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百年医疗史（92）：2003非典：被误判的上半场

2002年11月16日，广州市的专家到距广州20多公里的佛山市禅城区，给一名患者会诊。当时，这个患者的疾病还被医生称为「怪病」。他在11月28日入住广州军区总医院，并在12月28日治愈出院[1]。

后来，这个患者被认为是广东省首例非典型肺炎患者。

河源的恐慌

12月15日，在广东河源市又出现了两个「怪病」的患者，被分别转到深圳福田医院和广州陆军总医院。转院后，接诊过他们的医务人员先后出现相同症状。于是，相关传言也开始在河源市散播。

在民间各种传言与恐慌中，广东省迎来了2003年。

1月2日开始，河源市各大药店挤满了顾客，人们纷纷抢购「罗红霉素胶囊」、「抗病毒口服液」。原本10元左右的药，涨到100多。

传言中说，已经有不明病毒在河源流行，接诊过的医护人员倒了一大批，已经有医生护士死亡；另外还传言，有医生告诉亲朋好友，得先吃些抗生素或者抗病毒类的药物。

虽然河源市疾控中心在1月3日就给《河源报》传真发表声明，请市民不要听信传言，并在当天给疾病定名为「非典型肺炎」，但到1月8日时，河源街上已经很少有人了，市人民医院也很冷清，市民们害怕传染而不敢到医院看病。

上报中山市疫情

1月15日，中山市发现非典病例，同时又出现医务人员被感染的情况。很快，中山市也出现药物抢购潮，各种传言也迅速传播起来。

河源市的一幕在中山再次上演。

1月21日，中山市向广东省卫生厅报告出现类似肺炎，卫生厅派出的医学调查专家组确认这种病的传染性超强，并在当晚完成《省专家组关于中山市不明原因肺炎调查报告》。

这其实不是专家完成的第一份报告。早在1月2日，广东省卫生厅首次接到河源市的报告，当天就派出专家组去调查，组长为广州医学院呼吸疾病研究所副所长肖正伦。调查组在第二天清晨就完成了一份报告，认为这是一个局部暴发的不明原因肺炎，而且肯定这个病有一定传染性，并提出了初步诊断、处理、消毒、预防以及隔离的方法。

但这个报告没有了下文，也没有形成任何文件传达到各地的医疗单位。直到这次中山市再次组织专家组，组长仍然是肖正伦。

这一次，广东省就中山市的疫情向卫生部报告，卫生部接到报告后，指派中国疾控中心组织专家当日前往广东协助指导、处理疫情[2]。

此时距离首个病例出现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距离河源市的恐慌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被春节拖延的非典和被非典影响的春节

但是，在疫情实际的防控层面，还仍然没有实质性推动。那份专家组于21日连夜完成的报告，在印发到地方卫生局和医疗单位时，中途滞留，直到月底才到达各大医院。此时已经进入春节假期，所以一些医院科主任到年初五回医院值班时才得到院领导通知，此前他们看到的只是报纸上的辟谣新闻。

1月30日，正值除夕前一天，中山市二院接收一名病情特重患者时，防范不足，导致45名医院员工感染。

从2002年11月16日到2003年1月底，广东省确诊病例101例，死亡3例，波及6个地级以上市。

2月6日正月初六时，全省病例已达218例，新增45例，大大超过此前的单日新增病例数。而且主要集中在广州市，相当一部分还是接诊的医务人员。

广州市政府2月11日公布的数字，广州192例患者中，84例为医护人员，以中山大学附属第二和第三医院最多。

医护人员纷纷病倒的消息，通过网络和手机短信四处播散，而且越传越耸人听闻——「打个照面就死」；「上午传染上，下午就死」；「不少医护人员死亡」。

一个多月前对河源人疯抢药品还觉得不可思议的广州人，现在愿意花70元买一包原价只有十分之一的板蓝根，20元一瓶的白醋都被一抢而光。

2月8日是春节假期后上班第一天，广东省有关非典的报告送达中央。

2月9日，卫生部副部长马晓伟带专家组飞抵广州协助查找病因指导防治工作[3]。南方网率先发布了广东出现非典的消息。

2月10日，广东省有关部门首次发布关于非典的新闻。当晚人们竞相使用手机传递疫情信息，一度造成网络瘫痪。

非典的首次官方通报

2月11日，广州市政府和广东省卫生厅召开关于非典的情况通报会。这是政府首次向社会公布非典情况，距离首例病例过去将近三个月，距离1月2日广东省卫生厅接到河源的报告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期间，广东省先后有七个城市报告出现「有传染性」的过去未见过的疾病。此时广东省共发现非典病例305例，死亡5例。其中医务人员105例，无死亡。

当被问到为什么政府部门到现在才对外发布疫情报告时，广东省卫生厅厅长黄庆道回答，一是因为河源、中山等地患者治疗后大多已康复或好转，且没再发病；其次是非典型肺炎不是法定报告传染病，所以认为没有必要公布。现在因为春节假期后各种传言的社会影响很大，所以才决定公布的。

当时，广州正要举办一场中国和巴西的足球友谊赛。黄庆道表示，非典对球赛没有任何的影响。他说，对于一个7000万人口的大省，仅发现305例病例，比任何一种需要上报的传染病，如痢疾、流感等都要少。非典不是烈性传染病，没有列入法定传染病之列，全省居民的生活、工作、生产不受影响，球照踢，学照开，班照上。非典在广东没有「蔓延」，只是「局部发生」。

2003年2月12日广州天河体育中心中巴足球赛座无虚席

在卫生厅的情况通报会上，中华医学会呼吸疾病分会会长钟南山院士对当时社会上的传言进行了辟谣，并承认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病因，但从临床角度看，有可能是病毒的亚型或者变种引起。这是第一次公开由专家提出病毒可能是疾病起因的看法。

但这也只是一种专家的推测，事实上，对于病原体的查找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病原体的分离、培养以及检测，在当时都是非常费时费钱的工作。病原体是否为一种新型病毒，在当时还无法下结论，而且也很难讲何时能有结果。

随后，2月14日《人民日报》以「广东非典型肺炎已得到有效控制」为题，作为首次有关非典的报道。

关于病原体的争论

2月18日，国家疾控中心通过新华社发布消息，宣布非典的病原体是衣原体。

当时我作为医学生，正在家里放寒假，在电视上看到关于非典的报道。而在我读书的杭州和老家济南，都没有相关病例，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紧张气氛。因此当得知非典病原体是衣原体时，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病；认为民众的恐慌，更多的还是源于谣言以及对于疾病的无知。

但当时我不知道的是，2月26日，军事医学科学院微生物传染病研究所对分离出的病原体进行电子显微镜观察，发现了冠状病毒颗粒，并拍下了清晰的照片。

不过，仅仅是拍到这样的照片，远不能作为最终定性的证据，还需要汇总更多的病原体相关信息。

比如3月18日，香港和德国的科学家都通过电镜观察到了另外的副黏液病毒，而非之前的冠状病毒。3月31日，中国疾控中心病毒所又在患者尸体解剖时，电镜观察到了衣原体样病原。

因此，单纯的电镜发现不足以确定病原体来源，3月10日时，中国政府仍然还需要世卫组织派专家到中国协助寻找非典病因。

关于非典病原体的争论也一直在持续，中国疾控中心的态度一直更倾向于衣原体感染，而以钟南山为代表的广东省专家更倾向于病毒。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关于病原体来源的争论，是非常正常的学术争论，最终结论的正确与否，与学术能力无关，更与人品道德无关。这种纯粹的学术争论，才是科学得以进步的基石。

当年「病原体之争」结果出来后，很多人以为得出衣原体结论的洪涛院士在「撒谎」。但其实并非如此。

事后钟南山也说，他和洪涛是好朋友，那也是一个做学问非常严谨的病毒学家，他当年确实是在对非典死亡病例的尸检中发现了衣原体的存在，这是事实，不是「乱说」。只是在最终结论推导过程中，不同人有不同的思路[4]。

也正是因为对病原体的不确定性，所以对疾病称呼上一直使用「非典型肺炎」，而不是「冠状病毒肺炎」。即使是3月15日世卫组织确定的病名SARS，指的也是「重症急性呼吸综合征」（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而没有提到病原学来源。

直到4月9日，冠状病毒这一发现才最终获得卫生部门的认证，于4月11日由新华社公布。世卫组织则在4月16日时明确对外发布[5]。

广东省非典疫情趋于缓和

事实上，广东省在经历了2月份的紧张，进入3月份之后，疫情确实变得缓和起来。

整个3月份31天共有新增病例361例，死亡9例，都明显低于2月份28天的新增688例和死亡28例。而且上中下旬的新增分别是145、128和88例，呈明显下降趋势。

钟南山认为，这主要得益于对病人的隔离与集中治疗，有效阻断了病原体传播与扩散。广东省各医院也加强了合作，共同交流，及时总结与推广诊断和治疗方案，积累了一些经验。另外，疾病也呈现出自限性的特征，感染力在减弱，说明病原体应该没有适应在人体的生存[6]。

总体来看，这和之前卫生厅厅长黄庆道的判断大体一致。虽然此时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开始陆续出现相同症状的病人，但广东的紧张气氛确实和病人的体温一起，都在明显回落了。

人们以为这件事应该就要这么结束了，没想到这还只是上半场。

【下期预告：惨烈的非典下半场】

[1]以下如无特别说明，均交叉参考《财经》杂志编辑部 《SARS调查：一场空前灾难的全景实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6月，和《科学与疫病的较量：2003年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非典型肺炎大事记》，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03年9月，不再特别标注。

[2]《非典防治工作大事记》，中国卫生年卷2004年卷，人民卫生出版社2004年12月

[3]同上

[4]黎蘅《十年后重访钟南山》，广州日报2013年2月4日

[5]《世界卫生组织确认引起非典的病原体是冠状病毒的一个变种》，人民日报2003年4月17日第2版

[6]《专家预计本月广东非典型肺炎发病仍将下降》，人民日报2003年4月8日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