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C现场专访乔宝杰：AI法律该如何制定？谁部署、谁受益、谁担责

界面新闻记者 | 程璐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WAIC 2026现场，AI、Token、智能体，几乎出现在每一场论坛和展台的讨论里。同期发布的《世界人工智能法治蓝皮书（2026）》披露的数据显示，国内人工智能相关案件已检索到183,474起，较上一年度显著上升。

未来将出现越来越多的风险：你的脸可能被AI复制，在短视频里替别人带货，出演短剧赚钱，而你浑然不知；你的智能体Agent替你下单签了合同，出了问题，无法判定责任在谁。

AI开始模糊人与工具的边界，法律该站在哪里？在WAIC 2026现场，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院长乔宝杰接受界面新闻专访，从法学视角拆解了这些问题的逻辑。他所在的法学院从国际经济法起家，在涉外法治领域积淀深厚，承担着上海市涉外法治研究基地的建设工作。在AI法治领域，《世界人工智能法治蓝皮书》编撰工作也已落户该院。

Agent时代：谁部署、谁受益、谁担责

"AI换脸数字侵权，个人信息保护的案例，在法院已经有很多起了。"乔宝杰表示，法院已开始审理此类案件，并形成了一批具有参考价值的判例。

从法律定性上看，AI换脸本质上是一种新型的侵权方式，侵犯的是个人权益或隐私权。乔宝杰认为，传统法律框架没有完全失效，只是需要在新场景下重新解释。

今年WAIC另一个爆火话题，是智能体Agent带来的法律挑战。Agent几乎无处不在，它可以帮助人类规划形成、订机票、签合同，甚至自主完成交易，AI的决策能力快速提升。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Agent替人签了合同，如果出了问题，是用户负责，还是模型开发者负责，还是由Agent本身负责？

"AI一定是工具。"乔宝杰强调，这是基本法律底线，因此衍生出的责任原则，可概括为九个字：谁部署、谁受益、谁担责。用户自主下达指令引发纠纷，由用户自己承担责任；如果模型存在安全缺陷、运营方未履行合规审查义务，则由开发者或运营方承担责任。

界面图库

《蓝皮书》中收录了一个杭州的经典案例。王某群酒后驾车，启用AI辅助驾驶，最终被杭州市临平区人民法院认定危险驾驶罪成立，判处拘役一个月十五日，罚金四千元。该裁决划定了AI辅助驾驶场景下"人机责任"的边界，当技术能力（L2级辅助驾驶）不足以保证全场景安全时，人类驾驶人的监管义务不能被技术替代所豁免。

不过，现实问题足够复杂。Agent的其决策范围、代理权限边界、跨场景责任追溯，目前都没有统一的成文规则。乔宝杰向界面新闻坦言，这是当前智能体领域最突出的法律空白。

中国对AI治理有充足的底气

把视线从具体案例拉远，全球AI治理的规则天平正在摇摆。

当前，全球AI治理正在形成两套逻辑：一套是西方（美欧）所谓的“自身价值观”优先，以"个体权利+技术本位"为核心。一套是中国强调"人类共同福祉+统筹发展安全"的思路。

2026年WAIC大会主席声明中提出的"同球共济"精神，以及《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的发布，标志着中国正在主动参与全球AI治理的话语构建。AI治理被提到了史无前例的新高度。

“中国的治理思路，改变了西方主导的强国制定规则，弱小国家只能op-in或者op-out的霸权式治理和强者通吃的价值理念。”乔宝杰告诉界面新闻。

他相信，随着中国AI治理经验的积累，“朋友圈”会越来越大。"我们AI发展快，遇到的问题多，解决问题的速度也要快。其他国家还没遇到这些问题，将来可以参考我们的路径。"

中国拥有完整AI产业、成体系的法治实践、长效的国际学术平台，在全球AI规则制定中有充足的底气。

上外贸参与编撰的《世界人工智能法治蓝皮书》，自2019年在WAIC首发，已连续出版8年，业内称之为AI法治领域的“口粮书”。英文版由德国施普林格出版社全球发行，2026年起升级为知网期刊。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院长乔宝杰，受访者供图

“蓝皮书要解决两个核心问题。”乔宝杰说，“一是补齐全球AI法治研究的短板，建立权威的判例和理论数据库；二是助力南方国家的AI治理能力建设。”

对于发展中国家、南方国家来说，这是一份可以"抄作业"的参考，《蓝皮书》提供了区别于西方单一标准的治理路径，不需要从零开始研究AI治理，大大降低了制度探索的试错成本。

法律跑不过技术，但可以守住底线

技术、法律之间有一个绕不开的矛盾是，AI迭代以月甚至周为单位，法律从起草到通过，动辄数年。

"法律是调整生产关系的，生产关系发展到必须用法律来调整的程度，才有法律。"乔宝杰说，法律天然有滞后性，但其核心功能是"确定底线"。他补充了一个概念：敏捷治理。在底线之外，法律需要快速响应。怎么快？"规章+标准+备案评估+沙盒试点"，这是中国正在走的路。

到今天，中国已经构建了从宪法到国际治理合作的八个层级递进式AI法律规范体系。从《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从《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到各地的地方性立法，框架日渐清晰。

不过，依旧有不少法律空白需要填补。比如说，AI生成内容的知识产权规则缺失；开源大模型许可与侵权认定标准不明确；AI侵权责任体系不够完善；数据要素与算力交易的法律法规欠缺。

在WAIC会场里，界面新闻看到，不少大学的学生们已经穿梭在各个论坛展区之间，从一线触摸技术正在发生的变化。上外贸的法学院每年也都组织学生批量进入法院、检察院、律所实习，推动产教融合。

乔宝杰认为，AI时代，需要在涉外法治和数字法治两个方向上重新定义法学教育，从AI技术基础到跨境数据合规，从知识产权到反制裁，学生们需要掌握的东西，远比传统法学课程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