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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深,你志愿填好了没有?”
语音消息从耳机里砸出来,甜甜的,带着惯常撒娇的尾音,下一秒又变了个调,“我跟你说,我爸说了,我要是在省内读二本,他就在学校门口给我买套公寓,车也配好,到时候咱们周末可以天天出去玩儿。”
周深把对话框切回来,光标在志愿系统的“确认提交”按钮上闪了一下。
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696。
那个数字在左上角安安静静地躺着。全省前六十。清北的招生组昨天还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客气得像在谈一笔几十亿的生意。
他看了看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列着一张表。第一行就是她的名字,林薇。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二本A段”“省内”“租房成本低”“她爸能帮忙安排实习”。
周深深吸一口气。
鼠标挪到“确认提交”四个字上。
点下去的瞬间,他会从696分的神坛上走下来,把自己塞进一个没人听过名字的学校。他爸会打断他的腿,他妈会哭三天,但他想好了,理由是“专业优先”“学校城市更好”“我自己做的选择”。
他再看了一眼手机,林薇又发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是她妈在喊“薇薇快来喝汤”。
周深笑了一下。
也就是这个笑让他动作停了半拍,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脑桌面上一个没关的网页。林薇昨天说“我也查分啦,你帮我看看截图对不对”,发过来一张手机截图,他随手拖到桌面上,还开着。
截图是她的查分界面。
586。
省内排名七千多。
二本B段都悬。
可他记得她之前说的估分是620。她爸说的也是“一本线没问题”。当时他没多想,只是说了句“那太好了,我们报同一所”。
现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截图上,瞳孔慢慢缩起来。
界面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
“历史查看记录”。
他根本没想点,鼠标就那么蹭了一下。页面自动弹开,下面叠着四五个时间戳的查分记录。
最早的一条,6月24号凌晨2点17分。
分数:586。
第二条,6月24号凌晨2点23分。
分数:586。
第三条,6月25号早上8点04分。
分数:586。
第四条,就是她发给他的这张截图的时间,6月25号晚上9点31分。
还是586。
周深的脑子嗡了一下。
一条语音又弹过来,他接了。
“周深,你怎么不回我呀,我爸妈商量好了,说那个二本A段咱们稳上的,你填了没?快点嘛,我等你截图给我看,我要和我爸说一声。”
周深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干:“你……查分查了几次?”
那边安静了半秒。
“就一次呀,怎么了?”
“你半夜两点查的?”
那边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长,长到周深听见了她那边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我睡不着就查了一下嘛,怎么了你,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周深把那张截图的属性调出来。文件名:Screenshot_20260625_213123.jpg。拍摄时间就是九点半。
可历史记录里最早是凌晨两点。
“你第一次查分是半夜两点,”周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那时候你就知道是586了,可你白天跟我说的是‘稳上一本’。”
“周深你什么意思啊?”
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刺一样扎过来,“你自己考了696了不起是吧?你看不上二本了?你之前怎么说的,你说你去哪儿都行只要和我一起,你现在是嫌我分低了?”
“我没——”
“你就是在嫌弃我!”林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咬字变得又尖又快,“我爸说了,你要是真想去那所学校,他找人帮你操作,专业随便挑,你又不用吃亏,你在这儿拿分说事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
“你查了五次。”
周深打断她。
电话那边猛地一静。
“你从半夜两点开始,查了五次,都是同一个分数。但你发给我的那张截图,是你晚上九点半重新登录截的。你假装今天才查到。为什么?”
林薇沉默了。
周深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感觉到疼。
“你爸说‘一本线没问题’的时候,你已经在旁边听见了,对吗?你们全家都知道你考了多少分,但你们统一口风。”
“周深你有病吧!”林薇终于炸了,“就算是又怎么样?我考了多少分我就骗你了?我骗你什么了?我让你降分了吗?你自己说要陪我报二本,你自愿的!你现在反过来拿这个逼问我,你有良心吗?”
周深闭了闭眼。
她把最后一句话甩出来的时候,逻辑干净得像刀。
——我让你降分了吗?
——你自己说要陪我报二本。
——你自愿的。
都是对的。
可周深总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坑。这个坑是她、她爸、她妈、那张截图、那五条凌晨两点的记录一起挖好的。他这几天每天都在看那个二本学校的宿舍条件、周边租房价格、公交车线路,甚至她爸说的那个“实习单位”他都搜了地图。
他以为自己在下决定。
其实他一脚踩进了一盘棋里。
“林薇,”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你第一次查分就知道是586,你当天晚上就该跟我说。你拖到现在,让我把所有志愿都看好了,就差最后一键确认了,你才——”
“才什么?才给你发截图?”林薇尖声打断他,“我发了啊!截图我发了啊!你自己看了五六天了你都没发现问题,你现在来怪我?”
周深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她每一个字都在理。
可那种被算计的感觉像凉水一样从后脊梁往上爬。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上的志愿系统还在等着他。
“确认提交”四个字蓝汪汪的,温和无害。
他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很久,然后把网页关了。
隔壁房间传来他妈敲门的声音:“深深,你爸说要和你谈谈志愿的事,你出来一下。”
周深站起来,发现自己腿有点软。
他拉开抽屉,把林薇送他的那个手工相册拿出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他们高三开学那天在校门口拍的。
第二页是她给他织的围巾照片。
第三页是他给她补习数学时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
翻到第五页,里面夹了张纸条,林薇的字歪歪扭扭:“你要是考了状元,我就把你绑去二本,嘿嘿。”
周深捏着那张纸条。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根本没想过的问题。
她说“绑他去二本”的时候,是开玩笑。
可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能上二本——那这个玩笑,到底是不是玩笑?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语音,是一条文字。
“周深,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怕你知道我考砸了就不要我了。你也知道我爸那个人,他在外头放话说我至少一本,我要是说漏嘴了他面子上挂不住。我压力也很大啊,你理解我一下好不好?”
周深把手机翻了个面。
屏幕黑了。
可那句话印在他脑子里转。
“我怕你知道我考砸了就不要我了。”
——所以她选择了“让他不知道”。
他不确定自己是被爱裹挟了,还是被算计了。
他只知道如果刚才那一瞬间他手快一点点了确认,现在一切就都定了。
而她在最后一刻才亮底牌。
他推门出去,客厅里他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好的志愿参考表。
“清北的招生组又打电话了,”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拧着,“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妈说你一直说‘再想想’,今天最后一天了,你想好没有?”
周深站在客厅灯光下,嗓子里堵了一块。
“我……”
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林薇发了一张新截图。
上面是她的二本A段志愿填报页面,第一志愿已经填好了,就是她一直说的那所学校。
下面一行字:“我给你占好位了,你快点。”
周深的血液冲到脑门。
他摁灭屏幕,抬头看着他爸。
“我想好了。”
他爸眉毛挑了挑。
“我留在省外,冲综合类。”
客厅安静了三秒。
他妈的围裙从厨房门那儿露出来一半。
他爸把志愿参考表往桌上一拍:“你之前不是死活说要陪那个——”
“她不需要我陪。”
周深打断了自己,嘴里发苦,“她位子已经占好了。”
他爸盯着他看了十几秒,没再多问,只是把表格往前推了推:“696,你自己填,别后悔。”
周深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稳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代码,把表交给他爸,转身往房间走。
推开门,电脑屏幕还亮着。
志愿系统自动超时退出了,桌面干干净净,只剩那张查分截图还开着。
他走过去,把截图拖进回收站。
倒空。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林薇发的语音,时长59秒。
他没点。
光标却无意间又晃到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上。
他本来要关浏览器,余光突然扫到一条记录。
6月24号凌晨1点58分。
搜索关键词:“高考查分截图 修改时间 伪造”
周深站在桌前,整个人像被钉子钉死了一样。
那条记录的访问时间,比林薇第一次查分——早了十九分钟。
她半夜两点查分之前,先搜了“怎么伪造查分截图”。
周深慢慢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第2章
周深一整个晚上没合眼。
他坐在电脑前面,把那条搜索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凌晨一点五十八分,林薇在家里的wifi下,用她的手机,搜了“高考查分截图修改时间伪造”。
十九分钟后,她第一次查了分。
586。
然后那天半夜到第二天晚上,她又查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586。
但每一次的截图她都留下来了,挑了一张晚上九点半的,光线最自然的,发给他。
他当时还回复了一条:“稳了,咱们学校见。”
周深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到6月25号晚上九点三十四分,他发的那条“稳了”。
后面跟了三个爱心表情。
林薇回了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再往前翻,6月24号晚上十一点,她给他发语音说“我好紧张明天出分,你帮我祈祷”。
声音软软的,带一点撒娇的鼻音。
他那时候在打游戏,回了一句“你肯定一本,别怕”。
她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而那个时间点——距离她搜“伪造查分截图”的关键词,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周深把脸埋进掌心。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只是太在乎你了,怕分低了你跑掉,这种心理很正常,女孩子嘛,患得患失。
另一个说:她提前三个小时就在研究怎么造假。她从头到尾没打算告诉你真相。她给你画的那个“一本稳上”的饼,是照着假分数捏出来的。
他抓起手机,拇指悬在林薇的对话框上。
59秒的语音还没听。
他点开。
“周深,我刚刚说话声音大了,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就是……我就是太害怕了。你也知道我爸那个人,他在外面逢人就说我学习好,我要是考砸了他能把我骂死。我那天半夜查到分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我。我承认我后来是没说实话,但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才不敢说。你想想,我这半年跟你一起复习,你教我的题我都做了,我尽力了呀,考不好是我的错吗?你就因为一个分数,要把咱俩这一年多的感情全扔掉吗?周深,你别这样对我……”
后面还有四十多秒。
周深没听下去。
他把语音条拖到最后,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我爸”“公寓”“暑假”“见面说”。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妈喊他吃饭。
餐桌上他爸已经把清北招生组的联系方式打印出来了,一沓纸放在他碗旁边。
“昨天晚上你说冲综合类,”他爸喝了一口粥,“我帮你看了,复旦交大浙大都行,你分数够。但你之前一直说想留省内,到底是怎么个想法,今天得定。”
周深用筷子戳着咸菜:“就省外吧。”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那那个小林呢?你们不是说好了——”
“分了。”
周深说完这两个字,感觉自己嘴里吃的粥突然没了味道。
他妈愣住了。
他爸的筷子悬在半空。
“啥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他爸和他妈对视了一眼。
他妈放下锅铲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深深,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因为分的事?她考了多少?”
周深沉默了两秒。
“586。”
“二本?”
“嗯。”
他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看了看他爸,压低了声音:“那她自己之前说的那个一本……”
“她骗我的。”
周深端起粥碗,把剩下的半碗一口灌进去,站起来,“爸,志愿我填好了,综合类B段,省外。招生组那边要打电话的话你帮我接,我出去一趟。”
他爸没拦他。
周深套了件T恤就出了门。
七月中旬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
他骑电动车去了学校。高三教学楼已经封了,门卫大爷认得他,说“深儿你考这么好还回来干啥”。
他说“拿点东西”。
教室门没锁,里面桌椅都摞起来了,地上散着没带走的卷子和草稿纸。
他走到自己和林薇坐了一年的那排位置。
他的桌肚里有一沓她塞给他的小纸条。他一张一张翻,大部分是“中午吃什么”“你昨晚几点睡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借我抄抄”。
有一张他印象很深。
是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她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十,趴在桌上哭了一下午。他帮她讲了两天的错题,临走之前她塞了这张纸条。
“周深,谢谢你没嫌我笨。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不拖你后腿。”
他当时看了还挺感动的。
现在他重新看这张纸条,忽然注意到了日期背面的一行铅笔小字,很淡,像是随手写的。
“他爸说只要我过一本线就给我们买房。”
周深的手指捏紧了纸条。
他记得她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个。
她只说过“我爸说考好了有奖励”,奖励是什么她一直不说。
原来奖励是一套房。
原来她爸给的条件,是一本线。
那她查到586的那天晚上,第一个崩溃的原因,到底是“没考好”,还是“房子没了”?
周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忽然有人喊他名字。
他回头。
是隔壁班的班长刘闯,手里拿着一摞班级合照,看见他就招手:“周深!正好碰见你,咱们班毕业照印出来了,你的那份我帮你领了。”
刘闯跑过来把照片递给他,然后压低声音:“哎,你跟林薇咋回事?她今天早上在班级群里发了一长段话,说你因为嫌她分低把她甩了,还说你把志愿临时改了,给她撂那儿了。群里都炸了。”
周深接过照片,没翻:“她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早上六点多吧,我刚醒就看见了。你是没看底下评论,好几个人骂你呢。”
刘闯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林薇说得挺真的,还说她全家都知道你俩的事儿,她爸还准备帮你找实习单位什么的……反正就是把你架那儿了。”
周深笑了一下。
笑的幅度很小,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
“她爸帮她找实习单位,是帮她找的,还是帮我找的?”
刘闯一愣:“什么意思?”
“她爸说帮她弄实习,是她去实习。她跟我说的是‘咱俩都能去’,但地址我查过,那家公司就招两个人,一个关系户名额。”
刘闯嘴巴慢慢张大了。
“她跟你说的是你跟她一起?”
“她说的是‘我爸帮你搞定’。”
周深把毕业照翻过来。
背面贴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林薇的名字旁边,她手写了一行号码,还画了个爱心。
他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几秒。
刘闯在旁边小声说:“那你现在咋办?群里好多人让你出来说句话。”
周深把照片塞进口袋,拍了拍刘闯的肩:“不说了。”
“啊?你就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周深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平平的,“我把志愿改了,她那一套东西就作废了。她爸承诺的那套房子,前提是一本线,她没达到。她昨天说我‘自愿降分’,但她从头到尾没告诉我,她爸答应的条件是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站住了,回头看了刘闯一眼。
“如果我跟她去了二本,她爸还会兑现那个承诺吗?”
刘闯沉默了。
周深没等他回答,转身下楼。
电动车停在门口,太阳把坐垫晒得滚烫。
他刚坐上去,手机就震了。
是林薇的爸爸打来的电话。
他接了。
“喂,小周啊,我是林叔叔。”
声音很客气,带着中年男人打电话惯有的鼻音和拖腔,“你林薇昨天回去哭了半宿,我跟你阿姨都担心坏了。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叔叔跟你说啊,年轻人的事儿叔叔不掺和,但你那个志愿,是不是还没填?你要是愿意的话,叔叔这边跟那学校的招办有点关系,你那个分数过来,专业随你挑,住宿条件也好,咱们什么都好商量。”
周深听着电话那头林薇爸爸的声音。
这个人他见过三次面。第一次过年,第二次端午,第三次是高考前一个月,林薇带他去家里吃饭。
三次都说了一句话:“小周成绩好,将来带带我们家薇薇。”
他没说过一句“你考一本线我就给你们买房”。
他也没说过一句“薇薇考了多少分”。
但昨天林薇语音里说“我爸说了,我要是在省内读二本,他就在学校门口给我买套公寓”。
她爸今天打电话说“你过来,什么都好商量”。
这两件事之间差了一个条件。
一个她半夜两点查分之前,先搜了“伪造截图”的条件。
“叔叔,”周深开口,声音很平,“林薇跟你说她考了多少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586嘛,二本嘛,这个叔叔知道。没事儿的,分数不重要,关键是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有照应,叔叔这边都能安排。”
“那您之前说的一本线买房……”
“哎,那个是开玩笑的,叔叔说着玩的。你俩要是好好在一起,什么房不房的,叔叔还能亏待你们?”
周深握着手机,手心里的汗把屏幕蹭得有点滑。
他听懂了。
她爸在改口。
从“一本线给房”变成了“开玩笑的”。
但他清楚,如果林薇真的考了一本,她爸绝对不会说“开玩笑”这三个字。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三十七度的天,他坐在被晒得发烫的电动车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叔叔,”他说,“志愿我填完了。”
“填了哪儿?”
“省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林薇爸爸的声音变了调,从客气变成了压着火的低沉:“小周,你这不是坑人吗?你之前跟薇薇说得好好的,说你在哪儿她在哪儿,你这临时变卦,你让她怎么办?她那个学校都看了,房都准备订了,你现在撂挑子,你让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办?”
周深闭了闭眼。
“叔叔,她提前三天就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她跟我说‘稳上一本’说了三天。”
“那是她怕——”
“她怕什么?怕我没她不行?”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周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摁了挂断。
他把电动车打着火,骑出了学校大门。
路过校门口那个他们拍合照的花坛时,他刹了一下车。
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生,低着头看手机。
他差点以为是林薇。
车把歪了一下,他稳住了,再仔细一看,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叫宋知意。
宋知意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犹豫着走过来。
“周深,那个……你还好吗?”
周深看着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封面上写着“清北招生组 转交”。
“这是什么?”
“哦,昨天清北的人来学校,想找你聊聊,没找到你,就让我转交给你。他们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提前去学校参观,费用全包。”
宋知意把信封递给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早上看见林薇在群里说的话了。我觉得……你应该为自己想想。”
周深接过信封。
封口贴了条胶带,胶带下面压了一行钢笔字:“你的分数配得上更好的选择。”
他把信封塞进电动车座箱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又震了。
林薇的语音。
他看都没看,直接划掉了。
但划过的一瞬间,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预览,只有半行。
“周深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爸说你要是敢走……”
后半句他没看到。
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他拐出了校门。
风灌进领口,热乎乎的,带着路边的烧烤味。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那个信封的背面,招生组的人写的那行字底下,还压了另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他刚才没注意看。
现在回想起来,那行字好像是——
“你女朋友昨天单独来找过我。”
第3章
周深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掏出信封翻过来。
背面那行铅笔字被胶带压了一半,他小心撕开,看见了完整的句子。
“你女朋友昨天单独来找过我。”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日期,6月26号。
昨天。
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家对着志愿系统发呆,林薇出门了一趟,说是陪她妈去商场买换季衣服。
周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他把信封重新折好,手机拨了宋知意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宋知意,你刚才说清北的人昨天来过学校?”
“对呀,下午两点多来的,在教导处待了一个多小时,还见了几个学生。”
“见谁了?”
宋知意那边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你帮我问问,他们有没有单独见一个女生,个子不高,扎马尾,穿白色连衣裙。”
宋知意没说话。周深听见她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过了十几秒她才开口:“我问了,陈老师说昨天下午确实有个女生来找过招生组的老师,谈了大概二十分钟。陈老师说那女生姓林,说是你女朋友,来打听如果你们俩一起报,学校有没有什么政策……”
周深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边缘。
“什么政策?”
“就是……情侣一起录取有没有优惠,宿舍能不能安排在同一个园区,还有……说你的分数虽然高,但你愿意降档的话,学校那边能不能通融给你保留一些资源……”
宋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老师说她当时还挺纳闷的,因为你之前跟招生组的人说的是‘再考虑考虑’,没确定要报。你那女朋友就来帮你‘定’了,说你已经想好了,就是去那个二本,只是不好意思自己说。”
周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她跟老师说我‘不好意思自己说’?”
“嗯。陈老师原话是这么转述的。”宋知意又顿了顿,“周深,你知不知道,她这么做等于先帮你把退路堵死了。招生组那边如果以为你已经有确定了,就不会再那么主动找你。他们的名额是排队的,你这边松口说放弃,他们马上就给别人打电话了。”
周深闭了闭眼。
太阳晒得他后脑勺发烫。
他想起昨天下午两点多,自己确实收到过一条林薇的消息,发了一张商场的照片,配文“我妈逛起来没完”。
他在电脑前回了一句“慢慢逛”。
那个时间点,她在学校里,坐在教导处的椅子上,面对清北招生组的老师,说“他不好意思自己说”。
她说“你们别找他了”。
周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呼吸有点乱。
他靠在电动车的座垫上,仰头看着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翻得唰唰响。
他以前觉得林薇是那种特别“会来事儿”的女生。高三一整个学年,班上所有的节日礼物、老师生日、班级活动,都是她帮忙张罗的。她会记得每个科任老师的喜好,给数学老师送茶叶,给语文老师送护手霜。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儿、贴心、情商高。
他一直觉得这是优点。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种“会来事儿”用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
她先替他做了决定,再让他“自愿”选那个决定。
志愿是他的名字,分数是他的,但选择的框架是她搭的。
她提前三天查了分,提前十九分钟搜了伪造截图的方法,提前一个下午去招生组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上。
他站在那个被她用各种线索圈好的“二本”选项前面,差一点就点了“确认”。
他以为自己是深情。
她算好了一切。
周深把手机塞回兜里,电动车没骑,就那么推着走。
走到路口拐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旁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他爸。
“上车。”
周深把电动车锁在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爸没发动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开口:“招生组的人刚才打电话给我了。”
周深没说话。
“他们说昨天下午有个自称你女朋友的女孩子去找过他们,说你已经有了确定去向,让他们不用再争取你了。”
他爸侧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生气,但眉头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他们原本给你留了一个本硕连读的名额?”
“本硕连读?”
“医学部的。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对生物医学感兴趣吗,那个名额是专门给高分考生的,全省就五个。”他爸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方向盘,“他们昨天下午看那个女孩子说得那么肯定,就把名额给了第六名。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确认,我才知道这事儿。”
周深的指甲掐进掌心。
“给了谁?”
“一中的那个女生,696.5,比你高零点五。本来你是第一顺位,他们优先联系你。结果你女朋友去了一趟,他们以为你放弃了,就直接给人家发了预录取通知。”
车内安静了好几秒。
空调的风吹在周深脸上,冷得像刀片。
他爸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招生组的人说,那个女孩子来的时候带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学生证复印件。”
周深猛地抬头。
“她怎么会有——”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林薇有他的学生证照片。去年学校办校园卡的时候,她帮他代领过,拍了照发给他确认。身份证复印件也有,高考报名的时候学校统一收过一次,他那张是交到班长那儿,班长后来转给了林薇,说是“填资料要用”。
他没多想。
她全都留了一份。
“她还带了什么?”
他爸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招生组传真过来的,你女朋友当时写了一份‘情况说明’,签了你的名字。”
周深把那张纸接过来。
纸上只有三行字。
“本人周深,确认放弃清北录取机会,自愿报考省内二本院校。原因:个人选择。特此说明。签名:周深。”
签名是仿的。
笔迹很像,但是捺脚的方向不对。他自己的签名捺脚是平的,这张纸上是往上挑的。
他知道,那是林薇的写法。
她帮他签过一年的作业本。每次他忘带了,她偷偷帮他补上,老师从来没发现。
周深拿着那张纸,手指发白。
他爸终于发动了车,声音低沉:“我不管你们年轻人之间什么感情纠葛,但这个事儿你必须处理清楚。招生组那边我可以打电话解释,但他们的名额已经给出去了,你爸我没那么大面子让人家反悔。”
车子拐了个弯,开进小区大门。
周深在楼底下下了车,他爸把车开进地库。
他站在单元门口,掏手机看了一眼。
林薇的消息刷了十几条。
最后一条是语音,发在一分钟前。
他点开。
“周深,我爸跟你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我让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咱俩见面好好聊聊行不行?你别不理我。”
周深听完这条语音,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单元楼。
五楼的窗户开着,他妈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点开林薇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你昨天下午去学校,带了什么?”
消息发出去,那边秒回。
“我没去学校呀,我跟妈妈逛街来着,我不是给你发了照片嘛。”
周深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他返回相册,找到昨天下午林薇发的那张商场照片。
照片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反射出对面商铺的招牌。
他把图片放大。
招牌的字很小,但勉强能辨认出来——“华联商厦·东南门”。
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
华联商厦在城东。
学校在城西。
开车过去,不堵的话四十五分钟。
她昨天下午两点多给他发了商场的照片,两点半出现在学校教导处。
如果她先去了学校,再去商场,中间要四十五分钟,她妈在旁边等着。
如果她先去了商场拍了照,再去学校,四十五分钟之后是三点一刻,那她妈在商场里等她一个多小时。
他翻了她昨天发的朋友圈。
下午两点零三分,发了一张奶茶照片,定位是学校对面的奶茶店。
那张照片和商场照片前后只差了二十分钟。
而奶茶店和学校,隔了一条街。
周深把手机切回对话框。
“华联商场对面没有学校。奶茶店和学校隔一条街。你两点发了奶茶,两点半出现在学校。三点又发了商场照片。”
他打完这行字,没发出去。
他在输入框里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林薇,你昨天下午找招生组的时候,是用什么理由让他们相信你的?”
他点了发送。
这次那边沉默了。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对话框顶部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显示。
周深站在单元门口,楼道里的风穿堂而过。
十分钟后,林薇回了。
一条语音。
他点开。
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哭腔。
“周深,我去找他们,是因为我太怕你被别人抢走了。我知道我分数不够,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你成绩那么好,清北的人天天找你,万一你被他们说动了,你就不要我了。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找你了而已,我没有恶意。那张说明我是随便写的,我没想真的签你名,我就是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你已经决定了……”
语音停了。
周深听完,把手机放下。
他走进单元门,上楼。
他妈在门口迎他:“深深,你爸说——”
“妈,”他打断她,“我那个生物医学的名额,是被别人顶了是吗?”
他妈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深点了点头。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电脑还开着,他把那张“情况说明”的传真照片导进电脑,对着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清北招生组昨天发的那封邮件,邮件下面附了一个电话。
他拨了过去。
接通,他开口:“老师您好,我是周深。关于昨天下午有个女生替我来说放弃志愿的事,我想说明一下,那不是我的意思。那个女生不是我女朋友了。我现在重新确认,我想争取那个名额。”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温和的男声回他:“周深同学,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不过名额已经递补给了另一位同学,流程走完了。”
“我明白。”周深的声音很平,“但我只问一句,如果那位同学因为某些原因放弃呢?”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这个……流程上没规定不能反悔,但是——”
“谢谢老师。”
周深挂断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他拿起手机,把那张传真照片发给了一个人。
刘闯。
附带一行字:“帮我个忙,把这个签名和一中的那个696.5女生的签名对比一下,我怀疑她认识林薇。”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2026年高考录取工作启动,多所高校公布自主招生补录名单。”
他点开。
排在第一条的是北大医学部补录名单。
他看见了一个名字。
那个696.5的女生,名字叫孟晚棠。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薇上学期有一次提起过,说她初中最好的朋友转学去了城西一中,考了全市模考第一,叫“孟晚棠”。
第4章
孟晚棠。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周深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记得很清楚,高三上学期期末全市模考放榜那天,林薇拉着他说“我初中闺蜜太牛了,考了全市第一,叫孟晚棠,我们班群里都在传”。
他那时候只是点点头说了句“挺厉害的”,没多想。
后来林薇偶尔还会提这个名字,说“孟晚棠发朋友圈说她又拿了竞赛奖”“孟晚棠最近在准备自主招生”“孟晚棠好像也在看生物医学方向”。
每次提的时候语气都很随意,像在聊一个遥远的、跟自己无关的人。
可现在那张补录名单上写着孟晚棠的名字。
696.5分。北大医学部。本硕连读。
原本属于他的名额。
周深把手机翻过来,刘闯还没回消息。他又切回林薇的对话框,那条语音之后对方再没发过新的消息。
他想了想,点开通讯录,找到去年家长会时加的一个号码,林薇妈妈的联系方式。
之前是留着好方便确认林薇生病或者请假的事儿,打过两次,通话都很短。
周深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小周?”林薇妈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打电话来了?你跟薇薇——”
“阿姨,”周深打断她,“我想问您一件事。您昨天下午跟薇薇去华联商场了吗?”
那边愣了一下:“去了呀,逛了一下午,怎么了?”
“逛了一下午?”
“对啊,两点多出门的,快六点才回来。我给薇薇买了两条裙子,还给你也看了一件衬衫,想着你俩一起吃饭的时候穿……”
“两点多出门,那你们到商场几点?”
“两点半左右吧。”林薇妈妈说,“那天车有点堵,本来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快四十分钟。怎么了小周,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深闭了闭眼。
两点半左右到商场,然后两点零三分她在学校对面发了奶茶照片。两点半出现在学校教导处。
这两条时间线叠不上去。
除非她先去了学校,拍了奶茶,又赶回商场。
或者她根本没跟妈妈一起出门,先自己去办事儿,然后才汇合。
“阿姨,”周深的声音很稳,“您昨天下午是一直跟她在一起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
“薇薇说她先去找同学拿个东西,让我在商场门口等她。她去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回来,然后我们一起逛的……”
四十分钟。
从商场到学校,开车十五分钟,来回三十分钟,加上办事的时间,正好四十分钟。
周深听见林薇妈妈在电话那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怎么到处问”,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小周啊,薇薇这孩子有时候是有点自己的主意,但她心不坏。你们要是闹别扭了好好说,别——喂?小周?”
周深挂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时间线拼上了。
林薇昨天先跟她妈约好了去商场,然后提前到了学校,拍了奶茶照片。她妈在商场门口等她,她去了四十分钟,跟招生组的人见了面,写了那张伪签名的情况说明,然后再赶回商场,拍商场照片发给他。
一个闭环。
她把时间卡得刚刚好,连发朋友圈的顺序都安排过,先发奶茶,再发商场,让人觉得她整个下午都在外面逛街。
周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有一次她生病请假,他放学后去看她,她妈开门说“薇薇去同学家了”。他等了一个小时她回来,笑盈盈地拎着一袋水果。
那时候他没问过“你去哪个同学家了”。
他总觉得问这种话显得小气。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次模考刚过,孟晚棠的名字刚在榜单上出现。
手机震了一下。
刘闯回了消息。
“我对比完了。孟晚棠的签名我找一中的同学要到了,你看看这张对比图。”
下面发过来一张拼接图,左边是那张情况说明上的仿签名,右边是一张试卷封面的签名。
周深把图点开。
左边的“周深”两个字,捺脚往上挑。右边的“孟晚棠”三个字,捺脚也是往上挑的。
两张字迹的“周”和“孟”虽然结构不同,但运笔的力道和收尾的弧度几乎一致。
刘闯又补了一条文字:“我问了一中的同学,说孟晚棠高中三年一直是班里写板报的,字写得特别好,模仿别人签名特别像。她高三的时候还帮老师代签过几次假条,老师都认不出来。”
周深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他又问:“孟晚棠和林薇是什么关系?”
刘闯回得很快:“我问了,一中的人说孟晚棠初中和林薇是一个班的,但高中就没什么来往了。不过你猜怎么着,孟晚棠那本竞赛书的扉页上有林薇的名字——是她送的。有人看见孟晚棠的笔袋里一直夹着那张扉页。”
周深把手机放下。
他捋了一遍。
林薇初中最好的朋友,孟晚棠,一模全市第一,竞赛拿奖,自主招生,生物医学方向。
林薇知道他填志愿的时候关注清北的生物医学项目。
林薇知道孟晚棠也在冲这个方向。
林薇提前三天查到分,586分,离一本线差了四十分。
她没机会了。
但她最好的朋友有机会。
她最好的朋友如果拿到了那个名额,就是周深失去那个名额的那一天。
而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退路了,只能跟她去二本。
周深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七月的热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往外鼓。
他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孟晚棠认识你吗?”
消息发出去,比上一条沉默的时间更长。
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灭,灭了亮,反反复复将近十五分钟。
最终回过来一行字。
“你什么意思?”
周深没回。
他又发了一句:“她拿的那个名额,本来是我的。”
这次那边几乎是秒回。
“周深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孟晚棠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考了多少分她自己本事,你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你查我就算了你还查到我朋友头上,你是不是疯了?”
周深看着那行字。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刚才问的是“孟晚棠认识你吗”,林薇回的是“她考了多少分她自己本事”。
她没有否认认识。
她还知道孟晚棠“考了多少分”。
周深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林薇三月份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杯奶茶,文案是“和初中最好的朋友重聚,开心”。
照片里另一个女生只露了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涂了淡粉色。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去看,那只手旁边放了一本摊开的竞赛书,封面上印着“全国中学生生物学竞赛”。
书脊上贴了一个标签,写着“孟晚棠”三个字。
那杯奶茶旁边还有一张纸,纸的边角露出两个字:“自主”。
周深把那张截图发给刘闯:“帮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一中那边的人确认一下,这个手是不是孟晚棠的。”
刘闯回了一个“好”。
周深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具体的画面。
三月份的那个周末,林薇说“我跟初中同学出去玩”,出门了一天。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杯他爱喝的葡萄芝士,说“那家店排了好久的队”。
他说“你同学叫什么来着”,林薇说“一个普通的初中同学,你不认识”。
然后话题就岔开了。
现在他知道那个同学叫孟晚棠,手里拿着全国生物竞赛的书,书脊上贴着名字。
而他自己那个阶段,正在学校的竞赛辅导班里准备生物联赛。
林薇全程陪着他上课,帮他记笔记,帮他整理资料。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个方向了。
她那时候就知道孟晚棠也在走这条路了。
周深回到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北大医学部本硕连读 生物医学 补录规则”。
页面弹出来。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其中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停在鼠标上。
“补录名额若出现空缺,按综合评分顺位递补。递补顺序由招生组根据考生面试表现、学术潜力及个人意愿综合评定。”
周深把那行字复制下来,粘贴到记事本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清北招生组那个老师发了一条短信。
“老师您好,我是周深。我想了解一下,补录的那个名额,那位同学现在确认了吗?”
短信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周深同学,”还是那个温和的男声,“名额的事情我刚才又确认了一下。那位同学目前还没有正式签确认函,招生流程还差最后一步。按规定,只要确认函没交回来,名额就不算锁死。不过,这个过程是有时效的,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如果她还不能完成确认,名额就会退回给招生组。”
周深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二分。
还有三个多小时。
“老师,”他说,“如果名额退回来,我能重新拿到吗?”
“按递补顺序,你是第二顺位。第一位放弃,你就顶上去。流程上没问题,但前提是——你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带着你的确认函原件来学校招生办当面提交。”
周深攥紧了手机:“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拉开抽屉翻出身份证和所有的材料,塞进书包里。
他妈在客厅喊:“深深你去哪儿?”
“学校,招生办。”
他冲出单元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刘闯发来的消息。
“确认了。照片里那只手是孟晚棠的,她同学认出来了。而且他们还告诉我一件事——孟晚棠有一个习惯,她每次做决定之前,都会先跟一个人商量。那个人是她初中最好的朋友,姓林。”
周深站在太阳底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
一点五十分。
他背上包,朝小区门口跑。
跑了十几步,手机又响了一声。
林薇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她跟孟晚棠的聊天记录,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零八分——她见完招生组之后。
孟晚棠:“他签了吗?”
林薇:“签了,你放心。”
孟晚棠:“好,那我这边确认了。谢谢你。”
周深跑出了小区大门。
风在耳边呼呼地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张“周深”的签名,不是林薇一个人写的。
孟晚棠也帮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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