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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失踪三天后发来消息,说在三亚与程明达成协议:程明将远洲实业51%股权及远影医疗全部资产转入程建国信托基金,条件是他继续担任振华副董事长三年。沈锦年卖掉了专利包,用三亿资金逼程明坐上谈判桌。程越最后说“等我回家”。沈锦年回到振华大厦,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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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等你回家
程越回来那天是周三。
沈锦年正在办公室审一份子公司的季度报表,赵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向她。
“沈总,程先生车到楼下了。”
沈锦年站起来走到窗边。振华大厦正门那排梧桐树底下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开着,程越从后座下来,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些。
他没往大楼里看,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抬脚往台阶上走。
沈锦年没下楼。
她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报表翻到下一页,翻了两行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是她听了十年的那个频率。
门没关。
程越站在门口,瘦了一点,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
“楼下水果店买的,”他把塑料袋放在她办公桌角上,“路上看见新到的,想起你爱吃。”
沈锦年看了眼橘子,又看了眼他。
“坐。”
程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桌上堆着文件、电脑、一盒没吃完的曲奇饼干。那盒曲奇是程越走之前买的,她这几天每天吃两块,还剩半盒。
“三亚的事,你知道了。”他说。
“知道一部分。”
程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展开来,是那张确认函的复印件。沈锦年接过来看了一下,跟照片里一样,程明和程越的签名都在,指纹也在。
“程明把远洲实业51%的股权和远影医疗全部资产转入了爸的信托基金。条件是振华副董事长的位子他坐三年,三年内董事会不能提罢免案。”程越指了指标注条款的那一行,“我签了。”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会让我去了。”程越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程明他妈单独找我谈的时候开了个条件——只要我人过去,她就让程明签字。我当时不确定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远洲那部分股权如果一直握在程明手里,就算爸醒了也收不回来。”
“你去了,她履行了吗?”
程越点头。
“确认函已经通过香港郑黄律师行递交了信托受托人。现在远洲实业实际控制权在信托基金名下,受益人是爸。程明手里只剩下明远资本那边他自己的持股,跟振华没有直接关联了。”
沈锦年把确认函复印件放回桌上。
“那么,你那份撤销赠与声明呢?”
程越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原件,他走之前放在抽屉里那份,折痕很深,边角有点卷。他把纸摊平,推到沈锦年面前。
“这份东西,我走之前写了。但它在法律上不够硬,这个你知道。”
“我知道。”
“程明手里的21.7%股权,现在的状态是:工商登记在他名下,赠与程序表面上合规。但他签这份确认函的时候,口头答应过,会在三年内分批把那部分股权转回来。”
“口头答应?”
程越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说:“他母亲在场做了见证,录音了。”
沈锦年看了他一眼。
“你留了录音?”
“我妈录的,”程越纠正自己,“程明的母亲。她把录音发给我了,说当做一份‘诚意’。”
沈锦年靠进椅背,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回来之后脸色一直挺平静的,但眼底那层东西比以前深了。他在三亚那几天经历了什么,他没说。她也没追问。
“程明今天在公司吗?”
“在,”程越说,“他在二十八楼办公室,我上来的时候路过,门关着。”
沈锦年把那份撤销赠与声明收进抽屉。
“你先回去休息。公司的事,明天再说。”
程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锦年。”
“嗯?”
“那橘子洗洗再吃。”
他走了。
沈锦年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塑料袋里一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挺甜的。
当天下午,沈锦年去了二十八楼。
程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她那间大一些,落地窗正对着长安街。她敲门进去的时候,程明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是她,他把屏幕合上,往后靠了靠。
“嫂子,程越回来了?”
“回来了。”
“那就好,”程明说,“怕他在外面出什么事。”
沈锦年在他对面坐下。这间办公室之前是程建国的,程越接手后也没怎么改,墙上还挂着那幅程建国最喜欢的山水画。现在程明坐在那张椅子上,身后那幅画换了一幅抽象派的,色彩浓烈,线条锋利。
“确认函我看了,”她说,“远洲的股权进了信托,程越签了字,你也签了。接下来振华的副董事长职权,你正常行使。但有一条,涉及重大资产处置的议案,必须有我和程越的书面会签。”
程明嘴角挑了一下。
“嫂子,公司章程没这个规定。”
“所以我现在跟你商量。”
程明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会签。但我也有个条件——我不对任何议案投反对票,你们也别对我的日常经营管理权限设限。”
“公平。”
程明伸出手。沈锦年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
从程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沈锦年脚步顿了顿。走廊尽头那盆绿萝长得太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她记得程建国在的时候,这盆绿萝是他亲手打理的,每周浇一次水,叶子黄了就用剪刀修掉。
现在换人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程明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第二天早上,赵琪送来一份文件。
“明远资本那边出了一份新的融资计划书,程明副董事长签了字,说要提交下周的董事会审议。”
沈锦年翻开。
是一份振华集团与明远资本的业务合作协议草案——振华集团向明远资本管理的基金出资一亿元,作为有限合伙人,参与一个新消费赛道的SPV专项基金。投资标的是三家新消费品牌,尽调报告附在后面,沈锦年翻了几页,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其中一家是她去年内部立项书里列过的标的,另一家是赵琪之前帮她筛过的。
“这份协议如果通过,振华的钱就进了程明自己管的基金。”
赵琪点头。
“而且投资方向跟咱们战略投资部的布局高度重合。等于程明用振华的钱,投了他自己看好的项目,赚了钱他分走管理费和超额收益,亏了钱振华扛。”
沈锦年合上计划书。
“这份材料先压着,别上董事会。你去查一下那三家标的公司后面有没有程明的关联持股。”
赵琪走了之后,沈锦年给宋怀远打了个电话。
“程明嘴里说着配合,手里已经递了一份让振华出钱给他做投资的东西。”
宋怀远沉默了片刻。
“他是在试探你的底线。如果你同意了,后面会有更多类似的协议。如果你否了,他可以说你阻挠正常业务合作。”
“所以我需要一份更有分量的东西。”
“你是指?”
“那份远洲实业的信托受益权转让。程明签了确认函把股权让出来,但他名下的明远资本还是独立的。我要查明远资本的资金流水里,有没有跟远洲实业之前的交叉往来。如果有,而且那些往来出现在股权转让之前,那就可以证证明远洲此前是他在实际控制——信托受益人变更只是形式上的补救。”
宋怀远在那头笑了。
“你比你公公当年还难缠。”
“过奖。”
挂了电话,沈锦年翻了翻日历。下周的董事会在周三上午,还有五天。她需要在那之前把程明的底牌摸清楚。
下午她提前下班去了趟医院。
程建国的病房里换了新的花,是一把白色的雏菊,插在床头柜的玻璃瓶里。护工小周说下午程明来过,放了花就走了,没进病房。
沈锦年走到床边,程建国的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眼睑偶尔颤动。护士说脑部CT显示出血吸收良好,意识恢复的可能性很大。
“爸,”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程越回来了。程明把远洲的股权放进你信托了。振华目前还能稳住,你安心养着。”
程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幅度比上次大。
沈锦年握着那只手等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
瞳孔聚焦用了大概十几秒,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锦……年。”
沈锦年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爸,我在。”
程建国想抬起手,抬到一半落下来。他嘴唇继续动着,说了几个不连贯的字。沈锦年凑近了听,断断续续的。
“……越儿……合同……别让阿明……”
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他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平稳,比之前有力了。
沈锦年坐在床沿上,把那三个词在心里排了排。
“越儿”是说程越。“合同”说的是那份赠与协议还是确认函。“别让阿明”——后面没说出来的应该是对程明有所提防。
她把程建国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
“爸,我明白。”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橘色,护工推着推车走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她拿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爸醒了,说了一句话。”
程越秒回了一个电话。
“他说的什么?”
“别让阿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去医院。”
沈锦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八章. 暗桩
程越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程建国又睡着了。
护工小周说凌晨醒过一次,喝了小半碗粥,看了会儿电视又睡了。程越在床边坐了一小时,什么话也没说,就坐着。
沈锦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程越的背影在逆光里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肩膀比以前塌了一点。她想起程建国第一次把她介绍给程越的时候,程越站在振华大厦一楼大厅那幅书法前面,站得笔直,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那年他二十七。
现在三十八了。
程越从病房出来看见她,第一句话是:“爸瘦了。”
“瘦了能养回来。”
程越点点头,两个人在走廊里并肩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程越伸手按了按钮,然后退后半步让沈锦年先上。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说:“程明今天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他说下周三董事会那份合作协议,他想让你过目。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的,他可以提前调整。”
沈锦年转头看他。
“你信他?”
“不信,”程越说,“但我信他怕你。”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秋天下午的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合作协议的事你别管了,”沈锦年迈出去,“我来处理。”
她回到办公室,赵琪已经查完了那三家标的公司的关联持股。结果放在桌面上,打印了厚厚一沓。
沈锦年翻开看了十分钟。
三家标的公司分别注册在杭州、深圳和香港。杭州那家的股东名单里出现了一家叫“明远新消费一号”的有限合伙企业,管理人正是明远资本。深圳那家法人代表是程明大学同学,香港那家的注册秘书跟明远资本是同一家秘书公司。
三家都跟程明有关系。
合作协议里写着振华集团出资金额一亿,由明远资本担任基金管理人,投资方向由管理人自行决断。也就是说振华把钱给了程明,程明想投谁投谁,最后亏了赚了都是振华买单。
沈锦年合上材料,给宋怀远发了条消息:“查完了。三家都是程明的关联方,他这份协议等于让振华给他自己的基金输血。”
宋怀远回得很快:“关联交易回避制度,章程第37条。如果他在董事会上提这个案,你作为关联方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要求他回避表决。”
“但他现在是副董事长,有权列席并参与讨论。”
“讨论可以,表决回避。只要在投票环节把他排除出去,剩下的董事里,你有程越的两个席位,加上你自己代持的34.2%,你还有四个独立董事可以争取。”
沈锦年想了想。
“独立董事里,有一个是程建国老战友的儿子,姓余。还有一个是程越大学同学。剩下的两个……”
“剩下两个都是机构代表,对谁当话事人没太大兴趣,只看项目本身的风险收益。”
沈锦年翻出那份合作协议的风险评估部分。明远资本作为新注册的基金管理人,过去三年没有同类产品业绩可查。尽调报告里的财务预测过于乐观,现金流测算用的折现率明显偏低。
“把这份协议的风险点做成一份简版报告,发给四位独立董事,”她说,“不用添油加醋,把数据列清楚就行。”
赵琪接过去,问了一句:“直接发还是通过董秘办?”
“直接发。以我个人的名义,抄送董秘办归档。”
赵琪去办了。
当天傍晚,沈锦年收到了第一位独立董事的回复。姓余那位,程建国老战友的儿子,回了四个字:“收到,存疑。”
第二个回复的是程越的同学,更直接:“这项目数据不对。周三我会提意见。”
剩下两位没回。
但沈锦年不急。不急是因为她手里还有一张没打出去的牌。
第二天上午,骆闻舟来了趟振华大厦。
他穿一件浅蓝衬衫,没打领带,拎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像是路过顺道上来的。沈锦年把办公室门关上,给他倒了杯茶。
“骆总什么事?”
“恭喜你公公醒了,”骆闻舟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另外有个东西给你看看。”
沈锦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境外公司注册文件复印件。注册地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名叫“盛元国际”,股东名单里有一个信托账户,受益人是程明的母亲。
“盛元国际去年有一笔资金流入了杭州那家新消费公司,金额三千万。”骆闻舟喝了口茶,“这笔钱在法律上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你需要证明杭州那家标的公司跟程明有深度利益关联,这条资金链可以补上最后一段。”
沈锦年看了那份文件上的日期,去年十一月。
“你怎么查到的?”
“我认识BVI那边一家尽调公司,”骆闻舟放下茶杯,“顺手的事。另外,你那个小姑娘赵琪不错,她昨晚发了份邮件给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做明远资本的全面尽调。我说行,她就连夜拉了个清单。”
沈锦年愣了一下。
赵琪昨晚没跟她提过这事。
“她邮件里抄送你了。”
沈锦年翻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昨晚十一点发来的邮件,收件人是骆闻舟,抄送了她。邮件内容是一份明远资本关联企业调查框架,分了五层架构,每层标注了需要调取的文件清单。
她把邮件看完,抬起头。
“骆总,你这边如果跟赵琪直接对接,流程上是不是走个正式委托?”
“走,我待会儿让人发个框架协议过来,”骆闻舟站起来,“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那三个专利的转让登记已经办完了,产权交易中心出了证。明远手里的抵押权对应的标的物正式变更了所有权,法律上那份拆借协议的抵押物已不存在。”
“东恒信托那边知道了吗?”
“我今天上午让人递了一份函给他们合规部。”
沈锦年笑了一下。
“骆总做事真周到。”
“礼尚往来,”骆闻舟拿起外套,“你卖给那三个专利的价格,我再赚一倍也值了。”
他走了之后,沈锦年坐在办公桌前,把赵琪那份调查框架又看了一遍。小姑娘熬夜做的,格式工整,逻辑严密,连明远资本在开曼群岛那层持股平台的注册代理人名字都标了。
她给赵琪发了条微信:“晚上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赵琪秒回:“涮羊肉行吗?”
“行。”
晚上两个人去了公司后面那条胡同里的老店,铜锅端上来冒着热气,芝麻酱碗摆了一排。赵琪埋头涮了两盘肉才抬头说话。
“沈总,明远那边我查了一个细节。”
“你说。”
“明远资本注册地在开曼,但它的日常运营账户开在香港。香港那个账户近半年有一笔大额支出,金额八千万,收款方叫‘海创投资’。海创投资的大股东是杭州那家标的公司的实控人。”
沈锦年夹着羊肉的筷子停了一下。
“时间节点呢?”
“八千万支出发生在去年十二月,比那份合作协议草案的拟定时间早四个月。”
“也就是说,程明在起草合作协议之前,已经用明远的钱投了杭州那家公司。”
赵琪点头。
“如果这笔八千万算是明远资本自己的投资,那么现在他让振华再出一亿进同一个基金,等于用振华的钱帮他放大自己的持仓。一亿投进去,明远的八千万等比例升值,他两头赚。”
沈锦年把羊肉吃完,擦了擦手。
“这笔八千万的流水能拿到正式凭证吗?”
“我正在想办法,”赵琪说,“香港那边的银行调取记录需要法院令状或者当事人授权。但如果明远自己提交董事会材料的时候把这份流水附在尽调里,我们就可以直接引用。”
“他不会附的。”
“所以我走另一条路,”赵琪压低声音,“海创投资的财务总监,上个月刚从明远资本离职。我找到他联系方式了。”
沈锦年看了她一眼。
“你小心点。”
“我让他匿名提供流水截图,不涉及身份信息。”
沈锦年给赵琪又加了两盘肉。
“吃吧,吃完再说。”
涮羊肉吃到尾声的时候,沈锦年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越发来的消息:“爸又醒了,这次说了句完整话。他说程明那21.7%的股权,是他当年要求程越赠予的,不是程越自愿的。他让把这句话写进书面材料。”
沈锦年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程建国亲口说,当年是他要求程越把股权赠给程明。这意味着那份赠与协议从源头上就不是程越的真实意思表示。如果这句话形成书面证词,再加上程越的撤销赠与声明,法院在认定夫妻共同财产主张时的权重会大幅提升。
她给程越回:“让爸在书面材料上签字或者按手印。找两个以上见证人。”
程越回:“护工小周和护士长都在,已经在弄了。”
沈锦年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琪埋头涮最后一盘肉,抬眼看了她一眼。
“沈总,你笑了。”
“有吗?”
“有。”
沈锦年把茶杯放下,没有否认。
第九章. 清算前夜
周三之前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程建国在护工小周和护士长的见证下签署了一份书面声明,内容陈述了当年赠与股权的背景——程明母亲出面,以程建国健康为由施压,程建国为了安抚她,要求程越办理赠与。声明最后一句写的是“该赠与违背程越本人真实意愿,系受我本人压力所致”。
第二件,赵琪拿到了海创投资财务总监发来的银行流水截图。截图显示去年十二月,明远资本香港账户向海创投资转账港币一亿,折合人民币八千万。收款备注栏写着“投资款”。截图上加了时间戳和银行水印,真实性可查。
第三件,程明约沈锦年吃了顿午饭。
就在振华大厦一楼的员工餐厅,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程明要了一份番茄牛腩饭,沈锦年要了碗面。阳光照在白色桌面上,看起来像是普通同事之间的便饭。
“嫂子,周三董事会那份协议,我听说你给独立董事都发了评估意见。”
“发了一份风险分析。”
程明用勺子舀了口饭,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风险分析做得挺到位的。但有些数据,比如三家标的公司跟我的关联关系,其实在行业里很常见。基金管投联动,管理人投点钱进去,LP投大头,赚了一起分。”
“如果管理人投的钱比LP更早进,估值基础就不一样。”
程明放下勺子,看着她。
“嫂子,你很懂。但你有没有想过,振华那个专利包你三亿卖给骆闻舟,他自己转身就拿去做增信融资,融回来的钱比你那三亿多了一倍。你亏了。”
“我不亏。我亏的是他自己要填的风险。”
程明笑了一下。
“那周三董事会,你觉得能拦住我?”
“试试看。”
程明吃完饭把餐盘端去回收口,走回来的时候在沈锦年桌边站了一下。
“嫂子,我爸醒了这事,我替他高兴。但他签的那份声明……你知道,在法律上,赠与合同一旦履行完毕,赠与人本人的事后陈述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撤销的直接依据。”
“我知道。所以我不靠那份声明撤销赠与。”
“那你靠什么?”
沈锦年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我靠的是你签的那份确认函里写的一句话——‘程明先生自愿将远洲实业51%股权转入程建国信托基金,并承诺配合后续股权整合。’你说了‘配合后续股权整合’。整合两个字,可以涵盖很多事。”
程明的笑容淡了。
他转身走了。
周三早上九点,振华集团第三季度第二次董事会会议在二十八楼会议室召开。
沈锦年到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个人。程明坐在主席位上,程越在长桌左边靠中间的位置,低着头翻文件。四位独立董事都在,两个现场两个在线。
在线屏幕亮着,两个小窗里是机构代表的脸。
议程第三条是“关于振华集团与明远资本开展战略合作的议案”,列在常规经营事项之后,不显眼,也不突兀。
程明主持会议。他声音平稳,念议程的时候语速适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到了第三条,他把投影仪打开,亮出那份合作协议的概要。
“各位董事,明远资本在过去半年里完成了新消费赛道的初步布局,在管资产规模约十二亿元。本次振华集团拟以有限合伙人身份出资一亿元,参与明远资本专项基金,投资方向为三个新消费品牌。预期回报率年化18%到22%。”
他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程越先开口了:“关联交易,管理人与标的方存在利益关联,请项目方披露明远资本与三家标的公司的具体关系。”
程明看了他一眼。
“关联关系在尽调报告第46页有披露。明远资本对杭州标的公司有前期跟投,金额八千万,占标的公司股权的15%。这个在行业内属于正常跟投行为。”
“八千万的出资时间点。”程越翻开一份文件,“去年十二月。比本协议拟定的时间早四个月。也就是说,明远资本在振华集团参与之前,已经用自有资金锁定了标的公司估值。现在振华以同等估值出资,是否公允,需要第三方评估。”
在线接入的一位独立董事点了点头。
“我建议请独立评估机构对三家标的公司重新估值。”
程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评估可以,但时间上会耽误项目窗口期。三家标的公司都在融资轮次中,如果振华这边决策慢,资金会被其他机构拿走。”
沈锦年这时候开口了。
“窗口期不耽误。我手里有一份第三方评估报告草案,评估机构是中正评估,国内排名前三。他们给三家标的公司的估值结论与尽调报告偏差约30%。另外,”她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明远资本香港账户去年十二月向杭州标的公司的海创投资转账港币一亿,这笔资金是否已经计入明远基金的在管资产?如果已经计入,本次振华出资参与同一个标的,是否构成重复估值?”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程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嫂子,那笔钱是明远资本的自有资金,不在专项基金池子里。”
“那需要在协议里明确,该笔资金不作为本次交易的配比资金。否则振华的LP份额对应的底层资产估值里有虚高成分。”
在线接入的另一位独立董事清了清嗓子。“我建议暂缓表决,等中正评估的正式报告出来再说。”
程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暂缓。但我有个建议——把中正评估的正式报告周期设定为十个工作日。超过十个工作日,项目自动重新上会,不再延后。”
沈锦年看了一眼宋怀远前天发来的那份备忘录,里面有一条关于“故意拖延表决”的规定。十个工作日,在合理范围内。
“可以。”
程明宣布该议案暂缓。会议继续往下走,后面几条常规议案都顺利通过了。散会的时候董事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程明收拾投影仪遥控器的手慢了一拍,沈锦年经过他身边。
“程明,你那份确认函里的‘配合后续股权整合’,我建议你好好想一想怎么配合。”
程明没有抬头。
“嫂子,你赢了这一场。但股权还在我名下。三年内转不转得回去,你说了不算。”
沈锦年没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程越在等她。他手里夹着那份评估报告,脸上有一点笑,很不明显。
“锦年,中正评估的报告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二。”
“你那时候就准备好了。”
“不然呢,”沈锦年按了电梯下行键,“等着他上会的时候现找评估机构?”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程越把那份报告折了折放进口袋。
“爸那份声明,我让小周送去公证了。”
“嗯。”
“还有,”程越顿了一下,“程明的母亲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想把那份录音完整版给我。”
沈锦年转头看他。
“什么录音?”
“程明在三亚同意分批转回股权的那段对话,她录了全程。她说她录了之后一直没告诉程明。”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的时候,外面大厅的阳光照进来,程越侧了侧身,让沈锦年先走。
“她想干什么?”
“她说她老了,不想看两个儿子斗下去。”
沈锦年走出大门,秋天的风吹过来。她眯了眯眼。
“你信她?”
程越想了想。
“录音是真的就行。”
第十章. 棋眼
那份录音当天下午就发过来了。
程越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按了播放键。音质不算太好,有轻微的风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程明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慢一些,带着谈判时特有的那种慵懒腔调。
“……股权可以转回去,但我有条件。副董事长的位子三年内不动,这是底线……”
然后是程越的声音:“可以。股权分批转,第一次转多少?”
“10%,年底前。剩下的分两年。但我需要一个保证——你嫂子那边,你得按住她。”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闹。”
“你保证?”
“我保证。”
录音到这里顿了一下,有椅子移动的声响。然后程明的母亲开口了:“阿明,说好了就写下来,口头不算。”
程明笑了一声:“妈,我跟哥说话,口头也算。”
录音结束。
沈锦年把手机还给程越。
“她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下午三点。我回了一句谢谢。”
“你准备怎么用?”
程越把手机收进口袋。
“暂时不用。留到万一他反悔的时候。”
沈锦年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幅结婚时朋友送的挂画。画的是两只鹿站在雪地里,挺安静的画面,她看了快十年了。
“你觉得他会反悔吗?”
程越没接话。
外面天黑了,别墅区里安静得很,只有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沈锦年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程越的拖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那双灰色毛绒的,她去年双十一买的。
回到客厅的时候程越已经靠在沙发上闭了眼,呼吸均匀。
她没叫他,拿了条毯子搭在他腿上。
第二天上午,赵琪敲开办公室门,表情有点古怪。
“沈总,程明刚才发了个内部邮件。全员抄送。”
沈锦年打开邮箱。
程明的邮件标题是《关于振华集团组织架构优化调整的说明》,内容大意:拟将战略投资部拆分为两个独立事业部,分别由他和另一名副总分管。原战略投资部的人员和项目按业务线重新分配。
邮件最后一句是:“本调整方案经副董事长办公会审议通过,即日生效。”
沈锦年把邮件看了两遍。
副董事长办公会——没有董事长,没有她,没有董事会决议。程明以副董事长的名义单独批了这份调整方案。
战略投资部是她当年一手建起来的,里面的人都是她招的,过去三年所有的项目储备和合作关系网都在那个部门。程明要把它拆了。
“这事违规吗?”赵琪问。
沈锦年翻了翻章程。副董事长办公会这个机构在章程里只有一句话——“副董事长可主持召开副董事长办公会,协调日常经营事务”。组织架构调整属于经营事务还是重大决策,模糊地带。
“他踩线,”沈锦年说,“但不违法。”
她给程越打了个电话。
“邮件看了?”
“看了,”程越的声音平静,“我以董事长身份发了个补充通知,说架构调整需提交董事会审议,已进行的调整暂停执行。”
“他什么反应?”
“他回了一封邮件给我,说董事长离岗期间,副董事长办公会的决策具有连续性效力。”
沈锦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程越,程明在试探你退让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所以我没退。”
“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程越沉默了几秒。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昨天我妈——程明的母亲——给我发录音之前,还说了句话。她说程明在海外有一份备用方案,如果振华这边拿不到控制权,他会把手里那21.7%的股权质押给境外机构,套现离场。”
沈锦年的手指停住了。
股权质押。如果程明把21.7%的振华股权质押给境外机构,那部分股权的处置权就部分转移给了质权人。到时候就算法院判决赠与无效,执行过程中也会涉及第三方权益,难度指数级上升。
“他办了吗?”
“还没。她在三亚那几天听到他打电话提过这事,对象是香港一家投行。”
沈锦年挂了电话,立刻给宋怀远拨过去。
“程明可能要把21.7%的振华股权质押给境外机构。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
宋怀远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有几条路。第一,向市场监管局申请股权冻结。需要用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前提是有诉讼立案。第二,以配偶身份向质权人发出书面异议,告知该股权存在权属争议,任何质押行为可能因权属瑕疵导致质权无效。第三,最快的一条——让程建国以股权实际控制人的身份直接发函给程明,明确表示不认可该股权的独立处置权。”
“程建国现在能签文件吗?”
“可以签字,但法律效力取决于他的民事行为能力状态。如果他醒着、意识清晰、有医生证明,那他作为持股34.2%的大股东,对集团内部股权的权属问题有发言权。”
沈锦年想了想。
“你帮我准备一份函件的模板,我下午去医院让爸签。”
宋怀远说好。
下午沈锦年带着函件去了医院。程建国今天精神比前两天好,能坐起来靠着枕头看窗外。护工小周刚喂完半碗粥,正在擦他嘴角。
沈锦年把函件内容念给他听,大意是:程建国以振华集团创始人及大股东身份,对程明名下21.7%股权的权属表示异议,并正式通知程明及所有相关方,该股权存在未决争议,未经程建国本人书面同意不得处置。
程建国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拿笔来。”
他手还有些抖,但签字的时候稳住了,一笔一画,程建国三个字写得跟从前差不多。旁边的医生签了见证意见,护士长按了手印。
沈锦年把函件收好,坐在床边陪他待了一会儿。
程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
“锦年……振华交给你……”
“爸,你好好养着,振华的事有我和程越。”
程建国闭上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从医院出来,沈锦年让赵琪把函件扫描发给程明、程越、宋怀远,以及振华董秘办存档。
当天晚上,程明回了两个字。
“收到。”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反驳。
沈锦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程明越安静,事情越不简单。
第二天早上,骆闻舟打来电话。
“程太太,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了?”
“什么?”
“一份香港投行的内部备忘录,标题叫‘振华集团股权质押融资方案’。客户名字是明远资本。质押标的是振华集团21.7%股权,拟融资金额折合人民币六亿元。”
沈锦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已经签了?”
“还没。备忘录是投行内部的提议方案,客户还没正式签字。但我托人问了一句,说客户那边收到了一份来自大股东的异议函,正在考虑要不要推进。”
“那份异议函就是我爸签的那份。”
“对,”骆闻舟说,“所以现在程明的处境是:股权质押这条路,只要他强行推进,质权方会因为权属风险压低质押率甚至拒绝接单。他手里那张牌还没打出去,就先被废了一半。”
沈锦年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梧桐树的叶子。
“骆总,你帮了很大的忙。”
“别急着谢,”骆闻舟说,“赵琪昨天又给我发了一份新东西。明远资本的开曼架构里,有一层SPV的注册地址跟我之前查的不一样。你那个小姑娘可能挖到了一条更深的线。”
“什么线?”
“那层SPV的注册代理人,跟程越母亲名下一家香港公司用的是同一个人。”
沈锦年愣住了。
程越的母亲,程建国的原配,程明那边的母亲。她的名字叫何秀兰。何秀兰名下的香港公司跟明远资本的SPV用了同一个注册代理人。
这意味着什么?
“骆总,你继续查。有结果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沈锦年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横在她的文件上。
程越的母亲到底在帮谁?
她给程越打了电话。
“你妈名下有家公司,跟明远资本的开曼架构用了同一个注册代理人。这事你知道吗?”
程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你问问她。”
“我不问,”程越的声音很低,“锦年,如果她站在程明那边,我问了也白问。如果她不是,我问了反而把她推到那边去。”
沈锦年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先放着。”
“先放着。”
挂了电话,她把那份开曼SPV的注册信息又看了一遍。注册代理人叫“信泰秘书服务有限公司”,香港注册,成立超过十年。
她把公司名发给赵琪。
“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股东背景。”
赵琪回了一个“好的”。
沈锦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这盘棋下到现在,每一层掀开之后下面还有一层。程建国的原配、程越的生母、程明的母亲,她端坐在漩涡的中心已经整整二十八年。
而她的底牌,还没人翻过。
第十一章. 局中局
赵琪查信泰秘书服务有限公司用了两天。
两天里,程明安静得像消失了。副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邮件照回但都是例行事务。那份架构调整方案在程越的补充通知下发之后没有再推进,战略投资部暂时保住了原有的编制。
但沈锦年知道安静下面有东西在动。
周一上午,赵琪把调查报告放在了沈锦年桌上。
“信泰秘书服务的股东,是一家叫‘顺安控股’的BVI公司。顺安控股的实控人,是何秀兰——程越的母亲。”
沈锦年把报告翻开。赵琪做了三层穿透,每一层的持股比例、注册时间、变更记录都标了备注。最后一页是信泰秘书服务的服务客户列表,明远资本在开曼和香港的关联公司,有三家用了信泰的注册地址。
“也就是说,程明在海外架构里的注册代理服务,是他母亲的公司提供的。”
赵琪点头。
“而且我查了时间线。信泰第一次出现在明远的架构里是在五年前,比明远资本正式注册早了八个月。也就是说,程明还没成立明远之前,他母亲就在帮他搭海外壳了。”
沈锦年把报告合上。
“她帮了程明五年,但上周把三亚录音发给了程越。”
赵琪没接话。
沈锦年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辆外卖车停在门口,骑手拎着餐盒小跑进大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一下午,但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何秀兰两头下注。
一边帮程明搭海外架构,一边给程越留证据。她既不站在大儿子这边,也不完全站在小儿子那边。她要的是两个儿子都欠她的情。
“赵琪,帮我约一下何秀兰。”
赵琪愣了一下。
“约她?您跟她……没有直接联系过吧?”
“她电话你有吗?”
赵琪翻了一下通讯录,说上次程越给她发过一条转发信息,里面有何秀兰的手机号尾号。沈锦年拿过来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
“阿姨,我是沈锦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小姐,有事?”
“想请您喝杯茶。方便的话,今天下午?”
何秀兰又沉默了一会儿。
“来我这儿吧。地址我发你。”
三点钟,沈锦年到了东三环一座老式公寓楼下。电梯窄窄的,二楼上去,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脚步声。
何秀兰开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墨绿色家居裙,头发松散地披着,比医院那天看着随意很多。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了一壶沏好的普洱,两只杯子。
“坐吧。”
沈锦年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回甘不错。
何秀兰坐在对面,手里又捻着那串佛珠。
“沈小姐找我,是为了那家秘书公司的事。”
“您知道了。”
“赵琪那小姑娘查得很细,我前天就收到消息了,”何秀兰捻着佛珠,“你找我来,是想问我到底站在哪边。”
沈锦年放下茶杯。
“您两头都在帮。”
“对。”
“为什么?”
何秀兰看着窗外的树梢,秋天下午的光在她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很漂亮的,现在老了,但骨相还在。
“阿明是我带大的,我不帮他谁帮他。但越儿也是我亲生的,我把他丢给老程二十八年,我欠他的。”她转了一圈佛珠,“我帮阿明搭架构,是怕他在外面被人吃干净。我把录音给越儿,是怕阿明把路走绝了之后连条退路都没有。”
沈锦年看着她。
“您是想让他们兄弟之间有个平衡。”
“对,”何秀兰抬起头,“平衡。只要两边都能活下去,我这当妈的就不算失败。”
“但您有没有想过,这种平衡是在消耗振华?”
何秀兰笑了。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振华是老程的命。但老程对不住我在先,我也没必要把他的命看得比两个儿子重。”
沈锦年把茶杯放下。
“阿姨,我今天来不是指责您。我来是问一件事——明远资本那边,如果程明决定把21.7%的股权质押出去,通过信泰注册的那层SPV做通道,您这边能不能拦一道?”
何秀兰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拦?”
“因为您要平衡。如果程明把股权质押出去换现离场,他跟振华就彻底断了。程越成了唯一的继承人,到时候您想平衡也没得平衡了。”
何秀兰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低头想了很久,久到壶里的茶凉了半壶。
“如果阿明真的要质押,那层SPV的注册文件需要我签字。我可以不签。”
“那如果他不通过那层SPV,直接走香港投行那边呢?”
“香港投行那边的质押登记,需要公司注册文件原件。原件在我保险柜里。”
沈锦年轻轻呼了口气。
“阿姨,您手里攥着他全部的根。”
何秀兰把佛珠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小姐,你比我那两个儿子都明白。”
从何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沈锦年站在楼下等车,秋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手机响了。
程越打的。
“你去找我妈了?”
“去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手里有程明质押股权需要的一切注册文件,不签字,程明就办不了。”
程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锦年……你比我厉害。”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动她。”
程越嗯了一声,没否认。
“晚上回来吃饭吗?”沈锦年问。
“回来。”
她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挪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连成一条暖黄色的河。
第二天早上,沈锦年刚到办公室,赵琪就冲了进来。
“沈总,程明发了封全员邮件。”
沈锦年打开邮箱。
程明的邮件标题是《致振华全体同仁的一封信》。正文不长,大意是:鉴于近期集团内部管理架构出现分歧,为保障公司经营稳定,他本人决定暂时离岗休整一段时间。副董事长职权交还董事长程越先生,他离岗期间不参与任何经营管理决策。落款是他本人的签名,旁边附了一行日期。
沈锦年把邮件从头看到尾。
离岗休整。程明主动退了一步。
但邮件里没有提股权。21.7%的股权还在他名下,他只是不参与管理了。
她拨了宋怀远的电话。
“程明发邮件说离岗休整,不参与经营管理。他在打什么主意?”
宋怀远那头安静了几秒。
“两种可能。第一,他感受到压力了,以退为进,先保住手里的股权,等风头过去再动。第二,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私下里处理那批股权的变现。”
“第二种可能性大吗?”
“很大。离岗之后他没有信息披露义务,他的资产处置行为不需要向董事会报备。如果他想偷偷质押或者转让,这个窗口期最合适。”
沈锦年挂了电话,立刻给何秀兰发了条消息:“阿姨,程明这两天可能会联系您要注册文件。”
何秀兰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沈锦年还是不放心。她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位银保监会的叶舒,发了条信息:“叶处,之前那笔过桥融资的事,后续怎么样了?”
叶舒过了半小时才回:“东恒信托已经暂停审批。另外有个新情况——那家明远资本的关联企业,最近向另一家信托公司提交了一份以股权收益权为标的的融资申请,标的企业是振华集团。我们窗口注意到了,正在关注。”
以股权收益权为标的,融资,振华集团。
沈锦年把那几个词连起来读了两遍。
程明在用那21.7%股权的未来收益权做融资,而不是股权本身。收益权融资不涉及所有权变更,不需要工商登记,不需要何秀兰的注册文件签字。它只需要一纸合同和一个愿意接盘的机构。
这条路,程明绕开了他母亲。
沈锦年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振华大厦门前的广场上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子穿着白色婚纱在梧桐树下转圈。
她拿起手机,给骆闻舟打了个电话。
“骆总,程明可能在用股权收益权做融资。市面上哪些信托公司敢接这种标?”
骆闻舟很快报了两个名字。
“这两家都有做收益权融资的业务条线,而且都喜欢接大额资产收益权。”
“帮我盯一下。”
“已经在盯了,”骆闻舟说,“赵琪昨天给我发了一份可能的交易对手名单,其中一家正好跟我认识的人有关系。”
沈锦年笑了一下。
“你们俩背着我还有多少事?”
“就这一件,”骆闻舟说,“剩下的都跟你报备了。”
挂了电话,沈锦年坐回椅子上。桌面上那份中正评估的正式报告昨天送来了,结论跟前几天的草案一致——三家标的公司估值偏高约28%。她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让赵琪归档。
窗外那对新人拍完了照,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新郎弯腰帮新娘理了理裙摆,动作很自然的。
沈锦年收回视线。
还有一局。程明手里那21.7%的股权,只要一天不回到程越名下,这场博弈就一天没结束。
但她手里能用的牌也越来越多。程建国的声明,程越的撤销声明,何秀兰的录音和注册文件,骆闻舟的市场狙击,赵琪的穿透调查,叶舒的监管关注。
她等得起。
第十二章. 秋收
程明真正离开振华大厦那天是周五。
沈锦年在电梯里碰见他。他穿一件黑大衣,戴了顶灰色帽子,手里只拎了个公文包,跟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不太一样。电梯从一楼上来,到九楼停了一下,程明走进来,看见她,点了下头。
“嫂子。”
“走了?”
“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没人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九到一用了大概十秒。门开了,程明侧身让了她半步。
“嫂子,那21.7%的股权,我暂时不动。”
沈锦年转头看他。
“什么叫暂时不动?”
“就是字面意思,”程明把帽子压低了一点,“我前天跟香港那边谈过了,收益权融资的方案不推了。股权质押也不办了。”
“为什么?”
程明走出电梯门,在振华大厦大厅那幅鎏金书法前面站定。
“因为我妈把我保险柜钥匙收了。注册文件拿不出来,收益权融资需要公司注册文件复印件做尽调,文件拿不到,对方不敢放款。”
沈锦年跟着他走到大厅中央。
“你妈把钥匙收了?”
“收了。她说要么你回去跟你哥坐下来好好谈,要么就什么都别动。”程明低头笑了一下,“她这辈子从来没收过我的东西。这是第一次。”
沈锦年看着他帽子下面的侧脸。程明比她第一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线更硬了,但眉眼间那点少年气还没散干净。
“程明,你恨我吗?”
程明想了想。
“说不上恨。你做的那些事,换了我我也会做。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比我快。”
他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嫂子,远洲的股权进信托了,我按确认函办的。振华这边我也退了。剩下的那些事,你跟程越自己收拾。”
说完他推门出去,黑大衣被风吹起来一角,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沈锦年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
前台小姑娘轻声问:“沈总,要给您泡杯茶吗?”
“不用,谢谢。”
她转身进了电梯,按了二十八楼。
办公室里的阳光很好,赵琪已经把今天的邮件整理好了,分门别类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来自香港郑黄律师行的函件,拆开一看,是远洲实业股权信托的变更确认通知——程建国信托基金已正式接收远洲实业51%股权及远影医疗全部资产,手续全部完成。
沈锦年把函件放好,翻了翻下面的邮件。
有一封是程越发来的,标题写着“关于股权赠与争议的诉讼策略建议”,正文是宋怀远拟的,但第一行字是程越自己写的:“锦年,我决定就21.7%股权赠与的效力问题正式提起诉讼。这份诉状的核心证据包括:爸的声明、我写的撤销声明、三亚录音、以及我妈那份见证文件。你审阅后如果同意,我下周递到法院。”
沈锦年把邮件转回给程越,回了一个字:“好。”
又翻了翻,有一封是何秀兰发来的。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保险柜里的文件——明远资本在开曼架构里的注册文件原件,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夹着。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这摞东西我先保管着。阿明什么时候愿意把股权正式转回来,我什么时候拿给他签。”
沈锦年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下,文件上的字迹很清晰。
她回了一句:“谢谢阿姨。”
何秀兰秒回:“不谢。你比他有福气。”
沈锦年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窗外阳光正好,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彻底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振华大厦正门口,程越的车刚停稳。他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仰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沈锦年站在二十八楼窗边,隔着一整面玻璃的秋天光,看着他。
程越低头看了眼手机。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程越发来的一条微信:“楼上看得见我吗?”
沈锦年回:“看得见。”
“那我上来。”
她看着他走进大厅,背影消失在门廊下面。
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是这十年来她最熟悉的那个频率。
门没关。
程越站在门口,把那只纸袋放在她桌角上。
“路上买的糖炒栗子,还热着。”
沈锦年看了一眼纸袋,上面印着那家老字号的招牌。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总去那家买,后来程越说店搬了再没去过。
“你怎么找到的?”
“搬回原来那条街了,”程越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我上周路过看见的。”
沈锦年打开纸袋,栗子还烫手。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绵密甘甜。
程越看着她剥栗子,安静了会儿,开口了。
“诉讼的事,我下周递材料。宋怀远说胜率现在有六成以上,如果我妈那份注册文件愿意提供佐证,胜率还能往上再提。”
“她愿意。”
“那就好,”程越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锦年,程明走了之后,振华这边你打算怎么管?”
沈锦年又剥了一颗栗子。
“战略投资部我重新搭架构,新消费赛道继续做,用骆闻舟那边投的一亿做启动资金。远影医疗并进来,研发线跟现有技术合并。产品线明年下半年能出第一代。”
“你都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
程越靠进椅背,看着她剥栗子的手。她手指细长,剥壳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栗子仁整颗整颗地滚进掌心。
“锦年。”
“嗯?”
“这些年,对不起。”
沈锦年剥栗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她把剥好的五六颗栗子仁放在一张干净纸巾上,推到程越面前。
“吃吧。”
程越捏了一颗,没吃,捏在手里转了转。
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呼啦啦地从窗前飘过去,一片接一片,像翻不完的书页。沈锦年把剩下的栗子收进纸袋,封口折好。
“程越,”她说,“振华的秋天很长,不急。”
程越看着她,把那颗栗子放进嘴里。
“嗯。”
当天下午,沈锦年开了个简短的部门会。战略投资部的十五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赵琪在旁边做记录。沈锦年把新业务主体的架构和研发方向讲了四十分钟,中间喝了两次水。
会议结束的时候,一个入职刚满一年的年轻研究员举手问:“沈总,新的业务主体跟振华是并表还是独立核算?”
“独立核算,业务协同。”
“那我们还是振华的人吗?”
沈锦年笑了一下。
“你是振华的人,也是未来更大盘子的人。”
散会之后,赵琪留下来收拾投影仪。沈锦年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跟那幅鎏金书法上的颜色有点像。
“赵琪,你跟我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
“辛苦你了。”
赵琪摇了摇头,把投影仪电源线缠好。
“沈总,下周三法庭递材料,我陪你去吗?”
“你陪着。”
赵琪点了点头,抱着投影仪出去了。
沈锦年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霞光从橘红渐渐转成深紫。楼下长安街上的车流亮起了尾灯,红色的光一条一条延伸出去,看起来像是城市的脉搏。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程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等你下班。楼下等你。”
沈锦年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关掉会议室灯。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她走过那幅山水画、那盆绿萝、那扇紧闭的副董事长办公室门,往电梯口走去。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叮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时候,她从电梯壁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跟半年前比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眼角多了条很细的纹路。她抬手碰了碰那条纹,觉得还好。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大厅里的灯亮堂堂的。程越站在前台旁边,手里还捏着那颗栗子壳,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见她就笑了一下。
沈锦年走过去。
外面天彻底黑了,但振华大厦门口那两排路灯亮着,把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程越问她:“回家?”
“回家。”
两个人一起走下台阶。
秋天的夜风凉凉的,裹着路旁糖炒栗子的甜气。沈锦年回头看了一眼振华大厦那四个鎏金大字,在灯底下金光闪闪的,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好看。
她转回头,跟上程越的步子,往停车场走去。
鞋跟磕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稳稳的。
【下集完】全文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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