勇气面对未来。
可是他给了我勇气。
他冲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陆川,”我轻声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他擦掉我的眼泪,“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他从手术台上把我扶起来,搂着我走出了手术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心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陆川搂着我的腰,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手很稳,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他。
“方瑜给我打电话,说你一个人来医院了。我问她在哪个医院,她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我逼急了才告诉我。”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昨天跟她说了?”
原来是这样。方瑜知道我一个人扛不住,所以才告诉了陆川。
“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周念安,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来找你。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我笑了,眼泪又流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们坐在出租车里,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陆川,”我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真的。”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担不起责任,怕以后会后悔。”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当然怕。但比起失去你,这点怕不算什么。”
“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会跟她谈的。她已经松口了,我再努努力,她肯定会同意的。”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我就靠自己。”他握紧我的手,“我马上就有工作了,我会努力赚钱,给你和孩子一个家。”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是以前没有的。
也许是决心,也许是成熟,也许是爱。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这一刻,我愿意相信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陆川让我在床上躺着休息,他去给我做饭。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手机响了,是方瑜打来的。
“念念,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陆川找到你了?”
“找到了。”
“他没怪你吧?”
“没有,他反而跟我道歉了。”
“那就好。”方瑜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会出事。”
“方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了陆川。”
“我也是没办法,”方瑜说,“我知道你一个人肯定扛不住的。有些事,还是要两个人一起面对。”
“我知道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把孩子生下来。”
“决定了?”
“决定了。”
“那好吧,”方瑜笑了,“那我要当干妈了。”
“好。”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对不起,宝宝,妈妈曾经想过放弃你。但从今以后,妈妈不会再动这个念头了。
晚饭的时候,陆川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多吃点,”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你现在是两个人了,要补充营养。”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菜的?”
“跟你学的啊。”他得意地说,“我看你做菜的时候偷师了。”
“那你以后天天给我做饭。”
“好啊,”他满口答应,“只要你不嫌弃我做的难吃。”
“不嫌弃。”
我们相视一笑,好像之前的阴霾都烟消云散了。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把我揽进怀里。
“周念安,”他叫我全名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嫁给我好不好?”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嫁给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上面有一颗小小的钻石。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他说,“我去面试之前,路过一家珠宝店,看到这个戒指,觉得很适合你。我就买下来了。”
“你哪来的钱?”
“攒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做领队攒了一点钱,本来想存着以后用的,但昨天看到这个戒指,就想买下来给你。”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又涌了上来。
“陆川,你才二十岁,你确定你要结婚吗?”
“我确定。”他看着我的眼睛,“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和谁共度余生。我想的那个人是你,周念安。”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你看,多好看。”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光泽在灯光下闪烁。
“你这是求婚吗?”我问他。
“算是吧。”他挠了挠头,“虽然有点仓促,但我等不了了。我怕你再胡思乱想,又想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春天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很多星星。他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星座的故事。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声音,感觉很安心。
“陆川,”我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不后悔。”他说,“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可是我比你大十岁,等你三十岁的时候,我都四十了。”
“那又怎么样?四十岁的你也是我老婆。”
“我可能会变老,变丑。”
“那我也会变老变丑啊。”他笑着说,“到时候我们两个老头子老太太,一起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多好。”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你想得还挺远。”
“当然要想远一点。”他认真地说,“我要想好怎么养你和孩子,怎么给你们最好的生活。我还要想好以后怎么教育孩子,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你想得太多了。”
“不多。”他握住我的手,“因为你值得我想这么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星光,闪闪发亮。
那一刻,我相信了。
相信他是真的爱我,相信我们可以一起走过风雨,相信我们的未来会很美好。
“陆川,”我说,“我也爱你。”
他笑了,在星光下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春风拂过花瓣。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的人生将紧紧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后来,陆川真的去那家公司上班了。
他很努力,每天早出晚归,从不喊累。他说他要给孩子攒奶粉钱,要给我买漂亮的衣服,要给我们一个温暖的家。
他妈妈后来又来过一次,看到我隆起的肚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留下来照顾了我几天。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方瑜经常来看我,每次都带一堆婴儿用品。她说她要把干妈的职责履行到位,提前准备好所有东西。
预产期前一个月,陆川请了假,专心在家陪我。
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宝宝讲故事,说是胎教。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对着我的肚子说话,觉得好笑又感动。
“宝宝,爸爸今天给你讲一个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律动,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让我在最迷茫的时候遇见他,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他拯救,在最脆弱的时候被他守护。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风雨,但我知道,只要有他在,我就不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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