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一点十七分,防盗门被砸得山响。
我披着睡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黑黢黢的楼道里只有一个矮胖的身影缩着,她一只手撑着门框,整个身体几乎都歪在门上,另一只手还在不停拍。那拍法不像是敲门,更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拍打船舷。
"小满!小满你开门!大姨没地方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张明远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又睡沉了。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还有尘土和汗液混在一起的气息。大姨整个人扑进来,脚上趿着一双明显不合脚的塑料拖鞋,右脚那只已经裂了底,露出半片后脚跟,踩在玄关地砖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她的手死死攥着我睡衣袖子,指甲嵌进棉布褶子里,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三个儿子都不要我了,小满,大姨只有你了。"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那扇铁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大姨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哭的时候没声音,嘴巴抿成一条缝,整张脸皱得像泡发了的核桃,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我扶着她往客厅走,她右脚那半片裂了底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步一拖。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抬手抹脸,油渍从袖口蹭到脸颊,她自己浑然不觉。
"老大把我东西扔出来了,说当初分家产我偏心老二老三,现在养老别找他。老二说他在外面欠了三十万,房子都抵押了,让我去找老三。老三媳妇堵在门口骂,说我上个月偷拿了她柜子里的金镯子……小满,大姨这辈子没偷过人家一针一线啊。"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起来,像绷了太久的琴弦猛地松开。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玻璃杯递过去的时候她没接,而是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低头看见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掌心里全是横七竖八的裂口,新茧叠旧茧,厚得发亮。
"让大姨在你这住几天,就几天,大姨找到活干就走。"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柜旁那盏落地台灯亮着,橘色的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她那双眼睛浑浊、充血,但里面有东西在转——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像是怕,又像是算计。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手机。
"大姨,我这就请律师。"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脆得像砸在骨头上。
"你……你说啥?"
我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一个号码,按下去之前停住了,看着她说:"赡养纠纷,三个表哥都有法定义务。大姨,你来我这儿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得让他们把该给的给了,该承担的担起来。"
大姨瞪着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里刚才那种转来转去的光彻底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三四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小满,你咋这么狠心呢?"
我没回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前那几秒嘟嘟声里,我看见大姨的右手慢慢攥紧了沙发垫子的边缘,指甲陷进棉麻布料里,把一整片印花都掐变形了。
她不知道,那个号码我存了三年。
备注名只有两个字:周律师。
第1章 深夜的电话
周律师接电话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响了两声就通了。
"你好,哪位?"他的声音带着律师特有的克制和清醒,完全不像凌晨一点半被吵醒的人。
"周律师,我是林满。三年前我妈那件案子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记得,林秀兰女士的遗产继承纠纷案。你妈后来把房子留给你了,你三个表哥那边——"他顿了一下,"怎么,又出事了?"
我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大姨。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刚才攥着沙发垫的手松开了,现在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两根拇指绞在一起来回搓。台灯的光正好打在她头顶,头发白了大半,发根处新长出来的是灰白色,下面是染过的黑色,分界线清晰得像一条伤口。
"不是我妈的事。"我往阳台方向走了几步,压低声音,"是我大姨,林秀芳。她刚才从三个儿子家被撵出来了,现在在我这儿,说要住下来。"
"三个儿子?赡养纠纷?"
"对。我大姨今年六十七,三个表哥分别是老大林建国,老二林建军,老三林建华。老大在县化肥厂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刚退休,退休金听说有四千多。老二早年跑运输,后来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前两年换了辆十几万的车。老三——"
我顿住了,因为沙发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大姨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了地板上,拖鞋彻底甩掉了,两只裸脚踩在瓷砖上,右脚后跟那道裂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小满,大姨求你了。"她的额头抵在沙发边缘,声音闷在棉布和海绵里,瓮声瓮气的,"别打电话了,大姨给你磕头。"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真的开始磕头,额头撞在沙发框架的木头上,声音不大,但实打实的一下接一下。每一下她整个肩膀都跟着抖,后颈那块松弛的皮肤跟着晃动。
电话里周律师在问:"喂?林满?你那边什么声音?"
"周律师,我先挂了,明天上午我过去找您面谈。"
"行,我九点在办公室等你。对了,你大姨如果是农村户口,可能涉及农村养老政策——"
"好,明天说。"
我挂了电话,走到大姨面前蹲下去。她还在磕头,额头上那片皮肤已经红了,沾着沙发木头上的灰。我伸手托住她的额头,掌心底下那块皮肉烫得厉害。
"大姨,地上凉,起来。"
她不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呜咽,像被压在石板底下的水流过缝隙时的声音。我的手一直托着她额头没撤,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终于抬眼了。那双眼里全是血丝,但眼泪反而没了,干涸的泪痕糊在脸上,被灯光照出一种蜡黄色的光泽。
"你跟你妈一样,心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控诉,更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然后她扶着沙发腿慢慢站起来,赤脚往玄关走,弯腰去捡那两只拖鞋。裂了底的那只在地上蹭了一圈才勾起来,她用两根手指夹着鞋帮子,像夹什么脏东西。
"大姨,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她已经拉开了门,走廊里的冷风又灌进来。光脚踩在楼道冰凉的水泥地上,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防盗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把玄关挂钩上的几只钥匙吹得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
我在门边站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我穿上鞋,拿起玄关鞋柜上那串钥匙,追了出去。
楼道里没灯,我摸黑往下跑,一只手扶着墙壁,指尖蹭过墙皮上剥落的腻子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楼单元门口,铁门半开着,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层发亮的湿意。大姨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赤着脚,一只手拎着那只裂了底的拖鞋,另一只脚倒是穿着鞋,踩在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混着雨声,一声比一声远。
"大姨!"
她在雨里停住了,没回头。
我冲上去拉住她胳膊,她穿的那件薄外套已经湿了大半,贴在手臂上冰凉凉的。路灯下我看清了她的脸,上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厚的疲惫,厚得像裹了好几层旧棉被,怎么都戳不穿。
"跟我回去。"
"你不是要告我儿子吗?"她扭头看我,雨水顺着她额前那几缕花白的碎发淌下来,经过眉骨,顺着鼻梁两侧流进嘴角。她抿了一下嘴,把雨水咽下去,"你告了他们,我这个当妈的还有什么脸活?"
我没松手。
"我告的是他们该尽的责任,不是你丢的脸。"
雨下密了,头顶那盏路灯的光在雨丝里化成一片模糊的黄晕。大姨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说话。我拽着她往回走,她这一次没挣,拖鞋也穿上了,就是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脚底下踩着钉子。
回到屋里我把她按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给她擦脚。毛巾盖在她右脚后跟那道裂口上的时候她"嘶"地抽了一口气,脚趾蜷缩起来,指甲又厚又黄,好几个已经变了形。
我蹲在地上没抬头,手上动作轻了些。
"大姨,我不是要把你往外推。你住下来,我没意见。但是三个表哥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的脚在我手心里微微抖了一下。
"你要告就告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她另一只脚,没接话。窗外雨声沙沙响了一阵,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轰隆隆地从楼顶滚过去。大姨的脚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放松了。
那一整夜她没有再说话,我给她铺了次卧的床,她躺下去之后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后脑勺对着我,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团揉乱了的棉絮。
我关上门之前在门缝里站了两秒,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但我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钟就醒了。推开次卧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种叠法很老式,先对折再对折,边角捏得跟豆腐块似的。枕头摆在被子上方正中间,被面上一道压痕都没有。
人走了。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粥,盖子盖着,揭开还是热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超市那种促销小票的背面,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小满,大姨走了,不给你添麻烦。粥你喝,锅我洗了。"
纸条末尾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我端着那碗粥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粥面上结了薄薄一层米油,轻轻一吹就晃出一圈涟漪。粥是甜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大姨记得我爱喝甜粥。
我把粥喝完,洗了碗,换了衣服,出门。
九点差十分,我推开周律师办公室的门。他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先说你大姨的事,三个儿子现在具体什么态度,你知道多少?"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挺直。
"具体的事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周律师,您先帮我查个人——我大姨的手机号,挂在她三儿媳名下,那个号三年前就被停机了。但我每个月还在给她充话费,每次充五十,到现在充了三年,从来没断过。"
周律师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手机停机三年,你为什么还充?"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话费充值记录的截图,每个月一笔五十元,从三年前的八月开始,一直持续到上个月。整整三十六笔,每一笔的充值号码都是同一个。
"因为她每个月会用一个座机号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响一声就挂,我不接,但我能看见来电显示。后来我发现她给我打的那个座机号,是县医院精神科护士站的电话。"
周律师放下了茶杯。
"林满,你到底想查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什么,咽了三次才把话说出来:
"我想查我妈死之前那两个月,大姨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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