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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女子患癌,去上海花350挂号费看病,医生只说一句就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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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把那张挂号单攥了整整一宿。

三百五十块钱。

她坐在上海肿瘤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手指头一遍一遍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纸都让她攥出汗了,边角软塌塌的。天还没亮透,路灯黄澄澄地照着,医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人带着小马扎,有人裹着军大衣,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李秀兰啥也没带,就背了个褪色的帆布包,里头装着从县医院拍的CT片子,还有她男人王建军塞进去的两个煮鸡蛋。

她是前天坐的火车。从甘肃天水到上海,硬座,坐了二十三个小时。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过道上都躺着人。她一路没咋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县医院那个医生说的话——“李秀兰,你这个问题我们这儿看不了,你去大医院看看吧。”医生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电脑屏幕,语气跟念课文似的。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啥叫看不了?

她问了,医生没多说,就开了转院单。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县医院走廊里,闻着那股子消毒水味儿,腿有点软。

后来是邻居张婶跟她说的,说上海有个肿瘤医院,全国都有名,有个姓陈的教授,看这个特别厉害。“就是挂号费贵,得三百五。”张婶说这话的时候咂了咂嘴,“啧啧,三百五,够咱吃一个月了。”

李秀兰当时没犹豫。三百五就三百五,命比钱重要。

王德柱倒是没拦她,就是闷头抽了半宿烟,第二天一早把存折拿出来了。“取五千吧。”他说。李秀兰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算了算,这是他们家三个月的收入。她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王德柱在工地开塔吊,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也就挣个六千出头。还有个儿子在兰州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得两万多。

五千块钱,她取出来了。王德柱本来要陪她来,她没让。来回两张火车票,再加上住店吃饭,多一个人多花不少钱。再说了,工地上也不好请假,请一天扣一天钱。

“我一个人能行。”她说。

王德柱送她到火车站,临上车的时候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到了上海,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往别处看。

李秀兰点了点头。

火车开了,她看着窗外的黄土坡一点一点往后退,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她今年四十二了,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最远就到过兰州,还是送闺女去大学报到那次。上海,在她脑子里就是电视上那个样子,东方明珠,外滩,高楼大厦。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次去上海,是为了看病。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李秀兰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好,也跟着排。她旁边站了个大姐,烫着卷发,穿件枣红色的羽绒服,看着挺利索的。大姐主动跟她搭话:“你也来挂陈主任的号?”

李秀兰愣了一下,“陈主任?”

“陈国平主任啊,肿瘤科的。”大姐说,“你不是挂他的号?”

李秀兰赶紧把挂号单掏出来看,单子上印着“肿瘤科 陈国平 主任医师”。她点了点头,“是,是他。”

“那就对了。”大姐说,“陈主任的号最难挂了,我这是托了人才挂上的,你咋挂的?”

“我网上抢的。”李秀兰说。这话不假,她让闺女在手机上抢了整整三天,才抢到这个号。

大姐叹了口气,“唉,都是苦命人。你哪儿的?”

“甘肃的。”

“哎哟,那可远。”大姐说,“我是安徽的,也不近。我这是乳腺癌,在老家查出来的,做了手术,又复发了。老家医生说让我来上海看看,说陈主任这方面是权威。”

李秀兰听着,心里头更沉了。她也是乳腺的问题,县医院查出来的,说是有个肿块,性质不好。具体怎么个不好法,医生没说透,她也听不太懂那些术语。她就知道,医生让她去大医院,那肯定是大事。

“大姐,”李秀兰犹豫了一下,问,“这个陈主任,看病咋样?”

“我哪知道,我也是头一回来。”大姐说,“不过我打听过,人家说他医术是真的好,就是脾气不太好,不怎么爱说话。”

“不怎么爱说话?”

“对,听说看片子特别快,有时候病人还没说几句呢,他就看完了。有人觉得他不耐烦,其实人家那是心里有数。”大姐说着,又叹了口气,“反正咱们这种病,能碰上个好医生就是福气,态度好不好都是次要的。”

李秀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她不在乎医生脾气好不好,她就在乎能不能看好病。

七点半,医院开门了。

人群开始往里涌,李秀兰跟着人流进了大厅,又排队等电梯。肿瘤科在八楼,电梯里挤得跟早高峰的地铁似的,李秀兰被挤在角落里,帆布包都让她抱在怀里,生怕CT片子让人挤坏了。

到了八楼,走廊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秀兰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挂号单交给护士站。护士看了眼单子,说了句“等着叫号吧”,就低头忙别的了。

李秀兰坐在椅子上,开始等。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白得晃眼。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上面印着“关爱生命”“科学抗癌”之类的标语。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混着病人身上各种药膏的味道。有人推着轮椅从她面前经过,轮椅上坐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胳膊上扎着输液管。

李秀兰不敢多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粗粗的,指节上全是做活磨出来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染布留下的颜料,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出门的时候连护手霜都没带。上海这地方,看着光鲜,走在街上的人一个个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就她,灰头土脸的。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护士喊了:“李秀兰!”

李秀兰噌地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赶紧拍了拍,拎着包往诊室走。诊室的门开着,里头坐了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有点花白,正低头看电脑。这就是陈国平主任了。

李秀兰走进去,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陈国平没抬头,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了句:“坐。”

李秀兰赶紧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把CT片子掏出来。

陈国平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没什么表情。“哪儿的?”

“甘肃天水的。”李秀兰说。

“片子。”

李秀兰赶紧把片子递过去。陈国平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诊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钟表走针的声音。李秀兰盯着陈国平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是那张脸啥表情都没有,就像看一张普通的纸。

陈国平看了大概有二十来秒,把片子放下来。他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转过脸来,看着李秀兰。

“你回去吧。”

李秀兰愣了。

“回去吃点好的,该干啥干啥。”

李秀兰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放了个炮仗。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大夫,您说啥?”

陈国平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平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他说:“你这个情况,没必要再花钱了。”

“没必要?”李秀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啥叫没必要?我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来上海,挂了三百五十块钱的号,您看了不到一分钟,就让我回去?”

陈国平没接话。

李秀兰急了,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夫,您倒是说清楚啊,我这病到底咋了?能不能治?需要多少钱?您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陈国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看着李秀兰,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但也就多了一点。“你的片子我看了,情况不太好。具体来说,你现在这个阶段,治疗的意义不大。”

“什么叫意义不大?”

“就是花再多钱,效果也有限。”陈国平说,“你现在没有明显的症状,能正常生活。我建议你回去,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啥干啥。如果后续出现疼痛或者其他不舒服,再到当地医院对症治疗。”

李秀兰盯着陈国平,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她不是那种爱哭的人,在厂里干活,手被机器夹了都不掉一滴眼泪。但是这会儿,她控制不住。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人从腔子里掏出来了,扔在地上踩。

“大夫,”她声音抖得厉害,“您是不是觉得我没钱?我有钱,我带了五千块钱来的。不够我让我男人再寄,我闺女……”

“不是钱的问题。”陈国平打断了她,“是医学上的判断。你这个病已经到了晚期,广泛转移了。就算用最先进的手段,花再多的钱,结果也是一样的。反而那些治疗手段——化疗、放疗——会让你的生活质量大幅下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秀兰听明白了。她不是傻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听不明白就是装糊涂了。但是听明白了,心里更难受。

“那我还能活多久?”

陈国平沉默了两秒钟。“这个不好说,因人而异。短的话几个月,长的话一两年。你现在能吃能喝能睡,说明身体状况还可以,不要太焦虑。”

“不要太焦虑?”李秀兰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大夫,您告诉我我快死了,然后让我不要太焦虑?”

陈国平没有说话。

李秀兰站起来,把CT片子胡乱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大夫,我就问您一句,您就真的没办法了?”

陈国平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真的没有意义。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花了几十万,受了一身的罪,最后还是走了。你家里条件应该也不宽裕吧?不要把钱花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回去,好好陪陪家人,把日子过好。这比什么治疗都重要。”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过身,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日光灯还是那么白。李秀兰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起来。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有人看她,她也不管。

哭了大概有五分钟,刚才那个安徽大姐过来了,蹲在她旁边。“妹子,咋的了?”

李秀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让我回去。”

“回去?啥意思?”

“他说治不了了,让我回去等死。”

大姐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妹子,你别太难受了。陈主任说话是难听,但他这个人不骗人。他说没必要,那就是真的没必要。”

李秀兰摇了摇头,“我不信。”

“你不信啥?”

“我不信我就这样了。”李秀兰说,“我好好的一个人,能吃能喝,走路也有劲,就是查出来有个肿块,怎么就治不了了?我不信。”

大姐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她拍了拍李秀兰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李秀兰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想起王德柱,想起闺女,想起自己那个六十平的小房子。她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跟王德柱说,等闺女毕业了,日子就好过了。王德柱说,到时候他们攒点钱,把房子装修一下,换个新沙发。她说好。

她还没装修房子呢。

李秀兰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电梯口走。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大厅,她没有往门口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挂号处。

“你好,我想再挂一个号。”她说。

“挂哪个科的?”

“肿瘤内科。”

“专家号还是普通号?”

“专家号。还是陈国平主任。”

挂号处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已经挂过了,不能重复挂。”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挂别的专家。”

“今天肿瘤内科的专家号都没了,普通号还有。”

“那就普通号。”

她交了钱,拿着新的挂号单,又重新上了八楼。

这回她等的时间更长,普通号的人更多。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那个煮鸡蛋掏出来,剥了壳,一口一口地吃。鸡蛋已经凉了,蛋黄有点噎人,她拧开矿泉水瓶子灌了两口。

旁边坐了个男的,大概四十来岁,戴个鸭舌帽,脸色蜡黄。他看李秀兰吃东西,问她:“姐,你也来看病?”

“嗯。”

“啥病?”

“乳腺。”

男的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李秀兰吃完鸡蛋,把蛋壳包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她看了看手机,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王德柱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咋样了。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还在等。

王德柱又发了一条:别着急,慢慢等。

李秀兰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等。

等到十一点多,终于叫到她的号了。这次诊室里坐的是个年轻医生,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戴个黑框眼镜,白大褂干干净净的。

“请坐,哪里不舒服?”

李秀兰把片子递过去,又把在陈国平那儿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年轻医生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等她说完,他拿起片子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个情况,”他犹豫了一下,“确实不太乐观。”

李秀兰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那还有救吗?”

年轻医生看了看她,抿了抿嘴。“大姐,我实话跟你说吧,陈主任的判断是对的。你现在这个情况,做手术的意义不大,放化疗效果也不会太好。但是——”他顿了顿,“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李秀兰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有一种靶向药,针对你这种基因分型的,国外已经上市了,国内也有临床试验。如果能用上这个药,可能还有机会。不过……”他又停了一下。

“不过什么?”

“这个药很贵,一个月大概要两三万块钱,而且要长期吃。医保报不了,全自费。”

李秀兰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一个月两三万,一年就是二三十万。她家的积蓄加起来也就几万块,这还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闺女的学费还没交完呢。

“而且,”年轻医生继续说,“这个药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效。有些人吃了效果好,有些人吃了效果一般。总的来说,有效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百分之三十。

李秀兰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百分之三十,不高,但也不是零。

“大夫,那您觉得我该不该试?”

年轻医生看着她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辞。“从医学角度来说,我不建议您把所有希望都压在这个药上。但是从情感角度来说,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试一试。毕竟,百分之三十也是个希望。”

李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了诊室。

这次她没有哭。

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闺女打来的。

“妈,你咋样了?”

李秀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事,挺好的。”

“医生咋说的?”

“说没啥大事,回去养养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妈,你别骗我。”

李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咬着牙没让声音变调。“没骗你,真的。大夫说了,问题不大,吃点药就行。”

“那我爸说你昨晚一宿没睡。”

“我那是坐火车坐的,火车上睡不好。”

闺女没再追问,但李秀兰知道她不信。闺女从小就聪明,啥都瞒不过她。

“妈,我明天请假回去。”

“别!”李秀兰急了,“你好好上课,回来干啥?我马上就回去了,你回来也见不着我。”

“可是——”

“没啥可是的,你听妈的话,好好上课。等你放假了再回来。”

挂了电话,李秀兰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电梯里有好几个人,但她觉得特别孤单。

到了一楼,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上海的天跟天水不一样,天水冬天冷是冷,但天是蓝的。上海的天总是灰突突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去?认命?还是想办法筹钱?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被风吹得到处跑,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她想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王德柱打了过去。

“德柱,”她说,“医生说了,有个药能治,但是特别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多贵?”

“一个月两三万。”

又是沉默。

“德柱?”

“我听到了。”王德柱的声音哑哑的,“咱治。”

“可是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你上哪想办法去?”

“你别管了。”王德柱说,“你在上海等着,我明天就过去。”

“你来干啥?我一个人能行。”

“不行。”王德柱的声音突然大了,“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在那儿等着,我明天坐最早的火车过去。”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上海的街道又宽又热闹,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跟她住的那个小县城完全不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隔了好远好远。

她转身往回走,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旅馆是一栋老楼的二层,楼道里黑漆漆的,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床就占了半个屋子。一百二一晚上,比县城的旅馆贵了一倍多。

她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是一栋更高的楼,挡住了大半天。屋子里暗沉沉的,像她的心情。

她拿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妈挺好的,别担心。好好上课。

发完这条消息,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她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刚嫁给王德柱。那时候家里穷,结婚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没办,就请了两桌亲戚朋友,吃了顿饭。新房是王德柱家的一间土坯房,窗户纸都是破的。她嫁过去第一天晚上,听见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王德柱学了开塔吊的手艺,她也进了厂子。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干,攒了十年钱,才在县城买了个小房子。搬进去那天,她高兴得哭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有个像样的窝了。

再后来,闺女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啥好大学,但好歹是个本科。周围邻居都说她命好,闺女争气。她也觉得,苦日子快熬到头了。

结果呢?

结果老天爷跟她开了个玩笑。

李秀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不太好用,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没哭。她的眼泪白天在医院里已经流干了。现在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第二天中午,王德柱到了。

他在旅馆楼下给她打电话,声音听起来有点喘:“秀兰,我到了,你在哪个房间?”

李秀兰下楼去接他。王德柱站在旅馆门口,背着个编织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没刮。他看见李秀兰,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你瘦了。”他说。

“才几天,哪能瘦。”李秀兰说。

两个人上了楼,王德柱把编织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来一堆东西——苹果、核桃、红枣,还有一袋李秀兰爱吃的炒面皮。

“你带这些干啥?又不是来走亲戚。”李秀兰说。

“你爱吃。”王德柱说。

李秀兰心里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铺。

王德柱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秀兰,我想了一宿。”

“想啥?”

“咱把房子卖了吧。”

李秀兰愣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王德柱。

“卖房子?”

“对。”王德柱说,“我打听过了,咱那房子现在能卖二十来万。再加上咱手里的积蓄,差不多能凑个三十万。药钱,应该够吃一阵子的。”

李秀兰摇了摇头。“不行。”

“为啥不行?”

“房子卖了,咱住哪?”

“先租房子住。”王德柱说,“等你病好了,咱再慢慢攒钱,重新买。”

李秀兰还是摇头。“德柱,你想过没有,万一治不好呢?到时候人没了,房子也没了,闺女怎么办?”

王德柱沉默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秀兰,”他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想啥。你觉得这个病可能治不好,不想拖累我跟闺女,对吧?”

李秀兰没说话。

“可是你想过没有,”王德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要是走了,我守着那个房子有啥意思?闺女她以后有自己的生活,我一个人住在那儿,天天想你,我受得了吗?”

李秀兰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德柱……”

“别说了。”王德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搂进怀里,“秀兰,咱俩结婚二十多年了,风里雨里都过来了。现在你病了,我不可能不管你。房子卖了就卖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你没了,我这辈子就啥都没了。”

李秀兰趴在王德柱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了好久好久,把这几天的委屈、害怕、不甘全都哭出来了。王德柱就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等她哭够了,王德柱去卫生间拧了条毛巾,递给她擦脸。李秀兰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

“德柱,”她说,“房子不能卖。”

“秀兰——”

“你听我说完。”李秀兰打断了他,“我不是不想治,我是觉得,咱不能把后路全堵死了。闺女还在上大学,她以后毕业了找工作、结婚,都需要钱。咱要是把房子卖了,万一我这病治不好,你跟闺女怎么办?”

王德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李秀兰抢在了前面。

“咱换个思路。”她说,“房子不卖,但是可以先抵押贷款。我打听过了,咱那房子能贷个十来万。再加上咱存的那点钱,差不多也能凑个十五六万。先吃一段时间的药,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咱再想办法;如果效果不好,那至少房子还在,你们爷俩还有个窝。”

王德柱听完,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那就先贷款。”

“还有,”李秀兰说,“这病的事,先别跟闺女说。她在外头上学,知道了也帮不上忙,还跟着着急。”

“行。”

“还有,我在这边看病,你得回去上班。你不能在这儿守着,守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工地上的活不能丢。”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李秀兰说,“上海是大城市,又不是深山老林,我一个人还怕丢了不成?”

王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都没怎么睡。王德柱的呼噜打得很响,但李秀兰知道,他其实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王德柱就去了火车站。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在李秀兰手里。

“这是三千块钱,你先拿着用。不够了给我打电话。”

李秀兰接过来,点了点头。

“我走了。”王德柱说。

“嗯。”

王德柱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她。“秀兰。”

“嗯?”

“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秀兰笑了笑。“知道了,你走吧。”

王德柱走了。李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车站的人潮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她回到旅馆,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又去了医院。

这次她直接找到了那个年轻医生,说她想做基因检测,看看能不能用靶向药。年轻医生给她开了单子,让她去抽血。

抽完血,医生说结果要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李秀兰算了算,旅馆一天一百二,住七天就是八百多。她心疼这个钱,但她没别的办法。她不能回去,回去了再来,路费更贵。

她决定留下来等。

白天没事干,她就去医院附近转悠。上海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她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穿着得体、行色匆匆的人,觉得自己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她就像一颗螺丝钉,在机器上拧得太久了,突然被人拧下来,扔在一边,不知道还能干点啥。

有一天下午,她路过一家理发店,看见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洗剪吹38元”。她站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好几天没好好打理了,乱糟糟的。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理发店里有股洗发水的香味,暖烘烘的。理发师是个年轻小伙,染着黄头发,说话带点上海口音。

“姐,你想剪个什么样的?”

李秀兰想了想。“随便剪剪就行,利索点。”

小伙子手脚麻利,二十分钟就剪完了。李秀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显得精神了不少。就是脸色不太好,有点黄。

“姐,要不要染一下?你白头发有点多。”

李秀兰看了看镜子,确实,鬓角那儿白了不少。她以前也染过,在镇上理发店染的,五十块钱一次。但这次她摇了摇头。

“不染了。”

染了也没人看。再说了,万一真要打化疗,头发迟早要掉的。

从理发店出来,她觉得自己清爽了不少。她沿着马路走,路过一个公园,就进去坐了坐。公园里有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老太太跳得挺投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秀兰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点羡慕。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这些老太太活得真带劲。她们可能也有这样那样的烦恼,但至少她们还能在这儿跳舞。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跳广场舞的年纪。

一周后,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

李秀兰拿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里,手有点抖。她不认识那些医学术语,但她认识最后一排字——“检测结果提示:HER2基因扩增阳性。”

她赶紧拿着报告去找年轻医生。年轻医生看了结果,点了点头。

“可以用。”

“真的?”

“嗯,HER2阳性,可以用曲妥珠单抗。这是比较成熟的靶向药,效果相对明确。”

李秀兰心里一阵激动,但马上又冷静下来。“那……要多少钱?”

“一个疗程大概两万左右,三周打一次。一般建议先做六个疗程,看看效果。”

六个疗程,十二万。

李秀兰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检查费、住院费,七七八八的,最少也得十五万。她带的钱不够。

“大夫,我能不能先做一个疗程试试?”

年轻医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也行,先做一个疗程,看效果再说。”

李秀兰点了点头。“那就先做一个疗程。”

她交了钱,办了住院手续。住院部的病房是三人间,她的床位靠窗。同病房的还有两个女人,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都是乳腺癌。

五十多岁的那个叫赵姐,上海本地人,说话快得很,跟机关枪一样。三十出头的那个叫小周,江苏来的,瘦瘦小小的,不怎么爱说话。

李秀兰住进去第一天,赵姐就跟她聊上了。

“你哪儿的?”

“甘肃的。”

“哎哟,那么远跑过来看病?”赵姐说,“你也是不容易。”

李秀兰笑了笑,没说什么。

赵姐倒是话多,一个下午就把自己的情况全交代了。她得的是肺癌,已经是晚期了,化疗了三次,效果不太好,现在在试一种新的靶向药。

“我这个药,一个月三万八。”赵姐说,“医保报一半,剩下的自费。我老伴说,不管多少钱都得治。我说你倒是大方,家里那点底子全让我造光了。”

李秀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说:“身体要紧。”

“是啊,身体要紧。”赵姐叹了口气,“可是这病啊,就是个无底洞。你往里填多少钱都不够。”

周姐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晚上,李秀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灯光,怎么都睡不着。明天就要开始打针了,她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她不知道这个药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副作用。

她拿起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

“闺女,妈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你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别像妈一样。”

闺女秒回了一个表情包,又发了一句:“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闺女发了个“好吧”,然后又发了一条:“妈,我爱你。”

李秀兰看着那三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赶紧擦了擦眼泪,回了一句。

“妈也爱你。”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给她打针。

针管里是透明的药液,看着跟普通盐水没什么区别。但李秀兰知道,这一针下去,就两万块钱没了。

护士给她扎上针,调好输液速度,说了句“有不舒服随时按铃”,就走了。

李秀兰躺在病床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地滴进自己的身体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她想象着那些药分子在身体里打仗,把癌细胞一个一个地干掉。她又觉得这个想法太幼稚,但她还是愿意这么想。

打完针的当天晚上,她开始发烧。

体温升到了三十八度五,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关节疼得厉害。她按了铃,护士来了,给她打了一针退烧药,又给她加了床被子。

“正常反应。”护士说,“多喝水,多休息。”

李秀兰裹着被子,浑身发抖。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窖,又像被扔进了火炉,冷和热交替着来。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姐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唉,遭罪啊。”

周姐也坐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李秀兰说。

周姐摇了摇头,又躺回去了。

李秀兰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退下去。她出了一身的汗,衣服全湿透了。她挣扎着起来,去卫生间换了身干衣服,又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嘴唇也白了,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这就是我了。”她想,“这就是现在的我了。”

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赵姐已经起床了,正在吃早饭。

“好点了?”赵姐问。

“好点了。”

“那就好。”赵姐说,“你这反应算轻的了。我第一次打的时候,烧了三天三夜,人都快烧糊涂了。”

李秀兰点了点头,坐到床边。

她拿起手机,看到王德柱发了好几条消息。

“咋样了?”

“打针了吗?”

“难受不难受?”

“咋不回话?”

李秀兰赶紧回了一条。

“打完了,没事,挺好的。”

王德柱秒回。

“那就好。我上班了,你有事打电话。”

李秀兰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她的床上,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活着,还挺好的。

她在医院住了三天,打完了一个疗程的药。出院那天,赵姐拉着她的手,往她兜里塞了两个苹果。

“拿着路上吃。”赵姐说,“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李秀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她知道赵姐是好人,但她也知道,她们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这个病,谁也说不准。

她办了出院手续,又去医生办公室问了下一步的安排。年轻医生说,让她回去休息三周,然后回来复查,看效果。

“如果效果好,就继续打。如果效果不好,就得换方案。”

“换方案要多少钱?”

“那得看具体换什么方案。”

李秀兰没再问了。她拿着出院单,走出了医院。

上海的冬天,冷得很。她裹紧了棉袄,拖着箱子往火车站走。路上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她站住了。她买了一个,五块钱,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她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吃烤红薯就好了。

火车开动了。

李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高楼大厦变成了工厂厂房,工厂厂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黄土坡。

二十个小时后,她到家了。

王德柱在车站接她,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咋样?”

“还行。”

“脸色不太好。”

“坐车坐的。”

两个人打了个车回家。到了家,李秀兰看着那个熟悉的门,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虽然这个家不大,但到底是自己的窝。

她换了鞋,走进屋里,发现茶几上摆了一盆花。是一盆水仙,开了几朵,香得很。

“你买的?”她问王德柱。

“嗯,想着你回来能看着高兴点。”

李秀兰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清香。

“挺好的。”她说。

接下来的三周,李秀兰在家休养。她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王德柱上班的时候,她就在家看电视、织毛衣。她给闺女织了件毛衣,红色的,织得可仔细了。她想着,等闺女过年回来的时候,就能穿上了。

三周后,她一个人又去了上海。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住医院附近的旅馆,而是在远一点的地方租了个短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五,比旅馆便宜多了。

复查的结果出来了。

年轻医生看着片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样?”李秀兰问。

“肿瘤没有继续增大。”医生说,“但也没有明显缩小。”

李秀兰的心沉了一下。“那……算有效还是没效?”

“算稳定。”医生说,“从医学角度来说,肿瘤没有进展,就说明药物起到了一定的控制作用。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效果,但也不算坏。”

“那还要继续打吗?”

“我建议继续打。”医生说,“至少打完六次再说。”

李秀兰点了点头。

她又打了第二个疗程。

这次的反应比上次轻了一点,但还是难受。打完针那天晚上,她又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浑身疼得厉害。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受这个罪?

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老老实实做人,辛辛苦苦挣钱,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她?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她拿起手机,想给王德柱打电话,但拨出去的一瞬间又挂掉了。

打了有什么用?他远在天水,帮不上忙,还得跟着着急。她一个人难受就行了,没必要让家里人也难受。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咬着牙,硬扛。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她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去楼下买了碗粥喝。粥是皮蛋瘦肉粥,六块钱一碗,她喝了两碗。喝完粥,她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

她看着窗外的太阳,忽然觉得,昨天晚上的那些委屈,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人就是这样,难受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但扛过来了,就觉得也没啥。

她又去打了第三个疗程。

这次她认识了一个新病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刘姐,东北的。刘姐性格开朗,说话跟讲单口相声似的,把病房里的人都逗笑。

刘姐跟她说,她得的是肺癌,已经治了两年了,换了三四种方案。

“我跟你说,这病啊,就是个持久战。”刘姐说,“你得跟它耗,耗到它没脾气了,耗到新药出来了,你就赢了。”

李秀兰问:“那要是耗不过呢?”

刘姐笑了。“耗不过也没办法啊,反正咱也尽力了,对吧?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死的时候?关键是活着的时候,你得好好活。”

李秀兰听了,觉得有道理。

她开始学着刘姐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打完针难受的时候,她就看看手机上的搞笑视频,或者跟刘姐聊聊天。慢慢地,她发现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六次打完了。

复查的时候,医生看着片子,点了点头。

“有效果。”

李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真的?”

“嗯,肿瘤比之前缩小了大概百分之三十。虽然不算特别显著,但至少说明药物对你是有作用的。”

李秀兰差点哭出来。

她花了那么多钱,受了那么多罪,终于等到了一句“有效果”。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继续打。”医生说,“再打六次,然后看情况。”

李秀兰点了点头。

她给王德柱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王德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太好了。”

李秀兰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哽咽。

“你哭啥?”她说。

“没哭。”王德柱说,“我就是高兴。”

挂了电话,李秀兰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上海的天依然是灰蒙蒙的,但她觉得,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她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

“闺女,妈挺好的。你好好上课,别担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电梯。

还有三次。

她想。

打完这三次,她就可以回家了。

然后,她要好好做一顿饭,给王德柱和闺女吃。

她想好了,要做红烧肉,还要包饺子。

一定要包白菜猪肉馅的,那是她最拿手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李秀兰走出去,走进了上海的冬天里。

风有点冷,但她没觉得冷。

她裹紧了棉袄,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一个等她回家的男人,有一个爱她的闺女,还有一个还没装修完的家。

她得活着。

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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