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老太太卖光三代家业换七箱银元，儿子拿了钱就没影了。五年后她在报纸上看见儿子的死讯，才知道被骗得有多彻底。
通化那个深秋冷得早，王毕氏把地契一张张铺在桌面上。那些纸里有良田有山林有伐木场，还有她当年嫁过来带的铺面。王家三辈子攒下来的东西，全在这了。她要把它们全卖了换钱。头天夜里她儿子王凤阁翻墙回了家，身上全是草屑和泥，裤腿都磨破了。他跪在母亲跟前磕头，说日本人占了县城，他拉了队伍要打鬼子，缺枪缺粮缺弹药。
王毕氏没掉眼泪。她给儿子倒了碗凉茶，看着他一口气灌下去。她说国都没了，这点家业留着也是便宜日本人，娘给你凑齐。第二天她就找了城里的粮商和山货老板来谈价钱。谁都知道她急着用钱，价格压得一个比一个低。中间人都看不下去了劝她再等等，她就一句话，能换多少换多少。半个月工夫她连自己陪嫁的银簪子银镯子都拿去兑了钱。
最后一共凑了七箱银元，整整齐齐码在堂屋地上。王凤阁站在那些箱子跟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说等把日本人赶走了就回来陪您，到时候把地都赎回来。王毕氏伸手扶他起来，手劲很大一点没抖。她说你甭惦记我，好好打你的仗。天没亮王凤阁就带着人挑着银元出了门，院门在雾里吱呀一声合上了。
王毕氏就站在门槛后头看着儿子消失在山路上。她以为再怎么着儿子总得捎个口信回来。一个月没有信，三个月没有信，半年还是没有信。村里慢慢就传开了闲话，有的说王凤阁拿着家产跑关内享福去了，有的说他投了日本人当了汉奸。话越说越难听传进她耳朵里，她从来不辩解也不骂回去，就跟没听见一样。
可日子是真难熬。日军查得越来越严到处抓抗属，王毕氏没办法把最后一点东西卖了搬到县城边上一间小土房里。从前的地主太太现在自己种菜补衣裳，吃糠咽菜地过日子。她还是每天等到傍晚就搬个小板凳坐门口，往那条山路的方向望。就这么望了整整五年。
一九三七年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天上还飘着碎雪粒子。王毕氏挎着篮子去巷口杂货铺买东西，柜台上有张旧报纸。她眼角的余光就那么扫过去，猛地看见三个字：王凤阁。手一抖铜板哐当掉在柜台上。她凑过去眯着老花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报纸上说抗日义勇军将领王凤阁在深山里打了五年游击，打了一百多场仗。上个月因为叛徒出卖被日本人抓住了，一家三口宁死不屈全被杀害。
报道就短短几行字。王毕氏站在柜台前头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终于明白了。她儿子没跑，他就在离县城不到一百里的深山里跟日本人拼了五年命。他不是拿了钱就失联，是日军把山路封得死死的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是他故意不往家里捎信，他知道日本人会找家人会拿母亲来要挟他。他索性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卷款跑了当了个不孝子，这样日本人找上门他娘就能说早就跟他断绝了关系。
他骗了她。骗她自己远走高飞，骗她自己贪生怕死。把所有的骂名危险腥风血雨全一个人扛了。他拿着那些银元买枪买粮，把队伍从几十个人拉到几千人。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头啃树皮吃雪团，跟日本人周旋了整整五年。到最后连媳妇带孩子都搭进去了。他那个才四岁的小儿子金子，被日本人抓住以后给糖都不肯要。
王毕氏把那份旧报纸揣进怀里付了钱慢慢往家走。雪粒子打在脸上她也不擦。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回到那间小土房里她把报纸摊在炕桌上，坐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从白天坐到天黑没哭也没出声。就跟他儿子当年挑着银元出门那天一模一样。她心里一直都知道自己儿子不是孬种，可她没想到他瞒了她那么多扛了那么重。
后来有人来看她，说你养了个好儿子那是抗日英雄。王毕氏就摇摇头。她说他不是啥英雄，他是我儿子。她说他没骗我的钱，他只是骗我好好活着。打那以后她还住在那间小土房里，每天种菜做饭坐在门口望山。就每年四月十五那天她蒸一碗白米饭炒两个菜，摆三副碗筷。一碗给儿子一碗给儿媳妇一碗给小孙子。
关外的风年年吹。吹过玉皇山的松树林子吹过满山遍野的花。有些人的名字写在报纸上就那么薄薄一张纸，有些人的名字刻在山里埋在土里头。风一吹就传遍了整片黑土地。她到死都没再搬回那个大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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