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进展到底该怎么衡量?这届WAIC上,每家头部企业都亮出了自己最趁手的那把尺子。参数量、token消耗、日活用户,这些通行已久的度量衡正在被悄悄替换,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新指标:日活智能体数、超节点规模、可量产机器人的出货量。它们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当技术落地越来越五花八门,谁有权定义“什么才算真正的进展”?
提出新尺子的一方认为,旧指标已经严重失真。用token消耗证明AI价值,近似于用工厂耗电量证明产值,这是整个行业都心知肚明的尴尬。百度创始人李彦宏在WAIC期间直言,token只能反映模型调用和成本,完全说不清智能体到底完成了多少工作。于是百度在5月祭出DAA(日活智能体数),希望把“代理干活的频率”变成衡量产业成熟度的新口径。几乎同一时间,华为展出了Atlas 950超节点,一口气将1024张昇腾卡连成一个统一内存池,意图很明显:放弃单卡竞赛,把整个系统当成最小的竞争单元。而在终端战场,阶跃星辰、努比亚和背后的豆包,各自搬出了一部“全球首款AI智能体手机”,争的不仅是首发名号,更是谁有权代替用户向所有应用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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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逻辑看上去站得住脚。如果一台手机里的智能体能独立完成比价、下单、支付,用户可能完全跳过超级应用的页面、广告和推荐流,企业的商业模式将直接被瓦解。这种背景下,用token或DAU来衡量AI,就像用发动机转速评价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同样,如果超节点能够提供256TB统一内存编址和系统级的故障恢复能力,单卡算力确实不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百度的DAA概念一经抛出,IDC就发布研究预测,全球活跃智能体将从2025年的2860万增至2030年的22.16亿。这些数字似乎在告诉大家,智能体数量正在成为新的“产值”,围绕它建立新度量衡顺理成章。
然而,反方质疑同样尖锐,而且全部指向一个要害:新尺子量出来的,更可能是泡沫,而不是实打实的商业结果。先看DAA。智能体可以快速复制,一项任务能轻易拆出几十个子智能体。试想一个极端情形:一家公司用一个强智能体干完所有活,另一家公司把同样的事拆成100个子智能体去跑,后者的DAA数据一定更高,但更快、更准、更便宜吗?未必。正因为意识到这个漏洞,IDC与百度在WAIC期间推出的定义框架里,不得已又塞进了单智能体任务量、完成质量、单任务价值和运营成本等一系列补充指标。这等于变相承认,智能体数量只是众多乘数之一,如果不扣掉重复、低质和浪费的部分,DAA很可能沦为另一种形式的技术吨位——看起来很大,却带不来真实的载重能力。更关键的是,截至7月18日,阿里仍在强调云收入和AI产品收入,字节、腾讯在披露token与产品使用增长,MiniMax讲的是收入、订阅和海外占比。没有任何一家头部企业把DAA列为自己的核心经营指标,百度本身也尚未公布自己的DAA数据,更无从得知它是否被写进了某个高管的OKR。IDC的背书同样需要打个问号,这家机构早在今年1月就已发布过完全相同的22.16亿活跃智能体预测,当时用的名称是active agent count,并不是DAA。WAIC上的合作更多是给这个已有概念增添了权威感的包装,距真正成为行业公认真理还有段距离。李彦宏自己在演讲中也留了余地,称DAA的最终有效性“将在未来12个月内接受实践检验”。
智能体手机的“全球首款”之争,同样在暴露新尺子的软肋。阶跃星辰的STEPX Neo可以现场操作,但外观和硬件方案还没定型,价格和开售时间未公布。努比亚Navi X Ultra号称“可量产旗舰”,却被封在玻璃柜里,没有开放上手和真机演示。更微妙的是备案进度:7月15日公布的首批七款手机端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中,努比亚搭载的豆包端侧模型在列,阶跃的手机端模型却不在这份名单上。两边争的显然不是同一个起跑线,一个更像开发平台,一个更接近商品。而且,即便拿到系统权限,也不等于拿到执行权。第一代豆包手机M153上市后,智能体在微信、淘宝、支付宝、美团等应用中频繁遭遇限制,豆包后来主动收紧了金融、游戏和自动刷分等场景。冲突的核心远不止安全,当智能体替用户直接完成搜索、比价、下单和支付,用户的每一次操作都可能绕过平台的页面、广告和推荐流,超级应用随时可能被压扁成一条没有商业价值的管道。这等于直接动了大厂的根基。于是,手机智能体领域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双重主权:操作系统决定它能不能点击,应用平台决定这次点击算不算数。用户授权了智能体,不代表微信、淘宝或银行也授权了它。这让“全球首款”听上去更像一场营销上的抢先卡位,而不是技术落地的决定性里程碑。
华为的超节点路线同样面临口径统一的困局。Atlas 950把1024张昇腾卡连成一个庞大的计算单元,强调用系统整体来定义算力,这个思路对擅长网络设备、软件栈和政企交付的华为确实有利。可中兴在同一场大会上给出了另一条路线:OEX超节点强调开放解耦和多GPU兼容,试图让客户在多个国产芯片之间自由组合,避免过早与单一芯片和软件栈深度绑定。两种路线各有拥趸,但都没有提供行业急需的公共比较基准。1024卡、万卡还是十万卡,都还不是天然可比的成绩。行业缺乏的是同一模型、同一任务下的有效token产出、每瓦性能、连续运行时间、故障恢复和迁移成本。没有这些数据,“更大”首先只能证明企业有能力把更多设备连接起来,却证明不了客户用同样的钱得到了更多智能。华为的真正意图很可能不只是超节点订单,而是希望昇腾、灵衢互联和CANN组成的这套体系成为国产算力的事实标准。谁定义了算力的最小竞争单位,谁就有机会定义下一轮软硬件生态将围绕什么来建设。然而,从定义权到事实标准,还横亘着无数用户的采购合同和实际的训练推理效率。
综合来看,正反双方的激辩其实指向同一个结论:新尺子并非没有道理,但它们本身还没有被校准成大家可以共同认可的度量衡。无论是日活智能体数、可上手程度、超节点规模,还是机器人下线的台数,都缺少一个共同的锚点——可靠、经济地完成了多少工作。百度提出DAA,至少向前推动了一步,让大家正视token之后应该衡量什么;但它需要百度自己带头披露数据,也需要行业统一智能体身份、去重方式、任务成功率和单位成本,并愿意接受第三方审计。否则DAA更像一次公关议题的发起,而非行业标准的落地。华为想要让超节点成为算力的基本单位,同样需要接受跨芯片、跨任务的公开能效比对比,而不是仅在自家生态里自说自话。智能体手机的争夺,最终绕不开与超级应用之间的接口与利益重新分配,长期可行的方式必然是通过API、MCP或智能体间协议开放服务,并重新约定流量、佣金、责任和数据归属,这显然还需要更长的时间,甚至不一定能得到结果,因为大厂们自己也不缺大模型。
机器人公司的情况也颇为相似。一些企业用下线量、出货量和进厂数量来证明已经进入量产阶段,但仔细一看,这些统计对应的产品和交付状态并不相同。有的指工程样机下线,有的指小批量试产,有的指签署了意向订单,不同阶段的“量产”含金量天差地别。如果不对“量产”做统一界定,厂商们拿出来的数字就像不同赛道上跑出来的百米成绩,彼此之间很难真正分出高下。定义权争夺的本质,其实是对产业演进节奏的争夺。哪一套标准被接受了,哪套标准背后的生态、产品形态和商业模型就会获得更多资源倾斜。正因如此,本届WAIC上企业之间的竞争,早已超出了具体参数的较劲,而更像是一场关于行业话语体系的提前卡位战。可问题的最终裁决者,不是展会上的展板和演讲台,而是那些要真金白银买单的客户和用户。他们最终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花下去的钱,到底换回了多少被可靠、经济地完成的工作。这才是所有尺子最终必须对齐的那条基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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