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今年60岁,坚持游泳10年,检查结果一出,我久久说不出话

0
分享至

楔子

体检报告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结论,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八月的热浪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可我却觉得指尖冰凉。游泳馆的老李刚才还打电话约我明天早场,我含糊地应了声“再说吧”,就挂了电话。柜子里那套穿了十年的泳衣还滴着水,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和往常一样。可我看着它,胸口那股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一章 第一次下水

六十岁生日那天,女儿送了我一张游泳馆的年卡。

“妈,您老说膝盖疼,走路都费劲,游泳不伤关节。”她把卡塞进我手里,包装都没拆,“我同事她妈游了半年,高血压都平稳了。”

我没接话,捏着那张硬卡片翻来覆去地看。游泳池啊,我上一次下水还是三十多年前,带着三四岁的女儿去水上乐园,水只到腰那么深,我站在池子里,两只手托着女儿的胳膊,一下一下地划水。她套着个黄色小鸭子游泳圈,咯咯地笑,水花溅了我一脸。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在水里站着也稳当。

后来女儿大了,我的膝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下雨就隐隐发酸。走楼梯要扶着扶手,买菜拎重了第二天准疼。老伴说我这是年轻时候站柜台落下的毛病,一辈子在副食店卖酱油醋,一天站七八个小时,腿脚能好才怪。

年卡在抽屉里放了大半个月,直到那天早上,我在卫生间照镜子,看见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瘦瘦的,颧骨有点突,眼角的纹路一条叠一条,往下看,脖子上的皮也松了,一揪能揪起来一小层。

我放下梳子,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卡,揣进布包里就出了门。

游泳馆离我家不远,过两条街就到了。早上八点,门口稀稀拉拉地进人,大多是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年轻人,背着包匆匆忙忙地往里赶,一看就是上班前来游两圈的。

前台小姑娘让我填表,问我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什么的,我说没有。又问我会不会游,我说会一点,年轻时学过。

换衣服的时候我磨蹭了半天。更衣室里热气腾腾的,几个大姐光着膀子走来走去,我低着头,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镜子里的自己,肚子上那圈肉松垮垮的,大腿上也是,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我赶紧把泳衣套上,深蓝色的连体款,女儿挑的,说是显瘦。

往外走的时候,脚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滑了一下,我扶着墙才站稳。

游泳池比我想的大,八条泳道,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黑线。池边坐着一个救生员,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泳池里已经有人了,一个戴白帽子的老头在靠近池边的水道慢慢游着,姿势不太标准,但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水花不大。

我站在池边,先用脚试了试水温,有点凉,激得我一哆嗦。旁边一个阿姨从水里冒出头来,冲我笑了笑:“第一次来吧?不怕,水不深,这儿是浅水区。”

我点点头,扶着梯子慢慢下去。水没过腰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三十多年没下水了,水裹在身上的感觉又熟悉又陌生,凉丝丝的,浮力托着身体,膝盖那股隐隐的酸胀一下子轻了不少。

我学着旁边那人的样子,憋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耳朵里灌进水,声音一下子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我蹬了两下腿,手胡乱划了两把,等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离池边有两三米远了。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笑。六十岁了,我还像个小孩似的,在水里扑腾。可膝盖是真的不疼了,整个人飘在水里,轻飘飘的,像年轻时候躺在大澡盆里泡澡的感觉。

那天我游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上来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我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更衣室镜子里自己的脸,两颊红扑扑的,眼睛也有点亮。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包子,韭菜鸡蛋馅的,咬了一口,觉得比往常的香。

老伴问我上哪去了,我说去游泳了。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过了一会又抬起头,说:“膝盖不疼了?”

“在水里不疼。”我说,“上岸了还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膝盖是有点酸,但不是以前那种针扎一样的疼,更像是肌肉用多了的那种疲乏。我摸着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好像比以前紧实了那么一点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我想着明天还去不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下了雨,我撑着伞走到游泳馆门口,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说:“阿姨您真准时。”我笑了笑,把伞收好,抖了抖上面的水。

从那以后,我再没断过。

第二章 老杨

游了大概一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那个戴白帽子的老头。

他总是比我早到,等我下水的时候,他已经在游了。他的泳姿不太标准,用旁边人话说叫“狗刨式”,可刨得特别稳当,头一直抬在水面上,脖子梗梗着,一下一下地往前拱。他不去深水区,永远在浅水区最靠边的那条道,来回游,不跟别人挤。

我们俩就像两条平行线,他在里道,我在外道,各游各的。

有一天我游完上岸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池边的椅子上擦头发。他把白帽子摘下来,露出一个光溜溜的头顶,只有两边还有一圈短短的灰白头发。他擦得很仔细,先擦头顶,再擦耳朵后面,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喝了两口水。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叫什么,心里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白帽子”。

真正说上话是有一次我在更衣室听见两个大姐聊天。

“老杨今天又来了,风雨无阻的。”

“可不是嘛,他那个病,医生说不游泳可能早就……”

“哎别说这个,人家好好的呢。”

我换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病?什么病?

那天出了更衣室,正碰上他在前台还钥匙。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杨师傅。”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不大,但挺亮,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不太爱笑的样子。

“你认得我?”他问。

“听她们喊过。”我指指更衣室的方向。

他哦了一声,点点头就要走。

“您每天都来啊。”我找话说。

“嗯,习惯了。”他站住了,看着我,“你也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我说是,刚游了一个多月。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姿势不太对,划水的时候胳膊太僵了,白费力气。”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有点发愣。这人说话怎么这样,直不楞登的。

可第二天我下水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着他说的话,试着放松了胳膊。还别说,划水的时候确实轻快了一些。

游到池边歇气的时候,他正好从旁边过去,没看我,也没说话,但我感觉他的速度好像比之前快了一点。

后来我发现,他不光游泳姿势怪,上岸之后的习惯也怪。每次游完,他要在池边坐至少十五分钟,就坐在那把蓝色的塑料椅上,毛巾搭在肩膀上,保温杯放在脚边,也不看手机,也不跟人聊天,就那么坐着,眼神落在游泳池的水面上,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我从更衣室出来,他还在那儿坐着,水面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就跟个雕塑似的,动也不动。

有一回我忍不住好奇,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您游完不着急回家啊?”我问。

“急什么,”他说,“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人?这个岁数一个人住,不用问也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

我没再追问,就那么坐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游泳池。水面上明晃晃的,顶上的灯照着,波纹一荡一荡的,看久了有点晃眼。

坐了大概五分钟,他站起来,把毛巾往包里一塞,跟我说了声“走了”,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孤单劲。

那天回家路上,我在想,老伴在家等我吃饭,女儿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问长问短,外孙周末还要送过来让我带一天。我嫌他们烦的时候,嫌家里吵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要是哪天这些都没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是什么滋味。

老伴问我发什么呆,我说没想什么。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他的《老年日报》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橘子挺甜的,可我想着老杨坐在游泳池边上那个样子,觉得嘴里头有点发酸。

第三章 十年前的病历

认识老杨半年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在社区医院门口碰见了他。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片子或者病历。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信封往身后藏了藏。

“杨师傅。”我先打了招呼。

“嗯。”他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白。

“您来看病?”

“老毛病,复查。”他说得含含糊糊的,脚步不停,绕过我就往前走。

我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想起更衣室里那两个大姐说过的话——“他那个病”。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老杨那个往身后藏信封的动作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心里头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口发闷。

第二天一早我去游泳,破天荒地没看见老杨。他那条最靠边的泳道空着,水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水花都没有。

我游了两圈就上来了,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坐在池边擦头发的时候,我瞅着那把老杨常坐的蓝色椅子,椅子上空荡荡的,毛巾搭在上面的那个印子好像还在。

第三天,他还是没来。

第四天,我在游泳馆门口碰见了老张。老张是游泳馆的常客,跟谁都聊得来,一张嘴能说半个钟头不重样。

“找老杨呢?”他看我往门口张望,问了一句。

我没说话,脸有点热。

“他住院了,”老张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他什么病吧?”

我摇摇头。

老张左右看看,凑近了一点:“肾上的毛病,十来年了。以前大夫说他最多还能活五年,这不,五年过去了,人家还好好的,全靠天天游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听说是病情有点反复,住院调养几天。”老张拍拍我的肩膀,“没事的,他命硬着呢。你是不知道,他老婆当年走的时候他什么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想通了,天天来游泳,游了十年,你看现在,身体比谁都壮。”

我站在游泳馆门口,太阳晒在头顶上,明晃晃的,可我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十年。

老杨在这池水里游了十年。

他脖子上那个从来不摘的小玉坠,他游完泳总要坐够十五分钟才走,他一个人住,家里安安静静的,他说话直不楞登的,他不爱笑……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来拼去,拼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坐在池边,看着水面发呆。他在看什么呢?他在想什么呢?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我问他,游了这么多年烦不烦,他说不烦,水里头清静。

当时我没当回事,只觉得这人怪。

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清静是什么意思。

那天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把女儿买的那张年卡找出来看。年卡上印着办卡日期,算下来,我已经游了半年多了。

半年多了,我膝盖的毛病好了很多,上楼不怎么疼了,人也精神了。女儿说妈你气色好多了,老伴也说你现在走路带风。

我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十年,老杨游了十年。我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游泳池边上,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旁边坐着个人,戴着白帽子,我没转头看他的脸,可我知道那是老杨。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水面上安安静静的,心里头也安安静静的。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听见老伴在厨房叮叮当当做早饭的声音,听见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那个游泳馆的年卡,能不能再续一年?”

女儿回得很快:“妈,您真游上瘾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就发了个“嗯”字。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我想,等老杨回来,我要跟他说句话。

说什么呢?还没想好。

反正得说点什么。

第四章 池边对话

老杨是第十天回来的。

那天我游完正在池边坐着,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比走的时候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照常去了更衣室。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我还在原来的椅子上坐着。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我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回来了。”我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泳池里有人扑腾起一大片水花,哗啦一声,又落下去。

“听老张说你住院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水面上的浮标看。

“老毛病,调了调药。”他说。

“什么毛病?”我终于转过头去看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不愿意说,刚想说“不方便就算了”,他开口了。

“肾病综合征,查出来整十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当时大夫说,控制得好也能活个十年八年的。”

他说到“十年八年”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不太明显,但我看见了。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偏过头来看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现在第十年了,我还在这儿坐着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是亮亮的,里头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倔强,也不是乐观,就是……平静。一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平静。

“大夫说我恢复得不错,”他接着说,“比预想的好。”

“那就好。”我说。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好像更软和了一些。

“你呢?”他忽然问我,“膝盖还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好多了,”我说,“在水里一点都不疼了。”

“那是,”他说,“游泳治膝盖,比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强。”

我笑了一声。

那天我们坐了很久,久到救生员都换了班。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说他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人,退休好几年了,老伴十多年前生病走了,女儿嫁到了外地,一年回来一趟。

“我一开始也不会游,”他说,“呛了好多水。后来慢慢就会了,不光会了,还离不开了。”

“为什么?”我问。

他看着水面,想了很久。

“水里头吧,”他终于说,“你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别的声音都进不来。心里头再乱,到了水里,就只剩下喘气了。”

他说完站起来,说今天坐够了,该走了。

我看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还来?”他问。

“来。”我说。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水里头,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这十年,他就是这样,一下一下地划水,一口一口地喘气,把自己从大夫说的那个期限里,游了出来。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对老伴说:“我想学游泳,正经地学。”

老伴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你不是会游吗?”

“那叫扑腾。”我说,“我想正儿八经地学会换气,游得远一点。”

老伴看了我一眼,把报纸放下:“行啊,要不要报个班?我听说游泳馆有老年班。”

“不用,”我说,“有人教我。”

老伴没问是谁,又重新把报纸举起来了。但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六十了还学新本事。”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笑了一下。六十怎么了,老杨那样的,十年都游过来了,我这才哪到哪。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到了水里,该怎么跟老杨开口说“你教我换气吧”。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游泳馆的时候,老杨已经在池子里了。我站在池边没急着下水,等他游到池边停下歇气的时候,我蹲下去,拍了拍水面。

他抬起头看我。

“杨师傅,”我说,“你教我换气吧。”

他看着我,没马上答应。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上。

“呛水了可别哭。”他说。

我扑通一声跳下水,水花溅了他一脸。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嘴角往上挑了挑,那个弧度特别小,但我看见了。

那是认识大半年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第五章 换气

学换气比我想的难多了。

老杨让我先扶着池边练,头埋下去憋气,然后侧过头来换气。他说的时候轻描淡写的,好像这不过是喝口水那么简单的事,可我一下水就乱了套。

头埋下去,耳朵里灌满水,什么都听不见。憋了几秒觉得不行了,头一抬,嘴巴还没张开呢,水先灌进去了。我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趴在池边喘了半天。

老杨在旁边站着,水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他背着手,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来。”他说。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埋下去了。

第二次还是呛。

第三次也是。

第四次的时候,我有点急了,头抬得太猛,脖子扭了一下,酸得我龇牙咧嘴的。

“你急什么,”老杨说,“换气换气,先换再气。你头还没完全转过来呢,嘴先张开了,水能不进去?”

他走到我旁边,离得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氯水味。

“你看我,”他说着,把脸埋进水里,停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地侧过头,左耳贴着水面,右半边脸露出来,嘴巴先闭着,等头完全侧过来了,才张开嘴吸了一口气。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看见没?”他抬起头,“头要侧到位,嘴再张开。你先侧头,别急着吸气。”

我照着他说的试了一次。头埋下去,心里数着数,一二三,然后慢慢地往右边侧。脸颊贴着水面凉丝丝的,等右半边脸完全露出水面了,我才张开嘴,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呼呼的,像风穿过弄堂。

“对了。”老杨说。

就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那天我练了足足四十分钟换气,从最开始呛得直咳,到后来能连着换两三口气,虽然动作还是僵,水花扑腾得老大,可至少不会一换气就往下沉了。

中间有一次我正练着,余光瞥见老杨一直站在旁边没走。他背着手,就那么看着我,水纹一晃一晃的,把他的人影折成好几截。

等我停下来靠在池边喘气的时候,他开口了:“你学东西挺快的。”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手太僵,得像擀面条似的。”

“擀面条?”我愣了一下,“怎么擀?”

他伸出两只手,掌心相对,做了个揉面的动作:“手腕放松,手指并拢,从前往后薅水,就跟薅面团一样。”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没忍住笑了出来:“杨师傅,您以前在机械厂干的,怎么说起擀面条这么在行?”

他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老伴以前是面点师。”

说完他就转身游走了,还是那种不标准的狗刨式,头抬着,脖子梗梗着,一下一下地往前拱。

我靠在池边,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头软了一下。

后来我再练换气的时候,手指头并拢,手腕放软,一下一下地薅水,心里头想着擀面条的劲。还别说,真比之前省力了,胳膊也不那么酸了。

老杨游到那头又折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也没停,头也不偏,就丢下一句:“对了。”

然后继续往前刨。

那个早上我游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距离,也不觉得累。上岸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可心里头高兴,嘴角压都压不住。

坐在池边歇气的时候,老杨已经擦好头发了,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坐我旁边。

“明天还练?”他问。

“练。”我说。

他喝了一口水,看着水面,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刚开始那两年,每天呛水呛得跟什么似的,那时候想,就这个游法,还养生呢,别把老命送水里就不错了。”

我侧过头看他。他嘴角又往上挑了挑,这次弧度大了一点。

“后来也不知道哪天开始,就不呛了。”他说,“就是水喝够了。”

我忍不住笑了:“那我得喝多少水才能不呛?”

他看了我一眼:“快了。”

就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我心里头沉甸甸的。快了。他说快了。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觉得膝盖一点也不疼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路过小区的健身广场,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拳,音乐放得慢慢悠悠的,他们打得更慢,一个云手能划老半天。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心里头想,原来我也是个会呛水的人,现在也能在水里换气了。人这辈子,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老杨四十多岁才开始学,他行,我六十才开始,我也行。

这么想着,我忽然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老伴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他探出半个头来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没怎么。”我换着拖鞋,“就是学会换气了。”

“换什么气?”

“游泳的换气。”

他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出来,一脸狐疑地看我:“你以前不是会游吗?”

“以前那叫狗刨。”我说,“现在这个正经了,叫自由泳。”

老伴看了我半天,忽然乐了:“行行行,你会换气了,那晚上多吃半碗饭,庆祝庆祝。”

那天晚饭我真的多吃了一碗。老伴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油亮亮的,咬一口满嘴香。窗户外头蝉还叫着,夕阳从纱窗照进来,落在饭桌上,金灿灿的一片。

我想着明天早上还去游泳,想着老杨那个“对了”,想着水里头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那种安静。

忽然觉得六十岁也没那么老。

第六章 玉坠

学会换气之后,我和老杨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以前我们在游泳馆碰见,也就打个招呼,各游各的。后来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看我游两圈,然后指出我的毛病——胳膊抬太高了,腿打水的节奏不对,换气的时候头侧得还不够。

他说话还是直不楞登的,好话坏话都一个调,面无表情。可我习惯了,知道他不是在挑刺,是真的在教我。

有一次我游了半个钟头上来,坐在椅子上喘气。他坐在旁边擦头发,擦到脖子的时候,那个小玉坠从领口滑了出来。

那是个很小的玉坠,翠绿色的,水滴形状,用一根红绳穿着。他平常游完泳穿着T恤,不太显眼,只有弯腰的时候能看见一点。

他察觉到我在看,伸手把玉坠又塞回领口里去了。

“好看。”我说。

他没接话。

“老伴给你买的?”我问。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识趣地没再问。

那天回家以后,我跟老伴说起这件事。我说游泳馆有个老杨,脖子上挂着个玉坠,是他老伴生前买的,戴了十几年了。

老伴正在看新闻联播,听到这儿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注意别人戴什么了?”他说。

“就是偶然看见的。”我说。

老伴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去看电视了。可我注意到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戴。

我们结婚三十多年,他从来没给我买过什么玉坠金链子,我也没跟他要过。年轻的时候日子紧巴,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吃饭穿衣,剩下那点都存着给女儿上学用。后来条件好了,可谁也没想起来这些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摸着自己的脖子,也是空荡荡的。倒也不是羡慕老杨那个玉坠,就是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个东西戴着,戴十几年都不摘,那东西得有多重啊。

第二天游泳的时候,我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老杨游他的,我练我的,中间歇气的时候,我远远地看着他。他趴在池边闭着眼,水波一圈一圈地从他身上荡开,那个玉坠又滑出来了,在水里一晃一晃的,翠生生的,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

我忽然有点想问问他,他老伴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问也罢。能让人戴十几年都不摘的人,不用问也知道。

那天下雨,游完出来的时候,老杨在门口撑伞,看见我没带伞,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

“我家近,”我说,“跑两步就到了。”

“那我送你到路口。”他说。

雨下得不小,一把伞两个人打,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胳膊伸得直直的,伞面大半都罩在我这边,他自己的左肩膀露在外面,雨点子砸上去,深灰色的T恤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你淋到了。”我说。

“没事,我身体比你好。”他说。

走到路口,我说行了,前面拐弯就到家了。他把伞收回来,自己淋着雨,摆了摆手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后脑勺光光的,两边一圈灰白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头皮上,肩膀那里湿了一大片,可他步子稳稳当当的,一点也不急。

回到家老伴看我头发没怎么湿,问我怎么回来的。

“有人送。”

“谁?”

“游泳馆的,姓杨。”

老伴正在泡茶,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问了一句:“男的女的?”

“男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端着茶杯坐到沙发上去了。

我换了干衣服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杯子端在手里半天没喝,盯着电视看,可电视上播的是广告。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怎么了?”

“没怎么,”他放下杯子,“你最近老提这个人。”

“他教我游泳啊,不提他提谁。”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我小心眼了。”他拍拍我的手,“你高兴就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茶叶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头踏实。

可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老杨一个人撑着伞走在大雨里,肩膀湿了一大片,步子稳稳当当的,可身边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我闭了闭眼,把这个画面赶走了。

第七章 新来的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我在游泳馆已经游了一年多。

我的自由泳终于像点样子了,换气也不呛水了,一次性能游半个钟头不停。老杨说我进步快,我说是老师教得好。他撇撇嘴,说少来这套,是你自己肯练。

游泳馆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年轻人办了卡游俩月就不来了,有的是冬天嫌冷停了,到了夏天才重新出现。只有我和老杨,还有几个铁杆的老面孔,风雨无阻。

那年秋天,游泳馆来了个新面孔。

是个中年女人,看着五十出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头发花白了大半,扎成个低低的马尾。她来游泳的时候总是挑人最少的时间段,下午两点多,那时候泳池里几乎没人。

头一回见她下水,她站在池边犹豫了十来分钟,脚伸下去又缩回来,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是救生员看不过去了,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才慢慢地扶着梯子下去了。

她下水之后也不游,就站在浅水区靠着池壁站着,水刚到她胸口,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试着把脸埋进水里,很快又抬起来,抹了一把脸,脸色更白了。

我那天游完正准备走,正好看见她趴在池边干呕。我脚步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我蹲在池边问她。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呛了水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她说,“就是好久没下水了,有点不习惯。”

“慢慢来,”我说,“我一开始也呛得厉害。”

她勉强笑了笑,又从池边滑下去了。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能碰见她。她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游得不太好,但每次都很认真地练。有时候我在旁边游,能看见她扶着池边一下一下地蹬腿,特别吃力,可从来不偷懒。

有一次她练完了坐在池边歇气,我坐过去跟她搭话。

“你刚学?”

“以前会游,”她说,“但很多年没游了。”

“身体不太舒服?”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瘦瘦的胳膊,苦笑了一下:“生了场病,刚恢复。”

我没追问问是什么病,只是点了点头:“游泳好,对恢复身体好。”

她没说话,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也是天天来?”

“嗯,”我说,“一年多了。”

“真好。”她说,声音轻轻的。

那天之后我们见面会打个招呼,有时候也会坐在一起歇口气。她话不多,比老杨还少,大部分时候就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目光放空着。

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池边,低着头,肩膀在抖。我走近了一点,才听见她在哭,压着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上,砸出很小很小的涟漪。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

可那天我一直在想她哭的样子。那个瘦瘦的、白得不正常的女人,她生了什么病?她怎么一个人来?她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这些问题我没问出口,因为我自己也是从年轻时候走过来的,知道有些事,人家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问了反而让人难受。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早上我去游泳,老杨正在池边热身,看见我来,朝我招了招手。

“那个新来的女的,”他说,“你认识?”

“打过招呼。”我说。

“她今天没来。”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泳池,果然没看见那个瘦瘦的身影。

“可能有事吧。”我说。

老杨没再说什么,下水游他的去了。

可那天游完了坐在椅子上歇气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她会不会又不来了?就像以前很多办了卡的人一样,来了几次就再也不出现了。

我想着她趴在池边哭的那个样子,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第八章 三个月

她回来了。

隔了整整一个星期,我在游泳馆又看见了她。她比之前更瘦了一点,眼窝有点陷,但精神还行,下水的时候还是扶着梯子一步一步的,可没再犹豫了。

那天我游完没急着走,等她上来的时候,我递了条干毛巾给她。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你这几天没来,”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擦了擦头发,沉默了一会儿:“去复查了。”

我没问结果怎么样。她自己说了:“还行,比上次好一点。”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那就好。”我说。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游泳池里一个年轻小伙子蝶泳,双臂同时出水,扑通一声扎进去,水花扬得老高。

“你看他,”她说,“多有力气。”

“年轻嘛。”我说。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瘦瘦的手腕:“我以前也这样。”

“现在也能,”我说,“慢慢来。”

她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后来她告诉我,她姓刘,退休前在银行工作,三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做了手术和化疗,头发掉了又重新长出来,人瘦了又胖回来一点,反反复复的。

“大夫说要多运动,”她说,“可我走两步就喘,散步都费劲。后来听人说游泳好,就来试试。”

“是个好办法,”我说,“你看我,我以前膝盖疼得楼梯都上不去。”

她看了看我的腿:“现在好了?”

“好多了。”我说,“在水里不疼,上岸也轻快了。”

她又点了点头,把那条干毛巾叠好还给我:“谢谢你。”

“不用,”我说,“你慢慢游,不急。”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勤了,从最开始一星期来两次,到后来隔天一次,慢慢地也能游个十来分钟不停了。她浮在水面上的时候,那个瘦瘦的身体绷得直直的,像一截柳树条子,看着细细弱弱的,可就是沉不下去。

有一次老杨从我旁边游过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她,然后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这女的,挺有韧劲的。”

我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们三个经常在泳池里碰见。老杨游他的里道,我在中间道,刘姐在外道。三条平行线,各自游各自的,偶尔在池边歇气的时候碰上了,就说几句话。

刘姐还是话不多,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有时候也会笑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有几道细纹,看着很和善。

老杨对她客客气气的,不像对我那样直不楞登地挑毛病。有一回我看他游完上来,还特地问了刘姐一句:“今天游得怎么样?”语气温和得不像他。

刘姐说还行,就是胳膊没力气。

老杨想了想,说:“那你先别急着练速度,先把距离加上去,慢慢来。”

刘姐点头说好。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觉得好笑。这老头,对生人倒挺有耐心的。

有一天下雨,游泳馆人少,我们三个坐在池边的椅子上歇气。刘姐难得主动开口说话,说她女儿在外地读博士,前几天打电话来说过年不回来了,要做实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可我看得出来她眼底有点落寞。

“年轻人忙嘛,”我说,“我家闺女也是,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

“我那个,”老杨接了话,“一年一趟。”

刘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低下头笑了一声。

“这么一比,我好像也没那么惨。”

我们仨都笑了。那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游泳馆的玻璃顶上,声响大得有点吵人,可坐在那儿,三个人一人一把椅子,中间隔着小小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雨声,听着泳池里的水声,安安静静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我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我的生活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戴着白帽子的老头,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他们在游泳池里划水的样子,已经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就好像早上起来要喝水,晚上要泡脚一样,自然而然的,不用想。

老伴那天问我:“你那个游泳馆的朋友们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一个老杨,一个刘姐,都是好人。”

老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周末叫他们来家里吃顿饭?”

我正擦着桌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你请?”

“我请呗,”老伴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你天天跟人家在一块儿,也该让人家认认门。”

西瓜摆在桌上,红瓤绿皮,水灵灵的。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从嗓子眼一直甜到心里头。

第九章 一顿饭

那个周末,老杨和刘姐都来了。

老杨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说是楼下水果店买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刘姐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绿豆糕,用保鲜盒装着,码得整整齐齐的。

老伴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炖了一锅鱼头豆腐汤,还炸了一盘花生米下酒。

老杨进门口有点拘谨,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动,老伴招呼他进来坐,他才换上拖鞋,一步一步地走进客厅。

刘姐倒还自然些,把绿豆糕放在茶几上,先夸了句“屋子真干净”。

吃饭的时候老伴开了瓶白酒,给老杨倒了一杯。老杨推辞了一下,说身体不好不能多喝,老伴说那就倒半杯,意思意思。

两个人碰了杯,老伴说:“听我们家这位说,游泳都是你教的,我得敬你一杯。”

老杨喝了一口,摆摆手:“是她自己肯学,跟我没关系。”

“你别谦虚,”我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狗刨呢。”

老杨看了我一眼,嘴角又往上挑了挑。

刘姐在旁边笑,夹了块排骨慢慢啃。她吃东西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小猫。

席间老伴问起老杨的身体,老杨也没隐瞒,说了自己肾上的毛病。老伴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

“不容易,”老伴说,“真不容易。”

老杨喝了那杯酒,脸上浮起一点红色,话也稍微多了一些。说起他老伴的时候,他声音放得很轻,说她是面点师,包的饺子特别好看,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下锅都不破。

“后来她走了,我就没吃过那么好看的饺子了。”他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刘姐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拿了个绿豆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老杨。

“尝尝我做的,”她说,“我手笨,包得不太好看。”

老杨接过那半块绿豆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甜的,好吃。”

刘姐笑了,眼角亮亮的。

那天吃完饭,老杨和刘姐在客厅坐了会儿就告辞了。我送他们下楼,秋天的傍晚天已经有点凉了,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的。

老杨走在前面几步,刘姐落在后面,我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老杨还是那个佝偻着背、头上光光的老头,刘姐还是瘦瘦小小的,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得长长的。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觉得比刚认识的时候暖和多了。

上楼回家,老伴正在洗碗,袖子挽得高高的,水龙头哗哗地响。我走进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他吓了一跳:“干什么?”

“没什么,”我把脸埋在他后背的毛衣里,“就是觉得,咱家挺好的。”

老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我:“咋了?喝多了?”

“没有,”我松开他,“碗我来洗,你去看电视吧。”

老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了我。我站在水槽前,听着哗哗的水声,窗户外头桂花香飘进来,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闻着心里头舒坦。

我想起老杨说他老伴包的饺子好看,想起刘姐说她女儿过年不回来,想起他们俩坐在我家沙发上,端着我老伴泡的茶,一小口一小口喝的样子。

其实人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所求的东西都差不多。有人陪着吃顿饭,有个地方能去,身上不疼不痒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就挺好。

我关了水龙头,拧干抹布搭好,走进客厅挨着老伴坐下来。他正在看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的,我靠在他肩膀上,也跟着笑。

电视里年轻的明星在玩游戏,吵吵闹闹的,热闹得不得了。可我心里安安静静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舒展展的。

第十章 体检报告

又过了大半年。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早,十一月份就下了头一场雪,不大,薄薄地覆了一层在游泳池的玻璃顶上,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可游泳馆里暖和,暖气烧得足,下了水更不觉得冷。我们仨还是老时间,老位置,老规矩,各游各的,偶尔在池边说几句话。

我的自由泳已经游得像模像样了,虽然比不上那些从小练的,但这个岁数能连续游四十分钟不停歇,我自己都不敢想。膝盖彻底不疼了,血压也稳得很,女儿今年回来过年的时候说我气色好得不像六十多的人,脸上都有红光了。

刘姐的变化最大。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小圈,脸色不那么白了,游得也比以前远。有一天她破天荒地游了整整二十分钟没停,上来的时候喘得厉害,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很久没见过的光。

“我行不行?”她问。

“行,”我说,“太行了。”

她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老杨还是老样子,天天来,游他自己的,风雨无阻。只是他现在游完在池边坐的时间没那么长了,有时候坐个十分钟就起身走了,说家里还有事。

什么事他没说,我也不问。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连续好几天没看见刘姐。心里头有点不踏实,给她发微信她也没回。到了第五天,她终于回了一条:“没事,就是前两天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们,没敢去。”

我松了口气,回了句“多喝热水”。

那几天老杨游完了也不急着走,在椅子上坐着,目光老往门口瞟。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

过了两天刘姐回来了,瘦了一点,精神还行。老杨看见她进来,也没说话,就坐在椅子上,端着他的保温杯慢慢喝水。可刘姐换好衣服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低地说了句:“感冒好了?”

“好了。”刘姐说。

“嗯,那就行。”他说。

说完就下水游他的去了。

刘姐站在池边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慢慢地扶着梯子下了水。

时间一晃就进了腊月。游泳馆要闭馆几天做年度检修,闭馆前一天,我们仨游完了坐在椅子上聊天。

“这一年过得真快,”刘姐说,“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床上躺着呢。”

“现在呢?”我问。

“现在能游二十分钟不喘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不错,”老杨开口了,“明年争取游半小时。”

刘姐看了看他:“你明年还在吗?”

老杨愣了一下:“在啊,怎么不在。”

“那就好,”刘姐说,“你不在,没人给我数圈了。”

老杨的耳朵根红了红,没接话,低头拧他的保温杯盖子,拧了半天没拧开。

我和刘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闭馆那天早上,我从游泳馆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老杨。他站在台阶上,没走,像是在等人。

“老杨,”我叫了他一声,“还不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有点严肃。

“那个,”他说,“你是不是快到体检的时候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过嘛,每年过年前单位组织退休人员体检。”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你带着,到时候查完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市一院肾内科的专家门诊时间和地址,名片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查肾功能的话,这几项指标要特别注意。

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就像他教我的那个“擀面条”的手势一样,认认真真的。

“你……”我拿着那张名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别多想,”他别开目光,“就是……你这一年多游得不错,可别白游了,得知道身体到底怎么样。这上面的大夫我认识,人挺好的。”

我攥着那张名片,嗓子有点发紧。

“行,”我说,“到时候我查完了告诉你结果。”

他摆了摆手:“不用告诉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就下了台阶,佝偻着背往马路上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啊,说话还是直不楞登的,可那张名片背面上的字,比什么好听的话都暖。

我把那张名片小心地夹进手机壳里,拍了拍,往家的方向走。

冬天的太阳白花花的,没什么热度,可晒在身上还是暖的。

体检是过年前一周做的。

抽血、B超、心电图,楼上楼下跑了大半天。以前每次体检我都紧张,怕查出什么毛病来,这次倒还好,心里头挺平静的。

结果要等一个星期才能拿。那几天正好赶上过年,女儿带着外孙回来了,家里闹哄哄的,我也没心思去想体检的事。年夜饭吃了饺子,老伴包的,馅儿调得好,我吃了整整一盘。

外孙在客厅又蹦又跳,电视上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我给老杨和刘姐都发了拜年的微信,老杨回了个“新年好”,刘姐发来一张她和她女儿的视频截图,母女俩都笑着,看着挺温馨的。

初七那天,我去医院拿报告。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叫号的时候,我心里还想着,应该没什么大事,这一年多身体感觉比以前好多了,膝盖不疼了,人也精神了,连感冒都很少得。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大夫翻着报告,一项一项地念。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血脂正常。我心说我就知道。

然后他说到肾功能那几项。

“肌酐、尿素氮都在正常范围,”大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你的肾功能挺好的,比同龄人好不少。”

“真的?”我脱口而出。

“真的,”大夫笑了笑,“你平时是不是有运动习惯?”

“游泳,”我说,“游了快两年了。”

“那难怪,”大夫说,“游泳对身体特别好,尤其是对肾和心肺。你这指标,比一些五十岁的都好。”

我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在走廊里站了半天。

比一些五十岁的都好。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转得我有点晕。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清醒了一些。窗外是医院的大门,人来人往的,有人愁眉苦脸地进去,有人如释重负地出来。

我看着楼下那些急匆匆的脚步,忽然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夏天,我第一次走进游泳馆,站在池边犹豫了半天,脚都不敢伸下去。那会儿我六十岁,膝盖疼得走楼梯都费劲,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谁想到两年之后,大夫跟我说,你的肾功能比五十岁的都好。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那些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我认得那个结论——未见明显异常。

未见明显异常。

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睛也有点潮。我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了。

手机响了,是老杨发来的微信:“报告拿了没?”

我手指头有点发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就回了一句:“拿了,啥事没有,好着呢。”

那边秒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就这一个“嗯”,比什么长篇大论都强。这老头,从来不会说好听的,可这一个“嗯”里头,有他知道我身体没事的放心,有他这两年来看着我在水里一点一点进步的欣慰,有他亲手写下那张名片背面的字时那种笨拙的关心。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走廊往外走。

下了电梯,出了门诊楼,冬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路边的花坛里,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小小的黄花,一簇一簇的,香气淡淡的。我站在花坛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十二岁了,身体比五十岁的还好。游泳池里的水清亮亮的,老杨还在那儿刨他的狗刨,刘姐还在那儿一点一点地加距离。日子还长着呢,水还凉着呢,我还得游下去。

我掏出手机,给老杨和刘姐都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馆,老时间,不见不散。”

老杨回得还是快:“嗯。”

刘姐隔了两分钟才回,发来一个笑脸,后面跟了两个字:“来啦。”

我站在腊梅旁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

明天,游泳池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堡垒之夜》泳装太色被限制!玩家调侃堪比《剑星》

《堡垒之夜》泳装太色被限制!玩家调侃堪比《剑星》

3DM游戏
2026-07-20 10:36:04
184比57票强行通过,日本天皇一家被麻生太郎安排得明明白白

184比57票强行通过,日本天皇一家被麻生太郎安排得明明白白

似水流年忘我
2026-07-20 18:35:36
国补价5609.2元起!米家中央空调巨省电Pro风管机预售:超一级能效

国补价5609.2元起!米家中央空调巨省电Pro风管机预售:超一级能效

快科技
2026-07-20 16:01:11
心理学:最愚蠢的人总想说服别人,中等智慧的人只顾取悦自己,而真正的天才一生只做一件事

心理学:最愚蠢的人总想说服别人,中等智慧的人只顾取悦自己,而真正的天才一生只做一件事

心理观察局
2026-06-15 07:14:40
养老金历史遗留问题浮出水面,企业退休老人的公平待遇不该被忽视

养老金历史遗留问题浮出水面,企业退休老人的公平待遇不该被忽视

三农老历
2026-07-20 01:12:53
14天的冷淡期已过!中国不再给机会,欺负海外中企的荷兰要遭殃

14天的冷淡期已过!中国不再给机会,欺负海外中企的荷兰要遭殃

他想要很多很多的梦
2026-06-12 05:32:19
和老公离婚分到120万,我伤心的回娘家,妈妈问我分了多少钱,我说20万。夜里听到妈妈和弟弟说,才20万,给你付首付都不够啊

和老公离婚分到120万,我伤心的回娘家,妈妈问我分了多少钱,我说20万。夜里听到妈妈和弟弟说,才20万,给你付首付都不够啊

二胡的岁月如歌
2026-07-20 15:51:03
成吉思汗在屠城时,有3种人他不杀,这才是让敌人最害怕的

成吉思汗在屠城时,有3种人他不杀,这才是让敌人最害怕的

鹤羽说个事
2026-06-25 08:24:14
赵露思真不拿网友当外人,穿比基尼又唱又跳,舞台上直接脱掉裙子

赵露思真不拿网友当外人,穿比基尼又唱又跳,舞台上直接脱掉裙子

无处不风景love
2026-07-13 11:24:03
官媒发文,高调官宣42岁文章一大好消息,他和姚笛已经拉开距离

官媒发文,高调官宣42岁文章一大好消息,他和姚笛已经拉开距离

枫尘余往逝
2026-07-18 09:20:04
首例5胞胎长大了,父亲已劳累去世,母亲直言:如能重来一个也不要

首例5胞胎长大了,父亲已劳累去世,母亲直言:如能重来一个也不要

柳絮忆史
2025-07-22 07:15:03
炸毁所有桥梁和发电厂 切断海上交通线 迫使伊朗主动投降认输

炸毁所有桥梁和发电厂 切断海上交通线 迫使伊朗主动投降认输

聚峰军评
2026-07-16 11:40:21
为什么世界杯决赛会被政治舆论风暴裹挟?

为什么世界杯决赛会被政治舆论风暴裹挟?

风铃草语
2026-07-20 06:18:10
周润发在好莱坞很失败吗?看网友说完,难怪我讨厌虚伪的他。

周润发在好莱坞很失败吗?看网友说完,难怪我讨厌虚伪的他。

侃神评故事
2026-07-20 16:00:12
成龙三年送别十余位挚友,自曝录好“告别歌”等离世发布

成龙三年送别十余位挚友,自曝录好“告别歌”等离世发布

小椰的奶奶
2026-07-21 01:13:05
广东:大部分民办高校,一次性满档

广东:大部分民办高校,一次性满档

麦可思研究
2026-07-20 10:52:02
FIBA官方最新排名:中国男篮跌至世界第30+亚洲第5 美国稳居第一

FIBA官方最新排名:中国男篮跌至世界第30+亚洲第5 美国稳居第一

醉卧浮生
2026-07-20 22:57:52
2026年最蠢的公职人员出现了...

2026年最蠢的公职人员出现了...

细说职场
2026-07-18 19:36:18
余文乐宣布离婚!9年婚姻体面分手,前妻王棠云是富二代、模特出身

余文乐宣布离婚!9年婚姻体面分手,前妻王棠云是富二代、模特出身

露珠聊影视
2026-07-20 16:26:40
无人机在8861米抓住的铁证:珠峰的雪,正被南亚的“脏东西”染黑

无人机在8861米抓住的铁证:珠峰的雪,正被南亚的“脏东西”染黑

蜉蝣说
2026-07-18 23:15:00
2026-07-21 02:08:49
阿天爱旅行
阿天爱旅行
热爱旅行的人
576文章数 1202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当别人在莫兰迪色里内卷,他反手把纯色玩到极致:这才叫真·高级

头条要闻

媒体:驱逐所有以色列人 马来西亚对以强硬几乎零成本

头条要闻

媒体:驱逐所有以色列人 马来西亚对以强硬几乎零成本

体育要闻

65岁肌肉男,世界杯最年长冠军主帅

娱乐要闻

谢霆锋发文确认父亲谢贤去世 享年89岁

财经要闻

AI开始挤泡沫

科技要闻

网易科技"未来大奖2026上半年AI榜单"揭晓

汽车要闻

综合续航超1600km 2027款星途ES上市置换价16.99万起

态度原创

家居
本地
时尚
数码
公开课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本地新闻

2026暑期旅行新灵感:跟着影视去旅行

夏天才最适合穿连衣裙,看看这些裙装穿搭,舒适优雅又清新

数码要闻

曝谷歌正研发全新Frozen v2芯片,可大幅提升Gemini模型运行效率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