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里。那只碗是邻居送乔迁礼物时给的,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我一直没舍得扔。厨房里还飘着晚饭留下的油烟味,我的手指被洗洁精泡得有些发皱,在围裙上蹭了蹭才去接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儿子的名字,后面跟着那个熟悉的归属地:广州。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儿子那边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以前清亮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换了工作环境,也可能是因为当了父亲之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精气神。妈,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跟小敏商量了,想让你来广州帮我们带带囡囡。
我愣了一下,手上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囡囡我见过照片,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姑娘,眼睛和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刚泡过水的黑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好奇。我从来没跟这孩子说过几句话,只在她满月那天隔着屏幕喊过一声囡囡,她那时候还在睡觉,压根没搭理我。这个孙女对我来说,说实话,和电视里那些别人家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妈,你在听吗?儿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跟小敏都上班,小敏她妈腿脚不好,带不了孩子。你反正也退休了,在家也是闲着。
我的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我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刚满两年。退休之前我在县里的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从十八岁进厂做挡车工,一直干到车间主任退休。那台织布机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响了三十八年,现在晚上睡觉要是没点动静,我还真有点睡不着。可这话我没跟儿子说过,说了他也不懂。在他们年轻人眼里,退休就是无所事事的代名词。
我嗯了一声,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碗柜的门没关严,透出一线黄澄澄的光。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一盏一盏的灯,有些是白的,有些是黄的,有些是暖橘色的。我住的是老小区,二楼,一室一厅,五十平出头。当初单位分房的时候我排了好多年的队,好不容易分到这套房子,住进来那年儿子刚上初中。现在儿子在广州安了家,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刚好够我一个人转悠。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翻开第一页,是儿子三岁时候的照片,坐在他爸腿上,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那毛衣是我一针一线织的。翻到后面,有他上小学的,有他上中学的,有他考上大学那年我们在校门口拍的合影。再往后翻,就没什么了。他爸走了之后,我们娘俩的合影就越来越少。
那时候儿子刚上高中,他爸查出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有时候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病床边上眯一会儿。儿子那会儿正是叛逆的年纪,他爸走了之后他把所有的气都撒在我身上,觉得是我没照顾好他爸。有几次他摔了门出去,一整夜不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等到天亮,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抽烟。
后来儿子考上了广州的大学,走了之后很少回来。大学四年,除了春节,他没回来过一次。寒暑假他说要在那边打工,攒点钱。我也没拦着,觉得男孩子在外面锻炼锻炼也好。毕业之后他就留在广州工作了,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再后来他结婚,娶了广州本地的姑娘,小敏。小敏我见过两回,第一回是他们领证那年回老家办酒,第二回是囡囡满月。两回加在一起,我跟小敏面对面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我的手指停在相册最后一页上,那是我退休那年单位给照的证件照。照片上的我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带着那种拍照时硬挤出来的笑。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三十八年啊,那台织布机的声音日日夜夜地响着,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节奏,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像是一层保护壳,把我牢牢地裹在里面。退休之后那层壳一下子没了,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他说妈,你考虑好了告诉我,我这边好安排。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我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和儿子本人一点都不像。儿子从小到大都不是爱笑的孩子,他爸走了之后就更不爱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隔壁单元的老周。老周比我大两岁,退休之前在邮局上班,现在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太极顺道买菜。她看见我就问,你家小军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我昨天看见他打来的,我正好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跟老周算是有点交情,她老伴儿走得早,两个孩子都在外地,平时一个人住,跟我情况差不多。我们有时候会约着一块儿去公园走走,或者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一会儿,说说话。
我说是啊,让我去广州带孩子。
好事儿啊。老周一边挑着西红柿一边说,我闺女去年也让我去给她带孩子,我没去。她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过来人的语气,我跟你说,去孩子家带孩子这事,看着是享福,实际上啊,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自己想想清楚。
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把小葱。老周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在我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我其实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这些年小区里也不止一个老太太去儿女家带了孩子回来,回来之后没一个不抱怨的。有的说儿媳妇嫌她做饭不好吃,有的说儿子嫌她管得多,有的说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来还落一身不是。
可我能不去吗?儿子开口了,他是求我去的。三十八年前我把他生下来的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软,包在襁褓里,眼睛都睁不开,只会张着嘴巴哭。那时候家里穷,我跟他爸住的是厂里的集体宿舍,隔壁就是车间,织布机的声音昼夜不停。我就是在那样的声音里一点一点把他带大的。他第一次开口叫妈妈,第一次摇摇晃晃地走路,第一次背着小书包上学,第一次拿回三好学生的奖状,第一次因为跟同学打架被老师叫家长。这些时候我都在他身边。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开口让我去帮忙,我怎么可能说不去?
当天晚上我给儿子回了电话,我说我去。电话那头传来囡囡咿咿呀呀的声音,儿子似乎把孩子抱起来了,跟她说,奶奶要来啦,囡囡高不高兴?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我听见小敏好像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儿子的声音又回到电话里,他说那太好了妈,你什么时候能来?我跟小敏去接你。
我说下周一吧,我得收拾收拾。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囡囡在那边喊了一声,不知道喊的是什么。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了一根烟。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客厅的地砖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我就着那点光坐了很久,烟头明灭之间,我想起了很多事。
儿子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那时候他爸出差在外地,我一个人抱着他跑去县医院。半夜的急诊室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抱着滚烫的孩子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心里一遍一遍地求菩萨保佑。后来烧退了,孩子睡着了,我抱着他坐在出租车上回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看着怀里孩子的脸,觉得这辈子就算再苦再累也值了。
可现在,我要去广州了。
去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城市,住进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家里,和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儿媳妇,带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孙女。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要把自己连根拔起来,栽到一块从没见过的土里去。
走之前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我把家里的水电燃气都结清了,冰箱里的东西该吃的吃了,该扔的扔了。我还特意去了一趟商场,给囡囡买了两套小衣服,给儿子买了一条皮带,给小敏买了一条丝巾。买丝巾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最后挑了一条浅灰色的,百搭。
老周听说我要走了,特意来我家坐了一下午。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叹气。她说你这就要走了,以后这楼上楼下的,又少一个说话的人。我说我过两年就回来了,孩子大了我就回来。老周说,过两年?带孩子哪有两年就能撒手的,你看看咱们小区那几个老太太,哪个不是带了好几年?有的一去就回不来了,儿子在那边买了大房子,直接就接过去住了。
我说那也挺好,一家人在一起。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过日子的老手。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周一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我起来煮了碗面吃了,把箱子拎到门口,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住了快二十年的地方,墙壁有些发黄了,客厅那盏吊灯的灯罩上落了灰,厨房的灶台上有块油渍我一直没擦干净。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很具体,像是一个一个的钉子,把我钉在这个地方。
我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楼下的小卖部老板娘,让她帮我照应着点。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说话嗓门很大,她接过钥匙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说大姐你放心吧,我帮你盯着。
去广州的高铁要六个多小时。我坐的是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灰黄色一点一点变成南方的翠绿色。田野里的麦子变成了水稻,路边的房子从红砖青瓦变成了白墙黑瓦。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儿子发微信说他们已经在车站等着了,让我到了给他打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列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那声音让我想起了厂里的织布机。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不知疲倦。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还在车间里,站在那台织布机前面,手扶着梭子,线一根一根地从指缝间穿过去。后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下班了。我醒过来,窗外已经是广州的楼房了。
列车进站的时候广播里报了站名,广州南站。我站起来把箱子从行李架上拿下来,跟着人群往外走。站台上人来人往,说话的声音什么口音都有。我忽然有点紧张,攥着箱子拉杆的手心出了汗。
出站口那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儿子,他长高了,其实不是长高了,是比以前壮了一些。他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冲我挥手。他旁边站着小敏,穿一条碎花裙子,怀里抱着囡囡。囡囡戴着一顶粉色的遮阳帽,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好像在睡觉。
我快步走过去,儿子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说妈你累了吧,快走,车停在地下车库了。小敏冲我笑了笑,叫了声妈。声音不大不小,客客气气的。我应了一声,又去看她怀里的囡囡。囡囡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我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弄醒她。
一路上儿子开车,小敏坐在副驾驶,我一个人坐在后座,旁边放着囡囡的安全座椅。囡囡醒了,从安全座椅里探出脑袋来看我,眼睛圆溜溜的,带着点好奇和戒备。我冲她笑了笑,她立刻把头缩回去了。小敏回头看了囡囡一眼,说了句囡囡叫奶奶呀。囡囡没吭声,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车子在高架桥上开得很快,车窗外的楼房一幢接一幢地往后倒。广州的房子和老家不一样,这边的高楼又多又密,天空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我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晕,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儿子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他的手指比以前粗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我记得他小时候指甲都是我给剪的,每次剪完都要用指甲锉把边角磨圆了,怕他抓伤自己。现在他自己已经会剪得很好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一个小区。小区的门禁很严,车牌号要扫一下才放行。里面的绿化做得很好,有喷泉,有凉亭,还有一个小的人工湖。儿子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我们坐电梯上了十五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饭香味,像是煲汤的味道。儿子掏出钥匙开了门,说妈你进来吧,这就是我们家。我走进去,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柜上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拖鞋,有一双是新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小敏说妈你穿这双,专门给你买的。
房子很大,客厅里铺的是浅色的木地板,沙发是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电视墙那边挂着一幅装饰画,画的是南方的山水。厨房是开放式的,连着餐厅,餐桌上铺着一块米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束干花。整个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几乎没什么杂物。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自己的包,忽然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这屋子太整齐了,整齐得让我有点心虚。我在老家那个五十平的房子里住了快二十年,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永远放着没喝完的茶、没吃完的瓜子、老花镜、遥控器、针线盒。可这里什么多余的都没有,每个东西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囡囡被小敏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自己玩着积木。我蹲下来想跟她亲近亲近,她又把头扭开了。小敏说囡囡认生,过两天就好了。我说没事,小孩都这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敏做了一桌子菜。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菜心、莲藕排骨汤。菜做得很好,色香味俱全,比我在家做的好多了。我在老家做饭就是凑合,一个人懒得折腾,经常炒个青菜煮碗面条就打发了。
儿子给我盛了碗汤,说妈你尝尝,小敏煲汤很拿手的。我喝了一口,确实好喝,莲藕炖得烂烂的,排骨的鲜味都煮到汤里了。我夸了几句,小敏笑了笑,说妈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煲。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小敏把筷子放下了。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变得有些认真。她说妈,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把筷子放了下来。我说你说。
小敏说,妈你过来帮我们带囡囡,我们特别感激。但是你也知道,现在家里开销挺大的,房贷、车贷、囡囡的奶粉钱、托育费,一个月下来不少钱。我跟小军商量了一下,想着妈你在这边吃住都在家里,以后囡囡的奶粉辅食什么的你也得经手,所以你看,能不能每个月交五千块钱伙食费?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五千?我下意识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我的退休金一个月是四千三百多,在老家那边够我活得很滋润了。可五千……我交了这五千,就剩不下什么了。
小敏解释说,妈我们也不是要你钱,就是觉得家里开销大,你在这边住着,吃饭买菜什么的都是一笔费用。你看现在广州的菜价多贵啊,排骨都四十多一斤了,一个月下来光吃饭就得好几千。
儿子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我看见他扒饭的动作很快,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的,就是不肯抬头。他的耳朵根有点红了,我知道他这毛病,从小就这样,一紧张或者一不好意思,耳朵根就先红。
我看着小敏的脸,她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什么躲闪。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口红,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我回答。我心里忽然有点发凉。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孩子不好带,想过跟儿媳妇处不来,想过想家想得睡不着觉,可我唯独没想到这一出。
来儿子家带孩子,还要交伙食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儿子终于抬起头来了,他说妈,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少交点也行,三千也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不太好意思。可就是这句"少交点也行"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这事儿他们两口子肯定是提前商量好的,说不定在来之前就已经商量了多少遍了。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汤还是那个汤,鲜是鲜的,可喝进嘴里总觉得不是刚才那个味儿了。我说行,五千就五千吧。说完我又补了一句,反正我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花在囡囡身上也是应该的。
小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来,她说谢谢妈,妈你真好。她起身又给我盛了碗汤,说妈你多喝点,这汤我炖了一下午呢。儿子的耳朵根慢慢不红了,他夹了块鱼肉放在我碗里,说妈你吃鱼,这鱼新鲜。
我低头吃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米饭在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囡囡在旁边的儿童餐椅上用小手抓着一块蒸南瓜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黄色的南瓜泥。小敏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我看着她们娘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这个家是他们的家,他们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外人,一个需要交伙食费才能住下来的外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会这么想?这是我儿子的家啊。可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小敏说不用不用妈你歇着,我来就行。我说没事,我洗惯了。我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打开水龙头,看着热水冲在碗碟上,油渍一点一点被冲掉。窗外广州的夜景亮起来,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可我站在这里,听着厨房外儿子和小敏逗囡囡玩的笑声,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扎下去,叶子已经开始蔫了。
洗完了碗我回到客厅,儿子把电视打开了,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小敏抱着囡囡坐在沙发上,囡囡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离他们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可我觉得那笑声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传到我耳朵里就变得很轻很轻了。
过了一会儿小敏把囡囡抱去卧室哄睡了,客厅里就剩我和儿子两个人。电视还在放着,也不知道在放什么。儿子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小军,那个伙食费的事,是你们俩一起商量的?
儿子的手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说嗯,小敏提的,我觉得也有道理,家里确实开销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妈你别多想,小敏不是针对你,她就是这个性格,什么事都喜欢摆在明面上说清楚。
我说我没多想。我说睡吧,今天坐车累了。
我起身往次卧走,那是小敏给我收拾好的房间。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枕头边上放着一套新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我说老周,我到广州了。发完我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户没拉严实,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影。我盯着那片亮影看了很久,眼睛有些发涩。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被窝里把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囡囡的哭声吵醒的。那哭声又尖又亮,像是要把整栋楼都震塌了。我赶紧起来穿了衣服出去,看见小敏正抱着囡囡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儿歌,囡囡还是哭,哭得脸都憋红了。小敏看见我出来,说你醒了妈,囡囡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走过去摸了摸囡囡的额头,不烫。我说可能是饿了吧,你给她喂奶了吗?小敏说喂了,不吃,就是哭。我接过囡囡抱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囡囡在我怀里挣了两下,哭声小了一点,变成抽抽搭搭的。我一边拍一边哼起一首老歌,是儿子小时候我经常唱的,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囡囡听着听着,哭声渐渐停了,抽噎了两下,把脑袋埋在我肩窝里不动了。
小敏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妈你还真有办法。我说小孩子都这样,有时候就是闹觉,你抱着走走拍拍就好了。小敏说那我以后上班了,囡囡闹觉就靠妈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点点头说放心吧。
那天上午我试着带囡囡玩,她一开始还是不太理我,后来我用积木搭了个小房子,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房子推倒了,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对着我笑,两颗小门牙露在外面,嘴角还有口水往下淌。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块冰疙瘩好像化了一点。
中午小敏做了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囡囡在儿童餐椅上自己抓着吃。儿子白天去上班了,家里就我和小敏。小敏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她吃得很讲究,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一顿饭吃半个小时。我吃饭快,在厂里养成的习惯,十分钟就扒拉完了。吃完了之后我不好意思立刻走,就坐在那儿喝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嘴巴都烫了。
下午小敏也出门了,说约了朋友做美容。出门前她交代我说,妈,囡囡两点要喝一次奶,奶粉在柜子里,水温要调到四十五度,先放水再放奶粉,摇匀了给她喝。她三点要睡午觉,你把她放在小床上,开着那个小夜灯就行。她尿不湿要是鼓起来了一定要换,抽屉里有新的。我一样一样记着,心里想着这带孩子确实比在厂里干活细碎多了,每件事情都有那么多讲究。
她们走了之后屋里就剩下我和囡囡。囡囡在爬行垫上玩,我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客厅的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来昨天那顿饭,想起小敏说要交伙食费时候的表情,心里又有点堵得慌。我掏出手机算了算账,退休金四千三,交出去五千,我还得往里贴将近七百。这几年我攒了一点积蓄,大概有个七八万,都是退休前那几年存的,想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不至于给孩子添负担。可如果每个月都这么贴,那点积蓄也撑不了多久。
我正想着,囡囡忽然爬过来拽我的裤腿。她仰着头看着我,嘴里呀呀呀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奶香味。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转圈,她咯咯地笑,小手拍着我的脸。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五千就五千吧,只要这孩子能好好地长大,钱不钱的,都是身外之物。
可到了晚上,这个念头又动摇了。
晚饭的时候儿子回来了,小敏也回来了。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小敏又做了一桌子好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小敏忽然说,妈,你的退休金是不是下个月才发?我说是啊,每个月中发。小敏说那这个月的伙食费要不先欠着,等下个月发了再一起给?我说行。
说完这个"行"字的时候,我心里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很细很细的一下,不怎么疼,但就是扎在那儿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炒得脆生生的,可我怎么嚼都嚼不出味道来。儿子在旁边跟小敏聊着他们公司的事,说什么项目上线了,老板表扬了,下个月可能要加薪。小敏笑着说那太好了,加薪了咱们去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吃一顿。
我埋头吃饭,吃完去洗碗。今天碗多,油也大,我用了好多洗洁精,搓着搓着手有点发酸。我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摆在沥水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厨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应该是小敏养的。我伸手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凉丝丝的,很滑。我看着窗台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头发有些白了,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整个人比在老家的时候好像瘦了一点。
晚上睡觉前我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那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说你怎么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都担心好几天了。我说刚到,忙着收拾呢,没顾上。老周问你咋样,那边还习惯不?我说还行,儿媳妇挺能干的,孙女也乖。老周说那就好,那你好好待着,别胡思乱想。我嗯了一声,又说老周,小敏让我每个月交五千伙食费。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啥?五千?她疯了吧?你一个老太太能吃多少东西?一个月五千够你在老家吃仨月了!我说你别激动,家里开销大,房贷车贷的都挺贵的。老周说开销大也不是这么个开销法,你这哪是去带孙女,你这是去当保姆还倒贴钱啊。我说你别这么说,小军对我挺好的。老周哼了一声,对你好?对你好就让你交钱?
我没接话。老周在那头又说了一大通,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来回翻腾着老周说的话。倒贴钱的保姆,这个说法虽然难听,可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我来的时候是想着帮儿子一把的,可帮着帮着怎么就把自己帮成了一个要交钱才能留下来的外人呢。
第三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这个念头变得更具体了。
那天我推着婴儿车带囡囡在小区里遛弯,碰见了一个也带孩子的大姐。那大姐看着比我年轻几岁,穿着件花裙子,烫了一头卷发,说话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她看见囡囡就凑过来逗了逗,问我这孩子多大了。我说快一岁了。她说哎呀长得真好,你是孩子奶奶吧?我说是。她说我是孩子外婆,我闺女女婿都上班,我过来帮忙带孩子。
我们就在小区的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带孩子的事。那大姐姓刘,从湖南来的,来广州半年了。她说她一开始也不习惯,湖南吃辣,这边煲汤清淡得很,她来了半年还没完全适应。我说我刚来,也还不太适应。刘大姐问我是哪儿的,我说河北的。她哦了一声说那远着呢,你儿子在这儿安家了啊。
聊着聊着她就说到了伙食费的事儿。她说她闺女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让她买菜做饭用,剩下的就归她自己。我说那你闺女还挺好的。刘大姐笑了,说那当然,自己亲闺女,还能亏待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好像闺女给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闺女给妈钱是天经地义,那妈给儿子钱算什么呢?我使劲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每家的情况不一样,不能拿这个比。可那个念头就像是水里的皮球,按下去又浮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多了一个心眼。我留意了一下桌上的菜,清蒸鱼一条,白灼虾一盘,青菜一盘,还有一个排骨汤。这些菜在老家买的话,加起来大概一百多块钱,在广州估计要贵一些,但撑死了两百也够了。一个月三十天,就算天天这么吃,伙食费也就六千块钱。可一家四口人,还有囡囡吃的是奶粉辅食,大人吃饭的消耗其实没那么大。五千块钱的伙食费,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我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什么。吃完饭我把碗洗了,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拖完了地又把灶台擦了。我干活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怕吵着他们。儿子和小敏在客厅看电视,囡囡在沙发上爬来爬去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我蹲在厨房的地上擦着地砖缝里的油渍,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存在,但又不完全存在。
第四天儿子休息,他带我和囡囡去了趟附近的公园。公园很大,有湖,有草坪,还有很多人在放风筝。儿子推着婴儿车走在我旁边,边走边跟我说话。他说妈,你在这边还习惯吗?我说还行。他说你要是缺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买。我说不用,我什么都不缺。
我们走了一段路,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儿子把囡囡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放在腿上,囡囡伸手去揪他的耳朵,他歪着头躲着,笑嘻嘻地说别揪别揪。我看着他们父子俩闹着,觉得这画面真好看。我说小军,你小时候也爱揪我耳朵,揪得可疼了。儿子笑着说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我说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一岁多。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说,小军,那伙食费的事儿,你们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要我交?儿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说妈,小敏不是说好了吗,就是意思意思,家里的开销你也看见了,什么都贵。他说着顿了一下,又说妈你要是不够用的话,我可以每个月补贴你一点。
补贴我?我差点笑出来。他补贴我,那不就等于他把钱给我,我再把钱交给他媳妇,过一道手而已。我说不用,我有钱。我说着站起来,把囡囡从他腿上抱过来,说走,奶奶带你去看看湖里的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周说的倒贴钱的保姆,一会儿是刘大姐说闺女给她两千块钱时的得意劲儿,一会儿是小敏说伙食费时那张平静的脸。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广州的夜光和老家不一样,老家那边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月亮和星星,这边即便到了深夜,天上也泛着一层暗暗的橘红色,是城市的灯光映上去的。
我忽然很想家。想我那五十平的小房子,想那台被我用旧了的洗衣机,想楼下小卖部老板娘的大嗓门,想老周跟我一块儿在小花园里坐着晒太阳的日子。那些日子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可我那时候心里是安稳的,脚是踩在实处的。可现在,我像是站在一块浮冰上,脚下晃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掉进水里去。
我在广州就这么住下来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白天的时光好像比在老家过得快,因为总有事情做。早上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然后等儿子和小敏上班去了,我就专心带孩子。囡囡跟我越来越熟了,现在只要我一伸手她就往我怀里扑,小脑袋在我胸口蹭来蹭去的,像一只小奶猫。她已经开始学说话了,嘴里经常蹦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有时候听起来像是在叫奶奶,有时候又像是在叫妈妈。
每天中午我就简单弄点吃的,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热一下昨晚的剩饭剩菜。下午囡囡睡午觉的时候我也跟着躺一会儿,但很多时候睡不着,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那里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小河。
傍晚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儿子和小敏都回来了,屋里顿时有了人气。晚饭一般是我做,因为小敏下班晚,到家都快七点了。我学着做粤菜,一开始做得不好,盐放多了或者火候没掌握好,小敏会委婉地说一句"妈今天这个菜有点咸了",我就记下来下次少放点。慢慢地我也能做出几个像样的菜了,白切鸡、豉汁排骨、清炒菜心,虽然比不上小敏的手艺,但至少吃起来不丢人。
伙食费的事儿我跟小敏定了规矩,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一到账我就转给她。第一次转的时候我用手机银行操作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的,生怕转错了。五千块钱从我账上划走的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不疼,但就是不舒服。后来我学会了安慰自己,就当是给孙女花了,给亲孙女花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小敏对我的态度,却随着时间慢慢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一开始她对我客客气气的,妈长妈短的,说话也带着笑。可后来那股客气劲儿一点点淡了,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指使。妈,今天囡囡的衣服你洗了吗?妈,厕所的垃圾你倒一下。妈,晚上的汤你多放点盐,上次太淡了。妈,你拖地的时候角落别忘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跟一个家里的保姆交代事情。我一开始心里不舒服,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她上班累,回来不想动,这我理解。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回到家也是一动都不想动,恨不得有人把饭喂到我嘴里。再说了,我这个年纪的人,在家里多做点事也没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真正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小敏的妹妹来了。她妹妹叫小婷,比她小几岁,在深圳上班,周末过来玩。小婷带了水果和点心,一进门就拉着囡囡亲亲抱抱的,一看就是很喜欢孩子的那种姑娘。中午的时候小敏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丰盛多了,有龙虾、有扇贝、有烧鹅,还开了瓶红酒。
吃饭的时候小婷问小敏,姐,你们家请保姆了?小敏笑着说没有,哪请得起啊。小婷指了指厨房方向,说那做饭的是谁?我那时候正在厨房里切水果,她们的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小敏的声音压低了点,说是小军他妈,过来帮忙带孩子的。
小婷说哦,婆婆啊。那你们给不给钱?我听见小敏笑了一声,说给什么钱啊,她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呢。小婷又说那她在这边开销也不少吧?小敏说没事,她每个月交伙食费,五千。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滑,水果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红红的,顺着手指往下淌。我赶紧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口,咸津津的。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小婷的声音带着惊讶,交五千?那她退休金不是全交出来了?小敏说差不多吧,反正她在这边也用不着什么钱,家里什么都有。
我站在厨房里,手指还在流血,嘴里含着的血带着一股铁锈味。我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那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珠。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拿了一张厨房纸巾缠上,缠了两圈,外面又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算是止住了。
客厅里她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小婷说姐你真会过日子,小敏说那当然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嘛。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去,脸上堆着笑,说小婷你吃水果,这芒果可甜了。小婷说了声谢谢阿姨,伸手拿了一块,小敏也拿了一块,她们继续聊着别的话题,好像刚才那番话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厨房,开始收拾那些没洗的锅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着,我把手伸进水里,那道伤口被水一冲又疼起来。其实伤口不怎么疼,疼的是别的地方。我来广州一个月了,每天累死累活地带孩子、做饭、做家务,可在小敏嘴里,我不过是个拿着退休金还要交伙食费的婆婆。她跟小婷说那些话的时候那种语气,让我觉得我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我把手指上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下,贴了个创可贴。小敏看见了也没问,可能是没注意到,也可能是看见了没说。我不知道是哪种,我也不想问。
日子还在继续。儿子每天早出晚归地忙工作,有时候晚上回来了还要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加班到半夜。我跟儿子说话的机会其实不多,一天下来能面对面聊几句的时候也就是晚饭那会儿,可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在看手机,要么回消息要么刷视频,我说了什么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转头就忘了。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跟他说小军,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儿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回个工作消息,马上就好。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可筷子还没拿起来又响了一声,他又拿起来了。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小敏倒是每天跟儿子有说不完的话,从他上班的琐事到公司里的八卦,从囡囡今天拉了什么样的粑粑到网上看了什么有意思的帖子,她什么都跟儿子说。儿子也愿意听,有时候还插几句嘴。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说说笑笑的,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但囡囡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精神支柱了。这孩子跟我越来越亲,现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喊着奶奶奶奶,我走过去把她从小床上抱起来,她就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小脸在我脸上蹭来蹭去,口水蹭了我一脸我也不嫌弃。我带她去小区里玩,她坐在婴儿车里,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囡囡在客厅的围栏里玩。我切着菜,嘴里哼着歌,那首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哼着哼着我听见囡囡在后面喊了声"奶奶",我回头一看,她扶着围栏站着,小脸挤在栏杆中间,冲我咧着嘴笑。那一刻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什么伙食费什么指使全都抛到脑后去了。这孩子是我的亲孙女,血管里流着我儿子的血,也就是流着我的血。我看着她长大,比什么都值得。
可就在我慢慢适应这种日子的时候,又来了一件事,把本来已经平下去的水又搅浑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小敏打电话的声音。她声音不高,但因为阳台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道玻璃门,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好像在跟她妈打电话,说妈你这周怎么没过来?囡囡都想你了。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小敏笑着说,哎呀你老说腿疼,上次给你买的膏药你贴了没?你可得注意身体。
我晾衣服的手慢了下来。来广州一个多月了,我一次都没见过小敏她妈。一开始我以为她妈住在别的城市,后来才知道其实她妈就住在广州,离这儿坐地铁也就四十分钟。可这一个月她一次都没来过,小敏也没提过让她妈来的事。
我竖起耳朵继续听着。小敏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妈你下周来吧,我让囡囡给你表演新学的本事,她会学小狗叫了,汪汪汪的。那边好像笑了,小敏也笑了。又说了一会儿,小敏说那行,下周你来,我做好吃的。挂了电话之后她哼着歌从客厅走过去,经过阳台的时候也没看我一眼,径直进了卧室。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而且是越想越不对劲。小敏她妈腿脚不好,带不了孩子,可我来了一个多月了,她一次都没来看过外孙女,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就算腿脚不好,一个月来一次总可以吧?坐地铁四十分钟,又不用她带孩子,就是来看看闺女看看外孙女,怎么就一次都不来呢?
我想着想着,手里的衣服都快拧干了。我使劲甩了两下,把衣服抖开挂上衣架。可那个念头挂上了就下不来了,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碰一下就疼一下。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
那天中午我带囡囡在小区的游乐区玩,碰见了楼下的一个阿姨。那阿姨姓陈,也是从外地过来帮儿子带孩子的。她孙子比囡囡大半岁,两个孩子经常一块儿玩,我们大人也就熟了。陈阿姨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各家的情况。
她说她儿媳妇也是广州本地的,她刚来的时候也跟她儿媳妇处得不太愉快。我说怎么个不愉快法?陈阿姨压低声音说,本地人嘛,瞧不起我们外地的,觉得我们土,不懂他们这边的规矩。我说那你怎么适应的?陈阿姨说,慢慢磨呗,为了儿子为了孙子,什么都能忍。
我叹了口气,说我也是。然后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陈姐,你来这么久了,见过你亲家吗?陈阿姨愣了一下,说她啊,见过两面,都在外面见的,从来没来过家里。我说为什么不来?陈阿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她说还能为什么,不想碰面呗。亲家见面,客气是客气,但中间隔着一层呢。她要是来了,那这个家到底算是谁的家?
我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原来是这样。原来小敏她妈不来家里,是怕跟我这个外地婆婆碰面。原来这个家说到底还是小敏的家,她妈来了是自家人,我来了是外人。我是那个需要交伙食费才能住下来的客人,她妈是那个随时可以来不用花钱的亲人。
那天下午我带着囡囡回家,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囡囡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我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茶几上摆着小敏早上买回来的花,白色的百合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开得正好。我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觉得每一朵都开得那么理直气壮,像是在宣告这是她们的地盘。
我摸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接起来就说,咋啦?一听你这声音就不对劲。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老周说你别糊弄我,出什么事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这段时间的事情挑着说了说。说到伙食费,说到小敏跟她妹妹的对话,说到小敏她妈从来不来的事儿。老周在那边越听越气,最后骂了一声,说你这过得叫什么日子?你赶紧回来吧,别在那儿受这窝囊气了。
我听着老周在电话那边噼里啪啦地说着,心里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我说老周,我回不去。我走了囡囡怎么办?小敏和小军都上班,找保姆又不放心。老周说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你一个月退休金全贴进去了,自己一分钱都落不着,还累死累活地当保姆,你这图什么?
图什么?我被她问住了。我图什么?图儿子能过得好?图孙女能健康成长?还是图自己在这家里能有点用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囡囡的一只小布娃娃。那是一只黄色的鸭子,毛茸茸的,被囡囡啃得口水都湿了。我把鸭子抱在胸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想起了儿子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我没钱给他买玩具,就用碎布头给他缝了一只小狗,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可他喜欢的不得了,走到哪儿都抱着。后来那只小狗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就像很多很多的事情一样,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怎么说话,默默地扒着饭。儿子看出来我不太对劲,问我妈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小敏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下午带囡囡出去走了好大一圈,肯定是累着了,早点歇着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心,可我怎么听都觉得那关心是浮在表面的,像一层油花,看着好看,可底下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来广州到底是为了什么。想着想着,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我婆婆。儿子他爸走了之后,我婆婆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直到她去世。她帮我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也从来没有伸手问我要过一分钱。那时候我每天上班回来就有热饭热菜吃,孩子被她带得白白胖胖的,我什么都不用操心。我把那一切当成理所当然,从来没想过婆婆在这个家里是什么感受。
现在轮到我自己当婆婆了,我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坐。我坐在这儿,上有儿子下有儿媳,中间还夹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孙女。我想让每个人都满意,可到头来好像没有一个人真的满意我。儿子觉得我来了就好了,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了。小敏觉得我来了就好了,孩子有人带家务有人做了,还有钱能补贴家用。可我呢?我来了这个家,丢了自己的家,丢了自己的自在,丢了自己的钱,我把自己都快丢光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广州的冬天虽然没有老家冷,但夜里还是有点凉。我听着客厅里时钟嘀嗒嘀嗒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转着各种念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我赶紧穿好衣服出来看,看见儿子和小敏站在客厅里,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囡囡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个玩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小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我妈来怎么了?她来看自己外孙女天经地义!儿子的声音低一些,但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我没说不让来,我是说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这边还没准备好。小敏说准备什么?这是我家,我妈来还要你准备?儿子的声音也高了一点,什么叫你家?这房子是我们俩一起买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囡囡看见我了,冲我伸着手喊奶奶。我赶紧过去把她抱起来,躲进了次卧。我把门虚掩着,抱着囡囡坐在床上,外面的争吵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我听见小敏在哭,听见儿子在叹气,听见什么东西被摔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响。
囡囡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的,小手指着门外,嘴里啊啊地叫着。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她,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虚掩的门。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这个家这几天肯定不太平了。
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停了,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然后屋里安静了。我把囡囡放在床上让她自己玩,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看了看。客厅里没人,儿子和小敏都不在。我听见主卧那边有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他们回房间继续说了,只是声音小了,听不清楚。
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喝,路过餐桌的时候看见上面放着一袋东西,打开一看是几盒点心,广州的老字号。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小敏的字迹,写着"妈妈来带给你吃的"。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敏她妈今天要来。
儿子和小敏为了这事儿吵了一架。儿子可能觉得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小敏觉得她妈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他们俩为了这个吵起来了。而我,一个外人,却成了这场争吵的导火索。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委屈,有点生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什么东西。囡囡在卧室里叫我了,奶奶奶奶地喊着。我放下纸条走回卧室,抱起囡囡,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到底要不要继续留下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想走。我告诉自己,为了儿子,为了孙女,什么都能忍。可我现在忍不住了,或者说,我不想再忍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小敏去开门,我看见一个穿着花色上衣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带着笑。那就是小敏她妈了,姓张,我叫她张姐。张姐一进门就喊囡囡,我的囡囡宝贝呢?小敏说在屋里呢,跟她奶奶玩呢。
张姐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她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爬行垫上陪着囡囡玩积木,笑着说你就是亲家母吧?我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说是,张姐你好。她说哎呀你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吧?我一直想来,腿脚不好就没过来。今天特意带了点心来给你尝尝。她说着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茶几上,里面又是几盒点心。
我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问张姐你腿是怎么了。张姐说老毛病了,膝盖不好,走多了就疼。她说着坐下来,囡囡看见她倒是一点都不认生,直接爬过去往她怀里钻,嘴里喊着外婆外婆。张姐抱着囡囡亲了一口,说乖囡囡想外婆了没有?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祖孙俩亲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张姐哄了囡囡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帮小敏做饭。然后就进了厨房,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厨房里传来她们母女俩的说笑声,小敏妈长妈短地叫着,张姐应着,问这问那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天然的亲昵。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囡囡的积木,圆圆的木块,上面画着一只小兔子。我看着那只小兔子,觉得它的眼睛好像在看着我,里面带着一丝同情。
午饭的时候张姐跟我坐在一桌吃饭,儿子也在。张姐很能说,从她腿疼说到小区物业的保安,从菜市场的菜价说到她跳舞团里的姐妹,嘴巴一直没停。小敏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嘴,母女俩一唱一和的,气氛很热闹。儿子偶尔也接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吃饭。我坐在张姐对面,吃着碗里的饭,听着她说的话,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
张姐说着说着就说到带孩子的事儿上了。她说哎呀带孩子可辛苦了,我当初带小敏和她妹妹,一个人带两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你们年轻人真幸福,有老人帮忙带。她说着看了我一眼,说亲家母你辛苦了,一个人在广州也不容易。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带自己孙女应该的。张姐点点头说那倒是,一家人嘛。她又转头对小敏说,你可得好好待人家,人家大老远从河北过来帮忙,多不容易。小敏笑着说我知道啦妈,我又没亏待妈。
又说到伙食费的事儿了。张姐说你们现在年轻人开销大,房贷车贷的,压力不小吧?小敏说是啊,每个月花销可多了。张姐说那是,广州这地方什么都贵,不像我们那会儿。我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张姐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啊?
张姐愣了一下,说三千多吧,不到四千。我说那也不少了。张姐笑了笑说够我自己花,我闺女还经常给我买东西,我这衣服就是小敏给买的。她说着扯了扯自己的衣角,那是件深紫色的针织衫,款式挺好看的。
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在想着,同样是退休金,同样是带孩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我一个月四千多,要交五千的伙食费。张姐一个月三千多,还有人给买衣服。这账怎么算怎么不对。
那天下午张姐走了之后,家里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小敏心情好像很好,一边收拾着张姐带来的点心一边哼着歌。我抱着囡囡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囡囡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睡熟的样子,小鼻翼一扇一扇的,心里又软又酸。
晚上儿子下班回来,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他说妈,下周我要出差几天,去上海,大概要一周。我说好,你忙你的。小敏在旁边说那你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妈了。儿子说对啊,你们俩照顾囡囡没问题吧?小敏说当然没问题,妈现在可会带孩子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儿子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小敏两个大人。之前有儿子在中间,好歹还有个缓冲。他要是走了,我跟小敏两个人面对面地待一周,会发生什么,我自己都不敢想。
儿子出差的那天早上,我跟小敏一起送他出门。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妈,小敏,我走了,你们好好的。小敏上去亲了他一下,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亲热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儿子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小敏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带囡囡。太阳照常升起来,日子照常过,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中午小敏不回来吃饭,我一个人简单煮了点面条,抱着囡囡喂了她一点米糊。下午囡囡睡觉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忽然看见了一条新闻,说广州的房价又涨了,均价多少多少钱一平。我关掉新闻,心里想着儿子每个月要还多少房贷,难怪小敏说开销大。
可转念一想,就算开销再大,也不差我那五千块钱吧?儿子跟我说过他工资一个月有两万多,小敏也有一万出头。他们俩加在一起三万多块钱的月收入,一个月的房贷车贷再怎么多,也不至于差我这五千块过不下去。那他们为什么要我交伙食费呢?
这个念头一旦开始转了,就停不下来。我想起小敏跟她妹妹说的话,她说"她反正在这边也用不着什么钱,家里什么都有"。她是把我的退休金当成家里的固定收入了。她觉得我来了广州,吃住都在她家,我那些退休金花不出去,不如拿出来补贴家用。可我没告诉她的是,我来广州的时候是把老家的房子锁了来的,水电燃气都停了,可物业费还得交,一年千把块钱。我虽然人在广州,可我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更重要的是,我那点积蓄是我给自己留的养老钱。万一哪天我生病了,动不了了,那几万块钱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可如果每个月五千地往外掏,这点稻草很快就会被薅光的。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可又不敢发作。毕竟这是儿子家,闹翻了最难做的是儿子。我忍了,继续忍着,每天照常带孩子、做饭、做家务。可那股憋着的气就像高压锅里的蒸汽,越来越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开。
儿子出差第三天的时候,小敏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进门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不说话。我抱着囡囡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小敏叹了口气,说公司里的事,烦死了,那个新来的主管处处针对我。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主管处长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都是生产上的事,跟她们这种写字楼里的办公室政治不太一样。我端了杯水递给她,说喝口水消消气。小敏接过水喝了一口,说谢谢妈。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敏忽然说,妈,下周我妹妹小婷要过来住几天,她要来广州培训。我说行啊,人多热闹。小敏又说,小婷来的时候让她住次卧吧,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她说着顿了一下,说妈你暂时睡客厅沙发行不行?就几天。
我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中。睡沙发?让我这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睡沙发?我心里一股火往上窜,硬是压住了。我说客厅沙发那么短,我伸不直腿。小敏说那要不你在客厅打地铺?反正就几天。
我没说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小敏可能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了,赶紧补了一句,妈到时候我让小军回来之前把小婷送走,不耽误你住。我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来这个家快两个月了,每天任劳任怨地带孩子做家务,到头来连一张睡觉的床都保不住。我想起老家那张一米五的老式木床,虽然床垫有些硬,床头还有磕碰的痕迹,可那是我的床,我躺上去就是安稳的。可在这里,我连一张安稳的床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小敏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囡囡在爬行垫上玩着玩具,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走。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要走,我要回老家去。我不在这儿受这窝囊气了。可我走了囡囡怎么办?小敏一个人带不了她。可转念一想,小敏她妈不是腿脚不好吗?带不了孩子?那她妈来了这几次,我看着走路也挺利索的,哪有她说的那么严重。再说了,就算她妈真的带不了,他们可以请保姆啊,请保姆的钱总比我交的伙食费多吧?我又带孩子又做饭又做家务还贴钱,他们请个保姆能比这更划算?
我把这些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来的时候是抱着帮儿子的心来的,可帮着帮着怎么就帮成了这副样子?我把自己当家人,可人家把我当保姆,还是自带工资的保姆。
正当我越想越气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老周,接起来就听见她那边咋咋呼呼的。她说我昨天梦见你了,梦见你瘦得皮包骨头的,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我好着呢。老周说你别糊弄我,你那声音一听就不对。我就把这两天的事跟她说了,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了。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来吧。别在那儿熬了。你回来我跟你作伴,咱们天天去公园打太极,逛菜市场,想干嘛干嘛。我说囡囡怎么办?老周说囡囡有她爸妈,你还怕他们把孩子扔了?你帮他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我在电话这头擦着眼泪,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把囡囡抱起来,她的脸凑过来贴在我的脸上,软软的、暖暖的。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圆溜溜的,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我的脸。我忽然又舍不得走了。这孩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起来的,现在她认我了,我要是走了,她会不会想我?会不会哭着找奶奶?
可我又想到那张沙发,想到小敏跟别人说我的那些话,想到我要交的五千块钱伙食费,想到张姐穿着小敏买的衣服坐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样子。我的心里像有两只手在拉锯,一会儿往这边,一会儿往那边,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儿子出差回来那天,我决定跟他说清楚。
那天是周六,儿子下午到的家。他进门的时候囡囡正坐在地上玩积木,看见爸爸回来了,张着小手就扑过去了。儿子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囡囡咯咯咯地笑。我看着他们父子俩闹着,心里软了一下,可马上又硬起来了。
晚饭是小敏做的,算是给儿子接风洗尘。饭桌上四个人说说笑笑的,气氛倒是挺好。我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该怎么开口。一直等到吃完饭小敏去洗碗了,儿子在客厅陪囡囡玩,我才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说小军,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儿子抬头看我,说啥事妈?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我这些天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说小军,妈来广州也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妈尽心尽力地带囡囡、做饭、收拾家务,妈觉得对得起你们。可妈心里有个疙瘩,一直没解开。就是那个伙食费的事儿。妈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要交五千的伙食费,妈倒贴钱给你带孩子。这话妈本来不想说,可妈实在憋不住了。
儿子的脸色变了。他把囡囡放在地上,让她自己去玩,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尴尬,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妈,这事儿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家里开销大。
我说我知道家里开销大,可小军你跟我说实话,家里开销真的就差妈这五千块钱吗?你和小敏一个月挣多少钱?房贷车贷一个月还多少?妈心里有数。你小时候家里穷,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再穷的时候,妈也没伸手问你要过一分钱。现在妈老了,来你这儿帮点忙,怎么就变成要交钱才能住下来的人了?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抖了。我使劲控制着,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儿子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搓着膝盖,一会儿搓左边一会儿搓右边。
我又说,还有小婷要来住的事儿。你妈这么大年纪了,让我睡客厅沙发,你觉得合适吗?我是你妈,不是你请来的保姆。我来的时候是想着咱娘俩能离得近点,我帮你分担分担。可分担着分担着,我怎么就成了个要交钱还得睡沙发的奶奶了?
儿子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他说妈,对不起。我不知道小敏让你睡沙发的事,她没跟我说。我出差这几天,家里的事儿我都不太清楚。至于伙食费,这事儿是我跟小敏一起商量的,我当时想着你来了确实家里开销会大一些,就同意了。可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委屈。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圈,心里的气消了一点。我说小军,妈不怪你。妈知道你在中间难做。可妈也是个人,妈也有自己的感受。妈来的时候是带着一腔热乎气来的,可现在这口气凉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明天跟小敏谈谈。这事儿我来处理,你别操心了。
我说行。说完我就起身回卧室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儿子和小敏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听着还算平静,没有吵架的意思。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困意上来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敏对我的态度好像变了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是哪儿变了,就是说话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语气也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吃早饭的时候小敏主动说,妈,小婷下周末过来,我让她住酒店吧,住在家里太挤了。我说没事,她住家里也行。小敏说不用了妈,酒店我已经订好了。
我没再推辞。
儿子那天也没去公司,说是调休在家。他陪囡囡玩了一上午,下午又带我们去了趟超市。在超市里他推着购物车,我跟在旁边走,小敏在前面挑东西。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儿子忽然跟我说,妈,伙食费的事儿我跟小敏说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下个月开始你不用交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不用这样,妈不是那个意思。
儿子说妈,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这事儿是我们做得不对。你来帮我们带孩子,我们本该感谢你,不该让你倒贴钱。以后家里开销我跟小敏来,你的退休金你自己攒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买点好看的衣服。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看货架上的酱油。酱油瓶子摆得整整齐齐的,红盖子白瓶子,一瓶挨着一瓶。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坐在车里,囡囡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我看着窗外广州的街景,一栋一栋的高楼往后倒退,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好像轻了一些。可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这么过去了,小敏心里会不会有疙瘩,以后的日子还会不会有什么幺蛾子。
果然,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又出事了。
那是儿子跟我说不交伙食费之后的第五天。小敏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我跟她说再见她也没回,门砰的一声关上。我在家里琢磨了一上午,不知道哪儿又惹着她了。中午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妈,晚上我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说好。
下午我带着囡囡在小区里遛弯,碰见了陈阿姨。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伙食费的事儿解决了。陈阿姨说那你儿媳妇没说什么?我说没说什么。陈阿姨撇了撇嘴,说你别高兴太早,这事儿你看着是解决了,可人家心里记着呢。你们这种外来的婆婆,在本地儿媳妇眼里,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嘴上说不至于,心里却有点发虚。
晚上儿子下班回来,我做了饭,两个人带着囡囡吃了。吃饭的时候儿子跟我说,妈,小敏今天怎么了?我看她情绪不太对。我说我不知道,早上出门的时候就不太对。儿子说那我问问她。
晚上九点多小敏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她换了鞋直接回了卧室,儿子跟进去,门关上了。我抱着囡囡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家庭剧,正好演到婆媳吵架的情节,我赶紧换了台。
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开了,儿子走出来,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他走到我旁边坐下,低声说妈,小敏在生气。我说气什么?儿子说气我擅自做主说不让你交伙食费了,她觉得应该跟她商量好了再决定。
我心里一沉。我说那你怎么说的?儿子说我说这事儿本来就是咱们做得不对,妈来帮忙带孩子不应该收钱。小敏说她不是在乎那点钱,是觉得我没把她当回事,这么大的事儿不跟她商量就决定了。
我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说那现在怎么办?儿子叹了口气说凉拌吧,明天再说。
那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着。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到底谁对谁错。好像谁都没大错,又好像谁都有错。我错在把钱看得太重了?可那是我的养老钱啊。小敏错在不该收这个钱?可家里开销大也是事实。儿子错在两头没协调好?可他也是为了我好。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第二天早上小敏没吃早饭就走了,走的时候门又是砰的一声。我抱着囡囡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关上的门发呆。囡囡在我怀里喊妈妈,我说妈妈上班去了。
那天中午小敏没回来吃饭,我也没问她。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老周的电话,她说邻居家有个老太太前两天脑梗住院了,一个人在家的,要不是邻居发现得早,人就没了。她说的时候声音很严肃,还带着点后怕。
她说你可得注意身体,一个人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的谁照顾你?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点害怕。我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在老家的时候我还有个头疼脑热的老周能照应一下,可在这里,我要是真病了,有谁来管我?儿子要上班,小敏要上班,囡囡还要人带。我病了,只会是个累赘。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
又过了两天,是周日。小敏的妹妹小婷来了,这次没住家里,住的是小区附近的酒店。中午的时候小敏让她来家里吃饭,我做了一桌子菜。小婷嘴很甜,阿姨长阿姨短地叫着我,还主动帮我洗碗。我对这个姑娘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她比她姐好相处。
吃完饭小婷拉着我聊天,问我河北老家什么样,我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小县城。小婷说阿姨你一个人在这边肯定想家吧?我说有点。小婷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说还不知道呢,等囡囡大了再说。
小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同龄人才有的理解。她说阿姨,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住几天,散散心也好。我姐那人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但她心不坏。我说我知道。
那天下午小婷走的时候抱了抱我,说阿姨你别太累着自己。我拍了拍她的背说好。
晚上儿子找我说话。他说妈,小敏今天跟我说了,以后伙食费不用交了,这件事翻篇了。我说那她还在生气吗?儿子说还有一点,不过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我说小军,妈其实想跟你商量个事。
儿子说啥事?
我说妈想回老家住几天。
儿子愣住了。他说妈你怎么突然想回去了?是不是因为这几天的事儿?我说不是,就是想家了,想回去看看老房子,看看老邻居。我那个房子快两个月没人住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漏水啥的。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那你回去住几天吧,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回来。
我说行。
第二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一个箱子。小敏看我收拾东西,过来问我妈你要走多久?我说就几天,回去看看。她说哦,那囡囡怎么办?我说不是还有你吗?再说了,小婷不是在吗,让她帮你几天。
小敏没再说什么。
走的那天是周三,儿子请了半天假送我去车站。上车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妈,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我说好。他又说妈,之前那事儿是我不对,你别生我气。我说妈没生你气。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广州的站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窗外的景物从高楼变成矮楼,从密密麻麻的楼房变成一片一片的绿色田野。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轻了起来。
六个小时后,我回到了老家。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车站还是那个车站,可我觉得一切都有点陌生了。我拎着箱子走出车站,叫了辆出租车回小区。到了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看见我,扯着嗓子喊,大姐你回来啦!我笑着冲她挥挥手。
上楼,开门,进了屋。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是那种两个月没人住的屋子特有的气味。我把窗户都打开通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忽然鼻子有点发酸。
这里是我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墙上有儿子小时候的涂鸦,那时候他不听话,拿铅笔在墙上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汽车,后来我用墙纸盖住了,但那个痕迹还在。厨房的柜子门有点歪了,一直没修。卧室的窗帘还是当年从厂里发的布票换的,洗了无数次,颜色都洗淡了。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显得特别亲切。
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我回来了。老周说真的?等着我马上过来。十分钟后她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说你可算回来了,瘦了,也黑了。我说哪有。她说你坐下跟我说说,这两个月到底过得咋样。
我就跟她说了。从头到尾地说,从下火车那天说到小婷来家里吃饭,一桩桩一件件地讲。老周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说到伙食费的时候她气得直拍大腿,说到睡沙发的时候她眼睛都瞪圆了。等我讲完了,她叹了口气说,你也是够能忍的,要是我早炸了。
我说那能怎么办,为了儿子,为了孙女。
老周说你现在回来了,打算怎么办?还回去吗?我说不知道,先住几天再说。
那几天我过得很清闲。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煮碗粥吃,然后去菜市场逛一圈。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卖菜的阿姨还认得我,问我怎么好久没来了。我说去儿子家住了一段时间。阿姨说那你儿子家是不是特别好?我说还行吧。
下午我就跟老周去公园坐坐,有时候打一会儿太极,有时候就是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老周跟我说着小区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太太摔了一跤,谁家添了个大胖孙子。我听着,觉得这些事情离我好近,又好像离我好远。
广州的那些日子像一场梦一样,模模糊糊的,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可一摸钱包,里面少了快一万块钱,那是真金白银的交出去的伙食费,又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在老家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儿子打电话来了。他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囡囡想你了,天天喊着奶奶。我说是吗?她在旁边吗?让她跟我说句话。电话那头传来囡囡咿咿呀呀的声音,然后是儿子教她说"奶奶快回来"。囡囡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奶奶,回,来。我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说小军,妈再住几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周正好来串门,看我这个样子说怎么了?儿子催你回去了?我说嗯,囡囡想我了。老周说那你打算回去?我说不知道。
老周在我旁边坐下来,说你要是问我,我觉得你最好别急着回去。你现在回去,该什么样还什么样。你儿媳妇让你交伙食费这事儿虽然解决了,可你觉得她心里真的就没疙瘩了?再说了,你回去又是当牛做马地伺候一家老小,你图啥?
我说图孙女。
老周说孙女是你孙女没错,可她更是人家闺女。你帮她带了这几个月,她长大了会记得你吗?长大了还不是跟她妈亲。我说我不图她记得我。老周说那你就图个累死累活?
我被她问住了。
晚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广州的夜景看不到了,看到的是老县城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几栋亮着灯的居民楼。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烟雾被晚风吹散,飘向不知道什么地方。我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办。
回去,还是留下?
回去的话,又要过那种日子。每天早起做饭、带孩子、收拾家务,看小敏的脸色过日子。不交伙食费了,可其他事儿还是一样。我还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婆婆,还是那个什么都要做的奶奶。而且我心里清楚,伙食费的事儿虽然解决了,可小敏对我的态度肯定会有变化,以后的日子恐怕比之前还难处。
留下的话,儿子那边怎么办?他需要我帮忙带孩子,我走了囡囡谁带?请保姆的话又是一笔开销,而且保姆哪有自己人放心。可我不能为了儿子就把自己这辈子都搭进去吧?我也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我婆婆。她当年也是一个人拉扯大了儿子,然后来帮我们带孩子。那时候她也是任劳任怨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回老家,她在这个家里开不开心。她走的那天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我当时哭了,可哭完之后日子照常过。现在轮到我坐她的位置了,我才知道她当年有多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长时间。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阳台上的烟灰缸都满了。我最后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小军,妈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妈,你什么意思?
我说小军,妈想留在老家。你和小敏的日子你们自己过,囡囡你们自己带。妈老了,经不起折腾了。这俩月在广州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也看见了,妈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儿子急了,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要是回来了,家里的房子我找人给你收拾收拾,你住得也舒服点。囡囡也不能没有奶奶啊。
我说小军,你听妈说。妈把你养这么大,该尽的义务都尽到了。现在妈想过过自己的日子。囡囡是你和小敏的孩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带。要是实在带不了就请保姆,妈可以每个月贴补你们一点,但让妈再去广州天天带孩子做家务,妈不干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轻松了。
儿子在电话那边又说了好多,说妈你再考虑考虑,说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听着,一一回绝了。最后儿子说,那行吧妈,你先在老家住着,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说我不回去了。老周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太好了,明天请你吃早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床还是那张一米五的木床,床头还有磕碰的痕迹,被褥还是从前的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可我觉得这张床比广州那张舒服多了,踏实多了。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老家这边的麻雀叫得喳喳喳的,比广州那边那种不知名的鸟叫声亲切多了。我起来打开窗户,阳光照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凉。我去菜市场买了油条和豆浆,又去老周家找她。我们俩坐在小区的石凳上吃着油条喝着豆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周说你是不是真不回去了?我说真不回去了。她说那你儿子那边怎么办?我说他们自己想办法。老周说那就对了,你总不能一辈子给他们当保姆。
我说老周,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我在广州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老周说什么?
我说人得有个自己的窝。再破再烂,是自己的就行。我在广州住的那个房子是好,可那不是我的家。我在那儿待了两个月,从来就没觉得那是我家。别人的家再好,不如自己的狗窝。
老周说你这话说得在理。
吃完饭我们俩去公园散步,公园里的花开了,一片一片的粉红色。我说老周你看这花多好看。老周说好看吧,你走的时候还没开呢,这两天才开的。我站在花丛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花比广州花市上那些包装精美的花好看多了,因为它们长在土里,根扎得实实的。
回老家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又恢复了以前的节奏,早上起来去菜市场买菜,下午跟老周去公园散步,晚上看看电视早点睡觉。日子简单、平淡,却让我觉得舒服。有时候我也会想囡囡,想她软乎乎的小手攥着我手指头的触感,想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想她奶声奶气地喊奶奶。想的时候心里会有点酸,但我知道我做的决定是对的。
儿子后来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说囡囡想我了,让我过去住几天。我都推了,说过段时间再说。小敏没有直接给我打过电话,但有一次儿子在电话里说小敏问你好,说她觉得对不起你,让你别生她的气。我听了这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说知道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看着电视,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是小敏发来的。她说妈,对不起。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太计较钱了,没有体谅你的难处。你现在在老家好好过,等囡囡大一点我带她回去看你。
我看着这条微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好几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我放下手机,没回。不知道该回什么,也不想回。
又过了些日子,我听说隔壁单元的老刘头走了,走得很突然,晚上睡觉的时候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儿子才发现。老刘头也是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工作,平时不常回来。这事让小区里不少独居的老人都挺唏嘘的,包括我。
老周那天特意来我家坐了坐,跟我说这事儿。她说完沉默了,我也沉默了。半晌我开口说,老周,你说我们这种一个人住的老头老太太,是不是都挺惨的?走了都没人知道。
老周说那能怎么办?跟着儿女住又受气,自己住又孤单。
我说我在广州那两个月,天天有人,可我觉得比一个人住还孤单。老周说那不一样,一个人住是没人管你,跟着儿女住是人管着你还不拿你当人。
我笑了一下,说你说得太对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十八岁进厂,五十四岁退休,中间这三十六年都在那台织布机前面站着。我生了一个儿子,把他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看着他结婚生子。我这辈子好像都是为别人活的,为自己活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可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了。趁着还能动,还有几年好光景,我想过几天舒心日子。不是那种得看人脸色的舒心,是真的舒心。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溜达去哪儿溜达,不用跟任何人报备。
我把这个想法跟老周说了。老周说那你打算怎么过?我说我想报个老年大学,学学书法,练练画画。年轻的时候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老周说那我也跟你一块儿。
就这么定了。
我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个周二周四上午去上课。老师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瘦瘦高高的,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我头一回上课的时候连毛笔都拿不稳,写出来的字跟蚯蚓爬似的。可我不着急,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字也一天比一天好看了一点。虽然跟那些写得好的同学没法比,可我自己看着挺满意的。我把写好的字贴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哪儿撇没撇好,哪儿捺没捺到位。我觉得这种日子比在厂里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天天重复一样的活儿,现在是天天在学新东西。
儿子那边,后来也慢慢接受了我不回去的事实。他有时候会给我发囡囡的视频,视频里的囡囡长高了一截,会说的话也多了,有时候对着镜头喊奶奶,喊得我心都化了。我跟儿子说等囡囡大一点了,你们带她回来看看。儿子说好。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练字,手机响了。我以为是老周,接起来却是小敏的声音。她说妈,你好吗?我说挺好的。她说囡囡学会背诗了,我给你背一个。然后电话那头传来囡囡奶声奶气的声音,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她背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字还咬不准,但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听着听着,鼻子有点酸。我说囡囡真棒,奶奶给你鼓掌。囡囡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说奶奶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说等你回来看奶奶。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天上飘着几朵云,慢悠悠地往南边移。我想那些云会不会飘到广州去?会不会飘到囡囡的头顶上?那孩子现在该会跑了吧?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她刚会扶着墙走几步,现在估计已经满屋子乱跑了。
我走回书桌前,拿起笔继续练字。今天写的是"家和万事兴",写了三遍了,还是不满意。第四遍的时候我沉下心来,一横一竖地慢慢写。写到"和"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广州的时候囡囡有次午睡醒来,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奶奶",然后爬到床边张开小手要我抱。那个画面一直印在我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和"字的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我停住了笔,看着纸上那个字。墨迹还没干,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小花。我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在一边晾着。
外面的天快黑了,鸟叫声也渐渐稀了。我收拾好笔墨,准备去厨房做饭。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相框,那是我和儿子的合影,十几年前拍的了,那时候儿子还在上高中,个子刚跟我一般高。照片里的我们站在老家的火车站前面,太阳很大,两个人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伸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面,有点凉,手指按上去留下一小片雾。我说小军啊,妈把你养大了,往后的日子你自己过,妈也得过妈的日子了。
那天的晚饭我做的很简单,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我端着面碗坐在餐桌前,就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光吃了。面热乎乎的,鸡蛋嫩嫩的,西红柿酸甜可口。我一个人吃了一整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老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邻居家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很轻、很碎,却让我觉得踏实。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儿子的微信,说妈,囡囡今天又背了一首诗,明天我录了视频发给你。后面跟着一个笑脸。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把手机放下,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屋睡觉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起大落。偶尔儿子打个电话来,问问我的身体,说说囡囡的近况。偶尔老周拉我去参加她们社区的跳舞队,我跟着扭了两回觉得腰疼就没再去。偶尔老年大学书法班的同学组织去郊外采风,我跟着去了几次,拍了不少照片。
有一次我们去了县郊的一个古村,村里有座老戏台,破破烂烂的,但台柱子上的雕花还能看清纹路。我站在戏台下面仰头看着那些雕花,忽然想,这台子上唱过多少出戏啊?有多少人在这台子上哭过笑过?又有多少人坐在下面看了又走?戏台还在,唱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像我那个家,房子还在,可住在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一拨了。
我想起刚到广州那天,站在儿子家的客厅里手足无措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闯进了别人的生活。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不是闯入者,我只是去做了两个月的客。客人走了,主人继续过日子,客人也回到自己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两不相欠。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小军,老家下雪了。儿子说广州还热着呢,囡囡穿着短袖在外面跑。我说那你把囡囡穿暖和点,别感冒了。儿子说知道了妈,你也是,下雪天别出门了,在家好好待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对面楼房的屋顶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我想起小时候带儿子堆雪人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穿着我给他织的红毛衣,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地帮我滚雪球。那顶帽子是红色的,帽顶有一个白色的绒球,一晃一晃的。
后来那顶帽子不知道哪儿去了。很多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就像时间一样,悄悄地就溜走了。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我的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化了,变成一滴凉凉的水珠。我把手缩回来,搓了搓,关上窗户。
屋子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坐在沙发上看书。今天书法班的同学推荐了一本书,讲的是怎么画国画的花鸟。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看那些牡丹、梅花、小麻雀在纸上活灵活现的样子,心里想着下次上课的时候让老师也教教我们画花鸟。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我抬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上朦朦的雾气,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老县城在雪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轻轻的。
我把书放下,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发出呜呜的响声,蒸汽袅袅地往上冒。我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坐下,把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咕噜声。茶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温暖的空气里散开,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外面是冬天,里面是春天。
我想,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