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诊断书重重拍在桌上。
“回家养着吧,别治了。”
上海三甲医院的诊室里,周玉兰攥着那张花了580块钱换来的挂号单,指节发白。她盯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专家,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大夫……”
专家已经转头去看下一个病人的病历,护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玉兰站起身,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从江西坐了八个多小时的火车来到上海,等了整整七个小时,换来的是十秒钟的宣判。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踉跄走出诊室时,那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老周,你女儿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没告诉她?”
“我没法开口。老周,这事儿你自己来说吧。”
第一章 陌生来电
三个月前,周玉兰还是南昌一家纺织厂的生产组长。
她三十八岁,离异,有个上初中的女儿。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还过得去。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八点下班,一个月四千二的工资,省吃俭用够母女俩生活。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三月份的一次厂里体检。
“周姐,你最好去大医院再查一下。”厂医看着她的B超单,脸色不太好看,“肝部有阴影,我们这边设备不行,看不清楚。”
周玉兰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没事,可能是脂肪肝,我这两年胖了不少。”
她没当回事。厂里订单正忙,请假要扣全勤奖,女儿马上要交补习费,哪有时间去医院?
拖了一个月,她开始觉得右上腹隐隐作痛,胃口也越来越差,有时候闻到油腥味就想吐。
妹妹周玉蓉硬拉着她去南昌市人民医院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肝癌,中晚期。”医生看着报告单,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建议尽快住院治疗,最好是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看,咱们这边的条件有限。”
周玉兰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她听见妹妹在旁边哭,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甚至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从医院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厂里。
“主任,我想请几天假。”
“怎么了玉兰?脸色这么差。”
“没事,胃不舒服,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女儿正值青春期,敏感得很,她怕吓着孩子。妹妹已经哭成了泪人,她还得反过来安慰。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那个深夜打来的电话。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手机,想查查肝癌到底还有没有救。屏幕上的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刀,往她心口扎。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哪位?”
还是没人说话。周玉兰以为是诈骗电话,正要挂断,那边突然开口了。
“玉兰。”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听说你生病了。”
“你是谁?”周玉兰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一个让她血液凝固的名字。
“我是你爸。”
周玉兰直接挂掉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刚跑完八百米。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一下,她觉得那声音像是敲在自己天灵盖上。
二十二年了。
从她十六岁那年到现在,整整二十二年。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直接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接了起来,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你到底想干什么?”
“玉兰,我知道你恨我。但是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疲惫和苍老,毕竟已经过去二十二年了。
“你的病不能拖。南昌治不了,你来上海,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不用了。”周玉兰咬着牙说,“我有钱。”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荒唐。她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房租和女儿的学费,几乎存不下什么钱。如果真的要去上海治病,她得把给女儿存的大学学费都拿出来。
但她宁可死,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人的施舍。
“来上海找仁济医院的韩远志医生,他是国内肝胆外科最好的专家。”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他的号很难挂,但我会想办法。你一定要来,算我……算我求你。”
周玉兰没有回答。
“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再次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看着小区里零星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浑身发抖,但她就是不想回屋。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什么样?
她十七岁那年母亲病重,在医院住了整整三个月。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连一分钱都没有寄回来过。
母亲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别恨你爸,他有他的难处。
她说,我恨他一辈子。
第二章 姐妹情深
妹妹周玉蓉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姐妹俩相差五岁,长得有六七分相似,但性格截然不同。周玉兰稳重内敛,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周玉蓉却是个急性子,藏不住话,也见不得姐姐受半点委屈。
“姐,我问了,去上海治疗至少要先准备十万块。”周玉蓉坐在沙发上,把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这里是六万,我跟你姐夫这些年存的。你先拿着用。”
周玉兰正在厨房下面条,闻言手一顿:“你疯了?这钱是你们买房的首付。”
“房子可以晚点买,你的病不能等。”周玉蓉走过去,从姐姐手里接过锅铲,“姐,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八岁,你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现在你生病了,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周玉蓉眼眶红了,“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瑶瑶马上要上高中了,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要是倒下了,瑶瑶怎么办?”
周玉兰沉默了。
女儿是她最大的软肋。
离婚那年瑶瑶才五岁,前夫给了三万块钱的“青春损失费”,从此人间蒸发。她一个人带着女儿,最难的时候打三份工,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但她从来不觉得苦,只要女儿好好的,她做什么都值得。
可是现在,她连这个都做不到了。
“我昨天晚上接到他的电话了。”周玉兰忽然说。
周玉蓉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立刻变了:“谁?那个混蛋?”
姐妹俩从不在公开场合提那个人的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他让我去上海,说帮我找医生。”
“他还有脸打电话来?”周玉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当年妈生病的时候他在哪儿?你结婚的时候他在哪儿?瑶瑶出生的时候他又在哪儿?现在跑来装什么好人!”
周玉兰没说话。
“姐,你不会真打算去吧?我跟你说,咱们不靠他,我把钱取出来,明天就陪你去上海。”
“你工作不要了?”
“大不了辞了。”
“胡闹。”周玉兰瞪了她一眼,“你有家有口的,瞎折腾什么。我自己去就行。”
最终她们商量好,周玉蓉留在南昌照顾瑶瑶,周玉兰独自去上海。一是周玉蓉确实不能随便辞职,二来……周玉兰心里还有个念头,她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求那个人的样子。
出发前一天晚上,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
瑶瑶已经十三岁了,个子快赶上了妈妈。小姑娘遗传了周玉兰的眉眼,清秀中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妈,你不会死吧?”
黑暗中,瑶瑶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
周玉兰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胡说什么呢,就是去上海看看,开点药就回来了。”
“你别骗我,我听见你跟小姨说话了。”
周玉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妈不会死的。妈还等着看瑶瑶上大学、结婚、生孩子呢。”
“你保证?”
“保证。”
瑶瑶没再说话,但周玉兰感觉到肩膀上的睡衣湿了一片。
她咬着嘴唇,瞪着天花板,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三章 千里求医
火车是早上七点四十的。
周玉兰提前一天就跟厂里请了半个月的假,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所有的积蓄和妹妹给的六万块钱,拢共十一万三千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穷。
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四月的上海天黑得早,华灯初上的南京路人来人往,她拎着那个用了五六年的旧行李箱,站在出站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短信,都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玉兰,不要犟。”
“酒店我给你订好了。”
她全部删掉,一个字的回复都没留。她宁愿睡大街,也不想欠他任何人情。
最后她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一百二一晚,房间小得像鸽子笼,墙皮剥落,马桶漏水,但她不嫌弃——便宜就行。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她就起床了。
仁济医院的专家号难挂,她在网上查过,韩远志医生的号更是难上加难。有些人排了三个月的队都挂不上,黄牛手里一个号能炒到三五千。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弄到号的,但她决定自己去排队碰碰运气。
凌晨五点的上海街头,清洁工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周玉兰裹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到了医院门口,她愣住了。
排队挂号的人已经排到了大门口外面,有人带着小马扎,有人裹着被子,一看就是连夜在这里等的。
她乖乖地排在队尾,心里盘算着:就算挂不上韩远志的号,挂个普通专家号也行,先看看再说。
七点半开始放号,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等到周玉兰排到窗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挂肝胆外科韩远志主任的号。”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韩主任的号这个月都没了。”
“那……那别的专家呢?”
“今天的专家号都挂完了,只有普通门诊。”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要不要?”
“要,要。”
普通门诊在三楼,她拿着挂号单上楼,在候诊区又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坐诊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医生,看着三十出头,胸牌上写着“住院医师”。他看了周玉兰带来的检查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个情况……我建议还是找韩主任看看。你之前在我们医院看过吗?怎么会有韩主任开的加号条?”
周玉兰愣住了:“什么加号条?”
“你挂号的时候没出示吗?韩主任的加号条在系统里都有记录,你这种情况属于特需门诊的加号,挂号费580,不用排队等号的。”
她忽然明白了。
是“那个人”安排的。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屈辱。她想转身就走,可医生已经帮她重新挂好了号:“你拿着这个直接去六楼特需门诊,下午一点半开诊,你早点去等着。”
周玉兰拿着那张轻飘飘的挂号单,手心全是汗。
580块钱。
她要是早知道要花这么多钱挂一个号,她宁愿不来看。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掉头回去,更亏。
她咬着牙,去了六楼。
第四章 漫长的等待
特需门诊和普通门诊是两个世界。
厚厚的地毯,皮质沙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若有若无的花香。候诊区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偶尔有护士踩着软底鞋轻轻走过。
周玉兰坐在角落里,把旧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旁边坐着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一看就很贵,周玉兰不认得牌子,但料子的光泽骗不了人。中年女人一直在打电话,用带上海腔的普通话说着什么“我爸这次手术一定要找韩主任”“钱不是问题”之类的话。
周玉兰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她想起自己包里那十一万三千块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这些钱在南昌还能算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在上海的医院里,可能连一个疗程都不够。
候诊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出来。每个人进去的时间都不短,韩远志看诊似乎很仔细。
周玉兰从十二点半就开始等,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诊室门口的电子屏终于跳出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腿有点发麻。
走进诊室的时候,她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周围。房间很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病历和检查报告。旁边有一张检查床,床头的小推车上放着各种器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韩主任。”她小声喊了一句。
韩远志抬起头,目光在周玉兰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她递过来的检查报告上。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你叫周玉兰?”
“是。”
“从哪里来的?”
“江西南昌。”
韩远志点了点头,合上报告,摘掉眼镜,拿起桌上一个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
周玉兰心里越来越紧张,手心全是冷汗。
“韩主任,我的病……”
“你的病,我治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不是……技术上的治不了,是没有治疗的意义了。”韩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距离感,“你已经是肝癌晚期,而且发生了多处转移。就算做手术,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化疗、放疗会让你的身体承受巨大的痛苦,但效果微乎其微。”
周玉兰的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她几乎听不清了。
“回家养着吧,别治了。”
韩远志把检查报告推回给她,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
周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就那么愣愣地坐着,手里攥着那张580块钱换来的挂号单,指节发白。
诊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大夫,您再帮我看看,我还有个女儿……”
“下一个。”
韩远志已经转头去看电脑上排队的信息,护士轻轻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玉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又是怎么走出诊室的。她只觉得两条腿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堆里,随时都可能摔倒。
走廊里还有几个等待的病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淡漠。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涌出来。
她捂着脸,蹲在角落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第五章 走廊里的秘密
周玉兰不知道自己在电梯口蹲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直到一个护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姨,你没事吧?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下?”
她摇摇头,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
“我没事,谢谢你。”
她抹了把眼泪,拎着包,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她不想坐电梯,不想看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她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喘口气。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她看见了一扇半掩着的门,门牌上写着“医生休息室”。
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她只是路过,准备继续往前走,去找个洗手间洗把脸。
但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让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是韩远志的声音。
“老周,你女儿今天来找我了。”
周玉兰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没告诉她?”
“我没法开口。老周,这事儿你自己来说吧。”
周玉兰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缝。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传来韩远志叹气的声音。
“她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片子我看过了,肝右叶的肿瘤已经侵犯到了门静脉,还有两处远端转移。说句难听的,手术台都不一定能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愧,可这事不能瞒一辈子。她毕竟是你亲生的。”
周玉兰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听见韩远志又说了一句:“老周,你来一趟医院吧。她还没走远,现在追还来得及。”
然后是挂断电话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突然被推开了。
韩远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见周玉兰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没走?”
周玉兰死死盯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韩远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你进来,我们谈谈。”
“我问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周玉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走廊尽头有个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不管不顾,眼泪夺眶而出,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是不是在上海?他一直都在是不是?他知道我生病了,他让你打发我走,是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周玉兰几乎是吼出来的,“二十二年前他丢下我妈、丢下我和妹妹不管不顾,我妈病成那样他连个电话都不打,现在又装好人了?我告诉你,我不稀罕!我就是死在上海,也不花他一分钱!”
韩远志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周玉兰吼完,等她胸膛剧烈起伏着说不出话来,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的肝癌,是三年前查出来的。”
周玉兰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没有不管你。”韩远志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三年前查出肝癌的时候,他已经是中期了。做了两次手术,三次介入治疗,身体差得连走路都喘。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上海,是因为他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你胡说。”
周玉兰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必要骗你。”韩远志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一间病房,“他现在就住在楼下的病房里。肝癌晚期,没几天了。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看。”
周玉兰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她的脸毫无血色。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他说他没脸见你。”
韩远志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周玉兰。
“这是他的病房号。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第六章 二十二年
周玉兰在楼梯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那张写着病房号的纸条被她捏在手心里,揉得皱皱巴巴的。她好几次站起来想走,又坐了回去。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母亲刚刚查出乳腺癌的时候。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治病的钱几乎全是借的。母亲每天以泪洗面,她放学回家就要做饭洗衣照顾妹妹。而那个男人,她的父亲,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母亲说他去上海做生意了,等赚了钱就回来。
她信了。
后来母亲病得越来越重,欠的债越来越多。她给父亲打过无数次电话,有时候是关机,有时候是无人接听,偶尔接起来了,那边总是说“正在忙,回头再说”。
直到母亲走的那天,父亲都没能“回头”。
从那以后,周玉兰就在心里把他抹去了。
她跟妹妹说,咱们没有爸。
后来她结婚,没有通知他。后来她离婚,也没有告诉他。她带着女儿独自生活,最难的时候在天桥底下卖过袜子,在工地上搬过砖。她咬牙扛着,从来没想过要找那个男人帮忙。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男人也得了肝癌,就在楼下的病房里,快死了。
周玉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来上海求医,而她要找的专家,是那个男人替她安排好的。她花了580块钱挂的号,是那个男人用自己的关系帮她加上的。她以为韩远志冷漠无情地让她“回家等死”,其实是那个男人不敢亲自面对她。
而她此刻坐在楼梯间里,和那个男人只隔着几层楼的距离。
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上海霓虹闪烁,远处的东方明珠变换着色彩。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有一千多万人口。她在这里举目无亲,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就在楼下等死。
周玉兰忽然站起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向电梯。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十二楼,肝胆外科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光柔和温暖。她对照着手上的纸条找到了1216号病房。房门虚掩着,里面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有规律地发出“嘀嘀”的声音。
周玉兰认不出这个人。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肩宽腰圆,一脸络腮胡,说话声音洪亮得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她小时候坐在他的肩膀上,觉得他就是全世界最高大的人。
可眼前这个枯萎的老人,是谁?
她想推门进去,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却怎么也拧不动。
就在这时候,病房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是玉兰吗?”
周玉兰全身一震。
那个声音很轻,很虚弱,但语气笃定。像是等了她很久。
“进来吧,门没锁。”
周玉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第七章 病房里的真相
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衰败的气息。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动着窗帘。
周玉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病床上的老人吃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浑浊的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你长大了。”
周玉兰没有说话。
“长得像你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周玉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但硬生生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
老人——她的父亲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头的柜子:“抽屉里……有个信封。你拿出来。”
周玉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
“卡里有八十万。”周建国喘着气,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歇一歇,“存折上有二十万。一共一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周玉兰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给你的。”周建国说,“不是治病,是给你的。当爸的……欠你二十多年的抚养费。”
周玉兰把信封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要你的钱!”
“我知道。”周建国平静地说,“你要是肯要,二十二年前就不会挂我的电话。”
周玉兰愣住了。
“你以为我没打过电话?”周建国苦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你妈走了以后,我打过,打了很多次。你不接。后来我打到邻居家,你接了,一听是我的声音就挂了。我写信,你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我寄钱,你全部捐给了希望工程。”
周玉兰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这些事情,她确实做过。
那时候她十八岁,刚刚失去母亲,心里全是仇恨。她把父亲寄来的钱全部捐掉,就是要让他知道,她不稀罕。
“我让韩远志转告你,让你来上海。”周建国咳嗽了几声,痰音很重,“我想见你一面。你要是能原谅我,我走得也安心。你要是不原谅,那这钱你拿走,好歹让我走得没那么多愧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
周玉兰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妈病成那样,你连面都不露。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每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到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周建国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知道。”
“那你在哪?”
“在监狱里。”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监护仪的“嘀嘀”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周玉兰张大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说什么?”
周建国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妈查出癌症的时候,我正在想办法筹钱。我找遍了所有认识的人,能借的都借了。后来有个朋友说,有个生意能赚快钱,让我跟他一起干。”
“我以为就是倒卖点走私货,谁知道他们运的是毒品。”
周玉兰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建国的嘴唇哆嗦着,“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天晚上,警察来了,所有人都被抓了。我连给你妈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判了十二年。我没脸告诉你们,更没脸让你们来探监。你妈到死都不知道,她以为我抛弃了她。”
“我在里面的时候,托人给你们送过钱,寄过信,但都没有回音。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妈已经不在了。”
周玉兰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怨恨、愤怒、不甘心,在真相面前忽然没有了着落。
她想了二十二年,恨了二十二年,在心里编排了无数个父亲抛弃她们的版本:也许是出轨了,也许是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也许是躲债跑路了,也许是根本不想认她们娘仨了。
她唯独没有想过这个版本。
“我不信。”她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你骗我。”
“床头柜下面,有一张纸。”周建国说,“你拿出来。”
周玉兰迟疑地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了床头柜的下层。里面有一个旧得发黄的档案袋,她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刑满释放证明。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周建国的名字,因“运输毒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服刑起止日期与她的记忆完全吻合。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周玉兰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张纸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出狱以后打听到你在南昌。我来过好几次,远远地看过你。”周建国说,声音越来越轻,“你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每天骑着自行车接送瑶瑶。她长得很像你小时候。”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怕吓着你们。”周建国苦笑了一下,眼角又滑下一滴泪,“一个刚出狱的劳改犯,突然跑回来认女儿,别人会怎么看你们?瑶瑶那么小,你在厂里又是小组长。我不能毁了你的名声。”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找了?”
“因为我要死了。”
周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三年前查出肝癌,做了手术,但没切干净。去年复发了,医生说这回是真的没救了。我就想,死之前,好歹把这笔钱给你。”
周玉兰看着那张刑满释放证明,又看了看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的父亲,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床头柜才稳住身子。
二十二年。
她恨了二十二年的人,原来背负着比她更沉重的枷锁。
第八章 冰释
周玉兰不知道自己在病床前站了多久。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上海的夜景倒映在玻璃上,和病房里的倒影重叠在一起。监护仪的灯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某种生命的节拍器。
“坐下吧。”周建国说,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站着累。”
周玉兰机械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这才注意到,这间病房虽然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显然很久没有住过病人了。窗台上有几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叶片被擦得干干净净。
“韩主任……是你老朋友?”她问。
“认识快四十年了。”周建国说,“我们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一起考上的医学院。他学临床,我学药学。后来他到上海当医生,我去了医药公司做销售。”
“你学的是药学?”
周建国微微点头:“说起来,我跟你妈还是因为他才认识的。那年他阑尾炎住院,你妈是病房的护士。”
周玉兰沉默了。
她对父亲的历史几乎一无所知。母亲在世的时候很少提起,偶尔说一句也是唉声叹气的,久而久之她也不再问了。
“你后来为什么……”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措辞,“为什么会沾上那个?”
“为了钱。”周建国坦率得让人意外,“你妈查出癌症的时候,医生说光手术费就要八万,后期的化疗、放疗加起来要二三十万。我当时在医药公司的工资一个月才一千二。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连你姥姥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
“正好那时候有个以前的客户来找我,说他那边有条路子,帮人从云南带点‘货’到上海,跑一趟能赚五万。我当时也是急红了眼,没多想就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是毒品。”周建国闭了闭眼睛,“我想退出,但那些人威胁说要是敢退出就找我家里人麻烦。我准备去报警,还没来得及,警察就来了。”
周玉兰听着,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别恨你爸,他有他的难处。
她当时以为那是母亲临终前的糊涂话。现在想来,母亲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妈知道吗?”
“知道。”周建国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被拘留的时候警察跟我说的,她说不管你判多少年,她都等你。”
周玉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涌出来。
“但她没等到。”周建国的声音哽住了,“她在里面的时候身体就不行了,被保外就医送回来的。她跟我说,你和你妹妹就靠你了。我没能送她最后一程。”
“我出狱那天,一个人从南昌坐车到你妈的坟前。坟头草都长老高了。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欠你们母女三人的,还不清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然后又渐渐远去。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出狱以后挣的。”周建国说,“我在医药公司又干了几年,后来政策好了,自己开了个小公司。不多,够你们姐妹俩分。本来想多攒点再给你们的,没想到身体不争气。”
“我不要。”
“拿着吧。”周建国看着她,眼里有恳求的神色,“你不为自己想,也为瑶瑶想想。她要上高中了,以后还要上大学,哪样不需要钱?就当是爷爷给孙女的,行不行?”
周玉兰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这座她第一次来的城市,承载着她父亲二十二年的秘密和最后的时光。
“你现在的身体,还能治吗?”
“治不了了。”周建国说得很平静,“韩远志那老小子,这辈子就没服过软,但他看了我的片子以后,只说了一句‘安排后事吧’。我知道他是真没办法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周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恨我。”
周玉兰转过身,看着病床上那个苍老瘦弱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然带着期盼的眼睛。
“我是恨你。”
她说,声音很轻。
“但我也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不回来。我想了二十二年,做梦都在想。”
她一步步走回到床边,低头看着父亲。
“现在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那只干枯的手。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骨节突出,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手背上全是针眼和淤青。她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硌得发疼。
周建国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玉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这个坐了十二年牢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玉兰……爸对不住你……”
周玉兰弯下腰,把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二十二年的怨恨,二十二年的委屈,二十二年的误解和固执,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急促起来,然后又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窗外的上海,夜色正浓。
第九章 妹妹的电话
周玉兰那晚没有回小旅馆。
她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宿,几乎没怎么睡着。每隔一会儿就要抬头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确认那些跳动的曲线还在正常范围。
韩远志夜里来查过一次房,看见周玉兰蜷在椅子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护士多拿了一条毯子过来。
第二天一早,周玉兰的手机响了。
是妹妹周玉蓉打来的。
“姐,你在上海怎么样?见到那个姓韩的专家了吗?他怎么说?”
周玉兰看了一眼病床上还在昏睡的父亲,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里。
“见到了。”
“怎么说?能做手术吗?要多少钱?”周玉蓉的声音又急又脆,连珠炮似的,“我跟你说,钱的事儿你别操心,我跟姐夫商量了,实在不行把房子抵押了……”
“玉蓉。”周玉兰打断她,“我见到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什么?”周玉蓉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说的是……哪个爸?”
“咱们的爸。”
“你在哪儿见到他的?”
“医院的病房里。他也得了肝癌,晚期,比我还严重。”
周玉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把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说到父亲坐了十二年牢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周玉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马上来上海。”周玉蓉哽咽着说,“我现在就去买车票。”
“你别急,这边我能应付。”
“你应付什么?!”周玉蓉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人扛着?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忙?我现在就去请假,瑶瑶我让你姐夫接回去住,下午就坐车过来。”
周玉兰知道拦不住妹妹,只好说:“那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瑶瑶打来的,用的是小姨的手机。
“妈,小姨哭了。她说要去上海找你。妈,你怎么了?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周玉兰听着女儿急切的声音,鼻子一酸。
“妈没事。妈在上海找到姥爷了。”
“姥爷?”瑶瑶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妈你不是说姥爷早就不在了吗?”
周玉兰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这些年她跟女儿说起父亲的时候,用的都是“不在了”这个说法。她不愿意告诉女儿自己恨着自己的父亲,只能用这种模糊的表述。
“是妈弄错了。”她艰难地说,“姥爷还在。只是跟咱们分开很久了。妈这次来上海,就是来看姥爷的。”
电话那头,瑶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姥爷好不好?”
周玉兰回头看了一眼病房,老人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安详的睡脸上。
“姥爷病了。但会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相信。
但她愿意相信。
第十章 父亲的老友
下午的时候,韩远志把周玉兰叫到了办公室。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这一次的办公室比昨天那个诊室要小一些,看起来更像是他的私人空间。墙上挂满了各种证书和锦旗,书架上塞满了医学期刊和专业书籍。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长得郁郁葱葱。
“你父亲的病情,我得跟你交代一下。”韩远志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报告,摊在桌上,“这是最近一次的检查结果。原发肿瘤已经长到了八公分,而且出现了肝内多发转移和肺部转移。肝功能已经严重受损,黄疸指数持续升高。”
周玉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影像图片,完全看不懂,但韩远志的语气让她心里一沉。
“还能治吗?”
“坦率地说,没有治疗的意义了。”韩远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如果强行进行介入治疗或者化疗,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保守治疗,减轻痛苦,让他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周玉兰低下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还有多长时间?”
“乐观估计,一到两个月。如果不乐观,可能就这两三周。”
周玉兰深吸一口气,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自己的病情,我建议再去挂个专家号看看。”韩远志说,“你的情况比你父亲要好一些,虽然已经是中晚期,但还有手术和介入治疗的机会。不要放弃。”
“我……”
周玉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韩远志摆手打断了。
“你父亲跟我交代过了。你的治疗费用,他留的那笔钱够用。你要是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能扛,那你就错了。你这个病,越早治越好。”
“韩主任,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昨天您让我回去‘别治了’,是不是因为他?”
韩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让我给你看病的时候,做最坏的打算。他说如果检查结果不好,就让我直接告诉你没救了,让你死了这条心,安安生生回江西过日子。他怕你知道他也在上海,怕你见到他这个样子。”
周玉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但是我不忍心。”韩远志叹了口气,“我做了三十多年医生,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父亲这种人,一辈子活得憋屈,到死都不愿意给女儿添麻烦。我要是不把真相告诉你,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谢谢您。”
“不用谢我。”韩远志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跟你父亲是发小。我们一个村出来的,他小时候家里穷,每天都饿着肚子把红薯省给我吃。后来我来上海读医学院,他在老家当赤脚医生供我读书,等我毕业了才自己考出来。这辈子,我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他。”
周玉兰静静地听着。
“他出狱那年,是我去接的。”韩远志的声音沉沉的,“他瘦得跟个鬼似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去找你们。我说好,我陪你去。我们在南昌待了三天,他每天都在你家楼下转,就是不敢上去。”
“他后来去找过我好几次。”周玉兰说。
“都让我给挡了。”韩远志转过身,看着周玉兰,“那些年他每年都去,过年、中秋、你的生日、瑶瑶的生日。每次都在楼下远远地看一眼就走。有一回他看见瑶瑶在校门口等你,想上去跟孩子说句话,最后还是没敢。回来以后喝了一夜的酒,哭了一夜。”
周玉兰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我跟他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让他放心。他不信。后来他自己开了公司,赚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帮他存起来,说将来给你和玉蓉。他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连这点钱都没人知道。”
“你们父女俩,脾气一模一样。”韩远志苦笑着摇摇头,“都倔。都爱把话憋在心里。都觉得自己扛着就是对别人好。”
周玉兰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韩主任,我想把我爸转到好一点的医院。”
“这里已经是上海最好的肝胆外科了。”
“那……还能再治治吗?哪怕多活几天也行。”
韩远志看着周玉兰眼里的哀求,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我去跟肿瘤科的主任商量一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自己的检查也要做。你父亲的病我来管,你的病你也别耽误。你要是也倒下了,瑶瑶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
周玉兰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第十一章 最后的时光
周玉蓉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老人,好半天都没能迈出那一步。手里的行李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去啊。”周玉兰轻轻推了她一把。
周玉蓉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跪了下来,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爸……”
周建国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周玉蓉脸上停了好久,才慢慢亮了起来。
“玉蓉。”他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女儿的头,“不哭了。爸在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周玉蓉哭得喘不上气,“你知道妈走了以后我们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姐为了养我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我恨了你多少年吗?”
“爸知道。爸都知道。”
周建国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孩。他的嘴唇颤抖着,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来,打湿了枕巾。
“爸对不起你们。”
周玉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韩远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姐妹俩一起守在病房里。
周建国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摇起来的床上,听两个女儿说这些年的事情。说到周玉兰离婚的时候,老人的手攥紧了被角。说到瑶瑶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老人浑浊的眼里亮起一点光。
“瑶瑶……什么时候来?”他问。
“等周末吧。”周玉兰说,“她还要上课。”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的期待谁都看得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周玉兰白天在病房照顾父亲,下午去做自己的检查。韩远志给她安排了最全面的检查,从增强CT到PET-CT,从血液检测到基因筛查。每一次检查她都怀着忐忑的心情去,又带着沉重的心情回来。检查结果没有太大意外——肝癌中期偏晚,需要尽快手术。但好消息是还没有发现明确的远处转移,手术机会还在。
她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检查结果告诉了父亲。
“那就做手术。”周建国说,语气不容置疑,“韩远志亲自给你做,他答应我了。”
“可是手术费……”
“钱的事你不要管。”周建国打断她,“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你的。你要是因为舍不得钱耽误了治病,我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周玉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知道父亲说的对。如果她倒下了,瑶瑶就真的成了孤儿。
周四的晚上,瑶瑶到了。
小姑娘是跟着小姨夫一起来的,一进病房就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瑶瑶,过来。”周玉兰招手。
瑶瑶慢慢走到床边,看着病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小声喊了一声:“姥爷。”
周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瑶瑶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乖。”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姥爷好好看看你。”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外孙女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长得像你妈小时候。”他转头对周玉兰说,“也像你姥姥。”
那天晚上,瑶瑶坐在病床边,给姥爷讲学校里的事情。讲她的好朋友、讲她喜欢的老师、讲她刚刚考完的期中考试。周建国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笑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周玉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二十二年的空白,似乎在这一刻被填满了一些。
虽然迟了太久。
但至少,还来得及。
第十二章 债与恩
转眼过了一周。周玉兰的手术定在三天后。
韩远志召集了科室最好的团队,亲自担任主刀。按照他的说法,这台手术他“一分钱都不赚”,就当是还周建国的人情。
手术前一天的晚上,周建国把周玉兰单独叫到病房里。
“爸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周玉兰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比一周前更凉了,力气也更小了。她知道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那笔钱,你跟你妹妹一人一半。”周建国慢慢地说,“你那份,用来治病,剩下的留给瑶瑶当学费。玉蓉那份,让她把房贷还了,剩下的自己留着。”
“爸,你别说了。”
“让爸说完。”周建国吸了一口气,呼吸里有明显的痰音,“这辈子,爸欠你们姐妹俩的,还不清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这点事情。”
“你不欠我们。”周玉兰说,声音哽咽,“是我们不懂事。”
“胡说。”周建国笑了,很淡的笑容,“你们恨我是应该的。换成谁都会恨。是爸自己没有处理好,觉得自己能扛下来,结果让你们扛了二十多年。”
他咳嗽了几声,周玉兰赶紧给他拍背。
“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坐牢。”老人缓过气来,继续说,“最后悔的是没能在你们最难的时候陪在身边。你结婚那天,我在南昌。我站在酒店对面的马路上,看着你穿着红裙子从花车上下来。你很漂亮。我多想走上去,告诉所有人我是你爸。可我不敢。”
周玉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颗砸在床单上。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来?”
“我怕搅了你的好日子。一个坐过牢的爸爸,突然出现在婚礼上,别人会怎么看你?你婆家会怎么想?”周建国苦笑着说,“后来听说你离婚了,我更不敢来了。我怕你看见我,想起你妈,心里更难受。”
“可是妈从来不恨你。”
周玉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住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一点。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你爸……不回来……肯定有他的苦衷……别恨他……”
她那时候太小,只觉得母亲是被父亲伤透了心才会说这种糊涂话。现在她才明白,母亲从头到尾都相信父亲。
“我知道。”周建国轻声说,“你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窗外的上海,夜幕降临。霓虹灯次第亮起,把病房的墙壁染上一层变幻的光影。
父女俩沉默了很久。
“爸。”周玉兰忽然开口。
“嗯?”
“等我的手术做完,我带你去看看东方明珠吧。你不是一直说想上去看看吗?”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这样子,怕是上不去了。”
“可以的。”周玉兰握紧父亲的手,“等你精神好一点,咱们就去。”
老人看着女儿,眼里有泪光闪动。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好。”
第二天,周玉兰的手术如期进行。
手术持续了六个多小时。韩远志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手术帽被汗水浸透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
“手术很成功。”他对等在门口的周玉蓉和瑶瑶说,“肿瘤完整切除了,边缘也很干净。接下来就是恢复和后续的介入治疗。”
周玉蓉一下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瑶瑶抱住小姨,眼眶也红了。
“去看看你爸吧。”韩远志拍了拍周玉蓉的肩膀,“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周玉蓉擦干眼泪,点了点头,拉着瑶瑶的手往病房走去。
走到病房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父亲侧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父亲、母亲、姐姐和她。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得很灿烂。父亲站在母亲身边,意气风发。姐姐扎着两个小辫子,她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父亲的肩膀轻轻抖动着,两行泪无声地滑过他瘦削的脸庞。
周玉蓉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让眼泪倒流回去。
第十三章 最后的礼物
周玉兰术后恢复得比预期的要好。
手术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虽然刀口还隐隐作痛,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韩远志说她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
她好一点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父亲的病房。
但到了门口,她愣住了。
病房里多了很多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韩远志,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陌生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韩主任……”
韩远志转过身,看见是她,快步走过来。
“你父亲今天早上出现了急性肝衰竭。我们正在尽力抢救,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周玉兰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看着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老人,看着监护仪上不断波动的曲线,浑身冰凉。
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抓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爸。”
她轻轻喊了一声。
老人的眼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他的目光涣散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在周玉兰脸上。
“手……手术……”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声。
“成功了。”周玉兰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点头,“爸,手术很成功。我好了。”
老人的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爸,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周玉兰慌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是说要去看东方明珠吗?你不是说要看着瑶瑶上大学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老人睁开眼睛,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
“玉兰。”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爸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你和玉蓉……来看我了。”
“别说了,你别说了。”周玉兰拼命摇头。
“瑶瑶……”老人艰难地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
瑶瑶被周玉蓉推到了床边,小姑娘满脸是泪,却忍着没有哭出声。
“姥爷。”
“乖。”周建国看着外孙女,眼里的光越来越暗,但笑意越来越深,“好好读书……听你妈的话……姥爷……不能参加你的……家长会了……”
“姥爷你别走!”瑶瑶终于哭了出来,扑到床边抓住老人的手,“你答应要教我下象棋的!你还没教我呢!”
周建国想抬起手摸摸外孙女的头,但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玉蓉。”他看向小女儿。
“爸!”周玉蓉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爸,你别走……我们才刚找到你……”
“别哭。”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一个字地说,“爸……不走了……爸去找你妈……她在等我……等太久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上海的天空很蓝,万里无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安详的脸上。
“秀兰……我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
病房里安静了。
然后,哭声四起。
周玉兰跪在床边,握着父亲渐渐变凉的手,把脸埋在那只枯瘦的掌心里,哭得浑身颤抖。
二十二年的分别,七天的团聚。
她用了半辈子恨他,却只能拥有七天的父女时光。
窗外,上海的阳光依然灿烂。
而她握着父亲的手,像是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给她的全部人生。
第十四章 迟来的告别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按照周建国生前的意愿,一切从简,骨灰带回南昌,和亡妻合葬。
韩远志帮忙联系了殡仪馆,又托人安排了车辆。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外科主任,在送别老友的时候,数次红了眼眶。
“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姐妹俩。”临行前,韩远志递给周玉兰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等你手术成功了再给你。”
周玉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她展开信纸,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
“玉兰: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本日记,是爸在监狱里写的。十二年,写了很多。有的是写给你妈的,有的是写给你和玉蓉的。爸写得不好,你别笑话。
“爸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唯一骄傲的就是有你们这两个女儿。虽然爸没资格说这话,但爸一直都为你骄傲。
“你小时候想学画画,爸答应给你买一套彩笔,一直没买。后来我出狱后买了一盒,放在抽屉里,想着哪天能亲手交给你。但爸没那个勇气。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你好好活着,把瑶瑶养大。爸在那个世界里会保佑你们的。
“爸 绝笔”
周玉兰捧着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她翻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字迹从潦草到工整,从愤懑到平静,记录了一个男人在监狱里十二年的心路历程。
有很多页是写给母亲的。
“秀兰,今天是你走的第三年,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里的你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笑得很好看。”
有一些页是写给她和妹妹的。
“玉兰今天应该上初中了。不知道她学习成绩怎么样。她小时候很聪明的,写字比我还好看。希望她别像我一样没出息。”
有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纸面上有深深浅浅的水渍。
“今天收到家里的消息,秀兰走了。我在这边什么也做不了。我想死。但是想到玉兰和玉蓉,我又不能死。我得活着出去,哪怕她们恨我一辈子,我也得给她们一个交代。”
周玉兰把日记本抱在胸前,哭得弯下了腰。
周玉蓉走过来,轻轻搂住姐姐的肩膀。
“姐,咱们带爸回家。”
回南昌的车上,姐妹俩并肩坐着。父亲的骨灰盒放在周玉兰的腿上,她一直用双手抱着,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繁华的都市变成连绵的丘陵,从整齐的厂房变成错落的农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姐。”周玉蓉忽然开口。
“嗯?”
“我一直想问你。你恨了爸这么多年,现在后悔吗?”
周玉兰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如果没有那些年的恨,我不会知道爸原来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恨过,我现在可能也不会这么难过。”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盒面。
“妈说得对。别恨他。他有他的难处。”
周玉蓉握住姐姐的手,没有说话。
车子驶进南昌的地界,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映入眼帘。这座她们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很快就要多一座坟。
母亲的墓在老家的山上,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旁边留着一块空白。那是周建国当年买墓地的时候特意留的,他说,等自己死了,要和秀兰合葬。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块空白终于要被填上了。
下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墓穴,韩远志从上海赶了过来,站在人群里,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周玉兰和妹妹一人捧了一把土,撒在骨灰盒上。
泥土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声迟到多年的叹息。
墓碑上,周建国的名字被刻在了旁边。生卒年月之间,隔了六十三年的光阴。而他和妻子团聚,却用了整整二十二年。
周玉兰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爸,妈,你们团聚了。”
山风轻轻吹过,吹动坟前的纸花。远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把整片山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周玉兰站起身,牵着瑶瑶的手,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妈,姥爷和姥姥在那个世界会过得好吗?”瑶瑶问。
“会的。”周玉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们分开了那么久,以后不会分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山上并排而立的两座墓碑,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尾声
半年后。
周玉兰完成了最后一段巩固治疗。韩远志给她做了全面复查,各项指标都恢复得不错。
“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定期复查,五年内不复发就算彻底好了。”韩远志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周玉兰坐在诊室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健康的脸上。半年的时间,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色也红润了。
“谢谢您,韩主任。”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爸。”韩远志摘下眼镜,神情有些黯然,“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好起来。现在他的心愿了了。”
从医院出来,周玉兰没有急着回南昌。
她去了陆家嘴,坐电梯上了东方明珠。站在观景台上,整个上海尽收眼底。黄浦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远处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拿出父亲的照片,放在玻璃窗前。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整洁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笑得腼腆而温柔。那是他出狱后拍的一张证件照,也是他留给女儿们为数不多的影像。
“爸,我替你看了。”
她轻声说。
江风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她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
瑶瑶站在她身边,握紧了妈妈的手。
“妈,以后每年我们都来看姥爷吧。”
“嗯。”
周玉兰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牵着女儿的手,走下了观景台。夕阳西下,上海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照亮了这座城市千万个窗口,也照亮了她们回家的路。
电梯徐徐下降。周玉兰透过玻璃往外看,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坐了牢。而是没能告诉她们,她们的爸爸,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她们。”
二十二年的误解,七天的团聚,半年的治疗,一辈子的遗憾。
但至少,她终于知道了真相。至少,父亲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周玉兰收回目光,把女儿搂进怀里。
“走,咱们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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