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海,在市殡仪馆干了十二年遗体化妆师。这活儿外人听着瘆人,对我来说就是一份工。我每天面对的是一具具不会再睁眼的躯体,他们躺在我面前的时候,不管生前是总经理还是清洁工,脱了衣服都一样——灰白的、冰凉的、没有任何表情的。我见过儿子趴在父亲身上哭到虚脱,也见过妻子握着丈夫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但最让我心寒的,是那些家属转身离开之后的样子。有一回我处理完一具遗体,家属已经走了,走廊空荡荡的。我推着推车回冷藏间的时候路过休息室,听见两个同事在聊天,一个说“三号间的老太太,儿子连寿衣都没来挑,直接打电话让咱们随便选一套”。另一个接话“正常,人一断气就成东西了,谁还管东西体不体面”。我推着车没停下,那具遗体躺在白布下面安安静静的。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忽然想,人这辈子最后一道关,原来全是别人在替你走。
第一章 那天早上他还在吃油条
老周是馆里的老员工了,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八年,明年就退休。他平时话不多,但每天早上一定吃两根油条一碗豆浆,雷打不动。出事那天早上我还跟他一起在食堂吃的早饭,他咬了一口油条跟我说:“小陈,下个月我闺女结婚,你帮我去顶两天班。”我说“行”。他把油条蘸了蘸豆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到时候给你带喜糖。”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有遗体要接运,老周带队去的。郊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老人突发心梗走的。老周扛着担架上楼的时候走了一半歇了一下,同事说“周师傅你歇会儿”,他摆摆手继续上。遗体运下来的时候他走在前头,担架压在他肩膀上,楼梯拐角的地方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担架没倒,他硬撑住了,可那一下之后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岔气了”。
回到馆里他把遗体交接完就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没动。我去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有点抖。我说“周师傅你脸色不好”,他说“今天油条吃多了有点腻”。他喝了几口水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脸朝下磕在椅背上。我冲过去扶他的时候他已经没反应了,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
救护车来得很快,可人送到医院已经没了。心肌梗死,医生说前后就几分钟的事。我站在医院走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他早上那句“给你带喜糖”。那包喜糖他没来得及带给我,他的人就没了。后来我们去他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抽屉里真的放着一包喜糖——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囍”字,用一根红绳扎着。那包糖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放进去的时候一定想着要亲手递给我。可那包糖最后是被我打开的,糖纸剥开的时候里面的软糖有点化了,粘在包装纸上粘得牢牢的。我抠了半天才抠出来放进嘴里,甜味散开的那一下,我脑子里全是他早上蘸豆浆咬油条的样子。
老周走了之后馆里给他办了告别仪式。那是我头一回站在遗体化妆台对面——化妆台属于他,那具遗体也属于他。我拿着粉扑给他补妆的时候手比平时重了一些,因为他脸上还有刚才摔那一下留下的淤青。我拿遮瑕膏把淤青盖住了,又把他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蓝色工服领口整了整。他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跟以前我们处理过的任何一具遗体一样——灰白的、冰凉的、不再有呼吸的。可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跟处理别人不一样,我认得出他那张脸。那些皱纹我天天见,那双手我天天看,可现在它们不会再端油条了。
第二章 人一断气就成了一件“东西”
老周走了以后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事。人在断气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医学上的,是身份上的——上一秒他叫周建国、是殡仪馆的老员工、是闺女她爸、是我同事,下一秒他就变成了一具躺在铁板上的躯体。那个名字还贴在表格上,可名字后面的人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只是需要被处理的东西:清洗、穿衣、入殓、火化、装盒。一整套流程走完,一个人就彻底从“人”变成了“骨灰”。
我以前没深想过这件事。因为工作太忙了,每天都有遗体要处理,你来不及想“这是谁”,你只想着怎么把他弄干净、弄体面,让家属看最后一眼的时候不至于太难过。可老周走了之后,我每次推开冷藏间的门看见那些排成一排的不锈钢柜子时,脑子里会多转一个念头——这里面每一个格子里躺着的人,昨天或者前天,都跟老周一样,是有名字、有脾气、有习惯的活人。有人早上喝粥必须配咸菜,有人睡前不关灯睡不着觉,有人答应了下个月给同事带喜糖。可现在他们整齐划一地躺在那些抽屉里,标签上写着姓名、编号、死亡时间,像一排等待被清空的快递柜。
有一回一个年轻女人来认遗体,她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是他吗?”我说“是”。她没哭,就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跟她旁边的男人说:“跟睡着了一样。”她丈夫扶着她胳膊说“走吧”,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把白布盖上她就已经转回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她没再回头。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最后那一眼看的是“他”,可门关上之后她记住的已经是“他睡着了的样子”。那个“他”从活人变成记忆,就是在这道门关上的几秒钟里完成的。
老周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他家送东西,他闺女开的门,眼睛肿着。我把老周工位上收拾好的东西递给她——一个旧茶杯、一本翻烂了的笔记、几张合影、还有那包只剩一半的喜糖。她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包糖,然后抬起头跟我说:“我爸那天早上出门之前还说晚上回来要跟我商量酒席的菜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刚失去父亲的人。可她把那包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第三章 穿衣、化妆、入殓:最后一道工序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遗体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处理,除非有特殊原因。所以每天的工作节奏很快,一具接一具。清洗是最基础的工序,温水、毛巾、沐浴露,把遗体表面的污渍和体液清理干净。然后是穿衣,家属选好的寿衣一套一套码在架子上,有深蓝的、灰的、紫红的。穿寿衣讲究顺序,先裤后衣先左后右,扣子要一颗一颗扣到顶。我做惯了这些事,手指头比脑子记得还清楚,可每次把寿衣袖子套进那条冰凉的手臂时,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一句“老哥/大姐,给你换身新衣裳”。
化妆是最磨耐心的。遗体因为血液循环停了,脸色会发灰发青,要先用粉底打底,再上腮红和唇膏。男性遗体简单一些,遮住青灰色让脸色看着正常就行。女性遗体的家属有时会要求“跟生前一样”,我们就得照着照片上的妆容一点一点描,眉毛、眼影、口红,每一样都不能差。有回一个老太太的闺女拿来一张照片,说“我妈生前最爱涂这种颜色的口红,玫红的”。我翻遍化妆箱找到一支差不多的给她涂上,她闺女看了看说“就是这个色”。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哭了,那哭声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把那支口红的边缘描整齐——因为我知道她哭的不是那支口红,是口红涂上去之后那张脸终于又跟她记忆里的妈妈对上号了。
入殓就是把处理好的遗体放入棺材。这一步很考究,棺材的内衬要铺平,遗体的头要枕得正,手要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有时候会放一件家属给的小东西——一张照片、一串佛珠、一封信。我放东西的时候总是轻轻的,因为那些东西是这具躯体最后的贴身物。放好之后盖子合上,钉钉子的时候声音闷闷的,一锤一锤,像在给一个故事画句号。
有一次一个年轻男人跟着我一起入殓,他父亲走的,肝癌晚期。我让他亲手把他父亲的手摆好,他蹲在棺材前面把那双手轻轻交叠在一起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他摆完之后抬头看着我:“师傅,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弯下腰帮他调了一下手指的角度:“这样更好看。”他看了看,点了点头。盖子合上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走,钉子钉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爸,你一路走好。”那句话声音不大,但钉子敲下去的间隙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把最后一颗钉子敲了进去,锤子搁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第四章 家属转身之后的那扇门
我们工作间和家属告别厅之间隔着一道门,推拉式的,不厚,但隔音效果出奇地好。我在里面能听见外面家属的哭声和脚步声,分不清是谁,但能听出哭的节奏——有的是撕心裂肺地嚎,有的是压在嗓子眼里呜呜地哽,有的人不哭,就是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喘气。可不管哪种哭法,持续的时间都不会太长。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最多半个小时。然后门被推开,脚步声渐渐远了,大厅空下来,只剩工作人员在收拾椅子和花圈。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一具遗体就从“亲人”变成了“待处理物品”。我说“物品”可能听着冷血,但事实就是这样。家属走了之后我们不会再用称呼去叫那具遗体,我们用编号。三号间的老太太、五号间的中年男人、七号间的年轻姑娘,名字被贴纸代替了。老周走之后我处理过一具跟他年纪相仿的遗体,白头发、瘦长脸、手指粗大。我给他穿寿衣的时候差点叫了一声“周师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叫周师傅,他叫王明德,编号是今天第七具。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的家属办完告别仪式之后都走了,只剩一个中年女人还在大厅里站着。她站了很久,直到保安去催她“家属该走了”,她才慢慢走到门口。出门之前她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师傅,我妈一个人在里面,她会不会怕?”我看着她那个表情,认真回答了一句:“不会的,我们这边有值班的,一直有人。”她听了之后像是放心了,点了点头,推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我站在走廊里,那句话我重复了一遍——她不会怕的。可我心里清楚,那具躯体躺在不锈钢台面上已经没有任何感知了,怕不怕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可对她女儿来说,那个问题需要有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假的。
从那以后我每次送走家属之后都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听听那扇门关严之后外面的动静。有时候能听见电梯叮的一声,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可无论听到什么,那扇门一旦关上,里面和外面就彻底分开了。里面的那具躯体等着被推进冷藏间,外面的那些人开始学着把“他”变成“他曾经”。
第五章 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脸
干殡仪馆这一行,最让人受不了的从来不是那些灰白的遗体,是活着的人的表情。我见过太多表情了,有空的、有木的、有嚎啕大哭的、有干瞪着眼就是流不出泪的。有一个表情我印象最深,是一个中年男人来认他母亲的遗体。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就盖回去了,动作特别快,像看一眼就足够记一辈子了。然后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没有哭,就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他走出告别厅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我说“节哀”,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茫然。
还有一家人让我难受了很久。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出车祸走的,送来的时候脸上有伤。他妈妈来了之后看见那张脸当场就晕过去了,被人架到休息室躺了大半天。他爸爸一直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我处理伤口、清洗、化妆。他全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我给他儿子脸上那道伤口缝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师傅,你轻一点。”我说“好”,然后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一些。缝完针之后我拿粉底把线痕盖住了,尽量让那张脸看起来跟睡着了一样。他爸爸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那只手抖得厉害。他说了一句“跟小时候一样”,然后转过身走到窗户边站着。我透过操作台的灯光看见他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没睡好觉。不是因为那个男孩的脸,是他爸爸那句“跟小时候一样”。那种把你心里最软的地方翻出来的感觉,比哭更让人扛不住。哭是倒出来的,那句话是憋着的,憋得比倒还难受。
老周走的时候他闺女也是那个表情——不哭,就是攥着那包喜糖攥得指节发白。那包糖后来我听说她放在她爸遗像前面了,每天换一颗新的,放了整整一个月。我不知道她每天换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一定还记得她爸说的“给你带喜糖”。那些活人的脸就是这样,你越不想记得,它们越往你心里扎,像碎玻璃一样碎碎的,但扎进去了就不好往外清。
第六章 白布下面的人不分高低贵贱
干了这么多年我得出一个结论——那层白布下面是全世界最公平的地方。穿不穿名牌跟遗体没关系,当不当领导跟遗体没关系,有钱没钱跟遗体没关系。白布一盖,所有人都是一个颜色、一个温度、一个姿势。我处理过企业老板,也处理过流浪汉。老板的家属要求“用最好的棺木”,流浪汉是街道办送来的,没有人认领,最后用的是最普通的白皮棺。可他们躺在我面前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清洗的水脏不脏——流浪汉身上多洗了两遍,除此之外流程一模一样。
有一回处理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据说在桥洞底下住了好几年。送来的时候衣服破了,头发打结。我给他清洗的时候用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沐浴露,搓了好几遍才把皮肤上的黑泥洗干净。穿寿衣的时候没有家属来选,我按标准给他选了一套灰色的棉布寿衣,扣子扣好的时候他看起来跟任何一个经过正常处理的老人都没有区别。那具遗体后来在冷藏间放了一个多月才有人来认领,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她站在操作台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爸年轻的时候挺爱干净的。”我低头看了看那具遗体的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是我那天处理的时候顺手剪的。她注意到了,说“谢谢”。那声谢谢让我知道,我多剪的那几下指甲,有人看见了。
也有让我心里不平衡的时候。有一回一个中年女人的遗体送来了,她女儿要求在化妆的时候用一套进口化妆品,说“我妈活着的时候就用这个牌子”。我从化妆箱里拿出她带来的那套东西,粉底、腮红、口红,全是几千块钱一瓶的贵货。我涂的时候确实比平时顺手,因为粉质细、颜色正。涂完之后她女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走的时候连那套化妆品都没带走,说“送你了”。我把那套化妆品收进了柜子里,后来一直没用。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那些东西让我觉得荒诞——活着的时候你用的那些东西决定不了你死后被人记住的方式。她女儿记住的是“我妈用这个牌子”,不是“我妈”。
可不管哪种家庭、哪种排场、哪种棺木,最终都一样。推进火化炉之后出来的都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不分颜色不分牌子不分贵贱。那捧灰用布袋装好放进骨灰盒里,盒子的材质决定了它的价钱,可盒子里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推过无数次推车去火化间,每回经过那扇铁门的时候我都会想,这扇门前面人人平等,因为门后面是一千多度的高温,能把所有差别都烧成一样的东西。
第七章 冷藏间的铁抽屉:一排一排的编号
冷藏间是整个殡仪馆最安静的地方。不锈钢的柜子一面墙一面墙地排列着,每一个抽屉前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编号和姓名。推拉抽屉的时候滑轮很顺滑,几乎没声音,有时候我拉开一个抽屉的时候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因为冷气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像在开一扇冬天的门。里面躺着的人穿着我亲手穿好的寿衣,面容经过处理之后保持着一种类似睡着的安详。
我每天要在冷藏间进进出出几十次。取遗体、登记、核对编号,手冻得发僵。有一回我拉开其中一个抽屉核对标签的时候,看见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是三天前一个家属来看过的一个老人,当时他闺女趴在他身上哭了很久。现在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抽屉里,等明天火化。我对着那张脸站了几秒钟,然后把抽屉轻轻推回去了。滑轮无声地把那张脸收进了黑暗里。
老周走了之后有一回我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躺着的人侧脸跟他有几分像。我拿着登记表的手停在半空了一下,然后低头核对编号——不是他,是另一个同姓的老人。我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冰冷的抽屉面板,那块不锈钢跟我手掌的温度差了很多。老周不在这里面,他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可他曾经跟我一起站在这些抽屉前面,他说“编号要核三遍,错一个就是大事”。我现在每次核对编号都是核三遍,一遍都不少。
有一回半夜值班的时候我路过冷藏间,隔着门听见里面有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我推门进去检查,发现最里面一个抽屉的标签贴纸翘了边,被冷气吹得扑扑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冷藏间里听着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拍门。我走过去把贴纸按平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那张纸冷得能扎进肉里。按平之后我站在那面不锈钢墙前面看着那些编号——从001到089,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曾经是一个会说话、会吃饭、会跟人吵架的人。现在他们只剩下这个编号和抽屉后面那张不会再睁眼的脸。
第八章 火化炉前的最后一瞥
火化间跟冷藏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温度。冷藏间是冷的、静的、连呼吸都看得见白雾的地方。火化间是热的、轰隆作响的、门一开就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的地方。遗体从冷藏间推出来经过一段不长的走廊就到了火化间门口。那扇门一开,里面的温度跟外面的冷空气撞在一起能升腾起一阵白汽。遗体被推进炉膛之前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我或者同事会最后看一眼那张脸,确认一下编号和姓名,然后按一下按钮,炉门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是炉膛里火焰的轰鸣声。我站在火化间里听着那个声音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件事情——那扇门关上的时候,这个人就算是真正地“走了”了。之前那些仪式、那些哭声、那些告别,都还是留在这个世界的余音。可炉门一关,余音就断了。从此这个人的所有存在只剩下一捧灰和一串编号,再也变不回那个活生生的人了。
有一回一个老人的遗体推进去的时候,他孙子站在火化间门口不肯走。那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站在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炉门关上,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猛地转过身去靠在墙上。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耸动着。他妈妈过去拉他,他甩开手说了一句:“再让我站一会儿。”他妈妈没再拉他,跟他一起站在那扇玻璃窗前面看着里面的火光。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一件事——人到最后那几步是别人替你走的,但最后那一眼是替自己看的。看完了,那口气才算真正咽下去了。
我每次推着空推车从火化间出来的时候都会经过那段走廊,走廊尽头是骨灰整理室。那间屋子的窗台上常年放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管,可它一直活着,叶子绿油油的。我有时候推着空车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那盆绿萝,它跟这栋楼里的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是活的,它是绿的,它什么都不用想就能一直长。而我推着的这辆空车上刚刚少了一个人,那个人生前也许也养过花,也许也看着某盆绿萝发过呆。现在他走了,绿萝还在,这事儿谁也说不清。
第九章 骨灰盒的重量比想象中轻
骨灰从炉膛里取出来的时候还是烫的。我用铁铲把它轻轻铲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白色的,布面粗粗的。装好之后把布袋放进骨灰盒里,盖子上好,然后递给家属。每一个来取骨灰的家属接过盒子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双手捧着像捧着还在跳的心脏,有的单手拎着像拎一个不太沉的快递盒。可大多数人的表情都一样,在接过盒子的那一瞬间,他们的手会往下沉一下,然后微微愣住。他们愣住是因为盒子比他们想象中轻太多。
一个成年人的骨灰大概两公斤左右。一个活了一辈子的、吃过苦受过累扛过事的人,到最后就剩这么两公斤。那些重量去哪儿了?被火烧掉了?被烟带走了?还是跟着那口气一起散进了空气里?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每一个接过骨灰盒的人都会在那一下沉默里自己琢磨这个答案。我递过无数个骨灰盒,每一次我都能看见那片刻的愣神——那不是悲伤,那是人在面对“轻”这个字的时候本能的错愕。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的儿子来取骨灰,他接过盒子之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头来跟我说:“我妈以前一百三十斤。”我说:“我知道。”他没再说别的,抱着那个盒子走了,步子很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又轻轻掂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那个一百三十斤的活人变轻的过程——生病的时候掉了二十斤,最后的日子再掉十斤,剩下的全被那扇炉门收走了。到最后能留下的就是这两公斤,被人抱在怀里带走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用两只手。
还有一回一个年轻女人来取她丈夫的骨灰,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没托稳盒子晃了一下,她赶紧抱紧了。抱着之后她把脸贴在盒盖上,贴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贴着盒盖一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我站在旁边等着,等她直起身来的时候我注意到盒子表面有一块湿印子,是她脸上的汗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确定。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走了。那两公斤的盒子被她抱在胸前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需要捂热的东西。可那是冷的,永远捂不热了。
第十章 无人认领的骨灰和角落里的架子
殡仪馆有一个角落专门存放无人认领的骨灰。架子靠墙放着,一排一排的,上面摆着一个个没被带走的小盒子。有的盒子落了厚厚一层灰,有的连封条都没撕开,就这么搁着,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有时候我会去那个角落看一看,不是工作需要,是走那儿路过的时候会停一下。那些盒子上的标签写着名字、日期、编号,有些名字已经褪色了,有些连字迹都看不清了。
那个角落里的骨灰盒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灰、冷、加上一种陈旧纸箱子的气味。我站在那里的时候会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最后会变成角落里无人问津的一盒灰。他们有过家人、有过朋友、有过爱过和恨过的人。可那些人都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接他们?也许是家人不在了,也许是搬走了,也许是不想来了。无论是哪种原因,他们就这么留在了这个架子上,等着一层一层灰尘盖上去,直到标签上的字完全消失。
有一回一个老同事跟我说:“陈海,你别老去那个角落,看多了晦气。”我说:“我不信那些。”他说:“那你去干啥?”我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那些人也需要有人记得他们来过。”他听了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走了。我继续站在那个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最上面那一排第二个盒子。那上面的标签写着“赵秀英,女,68岁,无家属认领”。她已经在那儿放了六年了,盒子边上有一道裂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我伸手把盒子转了个方向,让有裂缝的那一面朝里。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赵秀英不会知道,也没有人在意。可我做完了之后觉得那个角落稍微整齐了一点。
后来馆里清理了一次库存,把存放超过十年的无人认领骨灰统一处理了。那天我在场,看着工作人员把那些落满灰的盒子一一取出、登记、然后送去另一个地方集体安放。他们做得很认真,编号抄了三遍。我在旁边看着那些盒子被一个一个搬走,架子空出来一大片。空出来的地方露着墙皮,墙皮上有一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是以前被盒子挡住没落灰的地方。那块干净的墙面像一张空白的时间表,等着被新的盒子填满。
第十一章 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让我破了规矩
做殡仪馆化妆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对遗体动感情。干这行的人心不能太软,否则干不下去。可有一回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被送来的时候,我破了那条规矩。那孩子是生病走的,送来的时候小小一具,裹在一条粉色的小毯子里,眼睛闭着,小拳头攥着,看着跟睡着了一样。他妈妈跟爸爸一起来的,两个人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谁都没有哭,就是站着。
我给孩子清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十倍,因为他的皮肤太嫩了,我怕毛巾蹭破。穿衣服的时候他妈妈递过来一套她亲手织的小毛衣,米白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她说“这是我给他织的,还没穿过”。我接过来的时候捏到毛衣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都是用心织的。我给孩子穿上那件毛衣的时候袖子长了一点,盖住了他的小手指。我把袖子往上折了一小截,露出那攥着的小拳头。他妈妈看见了,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给孩子化妆的时候发现他的嘴唇有点干,我拿棉签蘸了一点温水轻轻润了润,润完了他那张小脸看起来更安详了。他爸爸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师傅,你能把他抱起来让我看看吗?”我们一般不做这个动作,因为不方便操作。但那天我弯下腰,把那个小小的身体轻轻抱起来,托在臂弯里,像抱一个睡着了的婴儿。他爸爸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那个动作极轻极慢。然后他把孩子接过去自己抱了一会儿,他妻子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天他们走了之后我把那件小毛衣叠好放在了孩子的棺木里,跟他一起送进了火化间。炉门关上的时候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小家伙,一路走好”。那是老周教我的那句,我以前总觉得这话太轻了,可那天我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分量刚刚好。这个孩子在这个世上只待了不到一年,可他穿过一件他妈妈亲手织的毛衣,被人抱在怀里过。那件毛衣跟着他一起烧掉了,可那件毛衣上的针脚还在他妈妈手里留着,每一针都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事。
第十二章 老周留下的那本笔记:他什么都记
老周走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有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了,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我以为是他自己的工作心得,翻开一看全是这些年他处理过的遗体的记录——每一具他印象深刻的、每一段家属说的让他动容的话、每一次他觉得“这行没白干”的瞬间。他写得很简单,不加修饰,像记流水账一样。有一页写着:“今天一个老太太的闺女说‘我妈生前最臭美’,给她涂了口红之后她闺女笑了。那笑是真的。”另一页写着:“有个流浪汉没人认,我给他洗了澡换了新衣服,他看起来跟普通人一样。有人记得他也体面过。”还有一页写的是我:“小陈今天第一次独立处理遗体,手有点抖,但活儿干得利索。他适合吃这碗饭。”
我坐在老周工位前面把那本笔记从头翻到了尾。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干了二十八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人。一开始觉得这一行晦气,后来觉得这一行很重要。人这辈子最后一程,总得有人替他们走着。我走不动了还有小陈,他走不动了还有别人。这活总得有人干。”那段话的下面空了一大片,他可能打算写更多,但没来得及。我拿起他的笔在那段话下面补了一行:“周师傅,我接着干了。”
那本笔记后来被我放在了工位抽屉里,跟那包没吃完的喜糖放在一起。一个是他留给我的甜,一个是他留给我的路。有时候干活累了我就拉开抽屉看一眼,不翻不摸,就是看一眼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然后我再关上抽屉继续干活。老周走了,可他记下来的那些东西还在。那些东西不是一个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种提醒——提醒我这个活虽然冷,但能捂热一点是一点。他记下来的那些人和那些笑,现在轮到我来记了。
第十三章 年三十的殡仪馆只有我和一具遗体
有一年除夕,轮到我值班。整栋楼空荡荡的,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只留了几盏应急灯亮着昏暗的黄光。食堂关门了,我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休息室里吃。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那天的冷藏间里只有一具遗体——一个独居老人,早上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没有家属来认领,街道办说节后再说,所以他就先待在这儿。
我吃完面之后去冷藏间核对了一下编号,拉开抽屉看了看他。七十多岁,瘦,头发全白了。寿衣是标准款,灰色的,穿在他身上稍微大了一点。我站在那个抽屉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推回去了。回到休息室之后我看了一眼手机,家人群里在发年夜饭的照片,红烧鱼、饺子、炸丸子,满满一桌子。我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个除夕夜我坐在休息室里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中间去巡查了两次。每一次走到冷藏间门口的时候我都会停一下,隔着门听一听里面的动静。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冷藏间的机器运转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台巨大的冰箱在呼吸。可我就是觉得那具遗体一个人待在里面的感觉不太好。我推门进去又拉开抽屉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冷气冻得发白,嘴唇微微张着。我伸手把他嘴唇轻轻合拢了,然后盖上白布推回抽屉。那一夜我进去看了他三次,三次都做了同一个动作——帮他把嘴唇合拢。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我想做。除夕夜大家都有人陪着,他没有,我也没有。我们两个人在一栋空楼里彼此作伴,他躺着,我坐着,隔着几道墙和一扇冷藏间的门。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接班的同事来了,我把记录递过去。他说“昨天就一具啊”,我说“嗯,就一具”。他问“有人来认没”,我说“没有”。他哦了一声,翻了翻记录就放回去了。我换好衣服准备走的时候又路过冷藏间的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外面阳光挺好的,鞭炮碎纸铺了一地,红红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第十四章 有人走之前还攥着亲人的照片
我处理过很多遗体,大部分手里是空的,少部分手里握着小东西。最常出现的是照片。有一回一个老大爷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是他老伴年轻时候的照片。他把照片攥得很紧,掰开手指的时候要稍微用点力。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九七三年夏,公园。”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闺女来的时候我把照片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就哭了。她说她爸每天睡觉前都要看这张照片,看了几十年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像攥着一辈子最后一点光。我帮她把她爸的手重新摆好,手心朝上搁在胸前,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她看了看那个姿势说“他以前就喜欢这样躺着”,然后擦了擦眼泪。
还有一回是一个年轻女人,癌症走的,三十岁出头。她手里攥的是一张结婚照,照片上她穿着白纱笑得特别好看。她丈夫来认遗体的时候看见那张照片,整个人蹲在地上好几分钟没有站起来。后来他站起来把照片接过去放进了自己口袋,然后握住妻子的手说了一句:“你拿着吧,我留着。”那双手交叠在一起的时候他把自己手上的婚戒摘下来套在了她无名指上。他做完这些之后在操作台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些人攥着照片走的时候,其实已经不需要那些照片了。可那些照片被他们攥着、握着、贴在胸口上,像一面墙挡住最后一段路的冷风。我帮他们合拢手指的时候总是尽量轻,尽量保持那些照片原来的位置,因为那是他们跟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牵连。我把那些照片交给家属的时候偶尔会多看一眼——那些照片上的人都在笑着,笑得很年轻、很明亮。可站在照片旁边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张纸片还能证明他们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什么。
第十五章 有一天我也会躺在那张铁板上
干这行久了,我不再怕死人,但我开始想一件事——有一天我也会躺在那张铁板上。可能是老了、可能是病了、可能是跟老周一样忽然就没了。到时候处理我的也会是一个像我这样的化妆师,他会给我擦脸、穿寿衣、涂粉底,然后把我推进那扇炉门。他不知道我叫什么,他只需要核对编号。那扇门关上之后我变成两公斤的灰,被装进一个盒子里,可能被拿走,可能不被拿走。
这个念头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知。我在这个房间里处理了上千具遗体,知道每一具都曾经有过心跳、有过温度、有过在乎的人。我现在也正在有这些,可它们会停的,什么时候停不知道,但一定会停。停了之后就轮到别人来替我走那最后一段路了。我希望替我走那段路的那个人能认真一点、耐心一点,能把我嘴唇合拢了再推抽屉,能把我手里的照片留好,能把我的寿衣领子整得服服帖帖的。我会不会知道那些事?不会。可我希望他做那些事,因为如果到时候没人记得我曾经是个会吃油条、会答应给别人带喜糖的人,那这段路就太冷了。
有一回处理完一具遗体之后我在休息室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好几片。我看着那片飘落的过程,很慢,晃晃悠悠的,最后落在窗台上,被风又掀了一下才彻底不动了。叶子落了就落了,没有人在意它落下来之后去了哪里。可它绿了一整个夏天,它绿过了。我也绿过了,正在黄着,总有一天会落。可落之前我把该做的事做了——该洗的澡洗了,该穿的衣裳穿了,该合的嘴合了。落到地面的时候也许有人会把我捡起来夹进书里,也许不会。但我绿过的那一整个夏天,那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看见了。
第十六章 那扇门关上之后灯还亮着
老周走之前他闺女给他买过一件新夹克,深蓝色的,他穿了一回说“太新了不好意思穿”,就挂在工位上没怎么动过。那件夹克后来我收进了自己的柜子里,不是拿来穿的,就是放着。有时候拉开柜门拿东西的时候看见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挂在那儿,觉得老周还在馆里,只是今天轮休了。
老周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有一段话被后来的人添了两行——是他闺女去收拾遗物的时候写的。字迹跟她爸的不一样,圆圆的、秀气。她写的是:“我爸说殡仪馆是他的第二个家,我现在信了。他送走了那么多人,最后被人送走的时候,也有人在认真对待他。谢谢。”那两行字夹在她爸的笔记末尾,跟那些遗体的记录并排在一起。我每次翻到那一页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秒,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现在我每天上班还是那个流程:换衣服、核对冷藏间记录、准备化妆工具、接待家属。工作跟以前一样,可我心里多了一件事——我开始在每一具遗体处理完之后多说一句话。不管家属在不在、听不听得到,我都会轻轻说一句“走好”。那是老周以前从来不说的,他干活的时候嘴巴闭得紧紧的。可我觉得这句话需要有人说,哪怕只是说出来让自己听见。
有一回我处理完最后一具遗体,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我推着空推车回设备间的路上路过冷藏间,那扇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起老周头一回带我进冷藏间的时候说的话:“陈海,这个地方冷,但你别怕。因为冷的东西不会骗人。”我站在那扇门外头想了想他这句话,然后伸手把那扇门旁边的走廊灯打开了。那盏灯对着冷藏间的门,亮度刚刚好,不刺眼,但能看清门上的编号贴纸。我以前下班经过这里从来不特意留灯,可那天我留了。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不锈钢门上,把那个冰冷的走廊照出了一点温度。那盏灯后来我每天都开着,下班不关。因为我想着万一哪天夜里有人被送进来,那扇门打开的时候能有一盏灯接他一下,让他知道这段路不是黑着走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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