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省城来的副省长到青山县调研,县长周明山当着众人让我汇报工作。我翻开文件夹,他冷冷打断:"小同志,你连基本数据都背不下来,是怎么进的县政府?"县委书记王建国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我不急不缓从口袋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周县长,我二叔说您上次要的项目资金,他想和您再谈谈。"周明山手一抖,茶杯差点摔了。
第一章
白露刚过,青山县的气温骤降了好几度。凌晨四点半,雾霭沉沉地压在县城的屋脊上,路灯的光晕在湿气里晕开成一团团暖黄色的棉花。刘志远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摸了摸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水温正好。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喝半杯温水,然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出门。
县委大院在东街尽头,步行过去大约二十分钟。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刘志远走得很快,皮鞋敲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这是他到青山县挂职锻炼的第七个月,从省水利厅下派到基层,为的是补上他在机关里欠缺的那块"泥土气"。
门卫老张头正在传达室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军大衣领子里。"刘主任早啊。"他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刘志远冲他点点头,推开办公楼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整栋楼静悄悄的,走廊的灯还关着,只有尽头综合办公室的窗户透出亮光。
推开门,果然看见赵小梅已经坐在电脑前了。她面前的搪瓷缸冒着热气,桌角摆着两个肉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志远哥,今天怎么比我还早?"赵小梅扭头冲他笑,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睡不着,早点过来把材料再顺一遍。"刘志远脱下外套挂进门后的铁皮柜,走到自己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前坐下。桌上摆着青山县近三年的水利工程汇总、各乡镇农田灌溉数据、还有防汛应急预案的修订稿。省里来调研,点名要听基层水利建设的实情,他必须把功课做足。
"你看看,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几个问题。"赵小梅递过来两张手写的纸,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三河镇那个引水渠的事儿,我觉得您还是跟周县长提一提,去年就报上去了,一直批不下来。"
刘志远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三河镇的情况他了解,那条引水渠年久失修,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冲垮了三十多米,下游两千多亩地全靠它灌溉。报告递到县里,周明山批了个"研究研究",然后就没了下文。
"行,我知道了。"他把纸条夹进文件夹里,开始翻看自己准备的汇报提纲。七个月下来,他对青山县的情况已经烂熟于心,但越是熟悉越觉得问题复杂。县里财政捉襟见肘,上面的项目资金又卡得紧,基层干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周明山是本地提拔起来的县长,干了很多年,在县里根基深,为人精明,但也因此养成了一套"看人下菜碟"的做派。县委王书记是从省里下来的,快退休了,这两年基本不怎么管事,开会念文件,调研走马观花,对周明山的事务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七点半刚过,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说笑声、茶杯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这栋老旧的办公楼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刘志远把材料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合上文件夹。赵小梅已经吃完包子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起身连忙问:"志远哥,去食堂吗?"
"不了,我到门口等。"省里的车队八点半到,他得提前到岗。
早晨的风比凌晨更冷,吹得他脖子往夹克里缩了缩。县委大院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欢迎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指导"。几个年轻干部举着相机在找角度拍照,办公室孙主任背着手来回踱步,看见刘志远过来,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了些。
"小刘啊,今天的精神不错,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主任放心,都准备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孙主任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说,"待会儿汇报的时候,节奏放慢一点,周县长昨天专门交代了,要让省领导听得清楚听得明白。"
刘志远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显,只是点头应了声好。他来了几个月,已经学会揣摩这些场面话背后的意思。周明山让他放慢节奏,无非是怕他抢了风头,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今天的调研主题就是基层水利建设,他准备的内容都是实打实的问题,总不能糊弄省领导。
八点二十,两辆黑色轿车拐进街口,打头的是牌照以"W"开头的越野车。院里顿时忙乱起来,站姿更直了,笑容更灿烂了,相机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副省长宋远山从车上下来,五十多岁的人,两鬓已经斑白,但腰背笔挺,目光温和而锐利。陪同的还有省水利厅的两个处长和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个秘书。
周明山第一个迎上去,双手握住宋远山的手上下摇动。"宋省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青山县全体干部群众盼您来盼了多久了!"
王书记跟在后面,笑容得体而疏淡,和宋远山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路程。刘志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迎来送往的热闹场面,心里却想着待会儿汇报的事。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和宋远山对上了一瞬,副省长微微点头,仿佛认出了他。刘志远心头一紧,迅速垂下眼。
调研第一站是城关镇的节水灌溉示范点,宋远山在田埂上走了大半个小时,蹲下来捻了捻土,又问了几个关于水费收缴和设施维护的问题。周明山对答如流,数据报得又快又准,显然做足了功课。王书记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第二站是正在建设中的县城防洪堤工程,工地上的负责人举着图纸汇报进展,宋远山听得很仔细,不时提出具体问题。到了十一点半,一行人回到县委会议室,准备进行座谈。
会议室的长条桌上铺了墨绿色绒布,矿泉水摆得整整齐齐,桌签上印着每个人的姓名和职务。宋远山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王书记,右手边是周明山。刘志远的位置在长桌的末段,紧挨着会议室的门,桌上摆着他的桌签"县水利局副局长刘志远"。
座谈一开始还算顺利,宋远山先讲了讲这次调研的目的,让大家畅所欲言,把基层的困难讲出来。周明山代表县政府做了整体汇报,四平八稳,把成绩说得足足的,问题轻描淡写带过。王书记接着说了些"全力配合""狠抓落实"之类的套话。
然后宋远山把目光转向了刘志远。"水利局的同志来了吧?具体讲讲基层水利建设的情况。"
刘志远站起身来,翻开文件夹。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周明山忽然插话了,语气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全会议室的人都听见。"宋省长,小刘同志是今年初从省厅下派锻炼的,来咱们青山才七个多月,对基层情况可能还不够熟悉。要不让水利局的张局长先汇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志远身上,各种意味掺杂在一起——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的带着几分看戏的兴味。张局长坐在刘志远旁边,闻言已经准备站起来接话。
宋远山摆摆手,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不用换人,让年轻人讲。老同志在基层干了几十年,情况固然熟,但年轻同志有年轻同志的视角。小刘,你说。"
刘志远深吸一口气,朝宋远山微一欠身。"感谢宋省长给我这个机会。"
他翻开文件夹,不是念,是讲。从青山县水资源分布的整体格局说起,讲到各乡镇灌区的实际运行状况,再逐条列出目前存在的突出问题——三河镇引水渠年久失修、柳树坪水库淤积严重、七个行政村的集中供水工程覆盖率不足百分之六十。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每一条都建立在实地走访的基础上,不是从文件上抄来的。
周明山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杯搁回桌面时发出轻轻一声响。刘志远没有停,继续往下说,最后提出了几条具体的建议:争取省级专项资金对三河镇引水渠进行彻底整修,协调邻近县市对柳树坪水库开展联合清淤,以及加大对偏远山村供水工程的投入。
"好。"宋远山率先鼓起掌来,会议室里跟着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讲得很实在,有情况有分析有对策。周县长,你们县水利局有位好干部啊。"
周明山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但很快调整过来。"宋省长过奖了,小刘同志确实很努力,毕竟是从省厅下来的,眼界比我们基层的同志开阔。"这话表面上是夸,内里却带着刺,有意无意地强调刘志远的"省厅出身",暗示他和基层干部不是一路人。
刘志远听得分明,但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下,目光平视前方。
座谈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宋远山就几个具体问题做了指示。散会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半,食堂准备了工作餐,众人簇拥着宋远山往餐厅走。刘志远落在最后,赵小梅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志远哥,刚才太解气了。"
"别胡说。"刘志远轻声制止她,眼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章
午饭后宋远山在招待所稍作休息,下午两点要去柳树坪水库实地查看淤积情况。刘志远回到办公室,把上午的会议记录整理归档,又翻出柳树坪水库最近两年的观测数据仔细看了一遍。
赵小梅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桌上。"志远哥,你中午又没吃饭?"
"早上吃得多,不饿。"刘志远头也没抬。
赵小梅叹了口气,转身回自己工位。她知道劝不动这个人,自从来了青山县,刘志远瘦了将近十斤,本来就不算壮实的身板显得更加清癯。但他眼神里的那股劲儿从来没变过,赵小梅有时候看着他就想起自己父亲——一样的认死理,一样的不肯敷衍。
两点差十分,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赵小梅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好的孙主任,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快步走到刘志远桌前。"志远哥,孙主任说下午去柳树坪的行程有调整,让您不用跟车了。张局长去就行。"
刘志远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调整?谁定的?"
"孙主任说是周县长的意思,说您上午辛苦了,下午好好休息。省领导那边有张局长陪着就行了。"
沉默了几秒钟,刘志远把笔搁下,合上文件夹。"我去找孙主任问问。"
孙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刘志远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进去。孙主任正靠在椅背上剔牙,看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小刘啊,有什么事?"
"孙主任,我听说下午去柳树坪的行程不用我参加了?"
"哦,这事。"孙主任坐直了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县长考虑到你上午汇报做了不少准备,下午想让你歇一歇。再说柳树坪那边张局长跟了几年,情况更熟,省领导问到什么他也答得上。"
"孙主任,柳树坪水库的淤积数据是我上个月带着人测量的,张局长手里的资料也是我汇总的。如果省领导问到细节,我跟着去更合适。"
孙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小刘,你还是年轻。"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些事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是分寸。你是省厅下来锻炼的,县里对你已经很照顾了,有些场合该让的就让一让,对大家都好。"
刘志远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周明山不想让他再出风头,柳树坪是今天调研的最后一站,要是他在场又说出点什么来,周县长的脸上就更挂不住了。孙主任这是在替周明山做工作,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执下去只会让彼此难堪。
"我明白了。"刘志远说,"那我下午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这就对了。"孙主任重新露出笑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刘,安心干,你年轻有前途。县里这边,周县长和我都会帮你说话的。"
刘志远退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楼梯拐角处遇见了王书记的秘书小钱,小钱冲他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刘局,听说下午不带你了?"
"嗯,让我休息。"
小钱撇撇嘴,左右看看没人,凑过来更低地说:"我听说周县长在食堂跟人说了,'省厅来的镀金干部,上台面讲两句就行了,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刘局,您别往心里去。"
刘志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没事,领导安排有领导的考虑。"他拍了拍小钱的肩膀,"快去吧,下午还有工作。"
下午两点,车队从县委大院出发,刘志远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见黑色的越野车驶出大门,拐上通往城西的公路。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关于柳树坪水库清淤工程的详细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二叔"两个字。
刘志远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确认关着,才接起电话。"二叔。"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志远,今天宋省长到青山调研了?"
"到了,上午看了几个点,下午去柳树坪水库。"
"怎么样,汇报顺利吗?"
刘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还行,周县长在座谈会上想把我换下去,宋省长坚持让我说的。下午去水库就没让我跟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明山这人我打过交道,精明过头,格局小了。志远,你在下面锻炼,该忍的忍,但该坚持的原则一点不能丢。你们县三河镇那条渠的事,你写个详细报告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从厅里想办法。"
"谢谢二叔。"
"跟二叔客气什么。"那边的语气温和了些,"你爸让我带话,让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周末要是能回来,到家吃顿饭。"
"好,这周末我回去。"
挂了电话,刘志远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他二叔刘建平在省水利厅当厅长,这事在青山县知道的人不多,他下派之前就跟二叔说好了,不要给县里打招呼,他凭自己的本事干。七个月来,他一直守着这个底线,周明山只知道他是省厅下来的,却不知道他叔叔就是省水利厅的一把手。
傍晚时分,调研的车队回来了。赵小梅从楼下跑上来,脸上带着点兴奋。"志远哥,你猜怎么着?张局长在柳树坪让宋省长问住了,水库淤积的具体深度他报不上来,还是宋省长带的那个秘书翻了资料才解了围。周县长脸色可难看了。"
刘志远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改方案。赵小梅见他反应平淡,悻悻地回到自己工位。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第三章
晚上八点,刘志远还在办公室加班。县里的招待所在城东办了个接风晚宴,宋远山、周明山、王书记还有县里几套班子的主要成员都去了。刘志远的级别不够,自然不在邀请之列。他乐得清静,把白天没做完的柳树坪清淤方案一口气写完了。
手机再次响起时,他以为是二叔打来的,拿起来一看却是水利厅的老同事方浩。方浩比他早三年进厅里,现在在规划处当副处长,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志远,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今天厅里收到一份你们县报上来的材料,关于三河镇引水渠的,署名是县政府。我看了一眼,方案跟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个大相径庭。原本说要整体整修两千三百米的,现在改成只修最下游那五百米,资金需求从一百五十万砍到了四十万。这谁改的?"
刘志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三河镇引水渠的报告是他牵头做的,预算报了一百五十万,县水利局评审通过之后送到县政府,他以为周明山已经批了。没想到县政府不但没批,还把他的方案给改了。
"是周县长改的?"
"文件上盖的县政府的章,具体谁操刀的不清楚。志远,这差距也太大了吧?五百米跟两千三百米能是一回事吗?那段渠的隐患你最清楚,去年就冲垮了三十多米,只修下游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刘志远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方浩,那份材料厅里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四点。明天就要上处务会讨论了,我一看不对赶紧先压下来给你打电话。你要是能拿出原始方案来,赶在处务会之前递过来,我还能帮忙转圜。"
"谢谢,我今晚就把原始方案发给你。"
挂了电话,刘志远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的街灯像一串暗黄色的珠子缀在县城低矮的天际线上。他打开电脑,从文件夹里找出三河镇引水渠的原始方案——整整四十二页,包含了详细的工程地质报告、水文测算、施工组织设计和预算明细。这份方案是他带着赵小梅和水利局的两个技术员在村里蹲了一个星期做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来自实地勘测。
现在,有人要把这份心血砍掉四分之三。
他想不通周明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三河镇引水渠是省里重点关注的民生水利项目,资金缺口也不算太大,通过正常渠道申请完全有可能获批。周明山把规模砍到这么小,就算批下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那段渠明年汛期还得出事。
除非是有人想从中捞点什么。
刘志远不愿往这个方向想,但他心里隐隐明白,在基层待了几个月,已经不能再用原来在厅里那种单纯的目光看问题了。四十万和一百五十万的差距,不仅是工程规模的区别,更是一笔明摆着的利益空间。
他给赵小梅打了个电话。"小梅,我记得三河镇引水渠的那份原始勘测记录和村民签字表在你那儿放着?"
"在呢志远哥,我放档案柜锁着的。怎么了?"
"明天一早带给我,有急用。还有,你把当时参与勘测的三个技术员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也给我。"
"好的,明天我第一个到办公室。"
挂了电话,刘志远开始整理方案。他把原始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在关键节点处加了详细的注释和说明,然后把报告和方案打包成一个文件,发到了方浩的邮箱。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办公楼里空无一人,走廊的声控灯隔几分钟就灭一次,他不得不加重脚步来重新唤醒光亮。
回到家,刘志远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到床上。这是他租的一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陈旧的散发出樟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周明山在会上打断他的那个瞬间,还有孙主任那句"该让的就让一让"。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随和的人,在厅里的那些年也从没跟谁红过脸。但来了青山县七个月,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有些时候忍让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该做的事情做不成。三河镇两千多亩地等着那条渠来灌溉,下游三个村的一千多户人家靠那些地吃饭。如果因为他的"分寸感"让这件事黄了,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凌晨一点多,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刘志远比往常到得更早。赵小梅果然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色。"志远哥,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昨晚我回去又翻了翻工作笔记,还找到了三河镇老支书留给我的那张手写纸条,上面记着他们村去年因水渠损毁减产的亩数。"
"辛苦了小梅。"刘志远接过档案袋,用力按了按她肩膀。"中午我请你吃饭。"
赵小梅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我可得吃顿好的。"
上午八点半,刘志远带着档案去了张局长的办公室。张局长姓张名守成,五十出头,在水利局干了大半辈子,是个老实本分的技术型干部。刘志远来之前,县水利局的日常工作主要是他在主持,现在多了个挂职副局长,他也不争不抢,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
"张局,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刘志远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开门见山。"三河镇引水渠的项目报告,县政府是不是重新报过了?"
张守成正在泡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厅里有朋友给我透了消息。说报上去的方案只修五百米,预算四十万。"
张守成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小刘,这事我本来想晚点再跟你说。上周周县长叫我去他办公室,说省里的项目资金今年紧张,让我们把报告压一压,先报个小项目试试水。我说那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周县长说'先报上去再说,以后有机会再追加'。我争了两句,他没听。"
"张局,你知道那段渠的情况。去年夏天冲垮了三十多米,要不是抢险及时,下游两千亩地就全泡汤了。只修五百米,今年雨季再来,该垮的地方照样垮。到时候谁负责?"
张守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小刘,我干了二十多年水利,比谁都知道那段渠的毛病在哪儿。但上面领导定了的事,我一个局长能怎么样?你跟我不一样,你是省厅下来的人,说话比我管用。你要是能想办法把这事扳回来,我全力配合。要是扳不回来,我也认了。"
刘志远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局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张守成不是不作为,是不敢为。基层干部干了大半辈子,看着就是个水利局长的位置,上面有县领导压着,他翻不出浪来。
"张局,我想跟周县长当面谈一次。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张守成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你确定?周县长那个人……"
"我知道。"刘志远打断他,"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把原始方案带上,数据说话,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张守成想了想,点点头。"那你先去找孙主任约一下,周县长今天上午应该在办公室。"
刘志远从张守成办公室出来,直接上了二楼。孙主任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等他把电话挂了,刘志远说明了来意。
孙主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小刘,三河镇那个项目的事,周县长已经定下来了。县政府办公会上都过了,报告也报上去了,你再谈也没用。"
"孙主任,我听说厅里明天要上处务会讨论。如果今天能跟周县长把情况说清楚,还来得及把原始方案补上去。"
孙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几个数字。"周县长,水利局的小刘同志在,说想跟您谈谈三河镇引水渠的事……对,他现在就在我办公室……好的,我让他过去。"
挂了电话,孙主任面无表情地说:"周县长让你过去。小刘,话我说在前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多说。"
刘志远点点头,转身出门。
周明山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门是红棕色的实木门,上面挂着"县长室"的铜牌。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刘志远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摆着各种文件和政策汇编。办公桌后面,周明山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刘志远坐下了,把档案袋放在腿上。"周县长,今天来打扰您,是想跟您谈谈三河镇引水渠的事。我听说县里报上去的方案只修五百米,这个事能不能再商量?"
周明山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你对县政府的决定有意见?"
"不是有意见,周县长,我是觉得这份方案有问题。三河镇那段渠的隐患我最清楚,去年冲垮了三十多米,当时是我带人去抢险的。只修五百米解决不了问题,今年雨季来了很可能会出大事。"
周明山哼了一声。"小刘同志,我知道你是省厅下来的,水平高。但县里也有县里的困难。省里的项目资金今年砍了一大块,能批四十万下来就不错了。你要报一百五十万,万一报不上去,连四十万都没了。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周县长,正因为算过才要报完整的方案。柳树坪水库的淤积比去年又严重了,三河镇两千亩地的灌溉全靠那条渠。如果不彻底整修,今年夏天要是再来一场去年那样的暴雨,垮的可不止三十米。到那个时候,损失就不是一百五十万能补回来的了。"
周明山的脸色阴沉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这是在教育我?"
刘志远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声音。"周县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情况说清楚。原始方案是我带着人实地勘测做的,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检验。如果您担心资金问题,我可以跟厅里协调,想办法争取专项支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周明山盯着刘志远,忽然冷笑了一声。"协调?你怎么协调?你以为省水利厅是你家开的?小刘,我给你说句实在话,你到青山来挂职,县里给了你足够的尊重和平台。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了对你不好。这份报告已经报上去了,就这样吧。"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钢笔,低头开始翻文件,摆明了送客的姿态。
刘志远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明山。"周县长,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周明山头也不抬。"说。"
"三河镇下游三个村,总共一千一百二十六户人家,靠那条渠种地的有八百多户。去年塌方那次,老百姓连夜赶到渠上自己动手堵缺口,用沙袋、用木板、用家里的门板,大半夜的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干到天亮。他们相信政府会给他们修好这条渠。"
周明山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
"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教育您,也不是想表现自己。我就是觉得,如果因为咱们的保守让这些老百姓的希望落空了,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周明山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刘志远,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说这些?你到青山才七个月,你知道县里有多少事要管?你知道财政局的门朝哪边开?你知道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看报表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一个省厅下来的年轻干部,下来镀镀金就回去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这话说得极重。刘志远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发白。但他没有退缩,迎着周明山的目光说:"周县长,不管我在青山待多久,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要对得起自己经手的每件事。这份原始方案我带来了,请您再看一眼。如果看完您还是坚持原来的决定,我服从。"
他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站起身,朝周明山微微欠了欠身。"打扰您了。"
转身出门的时候,他的后背感受到周明山目光的重量。那目光里有恼怒,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第五章
上午十点半,刘志远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经过综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赵小梅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担心。他冲她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事。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等于把周明山彻底得罪了,在这条系统里,得罪了县长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说出口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他不后悔。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浩发来的微信。"志远,邮件收到了。我先看一眼,下午处务会上尽量帮你说。"
刘志远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想了想,又拿起来给二叔发了条信息:"二叔,关于三河镇引水渠的事,县里报的方案跟原始方案有出入,我已经把原始材料发给厅里规划处了。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关注一下吗?"
二叔的回复来得很简短:"知道了。"
中午刘志远请赵小梅在县委大院对面那家小面馆吃面。老板娘认得他们,多给切了一碟卤牛肉。"刘主任,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又熬夜了?"
刘志远笑笑,没接话。赵小梅把牛肉推到他面前,小声问:"志远哥,上午谈得怎么样?"
"不太理想。"刘志远夹了一筷子面条,慢吞吞地吃。"周县长态度很坚决。不过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厅里怎么定了。"
"你说……咱们这事能成吗?"
刘志远放下筷子看着她。赵小梅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考了两年公务员,去年才进了县水利局。她家在青山县下面的一个镇子上,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供她读书出来不容易。刘志远知道她为什么对三河镇的事这么上心——她姑姑家就在三河镇下游,去年塌方的时候她姑姑抱着孩子在泥水里站了大半夜。
"能成。"刘志远说,语气笃定。"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赵小梅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面馆里的热气蒸腾起来,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白雾,外面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变得模糊而柔和。
下午两点半,刘志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柳树坪水库的勘测数据,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刘志远副局长吗?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姓吴。宋省长让我联系您,说想跟您约个时间通话,方便吗现在?"
刘志远愣了一下。"方便的,您请说。"
电话被转接了,隔了几秒钟,宋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刘,是我。"
"宋省长您好。"
"不必客气。我今天上午看了你们县报上来那份三河镇引水渠的方案,跟你昨天在会上讲的情况不太一样。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刘志远心里迅速转了一圈。宋远山昨天才离开青山,今天上午就看过了县里报的方案,说明省政府那边流程走得很快。但他特意打电话来问自己,这本身就说明他看出了问题。
"宋省长,县里报的方案只包含了下游五百米的整修内容,总预算四十万。原始方案是我牵头做的,全长两千三百米,预算一百五十万。因为去年那段渠发生了严重塌方,如果不彻底整修的话,今年汛期很可能会再次出事。"
"一百五十万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包括地质勘测报告、水文测算数据、施工组织和材料预算。原始材料我今天上午已经发到厅里规划处了,您可以调阅。另外我还附了三河镇三个行政村的村民签字表,他们按了手印同意配合施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宋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几分凝重。"小刘,你知不知道这份被改过的方案是谁批的?"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据我所知是县政府办公会通过的,周县长拍板的。"
"行了,我知道了。你那份原始材料,回头让人送一份到我这里来。"
"好的宋省长。"
挂了电话,刘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的号码静静地躺在最上面。他盯着看了几秒钟,把它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是"省政府-宋"。
赵小梅在外面敲了敲门探进头来。"志远哥,下午要开防汛预备会,张局让我通知你四点过去。"
"好,我知道了。"
赵小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志远哥,你今天看着特别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心里有底了。"
刘志远笑了笑。"赶紧干活去,四点开会别迟到。"
赵小梅吐了吐舌头,把门带上了。
第六章
防汛预备会在三楼的小会议室开,参加的人不多,主要是水利局、气象局、应急办和各乡镇分管水利的副乡镇长。张守成主持会议,把今年的汛期形势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柳树坪水库的安全监测和几个低洼乡镇的避险预案。
刘志远坐在张守成旁边,在本子上记着要点。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讲了三条:一是水库安全监测数据要加密报送,不能等到出了事再报;二是各乡镇的防汛物资储备要在一周内完成自查,缺什么补什么;三是三河镇那段渠的临时加固措施要尽快做,如果省里的资金不能及时到位,县里要想办法先垫出一部分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三河镇的副镇长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闻言苦笑着摇头。"刘局,三河镇的情况您也清楚,我们镇财政连办公经费都发不全了,哪有钱垫工程?"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刘志远说,"先把方案做出来,材料和人工预算好,等资金一到位就开工。如果资金迟迟下不来,我跟厅里协调,看能不能从别的渠道先周转。"
李副镇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刘志远注意到,会议室里有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一个挂职的副局长说要协调省厅的资金,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托大。
散会后张守成叫住他。"小刘,刚才你说厅里协调的事,有把握吗?"
"张局,我想办法。你放心,我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张守成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问。出了会议室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刘志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影,拿出手机给二叔发了条信息。
"二叔,宋省长今天打电话问了三河镇的事。我让他调原始材料了。"
二叔的回复依然简短:"我看到了。厅里明天上会讨论,你有空的话回来一趟。"
"好。"
周五下午下了班,刘志远搭最后一班大巴回了省城。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休息,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发生的事。从宋远山调研到周明山的刁难,从三河镇方案的被篡改到宋远山的亲自过问,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到了省城已经快八点,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刘志远坐了趟地铁,在老城区的一栋家属楼前下了车。这是水利厅的家属院,他父母住在这里,二叔家也在这里。
爬上五楼,门开了,母亲周淑兰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他就笑。"志远回来了,赶紧进来,饭刚做好。"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父亲刘建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听见儿子进门的声音摘下老花镜站了起来。"瘦了。"他说,上下打量了一遍刘志远。"在下面吃得不好?"
"挺好的,就是最近忙了点。"
周淑兰已经转身去了厨房,端菜上桌。刘建文拉着儿子坐下,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在青山怎么样,顺利不顺利?"
刘志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这几天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他没有刻意渲染困难,但该讲的都讲了。刘建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忧虑。
"你跟二叔说了?"
"说了。"
"那就好。"刘建文点点头,"你二叔在厅里干了几十年,知道轻重。该帮的忙他不会袖手旁观。不过志远,爸得提醒你一句,在下面干事情,除了把事情干好,还得学会处理关系。周明山那种人,你得罪了他,以后在青山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我知道。"刘志远低头夹了一块排骨。"但是爸,三河镇那件事不能妥协。那段渠要是今年再垮,几千亩地就全完了。我不能为了一团和气,把老百姓的事耽误了。"
刘建文看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行,你做得对。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正说着,门铃响了。周淑兰去开门,进来的是二叔刘建平。六十来岁的人了,身形还是挺拔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大哥大嫂打了招呼,然后看向侄子。
"志远,厅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了。"刘建平在餐桌边坐下,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今天下午让规划处重新审了一遍,你们县报的那份四十万的方案,依据严重不足,形审就没通过。你那份原始方案我已经批了,按照正常程序走,这个月底之前应该能下指标。"
刘志远接过文件翻了翻,上面盖着水利厅规划处的公章,领导批示栏里是二叔遒劲有力的签字。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抬头想说谢谢,刘建平却摆了摆手。
"别谢我。宋省长那边打了招呼的,他看了你的材料之后直接打电话给分管副厅长,问为什么基层报上来的好方案到了县里就被砍了四分之三。这事惊动了省政府,周明山那边恐怕不太好交代。"
"那我……"
"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刘建平端起周淑兰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侄子。"志远,你在下面干了几个月,该学的东西应该学了不少。今天二叔再教你一条——在系统里干,光有热情不够,得有本事;光有本事也不够,关键时候得有肩膀。你这次扛住了,以后能走得更远。"
刘志远攥紧了手里的文件,用力点了点头。
第七章
周末过得很快,周淑兰变着花样给儿子做饭,一天三顿不带重样的。刘志远陪着父母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又帮着修了修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洗衣机。周日下午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回青山,临走前父亲把他叫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什么?"
"你二叔让我转交的。说厅里那边的关系你不要担心,他替你挡着。但县里的关系要靠你自己经营,这封信你拿着,到青山之后去拜访一下王书记。"
刘志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笺,二叔的字迹工整有力:"王建国同志,志远在青山锻炼,蒙您关照。如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建平。"
他把信收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坐上回青山的大巴,刘志远把窗户开了条缝,让秋风吹进来。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泛黄了,收割机在远处的地里慢慢移动,扬起一片尘土。他想了一会儿回到青山之后要做的事——先去拜访王书记,然后把三河镇的资金落实消息告诉张守成和赵小梅,接着就要启动施工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了。
但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周一早上刘志远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跟赵小梅说省里批了资金的事,手机就响了。是办公室孙主任打来的,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小刘,周县长让你来一趟。"
刘志远放下包,直接上了二楼。周明山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三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周明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桌上摊着那份被厅里退回来的材料,旁边还有一份红头文件,是水利厅关于三河镇引水渠整修项目资金的批复函,上面赫然写着"同意预算一百五十万元"。
"刘志远。"周明山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行啊,绕过县里直接跟省里对接,好本事。"
刘志远站在办公桌前,不卑不亢。"周县长,我没有绕过县里。原始方案是县政府办公会之前做的,后来被改掉了。我把原始材料发给厅里,是因为我觉得那份修改后的方案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昨天我回省城,正好跟厅里汇报了一下情况。"
"汇报?"周明山冷笑一声,把那份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你管这叫汇报?一百五十万,说批就批了。省厅什么时候这么痛快过?刘志远,你在厅里有关系我不意外,但你利用这个关系绕开我办事,这规矩吗?"
"周县长,资金的审批权在省厅,我只是提供了原始材料。如果省厅认为那份四十万的方案合理,他们不会批这一百五十万的指标。说到底,决定权不在我手里。"
周明山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刘志远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办公桌上急促地敲了几下。"行,刘志远,你嘴皮子利索。但你要记住,青山县还是我周明山在管事。你有本事把厅里的资金跑下来,你就有本事把工程干好。到时候要是出了任何质量问题、安全事故,我不会替你背这个锅。"
"周县长放心,工程的事我会一盯到底。"
"出去。"
刘志远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东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回过头看了那扇红棕色的实木门一眼。
门缝里透出周明山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刘志远收回目光,大步走下楼梯。
回到办公室,赵小梅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志远哥,听说省里批了?"
"批了。"刘志远把文件放在桌上,扯了扯领口。"一百五十万,全额。"
赵小梅愣了一瞬,随即欢呼了一声,声音大得隔壁办公室都听见了。她赶紧捂住嘴,但眉眼间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太好了志远哥,我这就给三河镇的李副镇长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把施工前的准备工作做起来。"
"去吧。"
赵小梅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刘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忽然觉得阳光特别亮。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三河镇的渠修好了,他的这颗心也就安稳了。
但周明山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工程干好"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八章
三河镇引水渠的工程在资金批复之后很快就启动了。刘志远亲自带着技术员到现场做了一次全面勘测,比原始方案里的数据更细,更实。他在镇上待了整整四天,吃住在村支书家,白天沿着渠线走,晚上跟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开会商量施工期间的土地协调问题。
老支书姓何,六十多岁的人了,个子不高,腰有点弯,但走路带风。他拉着刘志远的手说:"小刘同志,这条渠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修了,修了补,补了又垮,垮了再修。今年你能把这事干成,我们全村人给你立碑。"
刘志远赶紧摆手。"何支书,不用立碑,渠修好了就比什么都强。"
何支书嘿嘿笑,露出几颗豁了的门牙。"碑是要立的,不立碑我们心里过不去。你放心,不是给你个人立,是给党和政府立。"
施工队是县水利局下面的工程公司,张守成亲自挑的,班子技术过硬,干活利索。开工那天刘志远也到了,站在渠首的位置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挖开第一铲土,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踏实感。
但踏实归踏实,工程的推进远比想象中艰难。首先是施工期间的交通问题,渠线经过的一段正好是村里的主要生产路,挖掘机一进场,路就断了。村里人种地收粮都靠这条路,施工队刚把路面挖开,就有村民找上门来了。
"你们把路挖断了,我们怎么下地?"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站在挖掘机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锄头。
刘志远赶紧过去解释。"老乡,我们事先跟村里沟通过了,施工期间这条路暂时封闭,我们另外给你们开了一条临时便道,从西边那个坡上绕过去。"
"绕过去得多走三里地!我们这一片四百多亩地都在这条路沿线,谁给我们赔这个工夫?"
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地附和。何支书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嗓门亮堂堂的。"二喜,你嚷嚷什么!修渠是给大家伙儿办事,多走几步路怎么了?去年渠垮了地浇不上水,减产三成的账你没算过?"
那个叫二喜的中年男人被老支书一吼,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小了半截。"支书,我不是不支持修渠,就是……就是这路一断,我家那几亩花生地肥料运不进去啊。"
"肥料的事我替你解决。"刘志远接话,"我跟村里商量了,施工期间你们哪家要运东西进去,提前跟施工队说,用他们的拖拉机给你们送。车费施工队出。"
二喜摸了摸后脑勺,看看老支书,又看看刘志远,最终把锄头放下了。"那行吧,刘主任你们说话算话。"
类似的小摩擦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有嫌施工噪声大的,有说挖掘机压了地边的,还有一户人家在渠线范围内种了几棵杨树,死活不肯砍,最后刘志远自己掏了六百块钱当补偿才谈下来。赵小梅把这些事一件件记在本子上,跟刘志远说:"志远哥,怎么在基层干点实事这么难呢?"
"不难。"刘志远把手里的施工图纸卷起来,"要是不难,还用我们下来干什么。"
到了十月中旬,工程的土方部分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这天下午刘志远正在工地上跟施工队长商量挡墙浇筑的事,手机忽然响了。是赵小梅打来的,语气急促:"志远哥,你赶紧回来一趟,出事了。"
"什么事?"
"县里来了检查组,正在翻你的档案呢。周县长亲自带的队,说是要查水利局上半年的项目资金使用情况。王书记没来,就周县长带着财政和审计的人。"
刘志远心里一沉。周明山选在这个时候搞突然检查,明摆着是三河镇的事让他记恨在心,找机会给自己使绊子。上半年水利局的项目资金使用情况他是清楚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但账这个东西要真想做文章,总能找出些疑点来。
"我马上回来。"
他让施工队暂停作业,自己开车往县城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水利局的楼道里果然多了几个生面孔,财政局的刘副局长和审计局的两个科员正在综合办公室翻文件柜。
周明山背着手站在走廊里,看见刘志远上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小刘回来了?正好,过来一起看看。省里的一百五十万马上就要拨下来了,我得把你们局上半年的账理一理,别到时候资金到位了,以前的窟窿还没补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刘志远忍着火气走上前。"周县长,水利局的账目每季度都报财政局审核的,应该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周明山抬手示意审计局的人继续翻。
赵小梅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看见刘志远过来悄悄拉了拉他袖子。刘志远冲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走到审计局那两个科员旁边。
"请问你们在查哪几笔项目资金?我经手的都有台账,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
审计科的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里的凭证。"刘局,我们就是例行核对一下上半年几个小型水利维修项目的支出情况,没什么大问题。"
刘志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他们在翻的那摞凭证里有一份陈旧的报销单,是他刚来青山不久时批的——上面列着三笔维修材料采购费,加起来五万多块钱,用途写的是"城关镇排水渠维修"。但他记得很清楚,那三笔采购的供应商其实是同一家,当时因为急于赶工期分了三次报账。在账面上看起来更像是三笔独立的支出。
这份报销单本身没有违规,但如果检查的人想要做文章,完全可以说他"化整为零规避审批"。
刘志远的心提了起来。他正要开口解释,审计的小伙子已经把那份报销单递给了旁边的审计局副局长,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审计局副局长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刘志远,把单子夹进了另一本文件夹里。
"周县长。"审计局副局长走到走廊里跟周明山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刘志远听不清内容,但他看见周明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刘。"周明山转过身来,手里夹着那份报销单的复印件。"你这笔采购,我有点疑问。分了三次报,总额加起来超过五万,按规定超过三万的采购要报县政府审批。你这个程序走了吗?"
刘志远深吸一口气。"周县长,这笔采购确实是分三次报的,但原因是当时的供货商只能分批供货。同样的型号同样的价格,总额加起来是五万二,如果等全部到货再报的话工期就耽误了。这一点我事后跟财政局报备过,备案材料应该还在。"
"报备?"周明山扬了扬手里的纸。"我怎么没看到报备的材料?"
"在档案柜第三层,标着'城关镇排水渠维修'的那个盒子里。当时财政局负责对接的是陈科长,他可以作证。"
周明山示意审计的人去找。过了几分钟,审计小伙子果然从档案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完整的备案材料和财政局陈科长的签字确认。周明山接过去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刘志远注意到他握着纸张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一下。
"备案材料倒是挺齐。"周明山把纸袋丢回桌上,背着手转向刘志远。"不过小刘,审计组的同志发现的问题不止这一件。上半年柳树坪水库的那笔观测设备采购,你签的字吧?那个供应商的资质材料我看过了,好像不太齐全。"
刘志远心里又是一沉。柳树坪水库的观测设备是他到任之前就定了的,他只是按程序签了字,供应商资质的事他确实没有亲自核查过。如果这里出了问题,他的责任至少也是个"审查不严"。
"那笔采购是去年底立项的,我刚来的时候接的手。供应商资质材料是前任留存的,我没有重新核查。这一点是我的疏忽。"
周明山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哼了一声,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听到没有?省厅下来的干部,签了字不审核供应商资质。这要是有问题了,算谁的?小刘,你这工作态度,恐怕还得再锤炼锤炼啊。"
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刘志远站在那儿,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看热闹的,有替他捏把汗的,也有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赵小梅攥紧了拳头站在他旁边,嘴唇抿得发白。
就在这时候,楼下的铁门被人推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建国书记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哟,这么热闹。"王书记走到走廊中间,目光在周明山和刘志远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周县长,审计组的同志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周明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王书记,例行检查,小事情。水利局上半年的项目资金使用情况,我带人来看一眼。"
"哦。"王书记点点头,走到审计局副局长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正在翻的材料。"老刘,有什么发现吗?"
审计局的刘副局长连忙站起来,陪笑道:"王书记,都是些小问题,采购程序上有点瑕疵。刚才那笔供应商资质的事,其实也是时限到了没有及时更新,当年刚采购的时候资质是齐全的。我们正在核实。"
"那核实完了尽快出个报告。"王书记拍了拍刘副局长的肩膀,转过身面对着周明山。"周县长,到饭点了,我看今天先到这儿吧?小刘同志刚从工地上赶回来,一身土呢,让他先去洗把脸。"
周明山看了看王书记,又看了看刘志远,嘴角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行,今天就到这儿。"他朝审计组的人摆了摆手,率先转身下楼。
等周明山和审计组的人都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刘志远和王书记两个人。王书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志远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不是客套的、近乎审视的神情。
"小刘,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刘志远跟着王书记进了他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王书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白瓷茶杯放在桌上,示意刘志远也坐。
"三河镇那个事,我听说了。"王书记开口了,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宋省长专门打电话问过我,说你们县的水利项目为什么到了县里就被砍了四分之三。我跟他说,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让下面的人调查了再汇报。小刘,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告诉我?"
刘志远把二叔的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王书记面前。"王书记,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省水利厅的刘建平厅长,是我二叔。我下派之前跟他讲好了,不让他给县里打招呼,我自己凭本事干。三河镇那件事,我确实通过我二叔的关系把原始方案递上去了。如果这样做不合规矩,我愿意接受批评。"
王书记看了看那封信,没有拆,用手指按在上面轻轻地敲了几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刘志远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二叔的字还是这么漂亮。"王书记忽然说了一句,然后把信推了回来。"收起来吧,这个我不需要看。"
刘志远怔住了。
王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跟你二叔认识二十多年了,当年他在地市当水利处长的时候我们就打过交道。你刚到青山那天,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您……"
"我不说,是想看看你这孩子能做成什么样。"王书记放下茶杯,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从你到三河镇搞勘测,到你在宋省长面前汇报,再到你把被改的方案硬生生扳回来,这些事我都看着。志远,你比你二叔年轻时还倔。"
刘志远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周明山那边,我来处理。"王书记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你好好把三河镇那条渠修好,别的不用操心。但有一点你记住——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先跟我说一声。我不是摆设,该担的责任我担。"
"谢谢王书记。"
"去吧。"王书记摆了摆手,"赵小梅那丫头在外面急得什么似的,你再不出去她该撞门了。"
刘志远站起来,朝王书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去。门外赵小梅果然一脸焦灼地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志远哥,怎么样?王书记没为难你吧?"
"没有。"刘志远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吧,没事了。"
第九章
那天之后,日子渐渐顺遂起来。三河镇的工程在十一月中旬完成了主体部分的浇筑和砌筑,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两周。刘志远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工地上,和施工队的工人们一起吃盒饭,一起研究挡墙的加固方案,甚至亲自下到渠底检查振捣密实度。
周明山那边安静了下来。王书记找他谈过一次话,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周明山见到刘志远虽然还是不冷不热的,但不再搞那些小动作了。财政局的项目资金也按进度拨付了下来,三河镇那边何支书带着村民们隔三差五送些自家种的蔬菜到工地,说给施工队加菜。
十一月底,工程终于完工了。清亮的渠水从三河镇的引水口一路流下来,沿着新修的渠线蜿蜒穿过三个村庄,把干涸了快一年的农田重新浸润。通水那天,三个村的村民自发聚在渠首搞了个简短的庆祝仪式,何支书真的搬了块石头立在渠首,上面刻了四个字:"民心工程"。
刘志远站在人群里,看着哗哗流淌的渠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何支书端着一碗自酿的米酒走过来,硬要他喝。"刘主任,你这一碗必须喝。你不喝,我们全村的心里过不去。"
刘志远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米酒甜中带辣,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周围一片哄笑,赵小梅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的出租屋,刘志远洗了澡躺到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通水的场景。手机响了一声,是二叔发来的短信:"听王书记说渠修好了,干得不错。周末回来吃饭。"
他回了个"好",又给父母发了条消息报平安。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几个月以来的种种委屈、疲惫、焦虑,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但生活永远比想象中复杂。就在刘志远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
十二月初的一天,刘志远正在办公室做年终总结,赵小梅忽然拿着一封信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志远哥,你看看这个。"
信是匿名的,打印字体,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刘志远,别以为三河镇的事完了就天下太平了。你知道周明山为什么要把方案砍掉吗?因为你动了别人的蛋糕。问问他跟柳树坪水库的承包老板是什么关系。"
刘志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小梅,这信谁给你的?"
"塞在门缝里的,我早上来的时候就在地上。"
"烧了。"刘志远把信递给赵小梅。"这封信你没见过,明白吗?"
赵小梅犹豫了一下,接过信用力撕碎,扔进垃圾桶里。"志远哥,这上面说的……"
"不管上面说什么,我们都当没看见。"刘志远的语气很平静,但赵小梅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紧绷。"小梅,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赵小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刘志远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匿名信里提到"柳树坪水库的承包老板",这事他隐约有些印象——柳树坪水库去年搞了一次清淤工程的招投标,中标的是省城一家叫"恒通"的建筑公司,法人姓钱,据说是周明山的远方亲戚。他当时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但现在结合这封信来看,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周明山把三河镇的方案砍掉,也许不只是因为资金紧张。如果一百五十万的项目批下来,施工方必然要走正规招投标程序,恒通公司不一定能拿下。但如果只报四十万的小项目,操作空间就大了很多。
这封信是谁写的,刘志远猜不出来。可能是水利局的某个知情人,也可能是三河镇的老百姓听说了什么风声。但无论如何,这封信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他不想跟周明山搞对立,但如果这里面真的有问题呢?三河镇的渠修好了,柳树坪水库的清淤却迟迟没有进展——那份被修改的方案里原本包含了柳树坪的部分内容,但被砍掉之后,柳树坪的事就一直搁置着。他之前跟张守成提过要不要重新启动柳树坪的项目申报,张守成说"等三河镇的事完了再说"。
现在三河镇的事完了,柳树坪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第十章
元旦过后,省里下来一份文件,要求各地市对近两年的水利工程项目开展自查自纠,重点排查招投标程序不规范、虚报工程量、挪用项目资金等问题。文件在县政府办公会上传达之后,周明山的脸色明显有些异样。
刘志远注意到,那天散会之后周明山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办公室,而是直接下了楼走了。孙主任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第二天,柳树坪水库清淤工程的补充资料忽然送到了水利局。张守成拿着厚厚一摞文件来找刘志远,脸上带着困惑。"小刘,这是柳树坪清淤的补充材料,周县长让人送过来的,说让我们重新报个方案上去。我怎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上次不是说不报了吗?"
刘志远翻了翻材料,发现补充的内容很全,包括地质勘测报告、施工方案设计、预算明细,甚至还有恒通公司的资质证明。所有文件都装订得整整齐齐,盖章签字一应俱全,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张局,这份材料是什么时候做的?"
"看日期是去年九月份做的。周县长藏了半年,现在忽然拿出来了。"张守成压低了声音,"小刘,这不对劲。省里刚下文自查自纠,他就把柳树坪的材料送过来了,像是在补什么窟窿。"
刘志远想起来那封匿名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张守成透个底。"张局,我之前收到过一封信,匿名信,说柳树坪的工程跟周县长有些关系。我当时没当回事,烧了。"
张守成的脸色变了。"什么样的信?"
"打印的,说周明山跟恒通公司的老板有往来。"
张守成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刘,这事我其实知道一点。恒通公司的钱老板确实是周明山的表亲,柳树坪的清淤工程去年招投标的时候,恒通中标的价格比第二名高出百分之二十。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周县长压着不让查,我一个局长能说什么。"
刘志远攥紧了手里的材料。"张局,这份材料是周县长主动送过来的,说明他现在心虚了。省里的自查自纠小组下个月就要到各市县抽查,他怕查到他头上来。如果这份材料里的数据是真实的,那之前的工程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如果不是真实的,他在补什么窟窿?"
"你想怎么办?"
"我想查。"
张守成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担忧。"小刘,你要想清楚。查周明山不是小事,万一查不出什么来,你以后在青山就没法待了。"
"张局,如果查不出什么来,那就说明我冤枉了周县长,我跟他道歉。但如果真的有问题,三河镇的事只是个开始,柳树坪的问题才是大头。两千多亩地等着清淤之后的水利调度,这件事不能因为顾忌关系就放过去。"
张守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支持你。但你要小心,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志远把那份补充材料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材料的日期标注是去年九月,但纸张的印刷色泽和装订的钉子都是新的,像是最近才做出来的。他翻到预算明细那一页,发现几个关键项目的价格明显高于市场均价,有些材料单价甚至比正常报价高出了将近一倍。
他心里有了底。第二天一上班,刘志远给二叔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刘建平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说:"志远,这件事你不要自己查。你把材料发给我,我让厅里的稽查组下来查。你一个县里的挂职干部,没有职权查县长的账。"
"那我该做什么?"
"你该做什么做什么,柳树坪的资料先别声张。稽查组下来需要个借口,你们县里现在有自查自纠的任务,你就以这个名义把材料报上来。"
刘志远照做了。他把那份补充材料连同自己的分析说明一起发到了省水利厅稽查组的邮箱,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干日常工作。
五天之后,省水利厅稽查组的人到了青山县。带队的姓陈,是稽查处的副处长,一身黑色制服,面容严肃。他们直接找王书记要了柳树坪水库清淤工程的完整档案,然后把恒通公司的法人钱某请到了县里谈话。
一切发生得很快。稽查组在青山待了三天,走访了柳树坪水库的管理处、查阅了招投标的原始记录、核对了工程验收的签字存根。第四天上午,陈副处长在王书记的办公室跟周明山谈了两个小时,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周明山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鬓角似乎白了几根。
一周后,县里下了文件:周明山同志因工作需要,调任市水利局调研员(保留正处级待遇)。柳树坪水库清淤工程重新启动招标,原中标单位恒通公司因资质造假被列入黑名单。
消息传开的那天,刘志远正在办公室写年终工作总结。赵小梅从外面跑进来,眉飞色舞地说:"志远哥,你知道吗?周县长调走了!"
刘志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听说了。"
"你不高兴吗?"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刘志远抬头看了看窗外,天空很蓝,冬天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工程能顺利推进就好。"
赵小梅撇撇嘴,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刘志远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已经烧掉了的匿名信的复印件——他当时留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看着纸上那行打印字体,他想了很久。
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他始终没有去查。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沉重。他把复印件重新放回抽屉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青山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那条新修的引水渠在阳光下发着银白色的光。
第十一章
周明山调走之后,青山县的日子似乎忽然轻快了许多。新来的县长姓钱,是从市里下来的,四十出头,作风务实,到任第一周就挨个找各局委办的人谈话了解情况。跟刘志远谈的时候,钱县长很诚恳地说:"三河镇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柳树坪的清淤工程你盯紧点,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刘志远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松弛。他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提防谁在背后给他使绊子,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柳树坪水库的清淤工程重新招标之后,中标的是省城一家口碑很好的国企施工单位,工程进度和质量都有保障。开春之后,水库蓄水量明显增加了,下游几个乡镇的春耕灌溉用水不再捉襟见肘。
四月的一天,刘志远接到通知,说省里要来青山做回访调研,看看去年几个重点水利项目的运行情况。他以为是普通的例行检查,到了那天才发现,来的是宋远山副省长。
宋远山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更好些,下了车拍了拍刘志远的肩膀,说了句"小伙子不错"。调研组先看了三河镇的引水渠,清亮的渠水沿着新砌的石渠哗哗流淌,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何支书早早等在渠首,看见宋远山来了,端着一碗米酒就迎了上去。
"省长,这碗酒您一定得喝。要不是省里给钱把渠修好了,我们今年哪能浇上水?"
宋远山笑着接了酒,浅尝了一口。"老支书,渠修好了是你们全县人民的福气。但最该感谢的,是那些在一线流汗水的同志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刘志远。何支书会意,又倒了碗酒端到刘志远面前。"刘主任,你这一碗也得喝。刚才省长说了,最该感谢的是你们。"
刘志远推辞不过,一仰脖喝了。米酒还是甜的辣的,呛得他眼睛有点涩。周围一片笑声和掌声,赵小梅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下午调研组去了柳树坪水库,站在大坝上看下去,库区的水面比以前宽阔了许多,清淤过后库底干干净净的,几只水鸟在水面上起起落落。宋远山听完了工程汇报,忽然转头问刘志远:"小刘,你挂职期限快到了吧?"
"还有三个月。"刘志远说。
"想不想留?"
刘志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找到答案。青山县给了他七个月的风雨和磨砺,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但省城那边有父母、有二叔、有他熟悉的工作环境和生活节奏。两条路摆在面前,各有各的重量。
"我还没想好。"他如实回答。
宋远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调研结束之后车队返程,刘志远站在水库大坝上目送黑色的越野车沿着盘山路开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赵小梅站在他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志远哥,你要是回省城了,以后还来青山吗?"
"来。"刘志远说,"一定来。"
赵小梅没再说话,但她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动作里带着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刘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上挂着一幅青山县的地图,是他刚来那天去文具店买的,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十个圈,每一个圈代表他去过的一个村镇。这七个多月里,他的足迹几乎覆盖了全县的山山水水。他知道哪条沟的渠该修了,哪个村的饮水工程还差最后一公里,哪座水库的闸门一到汛期就让人提心吊胆。
这些事,一件件都在他心里生了根。
凌晨两点多他给二叔发了条信息:"二叔,我可能想再在青山待一段时间。"
二叔的回复第二天早上才来,只有四个字:"随你自己的心。"
第十二章
五月,刘志远的挂职期正式满了。他提前一个月就跟厅里打了报告,申请延长挂职期限,厅里很快就批了。消息在青山县传开之后,赵小梅是第一个跑来问他的。
"志远哥,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刘志远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厅里同意我再留一年。"
赵小梅欢呼了一声,声音大得隔壁办公室都能听见。她赶紧捂住嘴,但眉眼弯弯的,笑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太好了!你走了我还真不知道跟谁学东西。"
"跟我学什么?"刘志远抬起头看她,眼底也带着笑。"天天教你跟人吵架?"
"跟你学怎么坚持该坚持的事啊。"赵小梅认真地说,然后又笑起来,"还跟你学怎么跟县长拍桌子。"
"我什么时候拍过桌子?"
"你心里拍了。"
两人都笑了。窗外的梧桐树新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晃动成一片碎金。
六月初,新一届的全县水利工作会议召开。钱县长在会上强调,要把去年的好经验推广下去,要求各乡镇逐一排查辖区内的水利设施隐患,形成台账挂账整改。刘志远代表水利局做了工作部署发言,底下坐着各镇的副镇长和水利员,他一条一条讲得清楚明了,底气十足。
会散了之后,三河镇的李副镇长过来找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刘局,这回你可跑不掉了,下半年我们镇上还有两个小水库要维修,你得亲自盯着。"
"盯,肯定盯。"刘志远收起笔记本,"你回去先把勘测做了,方案做好了我来审。"
李副镇长笑着走了。刘志远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这里的人,这里的山和水,这里那条他亲手参与修起来的渠,都成了他生命里实实在在的一部分。
傍晚下班,他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出租屋走。路过街口那家面馆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就喊:"刘主任,今天有新鲜的鲫鱼,过来喝碗汤?"
"改天,今天回去早。"
老板娘笑着摆手。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橘色,远处的青山在晚霞里变成了一团温柔的暗影。刘志远走得不快,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想起刚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这陌生的县城,心里满是不安和忐忑。
现在这已经是他熟悉的青山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二叔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决定留下了。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他笑着回了一条:"不会的。"
收起手机,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路灯刚好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那棵老梧桐树下。春天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槐花的清香,温柔地拂过他的脸。
青山县的夜,在这一刻格外宁静而美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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