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在市长面前说我是他京城来的实习生,只配端茶倒水。
厨房油烟气混着茅台酒香,我穿着一百五十块的快时尚黑裤子,在黄家那套三百平的大平层里给人添酒。
表姨夫黄建国坐在主位,手腕上那块劳力士绿鬼我去年在专柜见过,公价八万三。
表姨张丽华端出最后一道红烧肉,油光顺着她小拇指滴到地板上,她没擦,转脸冲我笑:“小禾,去把阳台那箱五粮液搬过来。 ”
我放下手里的分酒器,手指上沾了菜汤,黏的。
阳台堆着黄建国过年收的礼,参茸补品和整箱白酒摞到天花板。
那箱五粮液少说有四十斤,我弯着腰往外拖,客厅里黄建国正跟人吹他去年那个市政绿化项目。
他嗓门大,隔着推拉门都能听见:“老周那人你认识的,当初在规划局不显山不露水,现在人家是常委了。 这顿饭专门给他儿子接风,你别给我掉链子。 ”
表姨压低声音:“小禾在那端茶倒水,不好吧? 她毕竟——”
“毕竟什么? ”黄建国哼了一声,“她爹求我给她安排个实习,没让她去环卫队就不错了。 等会儿老周来了你让她嘴甜点,就说是我办公室实习生,别提亲戚这茬。 ”
我抱着酒箱站在推拉门外,铝合金框硌着手心。
周副市长要来的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表姨在家庭群里发过消息,说周航从北京回来休假,黄建国要组个局。
我妈连夜打电话让我“机灵点”,说周家是全市头一份的人脉,让我把握机会。
我穿的是去年秋天妈在商贸城给我买的黑裤子,裤脚磨出一点毛边。
黄建国办公室那个真正实习生小陈,每天都穿三四百块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底鞋,鞋头蹭了灰。
七点一刻,周家父子到了。
周副市长比电视上瘦,头发花白,穿一件灰夹克,看着像退了休的老教师。
周航跟在他身后,深蓝色羊绒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很细的手腕。
他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从我脸上掠过时停了不到半秒。
黄建国满脸堆笑迎上去,那副样子我见过,去年他为了一个污水处理厂的标,在人家办公室门口蹲了三个下午。
他弯着腰把周家父子往主位让,嘴里说着“周市长百忙之中赏光,蓬荜生辉”。
周副市长摆摆手说老黄你别来这套,今天就是家宴。
我蹲在茶几旁边给人倒茶。
白茶是表姨柜子里锁着的,平时她自己都舍不得喝,说一饼要两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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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水冲下去,茶叶在盖碗里翻上来,我数着时间出汤,刚好十五秒。
周航坐在我右手边单人沙发上,腿太长,膝盖几乎顶着茶几边缘。
他看我倒茶的动作,突然说:“手法挺专业。 ”
我手没抖,把茶汤分进五个小杯里:“以前在茶馆打过工。 ”
黄建国在旁边哈哈笑:“小禾这孩子机灵,在我办公室实习呢,平时就负责端茶倒水搞卫生,勤快得很。 ”他转头对周副市长说,“京城来的大学生,还没毕业,先在我这练练手。 ”
周副市长点点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别人家小孩差不多。
周航没接他爸的话,端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实木桌面上磕出很轻一声响。
席间周航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黄建国在说,从市政工程扯到今年招投标的新规定。
周副市长偶尔接两句,大多数时候在吃菜。
表姨做了十二个菜,光排骨就烧了两盘,周副市长筷子一直夹面前那碟凉拌木耳。
我在桌角坐着,面前摆了一副没人用的碗筷。
表姨故意没给我盛饭,我也没去盛,就那么坐着,等谁杯子空了就添酒。
白酒倒进分酒器,再从分酒器倒进每个人的小杯。
黄建国五十三岁,有轻度脂肪肝,但今晚他喝了至少半斤。
周航的酒杯空了两次,我给他添的时候他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不用了,我开车。 ”
黄建国立马接话:“叫代驾叫代驾,小航你难得回来,得多喝两杯。 ”他冲我努嘴,“小禾别停啊,给周哥满上。 ”
我把酒瓶放下了:“表姨父,周航哥说他开车。 ”
客厅里静了一秒。
黄建国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那个光冷下去了。
周副市长这时候搁了筷子,问周航:“你妈身体最近怎么样? ”
周航说还行,就是膝盖还是疼,下雨天走不了远路。
两个人聊起家常,黄建国那个被打断的话头就那么悬在半空,他瞪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低头用筷子拨碗里那粒花生米。
花生米是油炸的,凉了,咬在嘴里有些皮。
周航中途去阳台接了个电话。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开放式厨房就在客厅旁边,他跟过来,靠在冰箱上问我:“你在黄建国办公室做什么? ”
我把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手:“就实习,打杂。 ”
“他是不是把你说成他秘书了? ”周航声音很低,“我刚才听见他打电话,说带了办公室的人来。 ”
我关了水龙头,水珠从手指尖往下滴:“我就是个帮忙的。 ”
周航看了我两秒,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你要是不想干了,打这个电话。 ”他没多解释,转身回客厅去了。
名片是白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没有单位没有职务。
我把名片塞进裤子口袋,裤兜内侧有个小洞,名片角卡在布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名片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客厅挂钟敲了两下,隔壁楼有狗在叫。
我没想到五天之后会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再见到周航。
那天早上七点半,市委二号楼门口停了十二辆车,黑色为主,车牌号我都不认识。
我穿的是三天前新买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紧,坐下来勒着脖子。
衬衫花了一百八,打完折,我犹豫了二十分钟才付的钱。
会场在二楼大会议室,两百多个位置坐满了八成。
我在第三排靠右,面前桌上摆着名牌,上面印的是“市规划局办公室 周航”。
名牌是塑料的,底座有点松动,我扶正了两次。
前面两排坐的都是各区县的一把手,后脑勺我能认出来几个,去年市电视台新闻里见过。
再往后是各局委办副职和办公室主任,黄建国坐在第七排靠走道,他面前也摆了个名牌,“市住建局建设科”。
八点二十五分,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
前面几个议程跟我没关系,我低头翻手里的会议手册,塑料封皮反光。
手册第三页印着今天参会人员名单,第一个就是“市规划局 周航”,括号里两个字,“挂职”。
我前天收到通知让我来的时候,只说是替个临时有事的同事顶一下,没告诉我替的是谁。
我往第七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黄建国正低头看手机,下巴双层肉堆在领口上。
八点四十分,主持人说接下来请市规划局代表发言。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很短一声。
会场两百多双眼睛看过来,我走到发言台,话筒有点矮,我弯腰调了一下高度。
讲稿是前天连夜背的,一共四页,开头一段关于城市慢行系统规划的数据,我反反复复对了七遍。
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台下有椅子响的声音。
我扫了一眼,黄建国站起来了,他手里的保温杯没拧紧,水洒在桌面上,旁边的人递纸巾给他。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隔着七排座位看着我。
我念完第二段,黄建国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也响了一声,比我这声响。
二十分钟后我讲完,回到座位坐下。
旁边市城管局的人侧过脸说讲得不错,是哪年考进来的。
我说我不是正式编,是来替会的。
那人笑了笑转过头去。
散会的时候人往门口涌,我留在座位上收拾文件。
黄建国从第七排挤过来,走到我桌前时停了一下,公文包夹在腋下,拉链开了一半。
他盯着我面前那个“周航”的名牌,又盯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行。 ”
我说表姨父,我替人开个会。
他转身走了,皮鞋后跟踩在地上特别响。
旁边几个人看他,他步子更快了,走到门口时和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差点撞上,那人往边上让了让。
我从三楼下来,出了市委大院。
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黑,公交站台上有个女人抱着小孩在等车。
我走到站台边上,风把会议手册最后一页吹起来,上面印着下次会议时间,下个月十八号。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周航发的消息,就一行字:“讲得不错。 晚上有空? 我在中山路那家牛肉面馆。 ”
我回了两个字:“几点。 ”
晚上六点半我到面馆的时候,周航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面快吃完了。
他看到我进来,冲老板喊再来一碗,加个荷包蛋。
我坐对面,面端上来热气扑脸。
我没动筷子,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周航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内部系统截图,会议签到记录。
今天第三排右座那个“周航”的签到人签名,是我自己签的。
“我爸那边的人安排的,”周航说,“他们想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
他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我给你那张名片,上面那个电话,打过了吗? ”
我说没有。
“那你就永远是他嘴里那个实习生。 ”周航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今天本来没打算来这,黄建国跟我爸说了,说他们单位有个京城来的大学生在实习,想安排到规划局来。 我爸说那让人家来会上试试。 我说行啊,让她试试。 ”
面汤的热气在我脸上扑着。
隔壁桌两个穿校服的男生在抢最后一串烤串,老板娘端着一大盘炒面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辣椒油。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荷包蛋煎得有点老,边上是焦的,咬在嘴里有点苦。
面吃到一半我问他:“你早知道今天会是这样? ”
周航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我不知道你讲得怎么样。 我只知道,如果你连这个台都不敢上,那你就活该被叫一辈子实习生。 ”
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
面汤碗底还剩下几根葱花漂着。
窗外有电动车按喇叭,两声短一声长,很快就被车流声音吞了。
中山路晚高峰堵成红色长龙,尾灯连成一片,有人在公交车窗边站着看手机,屏幕光映在玻璃上。
我口袋里有那张名片,兜里那个小洞我上周用针线缝上了,缝得很丑,针脚歪歪扭扭的。
但我一直没扔那张名片,它在枕头底下压了五天,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周航结了账,两个碗加一个荷包蛋一共四十二。
他把零钱塞进口袋,站起来穿外套。
走出面馆的时候风大了,天边还剩一线白,云压得很低。
周航在路口往左拐,走了两步又回头:“名片别扔。 过两个月规划局有正式招考,你要是真想干这行,就来报名。 ”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走远,灰夹克在人堆里很快就找不着了。
风里有一股烤红薯的味道,路口拐角有个推车在卖,大叔拿火钳夹红薯翻面,热气从炉子缝里冒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妈发的消息,问我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又发一条,说你表姨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表姨父回家发了好大一通火,骂你出风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让他骂吧。 ”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明天还要去住建局替那个临时请假的正式工坐班,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围墙,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叶子被太阳晒蔫了,垂着头。
桌上那台电脑开机要三分钟,键盘有几个键不好使,每次打“规”字要使劲按好几下。
但至少,下次再有人叫我实习生的时候,我大概知道怎么还嘴了。
进站台的工夫,一辆1路公交从南边开过来,车里亮着灯,像一截移动的糖葫芦。
我上了车,找后排靠窗坐下,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灰,外面街景糊成一片。
兜里那张名片还在,边角硌着大腿,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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