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过去二十五年了,回想起来,心里头还是堵得慌。那是1999年,我二十一岁,正是搞对象的好年纪,可我偏偏看上了住我家楼上的周敏。她比我大八岁,是有夫之妇,男人还是肉联厂的车间主任,那是咱们棉纺厂家属院里数得着的富户。这段不伦不类的感情,就像楼道里那股子散不去的煤球味儿,呛人,又让人上瘾,最后闹得满城风雨,谁也没落着好。
那年头的日子,那是真苦,一眼就能望到头。我家住三楼,她家四楼,那种老式的筒子楼,五层高,红砖墙,谁家两口子吵架,整栋楼都能听见动静。我在棉纺厂当保全工,一个月拿着三十八块五毛钱的死工资,每天跟机器打交道,耳朵里全是轰隆声。周敏的男人叫刘德胜,那是个横着走的主儿,一个月能拿八九十块钱,脾气大得很,喝点酒就拿周敏撒气。周敏那女人长得耐看,皮肤白,身段软,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总低着头,像那种受了委屈也没处说的模样。
我就是在水房里多看了她那一眼,心就收不回来了。那时候心里头就像揣了只猫,爪子一下一下挠着,痒得难受。我就开始变着法儿地留意她,早上算着点出门,就为了在楼道里碰个面。她那是真苦,大热天的还得自己扛米上楼,我看不过眼,二话不说接过来就扛上去。看着她那感激的眼神,我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后来有一回,刘德胜那个混球喝醉了拿菜刀咋呼,整层楼的人都吓得缩在屋里不敢吭声,就我这愣头青冲上去把刀给夺了。可能就是那回,她心里头有了我。
那年夏天,刘德胜出差去省城,这可把机会留给了我们。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日子。我们约好了暗号,她家门口要是放着一双拖鞋,鞋尖朝外,那就是叫我上去。我每天晚上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上楼,推开门,她就坐在床沿上等我。她给我纳鞋垫,上面绣着兰花,给我织毛衣,那针脚密得,全是心思。那会儿我想得简单,觉得只要攒够了钱,就能带她远走高飞,去个没人认识的地界儿重新过日子。可这世道,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事儿。
纸终究包不住火,那年十一月,这事儿还是露馅了。刘德胜那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在院子里把周敏打得头破血流,那骂声把半条街都惊动了。我这暴脾气哪能受得了这个,当着众人的面就把事儿给扛下来了。结果嘛,自然是一顿拳打脚踢,我还算硬气,愣是没吭声。那时候的人,嘴皮子能杀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厂里给了我处分,家里父母气得要死,周敏那是没了去处,离了婚,净身出户,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
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找了她好久,火车站、汽车站、她娘家,哪都去了,就是没见着人影。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嫁了个老实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我也结了婚,生了娃,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那双绣着兰花的鞋垫,我垫了很多年,洗得发白了也不舍得扔;那张我年轻时拿着奖状的照片,背后还留着她清秀的笔迹:“建国,愿你一生平安。”
前些年在街上碰见老邻居张叔,他说在火车站见过周敏,她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安稳,还问起过我过得好不好。我听了,心里头那块疤又隐隐作响。女儿曾问我后不后悔当年的事,我看着窗外的天,想了很久。那是这一辈子唯一一次为了自己活,为了心尖上的人不顾一切,有什么好后悔的?哪怕最后剩下一身伤,哪怕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面,可那段偷来的时光,那个在月光下等我的人,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这人呐,这一辈子要是没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念想,得多无趣。有些缘分,就像那天上的云,飘过去就散了,可它投下的影子,永远留在了心里。不悔相遇,不悔相知,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句“你来了”,也够温暖剩下的岁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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