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开了十二年出租车的周远志,什么人都拉过,什么醉汉、吵架的小情侣、深夜独行的姑娘,他自认看人还算准。可这天下午,三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上了他的车,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五月的广西,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浪。周远志把车停在春城医院门口的树荫底下,摇下半截车窗,点了根烟慢慢抽着。午饭刚吃过,人有点犯困,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些,半眯着眼盯着医院大门口。
出租车这行当他干了十二年,从三十岁干到四十二,两鬓都熬出了几根白头发。年轻的时候他也想过干点别的,开个饭馆、做点小生意,可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人就踏实下来了,每天睁眼就是份子钱、油钱、房贷、闺女的学费,什么理想抱负都得往后稍稍。这辆车是他三年前换的,白色车身绿条纹,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坐垫一个星期洗一次,脚垫天天拍,乘客上车都说他这车利索。
一根烟抽完,他正准备再眯一会儿,余光瞥见医院门口走出来三个人。
是三个女人,看着年纪都跟他差不多,四十出头的样子。三个人走成一排,中间那个被左右两边架着胳膊,脚步有些虚浮,脸色白得跟张纸似的,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左边的女人穿着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右手紧紧攥着中间那人的胳膊,左手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袋子口露出一截病历本的颜色。右边的女人瘦高个儿,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周远志一眼就看出来了,中间那位是病人,病得不轻。
他把座椅调正,发动了车子,习惯性地按了下计价器旁边的空车灯,灯亮了,绿莹莹的光在大太阳底下不太显眼。三个女人走到路边站住了,穿藏蓝开衫的那个抬起头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他的车,犹豫了一下,朝他招了招手。
周远志把车慢慢开过去,停在她们跟前,探身把后车门推开:“上车吧,慢点儿。”
“谢谢师傅。”藏蓝开衫的女人声音有点哑,她先把帆布袋放进车里,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着中间那位往车里挪。病人动作很慢,抬腿都显得吃力,瘦高个儿从另一边托着她的腰,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安置在后座中间的位置上,然后一左一右坐了进来,把车门关上。
“去哪儿?”周远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
“去……师傅你等等啊。”藏蓝开衫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眯着眼看了半天,念道,“翠湖北路,翠湖家园小区,靠近翠湖公园那个门。”
“知道,翠湖北路嘛,那边我熟。”周远志按了下计价器,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车里头很安静。周远志开了这么多年的出租车,早就学会了从沉默里分辨不同的氛围——有的人不说话是因为累了,有的人是因为吵架了在冷战,有的是陌生人拼车彼此不熟。但今天这三位不一样,她们的沉默里头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是谁都不敢先开口,怕一开口就兜不住。
他从后视镜里又瞄了一眼。中间那位病人歪着头靠在左边的女人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大半个手背,但右手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细得吓人,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周远志心里沉了一下。他老婆当年生病的时候,手腕也是这样的。
“师傅,空调能不能关一下?”左边的女人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歉意,“她吹不了凉风。”
“行,没问题。”周远志伸手把空调关了,又把后排的车窗摇下来一小半,让自然风灌进来。五月的风暖烘烘的,带着点路边槐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车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右边那个瘦高个儿女人闷闷地开了口:“阿芳,你要是难受就说,别硬撑着。”
中间那位叫阿芳的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没事,不难受。”
周远志听着这声音,心里头莫名地揪了一下。这姑娘说话的语气,跟他闺女小时候发烧强撑着说“爸爸我不难受”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知道她在撒谎,车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谎,但谁也没拆穿。
车子过了三个红绿灯,拐进了一条稍微窄一些的街道,两边的蓝花楹开得正盛,紫色的花一团一团地堆在枝头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簌簌地往下落,铺了半边人行道。昆明的五月就是这个样子,满城的蓝花楹一开,整座城市都温柔了起来。
“真好看。”阿芳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她的脸微微偏向车窗外,目光追着那一片紫色,“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一棵,一到五月就开花,我跟我弟在树底下捡花瓣,拿线穿起来做花环。”
藏蓝开衫的女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只是把她的胳膊又搂紧了一些。
瘦高个儿倒是接了一句:“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去教场中路看,那边的蓝花楹整条街都是,比这儿还好看。”
阿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往上弯了弯就落回去了,像是连笑的力气都得省着用。周远志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那个笑容,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又翻涌了上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面有点坑洼,周远志尽量绕开那些坑,开得比平时慢了不少。他平时开车不算猛但也绝不磨叽,该快快该慢慢,今天却格外小心,每一个刹车都踩得又轻又稳,生怕颠着后面的人。
“师傅,你这车开得真稳当。”藏蓝开衫的女人夸了一句。
“开了十来年了,熟能生巧嘛。”周远志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故意的,他这个人就这样,心里头对谁好从来不好意思挂在嘴上。
又开了一段路,阿芳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姐,我想吃桥香园的过桥米线。”
藏蓝开衫愣了一下,跟右边的瘦高个儿对视了一眼。
“现在?”瘦高个儿皱了皱眉头,“你刚做完……你身体行吗?”
“就想吃那一口。”阿芳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执拗,像个跟大人讨糖吃的小孩,“这几天在医院吃的都是什么呀,嘴里淡得跟喝了白开水似的。我就想吃一碗热热的米线,多放豆芽,多放韭菜。”
藏蓝开衫犹豫了几秒钟,往前探了探身子:“师傅,麻烦你绕一下,去桥香园,哪个店近就去哪个。”
“得嘞。”周远志在前面的路口掉了头,往金碧路的方向开去。桥香园在昆明开了几十年了,过桥米线是金字招牌,本地人外地人都认。他自己也爱吃,冬天的时候跑夜班,冷了就去吃一碗,热汤热米线一下肚,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车子拐进金碧路,远远就看见桥香园的招牌,门口排了十来个人,还不算太长。周远志找了个位置靠边停车,打了双闪。
“你们去买吧,我在车里陪着阿芳。”藏蓝开衫的女人说。
“我去买,你陪着。”瘦高个儿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阿芳,还是老样子?秀才米线?”
“嗯,秀才的,多放豆芽韭菜。”
“知道了。”
车门关上,车里就剩了三个人。周远志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放老歌的频率,音量拧得很低,邓丽君的歌声像水一样在车厢里流淌。他媳妇最爱听邓丽君,以前家里那台老录音机天天放,磁带都听花了。
“师傅,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时间了。”阿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没事儿,反正我也是跑活儿,你们坐着我一样计价。”周远志回过头冲她笑了笑,“你这身体不舒服,想吃点什么就赶紧吃,别亏着自己。”
阿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感激,也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周远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回头去,假装调后视镜。
“师傅,你开车多少年了?”阿芳忽然问道。
“十二年。”
“十二年……”阿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十二年能跑好多地方吧?”
“昆明城里头嘛,再跑也就这么大。”周远志笑了一声,“不过我确实差不多把每条街巷都跑遍了,哪条路堵哪条路绕,闭着眼都能开。”
“真好。”阿芳轻轻说了两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周远志从后视镜里看到她闭上了眼睛,脑袋靠在姐姐的肩膀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藏蓝开衫的女人低头看着她的脸,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胳膊,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婴儿。
周远志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收回了目光,盯着前面的方向盘,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想起十二年前,他刚开出租车的第一年,他老婆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靠在他肩膀上,说想吃一碗酸浆米线。那天他没当回事,说等明天再买,明天他就专门跑一趟。结果第二天凌晨他老婆就走了,脑溢血,走得特别突然,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那碗酸浆米线,他欠了她十二年。
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闷了,周远志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截,外面的风吹进来,热乎乎的,把他眼眶里那股热意给吹散了。
瘦高个儿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袋子冒着热气。她坐进车里,把袋子一个个打开,米线的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车厢,鲜香滚烫的鸡汤味混合着豆芽韭菜的清气,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来,小心烫。”瘦高个儿把一碗米线递到阿芳手里,又把筷子掰开递过去。
阿芳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紧接着,两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砸进了那碗滚烫的汤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藏蓝开衫看见了,赶紧伸手去擦:“怎么了?烫着了?”
阿芳摇了摇头,眼泪越流越多,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忍也忍不住,最后索性不压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嚎啕,没有撕心裂肺,就是那种特别安静的哭法,像一个受了委屈又不敢大声哭出来的孩子。
“我就是……”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就是觉得……这碗米线太好吃了……我以前怎么没觉得它这么好吃呢……”
藏蓝开衫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别过脸去,咬着下唇不说话。瘦高个儿本来还在拆另一碗米线的塑料袋,拆着拆着手就停了,低着头盯着那碗米线,眼泪也下来了。
周远志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他觉得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呼吸困难。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看后视镜,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绷不住。
他见过太多的人在车里哭。有失恋的小姑娘,有被老板骂哭的年轻人,有跟家里闹翻了的中年男人。他早就学会了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假装没看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是出租车司机的基本素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
阿芳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继续吃米线。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夹,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尽全力品尝这碗米线的滋味。
“姐,你们也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忽然抬起头,对两边的人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吃,吃。”藏蓝开衫吸了吸鼻子,也掰开筷子吃了起来。瘦高个儿没说话,闷头喝了一大口汤。
周远志透过后视镜看见,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挤在他出租车狭小的后座上,一人端着一碗米线,安安静静地吃着。阳光透过蓝花楹的枝叶洒进车窗,在她们身上落下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影。这幅画面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周远志就是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心酸也最温暖的一幕。
他悄悄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点,邓丽君正唱到那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软软糯糯的歌声在车厢里飘荡,掩盖住了那些压抑的抽泣声。
米线吃完了,塑料袋和空碗收拾好,车子重新发动。阿芳靠在姐姐肩膀上,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脸上竟然有了一点红晕,不知道是米线热的还是心情好了些。
“师傅,走吧,翠湖北路。”藏蓝开衫说。
“好嘞。”
车子驶离了金碧路,穿过市中心,往翠湖的方向开去。越往那边走路两边的树越多,绿荫越浓,空气也似乎清凉了一些。翠湖是昆明老城中心的一片湖水,周围种满了柳树和竹子,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冬天有红嘴鸥,夏天有荷花,是昆明人最爱去的公园之一。
“阿芳,到了家你先睡一觉,晚上我给你熬粥。”藏蓝开衫说。
“嗯。”
“明天我请个假,陪你去翠湖走走,医生说适当的运动对恢复有好处。”瘦高个儿说。
“好。”
阿芳一一应着,声音温顺得像只小猫。周远志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大概拼凑出了这个故事的轮廓——三姐妹,中间这个是病人,刚在医院做完治疗,两个姐妹轮流照顾。他不知道阿芳得的是什么病,但从她的状态和那本露出一角的病历来看,恐怕不是小毛病。
他不敢往深了想,因为一想就会想起他老婆。当年他老婆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白,也是这么强撑着说不难受。他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什么病都能治好,总觉得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没了。后来才知道,人真的是说没就没了,快得让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车子开到了翠湖北路,周远志放慢车速,一边开一边找翠湖家园小区。这条路他跑过很多次,但翠湖家园是个老小区,藏在一条巷子里头,不太显眼,他一时没找到入口。
“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右拐,进去就是了。”藏蓝开衫的女人指着前面。
周远志顺着她指的方向拐进去,果然看见了翠湖家园的大门,门头不大,铁栅栏门刷着绿漆,有点掉漆皮,门口坐着个看门的大爷,摇着蒲扇打盹儿。
“就停这儿吧,里面不好调头。”周远志把车停在门口,按下了计价器。
计价器显示四十八块钱。藏蓝开衫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递过来,周远志接过去,拉开手套箱找零钱。
“师傅,不用找了。”藏蓝开衫说。
“那不行,该怎么收怎么收。”周远志找到两个一块钱的硬币,转身递过去。他从来不多收乘客的钱,这是规矩,也是他做人的底线。
藏蓝开衫接过了硬币,冲他笑了笑:“谢谢师傅,你人真好。”
周远志摆了摆手,没接这个夸奖。他看着三个女人慢慢下了车,藏蓝开衫和瘦高个儿一左一右搀着阿芳,三个人慢慢地走进了小区大门,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他应该开走的。计价器已经清零了,下一单生意说不定就在附近等着。但他没有动,他坐在车里,透过大门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看着其中一个窗口亮起了灯,窗帘被拉开了,有人影在晃动。他知道那是她们到家了。
周远志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十二年了。他以为时间能把什么都磨平了,可今天这三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硬是把他心里头那块结了痂的伤疤给揭开了,血淋淋的,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了那碗没买成的酸浆米线,想起了老婆走的那天早上,医院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连只鸟都没有。
他把烟抽完,发动了车子,挂上挡,正准备走,忽然又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驾驶座的门下了车。
他站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但一直存着的号码,犹豫了整整两分钟,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爸?你怎么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
“丫头,”周远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爸想你了。你今晚有空没?爸去接你,咱们去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女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惊讶,也带着点藏不住的高兴:“有空有空,爸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事,爸就是忽然想你了。”周远志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窗口,窗帘后面有人影在走动,灯光很暖,“爸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等。”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门上又站了一会儿。翠湖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花的清香,穿过街道,穿过巷子,吹到他脸上,凉凉的,很舒服。五月的昆明傍晚来得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大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
周远志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他没有急着去接女儿,而是先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花店,买了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这是他老婆生前最喜欢的花。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轻轻说了句:“桂兰,我今天碰上三个挺好的客人,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以前老说我嘴笨,不会哄人,不懂浪漫,这辈子改不了了。但有一件事我懂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该说的话赶紧说,该爱的人好好爱。你说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他。但副驾驶座上的康乃馨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花瓣上还带着花店喷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谁在冲他点头微笑。
周远志深吸了一口气,挂上挡,车子缓缓驶离了翠湖家园。他要去接女儿,带她去吃她最爱吃的汽锅鸡,然后告诉她,爸爸这些年一直很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对你妈妈更好一点。所以从今往后,爸爸要对你加倍地好,把欠你妈妈的那份也补上。
他开出去几十米,又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窗帘被拉开了,有人站在窗前,好像是阿芳。她似乎也在看着楼下,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周远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总觉得她在笑。
他也笑了。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车窗外,翠湖的水面上倒映着漫天的晚霞,红嘴鸥三三两两地掠过湖面,翅膀划出一道道好看的弧线。这座城市还是这么温柔,不管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它都不紧不慢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用蓝花楹的香气和过桥米线的热气,温暖着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
周远志伸手把收音机调到了女儿最爱听的音乐台,一个年轻的声音正在播报:“下面这首歌,送给所有正在路上的人,不管你是赶着回家,还是刚刚出发,都希望你一路平安,有人等你。”
他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哼了起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车子在夕阳里平稳地向前驶去,汇入了那条由无数归家的车辆组成的光河之中。
晚上七点半,周远志和女儿坐在文化巷的一家汽锅鸡店里。店不大,拢共就七八张桌子,但味道正宗,老昆明都认这一家。闺女周晓涵坐在他对面,扎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脸上带着点大学生的稚气,但眼神里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沉静。
“爸,你今天真奇怪。”晓涵一边舀汤一边说,“平时叫你出来吃个饭跟求爷爷似的,今天居然主动打电话。”
周远志笑了笑,没接茬,只是把那束康乃馨往她手边推了推:“这个给你,回去插花瓶里。”
“康乃馨?爸,母亲节才送康乃馨好不好。”晓涵哭笑不得,但还是把花接过去了,低头闻了闻,“不过挺香的。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了?”
周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把今天下午的事情讲了一遍。从春城医院门口接上三个女乘客开始,讲到她们去吃米线,讲到阿芳在车里哭,讲到自己想起妈妈的事。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说两句就停了,需要缓一缓才能接着说下去。晓涵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勺子搁在碗里,没再动过。
等他说完,晓涵的眼睛已经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声音有点哑:“爸,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我,不容易吧?”
周远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说啥呢,你是我闺女,我不带你谁带你?再说了,你爷爷奶奶不也帮了不少忙嘛。”
“你别打岔。”晓涵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姑娘,“我说真的。妈妈走了以后,你又要跑车又要管我,从来没见你抱怨过一句。我以前小,不懂事,总觉得你管我管得太严了,这个不许那个不行。后来大了才明白,你是怕我出什么事,怕一个人担不住。”
周远志觉得嗓子眼儿又堵上了。他使劲咽了一下,笑着说:“行了行了,吃个饭怎么搞得跟开批斗会似的,赶紧吃,汽锅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晓涵也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重新拿起勺子。但她没有马上吃,而是说了句让周远志彻底没绷住的话。
“爸,妈走了十二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周远志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的一块鸡肉掉回了锅里,溅起一小朵油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晓涵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你才四十二,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吧?我以后工作了、嫁人了,谁来照顾你?”
“我一个大男人要谁照顾。”周远志闷闷地说了一句,把掉下去的鸡肉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像是在掩饰什么。
晓涵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她了解她爸,知道这个话题不能深聊,说多了他会急。但她心里清楚,总有一天她要帮爸爸从那十二年的阴影里走出来,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走。她相信妈妈在天上也是这么希望的。
吃完饭,周远志开车送晓涵回学校。到了宿舍楼下,晓涵下车前忽然转过身来,弯腰对着车窗里的他说:“爸,下周就是你生日了,四十三岁,我到时候回来,咱们一起过。”
“过什么过,不过。”周远志嘟囔了一句。
“必须过。”晓涵的语气不容拒绝,“而且我有一个礼物要送你,你肯定喜欢。”
“什么礼物?”
“保密。”晓涵冲他眨了眨眼,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周远志看着她跑进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他把车掉了个头,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昆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很。他开着车窗,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润气息。
他住在北市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当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他老婆还在,两个人一起攒的首付,说好了等孩子大了他们就去旅游,去大理住几天,去丽江转转。后来老婆走了,这个计划就再也没人提过。
周远志停好车,上楼,开门,换鞋。客厅的灯是感应的,一进门就亮了,照出屋子里的陈设——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闺女小时候的照片,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碎花布,墙角立着一台落了灰的旧录音机,就是当年放邓丽君磁带的那台。
他走到录音机跟前,蹲下来,伸手按下了播放键。磁带沙沙地转了起来,邓丽君的歌声从老旧的喇叭里传出来,音质不算好,有点刺啦刺啦的杂音,但那个调子一出来,周远志的眼眶就红了。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录音机落满灰尘的外壳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有多想她,连闺女都没说过。他就这么憋着,憋了十二年,憋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憋到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今天那三个女人的一碗米线,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打碎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录音机里的磁带转完了一圈自动弹起来,屋子重新陷入安静。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两鬓的白头发在水汽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周远志,你该放过自己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二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周远志照常出车。他把车擦得比平时还亮,坐垫换了新的,车里喷了一点点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淡淡的,不刺鼻。他开着车在白塔路附近转悠,早高峰的人多,生意好做,一个上午拉了五单,都是短途,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钱。
十点多的时候,他路过春城医院门口,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往大门口看了一眼。门口还是跟昨天一样,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出来晒太阳的,有拎着保温桶来送饭的,有手里攥着化验单一言不发坐在台阶上发呆的。周远志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昨天那三个女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想知道阿芳怎么样了,也许是想跟她们说一声谢谢——虽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要谢什么。
他把车停在昨天停过的那个树荫底下,熄了火,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挡风玻璃上,亮晃晃的,晃得他眼前一片温暖的金色。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敲了敲车窗。
他睁开眼,看见车窗外站着一个女人,藏蓝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昨天那个姐姐。
周远志赶紧把车窗摇下来:“是你啊,这么巧?”
“师傅,你还记得我?”女人有点惊讶,随即笑了,“我就说远远看着这辆车眼熟,过来一看还真是你。”
“记得记得,昨天你们三个人嘛。”周远志说着,往她身后看了看,“今天怎么一个人?”
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还算平静:“阿芳在住院呢,我回家给她拿点换洗衣服。昨天回去住了一晚,今天一早又过来了。”
周远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阿芳她……是什么病?”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这样问太冒昧了。但女人并没有介意,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卵巢癌,发现的时候已经中期了。”
周远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卵巢癌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现在医学发达了,能治好的。”
女人笑了笑,那个笑容跟昨天阿芳在车里的笑容一模一样,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承你吉言。昨天谢谢你了师傅,阿芳回去以后一直念叨,说碰上个好心的师傅,车开得稳,人也好。”
“我什么都没做,就开了个车而已。”周远志说的是实话。
“有时候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好好开车就够了。”女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排蓝花楹上,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阿芳这段时间受的罪太多了,化疗、抽血、检查,每天睁眼就是扎针吃药。昨天那碗米线,是她这一个月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
周远志不说话了。他想起昨天阿芳一边哭一边吃米线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以前怎么没觉得它这么好吃呢”,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大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上车吧,我送你去医院,不收钱。”
“那怎么行——”
“听我的,上车。”周远志的语气不容拒绝,跟昨天晓涵说“必须过生日”时候的语气一模一样。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医院的路上,周远志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林秀,阿芳是她妹妹,那个瘦高个儿叫王艳,是她们的表妹,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比亲姐妹还亲。阿芳今年四十一,离异,没有孩子,生病以后一直是她俩轮流照顾。治疗方案已经定了,再过半个月做手术,术后再看情况决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小,但也不是没有希望。”林秀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她,能陪一天是一天。”
周远志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林姐,”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阿芳哪天想吃什么了,想出去逛逛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免费接送。”他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是他刚开出租车那会儿印的,纸都有点发黄了,“我平时都在市区跑,随叫随到。”
林秀接过名片,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周远志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周远志,远大的远,志气的志。”
“好,周师傅,我记住了。”
车子到了医院门口,林秀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车窗里的他说:“周师傅,你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周远志摆了摆手,挂上挡走了。他没有回头看,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又会想起昨天那个亮着灯的窗口和窗帘后面的人影。
但他心里清楚了一件事——他不只是为了帮阿芳,他也是在帮十二年前的自己。当年他没有机会弥补的遗憾,也许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得到一点点的释怀。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远志接了林秀三个电话。一次是阿芳想吃烤饵块,他开车去买了送到医院;一次是阿芳做完最后一次术前检查,身体太虚走不动,他去医院把人接回了翠湖家园;还有一次是林秀加班走不开,他帮王艳一起把阿芳从医院接出来,送到中医馆去做艾灸调理。
每次他都不收钱,林秀她们也不跟他争了,只是每次都会给他带点东西——一袋水果,一盒点心,或者只是两瓶矿泉水。东西不值钱,但情意重,周远志心里头那个空了十二年的角落,好像被这些细碎的温暖一点一点地填上了。
手术的前一天下午,周远志正在南屏街附近等客,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阿芳本人打来的。
他赶紧接起来:“阿芳?”
“周师傅,是我。”阿芳的声音比半个月前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有点虚弱,但语气里多了一股活气,“你明天有空吗?”
“有,你说。”
“明天上午手术,八点钟进手术室。我姐和艳子都在,我就是想……”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想进手术室之前能见你一面。”
周远志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他把车靠边停下,双手捂着脸,肩膀轻轻耸动。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身上,他看到了当年自己老婆的影子。当年他没有能力、也没有来得及守护的人,现在他有机会在别人身上弥补一点点,这种感觉让他既心酸又感激。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去了西山。他把车停在山腰的观景台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昆明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山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每一个家里都有故事。
他坐在车头上,吹着夜风,对着漫山遍野的夜色,跟天上的桂兰说了一晚上的话。
“桂兰啊,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我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你说呢?你以前老说我这人心软,看不惯别人受苦,现在还是这样,改不了了……闺女说让我放过自己,我琢磨了半个月,也许她说的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放,你知道吗?你教教我呗……”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山谷里,没有人回答他,但满山的松涛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远志就到了春城医院。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去门口的早点铺子买了三份豆浆油条,提着上了住院部。
病房在七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里的护士刚换完班,正在交接工作。周远志轻手轻脚地走到27号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阿芳已经醒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病号服,靠坐在床头。林秀和王艳坐在两边的椅子上,三个人正在说着什么,阿芳的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状态不错。
周远志敲了敲门。
“进来!”王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门进去,把手里的豆浆油条举了举:“还没吃早饭吧?趁热吃。”
“周师傅,你来这么早!”阿芳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快坐快坐,姐,给周师傅搬个椅子。”
林秀笑着搬了把椅子过来,周远志坐下来,把手里的早餐分给三个人。阿芳接过豆浆,喝了一小口,笑眯眯地说:“周师傅你真是及时雨,我正饿着呢,护士说术前不能吃东西,但还差一会儿才到禁食的时间,赶紧吃几口。”
病房里的气氛比周远志想象的要轻松得多。三个女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豆浆的甜度聊到翠湖的荷花开了没有,从蓝花楹的花期聊到哪家的过桥米线最正宗,没有人提手术的事,好像今天不过是个普通的早晨,大家凑在一起吃个早餐而已。
但周远志还是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紧张——林秀吃油条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王艳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阿芳虽然一直在笑,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七点四十,护士推门进来,说该做术前准备了。林秀和王艳站起来,一个帮阿芳整理枕头,一个帮她掖被角,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还是在不停地忙活,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想太多。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阿芳从床上下来,坐到轮椅上。她转过身,看了看屋子里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周远志身上。
“周师傅,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谢什么,赶紧去做手术,做完就好了。”周远志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
“我能求你一件事吗?”阿芳忽然说。
“你说。”
“等我从手术室出来,你再开车带我去吃一碗过桥米线,行不行?”
周远志觉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行,一定去。你想吃几碗都行,我请客。”
阿芳笑了,那个笑容跟半个月前在车里看到蓝花楹时不一样,不再是淡得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那种笑,而是结结实实的、从心底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说定了。”她伸出小拇指。
周远志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一下。
“说定了。”
护士推着轮椅出去了,林秀和王艳跟在后面。周远志一个人站在病房里,看着空荡荡的病床和床头柜上那束不知道谁送来的康乃馨,忽然觉得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用手背使劲擦了两把,做了几个深呼吸,等情绪平复下来,才走出病房,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手术室外面是一间等候区,摆了几排蓝色的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幕,显示着各个手术室的手术状态。林秀和王艳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远志走过去,在她们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进去了?”他问。
“嗯,刚进去。”林秀的声音有点发抖,“医生说大概要四个小时。”
“没事的,等就是了。”周远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什么都没多说。
林秀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攥在手里,没有用,但攥得很紧。
手术室门口的等候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地方之一。时间在这里变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墙上时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等人做出一个判决,让人既盼着它走快一点,又怕它走得太快带来不好的消息。
周远志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十二年前他也是这么坐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那次手术没有成功,他老婆从麻醉中醒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又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那些话他现在还记得,一个字都没忘——她跟他说,照顾好闺女,别让她受委屈,还有,找个好人再成一个家,别一个人扛着。
他一条都没做到。闺女是照顾好了,但“找个好人再成一个家”这件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周师傅,”林秀忽然开口,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周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的白墙,慢慢地说:“因为我欠了一个人一碗米线,欠了十二年。”
林秀和王艳对视了一眼,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周远志也没有解释,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得太清楚,他自己心里明白就够了。他今天坐在这里,陪着三个素昧平生的女人等一场手术,不是为了还谁的债,也不是为了做给谁看,他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这世上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偶然的相遇,一碗滚烫的米线,就把素不相识的人拴在了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子屏幕上的信息刷新了好几次,阿芳的名字后面始终显示着“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字。林秀坐不住了,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王艳低着头用手机查各种术后护理的资料,周远志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他在心里跟桂兰说话。他说桂兰,你要是天上有知,就保佑这个姑娘平平安安地出来。她还没活够呢,她还想去教场中路看蓝花楹,还想吃桥香园的过桥米线,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你要是能听见,就帮帮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三个半小时后,电子屏幕上的“手术中”变成了“手术结束”,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表情。
“手术顺利,肿瘤切除得很干净,送病理科做活检,结果要等几天。病人现在在苏醒室,等麻醉过了就可以回病房了。”
林秀和王艳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的腿都软了,互相搀扶着才没瘫坐到地上。林秀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天谢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这一次是高兴的泪。
周远志也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觉得眼眶热热的。他偷偷用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林秀的肩膀:“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阿芳福大命大。”
等了不到一个钟头,阿芳从苏醒室被推出来了。她半睁着眼睛,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人有点迷糊,但看到林秀和王艳的时候,她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姐……”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舌头打了结。
“在呢,姐在呢。”林秀握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阿芳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到周远志身上。她认出了他,眼睛弯了弯,嘴唇动了动,很努力地想要说什么。周远志凑近了听,听见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三个字。
“米线……”
周远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郑重其事地冲她竖起大拇指:“等你好了,管够。”
阿芳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弯弯的弧度。
三天后,阿芳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又过了一个星期,她能下地走动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病理结果也出来了,肿瘤分期比预想的要早,手术切除得很彻底,后续配合化疗,预后比较乐观。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出院那天是五月最后一天,昆明下了一场阵雨,雨过天晴后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透明。周远志按照约定,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
阿芳被林秀和王艳搀着走出住院部大楼,她比手术前更瘦了,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眼睛里亮晶晶的,走路虽然慢但稳当,不再像之前那样软绵绵地靠在别人身上。
“周师傅!”她一看见周远志就喊了一声,笑着扬了扬手。
“上车!”周远志把后车门拉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还刻意弯了弯腰,逗得三个女人都笑了。
阿芳坐进车里,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周师傅的车坐着舒服,连味道都好闻。”
“那是,我昨天专门洗了车,换了新坐垫。”周远志得意地说,“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必须隆重。”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往桥香园的方向开去。路过教场中路的时候,阿芳忽然叫了起来:“快看快看!蓝花楹!”
周远志放慢车速,只见整条教场中路的两侧,蓝花楹开得铺天盖地,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紫色的海洋。雨后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每一朵都闪着细碎的光,美得惊心动魄。
“真好看啊。”阿芳趴在车窗上,像个小女孩一样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那神情让周远志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感动。
“是吧?我就说教场中路的蓝花楹最好看。”王艳得意地说,“等你再好利索了,咱们找个时间来好好拍照。”
“现在就拍!”阿芳拿出手机,对着窗外咔嚓咔嚓地拍了好几张,一边拍一边念叨,“太美了太美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周远志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他把车开得更慢了一些,几乎是龟速前进,让阿芳能好好看个够。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不理,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
到了桥香园,四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阿芳做主点了四个人的米线,秀才的、举人的、进士的、状元的各来了一份,从十几块到几十块,把菜单上的档次点了个遍。滚烫的鸡汤端上来,各种配菜摆了一桌子,豆芽韭菜铺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先喝汤。”周远志端起碗,对阿芳说,“慢慢喝,今天不着急,想喝多久喝多久。”
阿芳双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滚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哭。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姐姐、表妹、还有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出租车司机,他们都在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有心疼、有欣慰。
“好喝。”她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笑了出来,这次的眼泪是她自己主动擦掉的,一边擦一边笑着说,“今天不哭了,今天的米线要笑着吃完。以后每一碗米线,都要笑着吃完。”
“对,这才像话!”王艳端起自己的碗,跟她的碗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祝我们阿芳,以后天天都有好胃口!”
“祝阿芳身体健康!”林秀也端起了碗。
周远志挠了挠头,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端起碗:“我不会说话,就一句——阿芳,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好好过。”
四只碗碰在一起,汤花溅出来一点点,洒在桌子上,谁也没在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米线的热气里,落在四个人的笑脸上。阿芳低头吃着米线,一根一根慢慢地嚼,每一口都认认真真地品尝。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人行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普通人,看着路边卖水果的小贩和牵着手走路的母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活着真好啊。”
声音不大,但桌子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林秀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米线,没说话。王艳仰头喝了口汤,喝得很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周远志端着碗,目光越过碗沿看向窗外,看着五月的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温柔。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对于阿芳来说,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重新学会了品尝生活的滋味。对于他来说,是终于敢面对那个藏在心里十二年的名字,终于敢承认自己的遗憾,也终于开始学着原谅自己。
吃完米线,周远志开车把三个人送回了翠湖家园。这次他没有停在门口,而是把车开进了小区,一直开到楼底下。
“周师傅,上去坐坐吧。”林秀下车的时候说。
“不坐了,还得跑活儿呢。”周远志摆了摆手,“你们好好庆祝,我就不打扰了。”
阿芳从车窗探头进来,认真地看着他:“周师傅,以后还能坐你的车吗?”
“随时,一个电话就行。”周远志拍了拍方向盘,“这车以后就是你的专车了,别人打车要钱,你打车免费。”
“那可不行,钱还是要给的。”阿芳笑了,然后忽然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地看着周远志的眼睛,“周师傅,谢谢你。不光是谢你开车送我们,是谢你……谢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周远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挂上挡走了。车子开出翠湖家园的大门,拐上翠湖北路,他忽然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哭了好久,哭得像个孩子。十二年了,他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哭出声。他哭桂兰,哭自己,哭那些年一个人咬牙扛过来的日子,哭那些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不出口的思念。也哭今天的阳光和蓝花楹,哭那碗滚烫的过桥米线,哭阿芳说的那句“活着真好啊”。
手机响了,是晓涵打来的。
“爸,你在哪儿呢?我到家了,你不是说今天要给我做好吃的吗?”晓涵的声音清脆地从听筒里传来。
周远志赶紧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爸有点事耽搁了,马上回去。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还有番茄炒蛋!”
“行,爸给你做。”周远志发动了车子,“丫头,爸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上次说,让我放过自己……”周远志顿了顿,声音沉稳了一些,“爸想明白了。爸决定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晓涵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藏不住的哭腔和笑意:“爸,你知道吗?这就是我想送你的生日礼物。”
周远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手机挂上挡风玻璃前的支架,开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路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了车,买了五花肉、西红柿、鸡蛋,又在旁边的花店里挑了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
回到家,晓涵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周远志把那束康乃馨插进电视机旁边的花瓶里,花瓶旁边摆着他老婆的照片——照片里的桂兰穿着红色的毛衣,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的,跟晓涵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凑过去,轻轻说了句:“桂兰,我今天陪一个朋友去吃米线了,她刚从医院出来,很开心。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你。以前欠你的那碗米线,这辈子是还不上了,但我从今天起,会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好好对闺女,也好好对自己。你在那边,不用担心我了。”
照片里的桂兰还是那样笑着,不会回答他。但周远志觉得,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柔柔的,暖暖的,像邓丽君的歌,像五月的风,像他发车时打开空车灯的那一声轻响。
“爸,快来做红烧肉啦!”晓涵在厨房里喊。
“来了来了!”周远志又看了一眼照片,转身走进了厨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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