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雯是下午三点到家的。
她爸老周提前两个小时就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来回踱步,把门口保安都看毛了。保安递了根烟,老周接过来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眼睛一直盯着路口。
“闺女从上海回来,带对象。”老周跟保安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高兴。
保安笑呵呵地说那是好事啊,老周没接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女儿晓雯打小就争气,考上211,毕业后进外企,一路做到主管,年薪三十多万。前年公司派她去欧洲总部培训半年,回来后又升了一级。老周在亲戚面前提起闺女,腰板都挺得比别人直。
唯一让他心里不踏实的就是女儿的婚事。
28岁了,在老家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亲戚朋友介绍的相亲对象,晓雯一个都没看上,不是说三观不合,就是说没有共同语言。老周不理解什么叫“三观”,什么叫“共同语言”,他只知道再拖下去,好小伙子都被人挑走了。
三个月前,晓雯突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和一个皮肤黝黑的外国小伙子靠在一起,笑得挺开心。老周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照片手一抖,老花镜差点掉地上。
“爸,妈,这是我男朋友,叫阿米特,印度人,是我们公司的同事,也是主管。”
她妈刘桂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这小伙子,长得倒是挺精神的。”
老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只说了句:“印度人?”
晓雯发了一长串语音,说阿米特人特别好,在印度也是高种姓,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现在拿的是工作签证,两人打算结婚后一起申请永居。她说得兴高采烈,语音里都带着笑。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回来看看。”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他心里想的是,闺女这么高兴,说明这小伙子应该差不了。再说了,晓雯从小就有主见,她看上的人,应该不会太差。
这个念头,在三个小时后被砸得稀碎。
晓雯到家的时候,老周远远看见一辆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晓雯,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卷,比过年时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
紧接着,阿米特从另一边下来。
老周第一反应是,这小伙子比照片上看着要壮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毛衣,手里拎着两盒东西。他下车后先冲老周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叔叔好。”阿米特的中文发音有点硬,但还算清楚。
老周点点头,伸手想接过阿米特手里的东西,阿米特却往后退了半步,说:“这是给叔叔阿姨的礼物,我自己拿。”
老周愣了一下,觉得这小伙子挺客气,心里稍微松快了点。
上楼的时候,老周走在前面,听见身后晓雯和阿米特在用英语小声说话。他听不懂,但能听出晓雯的语气里带着点哄的意思,像是在解释什么。
刘桂芳早就在家里准备好了饭菜。她从前一天就开始忙活,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鸡汤,摆了一桌子。厨房里还蒸着晓雯爱吃的粉蒸肉,灶台上炖着银耳汤。
进门的时候,刘桂芳看见阿米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招呼着让坐下,又是倒茶又是递水果。
阿米特倒是挺有礼貌,双手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阿姨”。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电视柜上摆着的晓雯的奖状和奖杯上。
“晓雯很优秀。”阿米特说。
老周笑了笑,说:“你们都不错,都是主管。”
阿米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气氛有点干。老周坐在对面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该聊什么。他本来想问问阿米特家里情况,父母做什么的,家里几个兄弟姐妹,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总觉得面对一个外国人,这些话问出来显得有点土。
好在刘桂芳及时解了围,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阿米特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表情有点犹豫。晓雯给他夹了一块红烧鱼,他尝了一口,点点头说“好吃”,但之后就没再动过那盘鱼。
老周注意到了,问:“不合胃口?”
阿米特摇摇头,说:“很好吃,只是我不太习惯吃淡水鱼,刺有点多。”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刘桂芳赶紧把糖醋排骨推到阿米特面前,说:“这个没刺,你尝尝这个。”
阿米特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表情又有点微妙。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老周,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礼貌,很客气,但老周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点什么。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一种很笃定的、早有准备的感觉。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今天准备这么多菜。”阿米特放下茶杯,说,“我和晓雯在一起快一年了,我们想结婚。这次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婚事。”
老周握着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等着他说下去。
阿米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会议室里做汇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和晓雯商量过了,我们觉得,结婚不需要彩礼。”
老周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在我的国家,彩礼是一种买卖婚姻的陋习,是对女性的物化。我和晓雯是平等的,所以我们不需要这个。”
餐桌上的筷子碰撞声突然停了。
刘桂芳正在给阿米特盛汤,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周愣了两秒,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白的,有点辣嗓子。
他放下酒杯,看了晓雯一眼。晓雯低着头,没看他,筷子夹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阿米特像是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第二件事,关于婚后生活开销的问题。我和晓雯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认为婚后的经济应该AA制。”
老周这回听清楚了,但他没听懂。
“AA制是什么?”他问。
阿米特解释得很耐心:“就是所有开销,一人一半。房贷、车贷、物业费、水电费、买菜钱,全部对半分开。我们已经在用一个共享记账软件了,很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很现代、很精英的表情,好像这个方案再合理不过。
老周握着酒杯的指节慢慢泛白。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晓雯去年春节回家,说想吃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店的馄饨。老周骑着电动车跑了三条街,买了三碗回来,看着闺女吃得满嘴油光,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黑皮肤小伙子,笑眯眯地告诉他,他闺女以后买菜的钱,要跟丈夫对半劈开。
“你的意思是,这次你买牛奶,下次她买面包,还得分得清清楚楚?”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阿米特点点头,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账单会记录在共享文档里,月底对账。”
刘桂芳突然站起来,端着一碗汤往厨房走。老周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回头,只是说了句:“我再去盛点汤。”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盖过了别的声音。
老周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放下酒杯,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还有呢?”他问。
阿米特似乎没听出老周语气里的变化,继续说:“第三件事,关于父母养老的问题。我父母年纪大了,在印度,儿子有赡养父母的义务。结婚后,我会把他们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老周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我跟你阿姨呢?”他问。
阿米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成了老周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噩梦。
“叔叔阿姨,我希望你们能够自理。”
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老周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他盯着阿米特的脸,那张黝黑的、带着礼貌微笑的脸,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你再说一遍。”老周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阿米特似乎没意识到危险,重复了一遍:“我希望您的父母能够自理。在印度,这是很正常的,女方父母——”
话没说完,老周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
酒杯倒了,白酒洒出来,顺着桌沿流进红烧鱼的盘子里,油花溅开,溅到了阿米特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碗筷震得哗啦响,鸡汤碗晃了两晃,差点翻倒。
“你再说一遍试试?”
老周站起来了,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他盯着阿米特,又猛地转头盯着晓雯。
晓雯咬着嘴唇,头低得快埋进碗里,肩膀在发抖。
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刘桂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餐桌前的三个人。
老周盯着女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晓雯,你也是这个意思?”
晓雯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老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扶着桌沿,好半天才站稳,胸口像压了块磨盘,连气都喘不匀。
阿米特这时还坐着,抬手擦了擦袖口的油迹,脸上居然还带着那股子礼貌的笑,就像老周刚才拍桌子是在跟他开玩笑似的。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刘桂芳突然走过来,把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晃出来半碟。
“饭吃够了,该说的也说完了。”刘桂芳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话倒是说得硬,“你们先回上海吧,婚事的事,以后再说。”
阿米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晓雯。晓雯终于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对着父母说了句“爸,妈,对不起”,就拉着阿米特的胳膊往门外走。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老周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桌上的菜还冒着点热气,红烧鱼的盘子里混着白酒,腥味混着酒气,闻着让人犯恶心。刘桂芳没收拾桌子,挨着老周坐下,突然就捂着脸哭了,哭的声音不大,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她刚才在厨房里躲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周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洒在桌上的白酒。酒慢慢渗进桌布的纹路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就像他心里这会儿堵得慌的那块地方。
就这么坐了快一个小时,刘桂芳哭累了,去厨房收拾碗筷,弄得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老周慢慢缓过神来,摸出兜里的烟,手抖得半天打不着火,最后还是刘桂芳过来,给他按了打火机。
“你说,咱闺女是不是疯了?”老周抽了一口烟,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这叫什么事啊?”
刘桂芳没接话,蹲在地上捡刚才震掉的筷子,捡着捡着,眼泪又滴在了筷子上。
老周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起身去了晓雯的房间。晓雯的房间还跟她没去上海时一样,书桌上摆着高中时的奖状,床上放着她小时候抱过的毛绒熊,衣柜里还留着几件她没带走的旧衣服。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翻出晓雯小时候的成绩单,还有她大学时拿的奖学金证书。一本本翻过去,每张上面都是鲜红的“优秀”,都是他跟刘桂芳省吃俭用,供出来的骄傲。
翻到最底下,是个旧计算器,是晓雯上初中时他给买的,现在还能用。老周拿着计算器,坐在书桌前,手指按得啪啪响。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
晓雯现在年薪三十多万,扣完税和五险一金,每个月到手差不多两万二。那个阿米特跟她是同级别主管,就算薪水一样,也是两万二。
先说房子。他们要是在上海买房,就算买个偏点的,首付得凑个一百五十万吧?按阿米特说的AA,晓雯得拿七十五万。她工作五年,省吃俭用攒了六十万,还差十五万,最后不得是老两口掏?
房贷呢?就算贷三百万,三十年,每个月本息差不多一万六。AA的话,晓雯每个月得掏八千。剩下的一万四,还要掏车贷的一半,物业费的一半,水电费的一半,买菜钱的一半——就按阿米特说的,连买瓶牛奶都要记在共享文档里。
老周手指按在计算器上,算到这里,手抖得按不对数字。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哪里是结婚?这是找了个室友,还是个要把她的钱算到骨头里的室友。
以前晓雯跟他说,公司加班晚了,阿米特会送她回家,会给她带咖啡。老周那时候还觉得,这小伙子知道疼人。现在倒好,疼人的时候是挺贴心,算起账来比菜市场卖菜的还精。
再算养老那笔账。阿米特要把他父母接过来住,两个老人在印度没医保,没养老金,过来之后吃喝拉撒、看病吃药,全得靠他们。按AA制,晓雯还得掏一半?
那他跟刘桂芳呢?老周今年五十六,刘桂芳五十四,再过个十年八年,爬个楼都费劲,难道真要自己瘫在家里“自理”?
老周越算越气,“啪”的一下把计算器摔在桌上。计算器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
刘桂芳听见动静,跑过来问怎么了。老周指着地上的计算器,喘着气说:“你算,你自己算!这哪里是娶媳妇?这是找了个带薪的保姆,还顺便把咱老两口的养老钱都给省了!”
刘桂芳捡起计算器,擦了擦上面的灰,坐在床边,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就说当初别让她去什么外企,别去什么欧洲培训,你非说那是有出息。现在好了,出息到找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老周没吭声。他想起晓雯拿到外企offer那天,爷俩在楼下小饭店喝了两瓶啤酒,他拍着闺女的肩膀说“咱老周家终于出了个金凤凰”。现在倒好,金凤凰没飞上天,掉泥坑里了。
正说着,晓雯的微信发过来了。老周拿起手机,就看见晓雯发了一长串,说阿米特不是那个意思,是中文不好,表达错了,养老的事可以再商量,AA制也是为了两个人都公平,没有谁占谁便宜。
老周看着那行字,气得手都抖了,打字的时候手指都按错了好几个键。他回:“什么叫表达错了?‘自理’两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妈老了,没用了,以后要给你添麻烦?”
发出去之后,晓雯半天没回。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了一句:“爸,你别激动,等我回去再跟你慢慢说。阿米特人真的很好,你们不了解他。”
老周看着这句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差点把屏幕摔碎。
刘桂芳劝他:“你别跟孩子置气,她肯定是被那小子哄住了。你想想,她一个人在上海,身边没个人,那小子天天在公司跟她待在一起,说几句好听的,她不就迷糊了?”
老周蹲在地上,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了。他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眼睛发酸。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那小子是一分钱不想出,还想把晓雯的工资攥在手里算得明明白白,连他自己爸妈的养老,都要晓雯掏一半。至于晓雯的爸妈?最好是别麻烦他,最好是自己能照顾自己,最好是百年之后还能留点遗产给他们。
这哪里是平等?这是把晓雯当冤大头呢。
老周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晓雯第一次在家庭群发阿米特照片的时候,他还跟老伙计吹过牛,说闺女找了个外国高管,以后要定居国外了。老伙计们还羡慕得不行,说老周你以后就是洋人的老丈人了,有福享了。
现在想想,那哪是福啊,那是个大坑,闺女还一个劲地往里面跳。
他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印度结婚 女方要出钱吗”。一搜出来,满屏都是“印度嫁女儿要赔巨额嫁妆”“女方要承担婚礼所有费用”“男方一分钱不出还能拿嫁妆”。
老周越看心越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合着这小子是把印度那套搬过来了?在印度娶媳妇要女方倒贴,到了中国,就说彩礼是陋习,要AA制,还让女方父母自理?两头的好处都让他占了?
刘桂芳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这是把咱闺女当印度媳妇了?那咱是不是还要给他家赔嫁妆?”
老周没说话,手指往下划,看见一条新闻说,印度有些地方,女方嫁妆给少了,婚后会被男方家虐待。他看着那条新闻,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直冒冷汗。
晓雯那性子,看着挺要强,其实心软得很。以前上学的时候,同学欺负她,她都不敢跟家里说。要是真跟这小子结了婚,以后受了委屈,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突然响了。
老周和刘桂芳都愣住了,以为是晓雯又回来了。老周起身去开门,门一开,站在门口的不是晓雯,是楼下的邻居张姐。
张姐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笑着说:“我刚才看见你家闺女回来了,还带了个外国小伙子?怎么没留人家多住几天?”
老周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接话。
张姐也没看出不对,还在那说:“我就说你家晓雯有出息,找个外国对象多好啊,以后生个混血宝宝,好看得很。你俩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老周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刘桂芳在屋里听见了,赶紧走出来,接过张姐手里的橘子,说:“谢谢你啊张姐,孩子的事还没定呢,以后再说。”
张姐又唠了两句,才转身下楼。
关上门,刘桂芳把橘子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你看,外人都觉得是好事,谁知道里面是这么个坑啊。”
老周没说话,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看着楼下的路灯,灯光昏黄,照得路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就像他现在的心,乱得没个章法。
他现在就想不通,晓雯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看不明白这些?三十多万的年薪,什么样的小伙子找不着,非要找这么个算盘算到骨子里的?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晓雯打来的。
老周接起电话,没说话。
晓雯在电话那头哭了,哭着说:“爸,我知道你生气,可是我跟他真的有感情。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只是观念不一样,我们以后会好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老周听着闺女的哭声,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回来,爸给你找更好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晓雯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她跟阿米特是同事,天天在一个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想分,哪是那么容易的?
老周对着电话,半天憋出一句:“你先回来,咱当面说。”
挂了电话,老周蹲在阳台的地上,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他没哭,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得连呼吸都费劲。
刘桂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老周抬起头,看着刘桂芳,哑着嗓子说:“你说,咱养了二十八年的闺女,怎么就成了人家算计的对象了?”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陪着他蹲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阳台的瓷砖上。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晃来晃去。远处的居民楼,一盏盏灯慢慢灭了,整个小区都安静下来,只有老周和刘桂芳蹲在阳台上,心里的乱麻,越缠越紧。
老周一夜没睡。
晓雯挂了电话之后,他就在阳台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在脚边,盯着楼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发呆。
刘桂芳中间起来了两回,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老周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像要把那堵墙看出个洞来。
天亮的时候,阳台地上全是烟头,横七竖八的,像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刘桂芳推开阳台门,递给他一杯温水。老周没接,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说,咱闺女这算不算把自己卖了,还帮着数钱?”
刘桂芳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老周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里,水是温的,但他觉得从手心凉到了胳膊肘。他盯着杯子里的水,突然说:“我得去趟上海。”
“去上海干嘛?”刘桂芳问。
“去看看。”老周把杯子放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去看看她到底过得什么日子。”
刘桂芳想拦,但看见老周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当天下午,老周就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他没告诉晓雯。上车前,他只给晓雯发了条微信,说“爸想通了,过两天再跟你聊”。晓雯回了个“谢谢爸”,还配了个哭泣的表情。
老周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到了上海,他没去晓雯的住处,而是先去了她公司附近。他记得晓雯说过,公司在静安区,离地铁站不远。老周在地铁口站了快一个小时,看着那些穿着光鲜的年轻人进进出出,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这地方太大了,大得让他觉得喘不过气。他闺女在这里待了五年,他居然一次都没来过。
等到下班时间,老周远远看见晓雯从写字楼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挺精神的。但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像以前那样昂首挺胸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老周没叫她,跟在她后面走。
晓雯走了大概十分钟,进了一家便利店。老周隔着玻璃窗,看见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盒牛奶又放下,拿起一袋面包又放下,最后还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便当盒,在收银台借了微波炉热了热,就站在便利店的小桌子前吃了起来。
那个便当盒是刘桂芳去年给她寄的,打开来,里面装的是昨晚剩的米饭,盖了两片青菜,连个肉星都没有。
老周站在便利店外面,看见闺女站在那儿,低着头往嘴里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赶时间。旁边有个穿着时髦的姑娘,看了晓雯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嫌弃,端着星巴克往旁边挪了挪。
晓雯好像没注意到,吃完了把便当盒收进包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然后掏出手机,对着笔记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往手机里输入。
老周凑近了一点,隔着玻璃看见,那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账:
“4月3日,早餐,面包+牛奶,18.5元。”
“4月3日,午餐,便当,成本约12元。”
“4月3日,晚餐,阿米特付,应还一半,27元。”
“4月4日,水电费,阿米特垫付,应还一半,163元。”
老周看着那些数字,手撑在玻璃上,指节发白。
他闺女,年薪三十万的外企主管,吃个午饭花十二块钱,连杯咖啡都舍不得买,还要把每一笔账都记在本子上,跟那个男人对半分。
他想起去年过年,晓雯回家,给刘桂芳买了一件两千多的羽绒服,给他买了一条五百多的皮带。那时候他还说闺女乱花钱,晓雯笑着说“给自己爸妈花钱,怎么花都不心疼”。
现在她自己吃午饭,花十二块钱,还得记在本子上。
老周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但他没哭,就是咬着牙,盯着便利店里的闺女,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晓雯在便利店里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吃完了饭,记完了账,又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拎着包走出来。
老周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一棵法国梧桐后面。晓雯没注意到他,径直往地铁站走去。
等晓雯走远了,老周从树后面走出来,看着闺女的背影,肩膀一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蹲在路边,掏出手机,想给晓雯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电话响了,是刘桂芳打来的。
“怎么样?见着闺女了没?”刘桂芳在电话那头问。
老周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见着了。”
“那她怎么样?瘦了没?那小子对她好不好?”
老周看着晓雯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她瘦了,瘦了一大圈。”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说:“你好好跟她说,别跟她吵,孩子不容易。”
老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冷得很。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来这里,就是想看看他闺女,过得到底好不好。
现在他看到了,心里比来的时候还难受。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掏出手机,给晓雯发了条微信:“爸来上海了,你在哪,爸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过了五分钟,晓雯才回:“爸你怎么来了?我在加班,可能要晚一点,你等我一下。”
老周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在晓雯公司附近的星巴克门口找了个台阶坐下。他看了看星巴克里那些喝咖啡的人,一个个都体体面面的,拿着电脑,端着咖啡杯,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英文。
他突然想起晓雯小时候,他带她去镇上赶集,晓雯馋糖葫芦,他掏了五毛钱买了一根,晓雯吃得满嘴都是糖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五毛钱,就能让闺女高兴半天。
现在闺女一个月挣两万多,吃个午饭舍不得超过十五块,还得把账记在笔记本上,跟那个男人对半劈。
老周坐在台阶上,觉得心里憋得慌,想哭,又哭不出来,就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他想砸东西。
等到晚上八点多,晓雯才从写字楼里跑出来。她看见老周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叫了声“爸”。
老周抬起头,看见闺女站在他面前,眼圈有点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身上的西装外套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累得不行,但还在强撑着笑。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晓雯说。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没事,爸就是想来看看你。”
晓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憋住了,说:“爸,咱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请你吃饭。”
老周摇摇头,说:“不吃了,爸不饿。你带爸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晓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骑共享单车十分钟就到了。是个老小区,楼道里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周跟着晓雯上了六楼,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晓雯掏出钥匙开了门,灯一亮,老周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还以为外企主管住的房子,怎么着也得是个像样的公寓,但他看到的,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个简陋的厨房,用帘子隔开的。
床上堆着衣服,桌子上摆着电脑和一堆文件,墙角放着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箱子的拉链坏了,用胶带缠着。
“你就住这儿?”老周的声音有点颤。
晓雯笑了笑,说:“上海房租贵,离公司近的房子,这个价位的已经算好的了。而且我跟阿米特说好了,等结婚以后,我们俩的工资加在一起,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以后慢慢攒钱买房。”
老周听见“阿米特”三个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走到桌子前,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就是他在便利店外面看见的那个。他拿起来翻了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账,连买瓶矿泉水都要记上。
“这是什么?”老周举着笔记本问。
晓雯看见那个笔记本,脸色变了,伸手想抢过来,但老周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除了日常的吃喝拉撒,还写着几行字:
“阿米特父母来华机票,应摊一半,4200元。”
“阿米特父母体检费,应摊一半,1800元。”
“婚礼预算,女方应出部分,15万元。”
老周的手开始抖,抖得笔记本都拿不稳了。
“这是什么东西?”他指着那行字,声音都变了调,“他父母来中国的机票,凭什么让你出一半?他爸妈体检,凭什么让你掏钱?婚礼预算,女方出十五万?他出多少?”
晓雯咬着嘴唇,不敢看老周的眼睛,小声说:“他出戒指和蜜月旅行。他说婚礼是在印度办,按他们的习俗,女方要承担婚礼的费用。”
老周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
他扶着桌子,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他盯着晓雯,一字一句地问:“你同意了?”
晓雯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就是不掉下来。她说:“爸,我这不正在攒钱吗?我每个月省一点,一年就能攒出来。”
“你攒个屁!”老周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电脑都震得跳了一下,“你一个月挣两万多,吃个午饭花十二块钱,住在这么个破地方,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是为了攒钱给他爸妈买机票、做体检、办婚礼?”
晓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还是咬着牙说:“爸,你不懂,阿米特家里条件一般,他父母来一趟不容易,我出一半是应该的。而且婚礼的事,这是他们那边的习俗,我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家不懂礼数。”
老周听着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晓雯,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晓雯,你知不知道,你爸你妈在老家,为了给你攒嫁妆,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你妈那条裤子,穿了好几年,屁股上磨薄了,她都舍不得扔,补了又补。你爸我,这双皮鞋,鞋底快磨穿了,我都没舍得买新的。”
晓雯愣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周继续说:“咱家不是有钱人,但爸从来没亏待过你。你从小到大,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学什么报什么,爸说过一个‘不’字吗?你现在好了,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还要倒贴钱给他爸妈养老,你让爸怎么想?”
晓雯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老周看着闺女哭,心里也难受,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说清楚,他闺女就得往坑里跳。
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手机屏幕怼到晓雯面前:“你看看,爸卡里还有十二万。这是你爸你妈攒了三年,准备给你置办嫁妆的。你现在拿这十二万去给那小子爸妈买机票、做体检,办完了婚礼,那小子还让你AA,让你对半劈,以后他爸妈在这儿养老,你掏一半,你爸你妈在老家,自己‘自理’,这就是你要的婚姻?”
晓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浑身都在发抖。
她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老周蹲下去,搂着闺女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闺女,爸不是不同意你找外国人,爸也不是嫌贫爱富。但爸活了五十六年,什么人没见过?那小子,他不是对你好,他是在算计你。你越懂事,越体谅他,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