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不讲道理,麦穗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催促着所有人家赶紧把粮食抢回来。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暴雨,整个大柳树村都跟疯了似的,男女老少齐上阵,连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都拎着镰刀下了地。
我叫陈望生,那年二十二岁,刚从中专毕业,在家等着分配工作。说是等分配,其实就是在家闲着,托人找关系送礼请客那套流程正在进行中,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我爹妈愁得嘴角起燎泡,我倒是不太急,反正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死也白搭。
村长赵长河家种了十二亩麦子,在村里算是大户。他家本来请了四川来的麦客,结果那帮麦客上一家干活拖了时间,说好十五号到,愣是拖到了十八号还没影。赵长河站在村口等了两个下午,最后黑着脸回来,见谁都不想说话。
我那天傍晚在村口小卖部买烟,正好碰上他从地里回来,脸上的汗混着麦芒碎屑,整个人像是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递了根烟。
“望生,在家闲着?”
我接过烟,点点头说等着分配呢。他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说:“要不你来帮我收几天麦子?管吃管住,一天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在当时不算少,镇上工地搬砖一天也才十二块。我琢磨了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赚点零花钱总比在家躺着强。而且赵长河这个人吧,在村里当干部这些年,说不上多大公无私,但也不坏,谁家有个难处找他,他能帮的也帮。我爹去年摔了腿,他还特地上门来看过,提了两瓶罐头。
我说行,明天一早就去。
回家跟我妈一说,她倒是挺高兴,说村长家的人情能落就落一个,以后分配工作的事儿说不定还能帮上忙。我没接话,心里清楚这种人情分量不够,但也不想扫她的兴。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去了。赵长河家在村东头,青砖大瓦房,院门口种了两棵柿子树,在整个大柳树村算是数得着的好户。他媳妇姓周,村里人都叫周婶,是个利索人,见我来了先给我盛了碗疙瘩汤,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赵长河家有四个孩子,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大闺女嫁到镇上去了,二闺女在县城念高中,儿子赵小军刚上初中,最小的闺女叫赵晓棠,比我小三岁,在镇上裁缝铺当学徒。我之前见过她几回,印象不深,只记得长得白净,不太爱说话。
那天早上我喝完疙瘩汤出来,就看见赵晓棠蹲在院子里洗脸。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端着洗脸水进了屋。我当时也没多想,扛着镰刀就跟赵长河下了地。
收麦子这活儿,没干过的人不知道有多苦。太阳一出来,地里的热气往上蒸,弯腰割麦子的时候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我虽然也是农村长大的,但这些年一直在学校待着,体力活干得少,头半天差点没给我累趴下。
赵长河倒是实在人,他自己干得比谁都猛,镰刀挥起来刷刷的,一趟过去就是一垄。看我累得直喘,他说你慢慢来,别逞能,第一天能跟上趟就不错了。中午周婶送饭到地头,一大盆凉面,蒜汁儿拌得香,我蹲在地头的杨树阴凉里一口气吃了三碗。
下午更难熬,两点钟的太阳像是挂在人头顶上烤,地里的麦秆被晒得焦脆,割起来倒是省力了,但热得人头发晕。我一直咬牙撑到天黑,回到赵家的时候感觉腰都直不起来了。
晚饭是周婶做的臊子面,赵长河吃了两大碗,又喝了半瓶啤酒,坐在院子里扇扇子。我吃完也要回家,他叫住我说:“别来回跑了,家里西边那个仓库收拾出来一间,有张床,你就在那儿睡吧,明早起来方便。”
那个仓库原本是放农具和粮食的,后来赵长河在院子后面新盖了一间,这个老的就被改成了杂物间。前两天周婶收拾了一下,放了张竹床进去,铺了凉席,虽然简陋但确实比我来回跑强。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热得邪乎,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一动不动。我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的汗把凉席都浸湿了,黏糊糊的难受。仓库里堆着半屋子陈粮和旧农具,空气里有股麦子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闷得慌。
也不知道是几点钟,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走到仓库门口停住了。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屏住呼吸没动。
门没有锁,就是一块木板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我看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细细的声音传过来。
“陈望生?”
我听出来了,是赵晓棠的声音。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吓着我。
“嗯?”我应了一声。
她在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了句让我愣住的话。
“怕你睡不好。”
我没反应过来,她又补了一句:“仓库里蚊子多,给你拿了盘蚊香。”
然后门缝里递进来一盘蚊香和一盒火柴,她的手指在月光下白得有点透明,很快又缩回去了。门被重新虚掩上,脚步声轻轻地走远了。
我躺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盘蚊香,愣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划了根火柴点上。蚊香燃烧起来的味道有些呛,但很快就散开了,混在仓库沉闷的空气里。青烟在月光里慢慢升起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长这么大,除了我妈之外,还没有谁半夜给我送过蚊香。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白天在地里割麦子时不经意回头看见的画面——赵晓棠站在地头的杨树下,好像是在送水,又好像什么也没做,就站在那里。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好像站了很久。
第二天照样天没亮就起来,赵长河已经在院子里磨镰刀了。我洗了把脸出来,赵晓棠正好从厨房端早饭出来,是一大盆玉米糊糊和几个馒头。她看了我一眼,低头把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什么也没说,就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我也没提。
吃早饭的时候周婶问赵晓棠今天去不去镇上,她说师傅家里有事,裁缝铺关门两天。周婶说那正好,在家帮你爹收麦子,赵晓棠嗯了一声,低头喝玉米糊糊,眼皮都没抬。
但我注意到她抬头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那天赵长河安排了分工,他和小军割东边那块地,我和赵晓棠割西边靠近水渠的那块。西边那块地不大,大概两亩多,靠着水渠,土质软一些,麦子长得倒是好,但麦秆粗,割起来费劲。
我跟赵晓棠一人一垄,并排往前割。她干活很利索,镰刀使得比我熟练,弯着腰刷刷刷地往前走,速度一点都不比我慢。我好歹是个男的,被一个姑娘追上脸上挂不住,就加了把劲往前赶。
割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直起腰来喘口气,回头一看,赵晓棠也直起了腰,正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她的碎花短袖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几缕粘在脸颊上。太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有点晃眼,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发现我在看她,眼神闪了一下,别过脸去,重新弯下腰割麦子。
我也赶紧弯腰继续干活。
太阳越升越高,热得人头发晕。我带来的水喝完了,正舔着干裂的嘴唇发愁,赵晓棠忽然走过来,把自己军用水壶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知道是加了糖还是什么。
“谢谢。”我把水壶还给她。
她接过水壶,低着头说了句:“慢点喝,别呛着。”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中午回赵家吃饭,周婶做了凉皮,切了黄瓜丝,浇了蒜汁和醋,酸辣开胃。我吃了两碗,赵长河吃了三碗,一边吃一边骂天气预报不准,说好的暴雨到现在连个雨星子都没见着,害得人白着急。
吃完饭赵长河回屋眯午觉去了,小军也回屋了,周婶在厨房收拾碗筷。我坐在院子的柿子树下歇凉,迷迷糊糊正要睡着,一杯凉茶递到了我面前。
我睁开眼,赵晓棠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旁边,里面泡着茶叶,茶水是深褐色的,看着就解渴。
“喝点茶,醒醒神。”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别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香得很。
“你自己泡的?”
她点点头,在我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了,离我大概有一米远。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知了在柿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你中专学的什么?”
“会计。”
“哦,那挺好的,以后能去供销社上班。”
“也不一定,分配还没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句:“你以后想去城里吗?”
我想了想,说:“看情况吧,能去当然想去。”
她没再问了,低着头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安静得像一汪水,但又不是死水,水底下好像藏着什么,说不清楚。
下午继续割麦子,太阳更毒了,地里的温度少说三十七八度。我割着割着就感觉眼前发黑,脑袋嗡嗡响,知道要中暑了,赶紧丢了镰刀往杨树阴凉里走。没走两步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发晕。
赵晓棠跑过来,蹲在我面前,脸上全是着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凉凉的,很舒服。
“你中暑了,别动。”
她跑回去拿水壶,又跑回来,把水倒在我额头和脖子上,然后用手给我扇风。我晕晕乎乎地坐在地上,感觉她的手在我脸旁边一下一下地扇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抬头看她,她的脸离我很近,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好点了没?”她问。
“好了,没事。”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退了一步,好像突然意识到靠得太近了,耳根有点红。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赵长河算了一下进度,说再有两天就能全部收完。他挺高兴,让周婶多炒两个菜,晚上喝点酒。
晚饭果然丰盛,周婶炒了腊肉蒜薹、韭菜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赵长河开了瓶高粱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我酒量不行,喝了半杯脸就红了,赵长河笑话我,说望生你得练,以后工作了不会喝酒可不行。
赵晓棠坐在桌子对面,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碗里的饭吃了半天也没少多少,筷子一直在碗里拨拉。我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立刻低下头去,假装在夹菜。
周婶说:“晓棠你怎么吃这么少?”
她说:“天热,吃不下。”
周婶就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要帮着收拾,周婶把我撵走了,说干了一天活赶紧去歇着。我去院子里冲了个凉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仓库门口吹风。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燕子贴着地面飞,看样子明天还是大晴天。
赵晓棠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去晾。她踮着脚把衣服一件一件搭在铁丝上,风吹过来,湿衣服飘起来,她的头发也飘起来。晾完衣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朝我这边走过来。
“今晚还有蚊香吗?”她问。
“有,昨晚那盘还没用完。”
她点点头,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转身回屋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竹床上,蚊香点着,青烟袅袅地往上飘。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赵晓棠的脸老是在眼前晃,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是村长的闺女,我就是个临时帮忙的,过两天麦子收完就走人了,不该有的心思不能有。可心里头另一个声音又说,人家姑娘都给你送蚊香送凉茶了,你装什么糊涂?
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睡着,结果天没亮又被赵长河叫起来了。最后一天收麦子,全家齐上阵,连周婶都下了地。从早上五点钟干到下午两点,十二亩麦子全部割完,一捆一捆地码在地里,等着装车拉回去脱粒。
赵长河站在地头,掐着腰看着满地金黄的麦捆,脸上笑开了花。他说今年收成好,一亩地少说八百斤,十二亩就是小万把斤麦子,交完公粮还能剩不少,今年过年能宽裕了。
晚上赵长河让周婶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又炒了几个硬菜,算是犒劳。他给我结了工钱,三天一共四十五块钱,还多给了五块,说是辛苦费。我把钱揣进口袋,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回家了,这三天过得像做梦似的。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赵晓棠坐在我对面,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回了屋。周婶喊她,她说吃饱了,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
可我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我就是个穷小子,家里三间土坯房,爹妈种着五亩薄地,自己的分配工作还没着落,拿什么去高攀村长的闺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出去让人笑话。
吃完饺子我帮着收拾完碗筷,回仓库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身换洗衣服,塞进一个破帆布包里就行了。我刚把包拉上拉链,仓库的门被推开了。
赵晓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你晚上没吃多少,给你留了一碗。”
我接过来,饺子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谢谢。”我说,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明天就走了?”
“嗯。”
“还来吗?”
这个问题让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抬起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月光下的井水。
“不知道。”我说了实话。
她没再问了,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旧漆。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了句:“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酸酸胀胀的。那碗饺子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剩下的放在窗台上,盯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背着包准备回家。赵长河两口子都出来送我,说辛苦了好几天,回去好好歇歇。小军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跟我说再见。唯独没看见赵晓棠,她的屋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出了赵家院子,顺着村道往家走。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鞋面上沾了一层水珠。走到村口那棵大柳树下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赵晓棠站在她家院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那件碎花短袖,一动不动地站在柿子树下。我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钟,想举手打个招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了。
走出去大概一里地,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我站在土路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院门口,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三天前我走进那个院子的时候,还是个无忧无虑的人,三天后我走出来,心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给了四十五块钱。我把钱交给她,她高兴得很,说村长家人不错,以后多走动走动。我没搭腔,回自己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全是赵晓棠端着蚊香站在仓库门口的样子。
后面几天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吃饭的时候走神,干活的时候走神,连上厕所都走神。我妈以为我中暑还没好,熬了绿豆汤给我喝。我端着绿豆汤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脑子里想的却是赵晓棠家院门口那两棵柿子树。
过了一个星期,我实在憋不住了。那天傍晚我跟我妈说出去转转,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就出了门。我没往镇上骑,而是拐上了去大柳树村的那条土路。骑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可骂归骂,脚还是重新蹬上了脚踏板。
到了村口,我没敢直接骑进去,把自行车停在柳树下,站在树后面往赵家院子那边张望。天已经擦黑了,赵家的烟囱冒着炊烟,院子里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看不清是谁。
我在柳树下站了快半个小时,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愣是没敢往前迈一步。最后天完全黑了,我一咬牙骑上车又回去了。
到家我妈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遛弯,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样的傻事我后来又干了两回,每次都骑到村口又折回去,活脱脱一个怂包。有一次我甚至看见赵晓棠从院子里出来,端着一盆水往菜地里泼。她泼完水直起腰,往村口这边看了一眼,我吓得赶紧缩到树后面,心跳得咚咚响。
等我再探出头去看的时候,她已经回屋了。
到了第七天晚上,我躺在竹席上想,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管结果怎么样,好歹得有个说法。是死是活给个痛快,总比这么吊着强。我翻出纸笔,趴在床板上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我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半夜才写好。内容不长,大概意思就是说那天晚上她给我送蚊香的事我一直记着,想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见个面说说话。措辞斟酌了半天,既不敢太直白,又怕太含蓄了她看不懂。
写完之后我折成一个方块,塞进裤兜里,心里盘算着怎么送出去。直接给肯定不行,万一被人看见就完了。想来想去,想到了她家的信箱——赵长河在院门口挂了个铁皮信箱,平时收报纸信件的。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估摸着赵长河应该在地里干活没回来,骑上车又去了大柳树村。到了村口我先把车藏好,然后沿着水渠绕到赵家院子后面,再从后面绕到前面。
院子里静悄悄的,烟囱没冒烟,看来周婶也下地了。院门口的铁皮信箱就挂在柿子树上,绿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上面糊着一层灰。我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快步走过去把信塞进信箱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到家我整个人都是虚的,手心里全是汗。我妈问我怎么了,脸这么红,我说骑车骑的。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日子是最难熬的。一天,两天,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每天都在等,等邮递员来送信,等村口有人喊我名字,等任何可能的回音。但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是我那封信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我开始胡思乱想。也许她根本没看到那封信,被她爹先拿到了;也许她看到了但是不想理我,觉得我太冒昧了;也许她根本就对我没什么意思,送蚊香送凉茶只是她待人接物的习惯,是我想太多了。
越想越觉得后怕,越想越觉得丢人。我甚至开始祈祷那封信被风吹走了,被雨水泡烂了,被老鼠叼走了,总之别让她看到。那股子热乎劲儿一过,理智就回来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蠢的事。
我一个穷小子,凭什么?
那几天我整个人消沉得很,不怎么说话,饭也吃得少。我妈问我是不是分配的事有变故,我说不是,就是天热没胃口。她不信,但问不出来什么,只好作罢。
到了第五天,我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那天下午下了场暴雨,憋了半个多月的雨终于落下来了,下得昏天黑地,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坐在屋檐下看雨,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雨停的时候是傍晚,西边出了彩虹,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子,村头王婶骑着车路过我家门口,探头喊了一句:“望生,村口有人找你!”
我愣了一下,问谁啊。王婶说不知道,一个姑娘,骑了辆二八大杠,在柳树下等你呢。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啪嗒掉在地上。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问谁找你。我说不知道,我去看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走路的步子已经快得要飞起来了。
从我家到村口大概三百米,那段路我走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腿发软,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到拐弯的地方,我看见村口那棵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兜。
是赵晓棠。
她穿着那件碎花短袖,头发扎成了马尾,裤腿卷到小腿,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鞋,鞋面上还沾着泥点子。看样子是雨刚停就骑车过来的,路上不好走,甩了一身泥。
我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倔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沉默了几秒钟,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我一看,是我写给她的那封信,信封被拆开了,信纸露出来一个角。
“这个,”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是什么意思?”
我脑袋嗡的一声,心想完了,这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红得像猴屁股。
她看我不说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信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就拽住了她的车后座。她回头瞪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拉我车干什么?”
“我……”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就是想问问你,那盘蚊香,你是专门给我拿的,还是对谁都这样?”
她愣住了,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车座子上。她赶紧抬手擦掉,别过脸去不看我。
“你说呢?”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写信问你。”
“你写信就写这个?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我不敢。”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又不是老虎。”
“你是村长的闺女。”
“村长闺女怎么了?村长闺女就不能给喜欢的人送蚊香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直接劈在我脑门上。我整个人都傻了,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车后座,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她。
她的脸红了,红得一直蔓延到耳朵根。她把头低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天下雨前闷热,仓库里蚊子多,我怕你被咬得睡不好。你睡不好,第二天干活就没精神,干活没精神就会中暑。你那天中暑了,看着吓人。”
她说的很认真,像是在解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她抬起头,有点恼了。
“没什么,”我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就挺好的?”
“特别好。”
她咬着嘴唇,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夕阳照在她脸上,连睫毛都染成了金色。我看着她,心里头那块悬了好多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信上写的,你到底看懂了没?”我问。
“看懂了。”
“那你什么想法?”
她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那天晚上在仓库门口看我的样子。
“我要是不愿意,就不会骑车十五里地来找你了。”
十五里地。从大柳树村到我们村,正好十五里地。刚下过暴雨,土路变成了泥巴路,她一个姑娘骑了十五里地来找我,就为了当面问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塑料凉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去我家坐坐。”我说。
“不去,”她摇头,“你妈要问起来你怎么说?”
“就说你是我对象。”
她瞪了我一眼:“谁说做你对象了?”
“那你大老远跑来?”
“我……我就是想问问清楚!”
“现在问清楚了?”
她不说话了,低头摆弄车把上的布兜。布兜里露出一截绿色的东西,我仔细一看,是一盘蚊香。
“你带蚊香干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把布兜往车筐深处塞了塞:“路上买的,怕你家用完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握住了她扶着车把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裁缝学徒留下的针眼痕迹,被我握住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明天我去你家,跟你爹说。”
她猛地抬起头:“说什么?”
“说我要跟你处对象。”
“你疯了?”她急了,“我爹能拿扁担抽你!”
“抽就抽,大不了挨一顿。”
她看着我,眼神又急又慌,但眼底藏着一丝我怎么也看不腻的亮光。那是夏天傍晚最后一缕阳光照在水面上的颜色,一闪一闪的。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出来,推着车往后退了两步。
“明天你别来我家。”
“为什么?”
“我先跟我娘说,让她跟我爹透个风。你直接找我爹,他真的会抽你。”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赵长河那个脾气,要是冷不丁知道有人惦记他闺女,不发火才怪。先让周婶吹吹枕头风,确实稳妥一些。
“那行,我等你的消息。”
她点点头,骑上车走了。骑出去几米远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陈望生!”
“啊?”
“明天下午,还在这个地方,我来找你!”
然后她用力蹬了几下脚踏板,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泥巴路的尽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碎花短袖在晚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我站在村口的柳树下,看着她越骑越远,直到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融进了暮色里。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高兴、忐忑、感动、不安,全都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五味瓶。
回到家我妈问我谁找我,我说一个同学。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同学是个姑娘?我说嗯,女同学。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追问是谁家的闺女,我说你不认识,就搪塞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她站在柳树下的样子,她红着眼睛把信塞给我的样子,她说“村长闺女就不能给喜欢的人送蚊香了”的样子。
还有她布兜里那盘新买的蚊香。
她是真的怕我睡不好。
第二天上午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劈柴的时候差点劈到自己脚上,我妈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说你别劈了别劈了,赶紧去歇着。我就坐在枣树下面发呆,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天上的太阳,觉得它走得太慢了,像是故意跟我作对。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村口等着了。柳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地上被昨天的暴雨冲出了好几道沟,泥巴已经晒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我靠在树干上,眼睛一直盯着大柳树村方向的土路。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远处出现了一个骑车的身影。我一下子站直了,心提到了嗓子眼。等那身影骑近了我才看清,不是赵晓棠,是个路过的老头。我泄了气,重新靠回树干上。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土路上又来了一辆车。这回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还是那个布兜,骑车的人扎着马尾,穿着那件碎花短袖。我三步并两步迎上去,她在我面前刹住车,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我娘说……”她喘着气,“我娘说让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我愣住了。这就说通了?周婶这枕头风吹得也太快了吧。
“你爹什么反应?”
她低下头,表情有点复杂:“我爹一开始拍桌子,说谁家的浑小子敢打他闺女的主意。后来我娘跟他嘀咕了一晚上,他才松口说先看看人。”
“看看人”这三个字让我心里直打鼓。赵长河那人看人眼光毒得很,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他心里都有本账,想在他面前蒙混过关可不容易。
“你别怕,”赵晓棠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我爹其实……其实对你印象挺好的。那天你帮我家收麦子,他说你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是个踏实人。”
这话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悬着。
“那我明天带点什么东西去?”
“不用带,”她摇头,又想了想,“要不带两瓶酒?我爹爱喝两口。”
“行。”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盒饺子,还是热的。
“我早上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假装不在意。
我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味道好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上次在她家吃饺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周婶包的饺子好吃,但赵晓棠包的味道不一样,馅儿更鲜,皮更薄,咬一口汁水直流。
“好吃吗?”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好吃,比我妈包的都好吃。”
她抿着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小裁缝,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明亮的姑娘。
我们在柳树下坐了一会儿,她给我讲她师傅怎么抠门、怎么把好布料换成次品从中赚差价,我给她讲我中专时候的趣事、怎么跟室友半夜翻墙出去看电影被逮住写检讨。她听得咯咯笑,笑声被晚风吹散在麦田里,惊起一群麻雀。
天快黑的时候她才骑车回去,临走前又回头叮嘱我:“明天别忘了,早点来,穿整齐点。”
“知道了。”
“还有,我爹要是说什么难听话,你别顶嘴,忍着点。”
“知道。”
“还有……”
“还有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飞快地说了句“明天见”,然后骑车跑了。
我站在原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觉得夏天的风是甜的。
第二天我翻出了压箱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又把我爹那双皮鞋擦了三遍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我妈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问我到底要去干什么,我说去同学家吃饭。她说你哪个同学家吃饭要穿成这样,我说你不认识,抓起那两瓶从镇上买回来的高粱大曲就出了门。
骑了四十分钟到赵长河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炒菜的香味。赵晓棠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
“行,挺精神的。”
“你爹呢?”
“在屋里,正喝闷酒呢。我娘跟他说了一下午,他才没出门。”
“那我进去了?”
“等等,”她拉住我的胳膊,认真地看着我,“陈望生,待会儿不管我爹说什么,你都别着急。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你扛过去了就好了。”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赵家院子的门。
赵长河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酒。他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端起酒杯滋了一口。
我把两瓶酒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赵叔”。
他看了一眼那两瓶酒,又看了我一眼:“高粱大曲?你小子倒是舍得花钱。”
“应该的。”
“坐吧。”
我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周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又缩回去了。赵晓棠站在厨房门口,紧张地看着这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赵长河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我说:“陈望生,你小子在我家干了三天活,我对你印象不坏。但干活是干活,其他的事是其他的事,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您说。”
“你家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你爹种那五亩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你中专毕业等着分配,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你说你拿什么娶我闺女?”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扎心。但我来之前就想好了怎么说,所以也没慌。
“赵叔,您说得对,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分配的事已经有了眉目,我爹托了人,镇供销社那边应该能进去。进去之后就是正式职工,一个月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我不敢说让晓棠跟着我大富大贵,但我能保证一点——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她受委屈。”
赵长河眯着眼睛看我,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掂量我话里的分量。
“你这话说得轻巧,以后日子长着呢,光有决心没用。”
“我知道。所以我想着,等分配下来了,先在供销社好好干两年,攒点钱。到时候再跟您提亲,名正言顺。”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跟我闺女,什么时候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好:“就是那天晚上,她给我送蚊香。”
赵长河扭头看了赵晓棠一眼,赵晓棠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缩回厨房里。赵长河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好笑。
“一盘蚊香就把我闺女拐跑了?”他嘟囔了一句,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这时候周婶端着菜出来了,笑呵呵地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孩子大老远来了,你别跟审犯人似的。望生,去洗个手,吃饭了。”
我松了口气,站起来去院子里洗手。赵晓棠跟出来,小声问我:“怎么样?”
“不知道,你爹好像不太满意。”
“他没拿扁担抽你就不错了,”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我爹就是嘴硬,他要真不满意,早把你撵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缓和了不少。周婶一个劲给我夹菜,说我那天收麦子辛苦了,人瘦了一圈。赵晓棠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但我每次抬头都能对上她的目光。赵长河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当年是怎么追周婶的,说他老丈人当初也看不上他,嫌他穷,后来他当了村长,老丈人才对他另眼相看。
“所以说啊,”他拍着桌子对我说,“男人穷不怕,就怕没志气。你要是真有志气,我赵长河不会拦着你。但你要是让我闺女受一点委屈,我打断你的腿。”
“您放心。”
那天晚上从赵家出来,赵晓棠送我到村口。月亮很亮,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路两边的麦茬地里蛐蛐叫得正欢。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
走到柳树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今天表现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勉强及格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月光下看得我心痒痒的。
我鼓起勇气,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手指上有裁缝的针眼痕迹,被我握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回握住了我。
“晓棠。”
“嗯?”
“等我两年。”
“好。”
“两年后我来娶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比我见过的任何星星都亮。
那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好消息来了——我的分配下来了,镇供销社会计岗。虽然只是个临时编制,但总算是有了个正经工作。报到的前一天,我又去了大柳树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晓棠。
她在院门口听我说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边跑边喊:“娘!娘!望生的工作下来了!”
周婶从厨房探出头来,连声说好。赵长河坐在太师椅上,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又坐在那棵柳树下,聊了很久很久。她说裁缝铺的师傅答应教她做西装了,等学会了就能涨工钱。我说供销社的工作虽然枯燥,但好歹是个铁饭碗,以后转了正工资还能涨。我们说着各自的打算,说着以后的日子,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两年后的秋天,我攒够了彩礼钱,正式向赵长河提了亲。这回他没拍桌子也没瞪眼,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眶说了句:“对我闺女好点。”
婚礼办得简单,在村里摆了十桌酒,亲戚邻居都来了。赵晓棠穿了一身红,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好看得让我移不开眼。敬酒的时候赵长河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对我闺女好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周婶在旁边抹眼泪,笑着说这么大年纪了哭什么。赵晓棠也哭了,又哭又笑的,妆都花了。
晚上宾客散了,我牵着赵晓棠的手走进新房。新房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床上的被褥是周婶陪嫁的,棉花是自己种的,被面是大红色的缎子。
赵晓棠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折腾了一天,累了吧?”我问。
她点点头。
“那就早点睡。”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我熟悉的笑容。
“等会儿,”她说,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差点忘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盘蚊香。
“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怕你睡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跟那天晚上在仓库门口一模一样。
我捏着那盘蚊香,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时光一下子倒流回了两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仓库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说“怕你睡不好”,然后递进来一盘蚊香和一盒火柴。
原来从那个晚上开始,我的心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划了根火柴点上蚊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熟悉的味道弥漫在新房里。赵晓棠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陈望生。”
“嗯?”
“你说,要是那年你没来我家收麦子,我们会不会就错过了?”
我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命中注定的事,怎么绕都绕不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怀里。蚊香的青烟在月光里慢慢上升,窗外秋虫唧唧,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
后来我们在镇上租了间房子,我在供销社上班,她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赵晓棠的裁缝手艺越来越好,回头客多了起来,每月赚的钱比我的工资还高。我开玩笑说咱们家是阴盛阳衰,她就拿尺子敲我的脑袋。
第二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闺女,白白净净的,像极了她妈。赵长河抱着外孙女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他外孙女长得好。我爹也高兴,把家里那只养了两年的老母鸡炖了,端过来给赵晓棠补身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没什么大风大浪,也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每一天都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里藏着的那些琐碎的温暖,比任何轰轰烈烈都让人心安。
偶尔到了夏天闷热的夜晚,赵晓棠还是会点上一盘蚊香。青烟袅袅升起来的时候,我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仓库,想起木门被推开的那条缝,想起月光里递进来的那盘蚊香,想起那个细细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话。
怕你睡不好。
就这一句话,她说了大半辈子。我也听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没听够。
今年夏天,女儿带着外孙回来住了一阵。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外孙跑过来坐在我腿上,指着天上的星星问这问那。赵晓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盘蚊香,弯腰放在我脚边。
“姥姥,为什么每次都要给姥爷点蚊香呀?”外孙歪着脑袋问。
赵晓棠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我一眼,笑了。
“怕他睡不好。”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带走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它永远带不走——比如一盘蚊香里的惦记,比如一句简单的话里藏了三十年的温柔。
那盘蚊香在我脚边燃烧着,青烟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在院子里。外孙伸手去抓那些烟,抓不住,咯咯地笑。赵晓棠在我旁边坐下,自然地靠过来,就像这么多年来的每一个傍晚一样。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做了大半辈子针线活的手,粗糙但温暖。
“晓棠。”
“嗯?”
“谢谢你那年的蚊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
“一盘蚊香,谢了大半辈子,你不腻啊?”
“不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夏天的风吹过院子,吹动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吹起蚊香的青烟打了个旋。远处的麦田早就收了,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在夕阳下发着金黄的光。
外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了屋里,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像是多年前那个收麦子的黄昏。
我记得那天傍晚,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去晾,踮着脚把衣服一件一件搭在铁丝上。风吹过来,湿衣服飘起来,她的头发也飘起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整整一辈子。
“姥爷!姥姥!吃饭了!”外孙在屋里喊。
我拉着赵晓棠站起来,往屋里走去。蚊香还在院子里燃着,青烟袅袅,像是那年夏夜仓库里升起的那一缕,穿过三十年的光阴,一直飘到了今天。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好的,我们继续。
日子要是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那就不叫日子了。
闺女三岁那年冬天,供销社改制,我下岗了。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上午开会通知,下午就得收拾东西走人。我在供销社干了将近五年,从临时工熬到了正式编制,本以为这辈子就捧着这个铁饭碗到头了,谁知道铁饭碗也有摔碎的一天。
那天我从供销社出来,天上下着小雪,冷风往领口里灌。我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我五年来攒下的所有东西——一个搪瓷缸子,一本翻烂了的会计手册,几支圆珠笔,还有一张晓棠和闺女的合影。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晓棠先看见了我。她从裁缝铺出来,手里还拿着尺子,看见我怀里的纸箱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什么都没问,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拉着我进了屋。
进屋以后我才发现,她给我倒水的手在抖。
“怎么回事?”她问。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开始发慌。我知道这个家一大半的开销都靠我那点工资,裁缝铺的生意虽然还行,但养活一家三口还是紧巴。
“没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天无绝人之路。你那手会计的活儿没丢,总能找到出路的。”
“晓棠——”
“我说了没事,”她打断我,把我闺女抱过来塞进我怀里,“你先抱会儿孩子,我去做饭。今天晚上吃红烧肉。”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抱着闺女坐在堂屋里,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刀一刀的,比平时都重。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她不愿意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她烧得有点咸,我吃了三碗饭,她也吃了三碗,谁都没再提下岗的事。直到晚上躺到床上,关了灯,她才在黑暗里翻过身来,把脸埋进我胸口。我感觉胸口那块布料慢慢变湿了,但她始终没出声。
我搂着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找活儿了。镇上的厂子一家一家地问,要么不缺会计,要么嫌我没关系没背景。跑了三天,腿都跑细了,一个活儿也没找到。第四天我去了县城,在劳务市场蹲了一上午,最后找了个在建筑工地当小工的活儿,一天十八块钱。
那活儿不是人干的。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天黑才收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重活累活都得上。我好歹也是中专毕业坐过办公室的人,头一天下来两只手磨得全是血泡,肩膀肿得抬不起来。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特意在河里洗了把脸,把衣服上的水泥灰拍干净,装作没那么累的样子。
但晓棠是谁?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烧了热水让我泡脚,又拿出药箱给我挑手上的血泡。棉签蘸着碘伏擦在伤口上,又疼又凉,我嘶嘶地吸着气,她的手就顿一下,然后更轻地擦。
挑完血泡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掉眼泪。
“陈望生,你要是撑不住就换条路走,别硬扛。”
“撑得住。”
“你手都烂成这样了还撑得住?”
“我说撑得住就撑得住。”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把药箱收起来,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红糖水,里面窝了两个鸡蛋。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说了句“喝完”,然后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喝。
工地上的活儿我干了一个多月,挣了五百多块钱。钱不算少,但人瘦了一大圈,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晓棠嘴上不说,但我发现裁缝铺的灯亮得越来越晚了。她晚上接的活儿越来越多,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听见缝纫机嘎达嘎达地响。
我跟她说别太拼了,她说反正也睡不着,多做几件衣服多挣点钱。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辞了工地上的活儿,但她不说,她从来不说让我泄气的话。
转机出现在那年开春。镇上农机站的王站长找到我,说站里缺个管账的,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工资稳定,一个月二百四十块钱,比工地强多了。我差点当场答应下来,后来才知道,王站长是赵长河的老同学,晓棠背着我回了好几趟娘家,让赵长河去找的人。
我知道这事以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感激、愧疚、不甘,全都搅在一起。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晓棠说,以后别让你爹为我的事去求人了,我自己能行。
她正在给闺女喂饭,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是你老丈人,帮你是应该的。你以为我爹为什么帮你?因为他信你。你要是觉得丢人,就好好干,别让他看走眼。”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从那以后我再没说过类似的话。
农机站的工作比供销社忙得多,底下十几个村子,谁家的拖拉机坏了、水泵要修、磨面机要保养,都得从站里走账。我一个人管着站里的账本和仓库,白天对账发货,晚上记账盘库,忙得脚不沾地。但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踏实。人只要忙起来,心里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但不寒碜。晓棠的裁缝铺慢慢打开了口碑,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大柳树村嫁出去的那个赵裁缝手艺好,做出来的衣服跟城里商场卖的似的。过年的时候订单多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下了班帮她锁扣眼、熨裤脚。两个人坐在灯下各忙各的,偶尔说两句话,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那种默契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闺女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晓棠,但性子随我,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一放学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裁缝铺的角落里写作业。她写作业的时候特别认真,咬着笔头,眼睛瞪得溜圆,跟她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每次看见她那个样子,我就想起很多年前麦田里的赵晓棠,弯着腰割麦子,回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时光像是打了个转,又绕回到原点。
日子要是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那也挺好。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闺女上初二那年,周婶查出了病。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胃不好,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晓棠带她去镇上卫生院看,开了点胃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又去县医院,做了一堆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晓棠是哭着回来的。
胃癌,中期。
赵长河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是那种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的人,村长当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扶着墙,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面的日子像是打仗。手术、化疗、中药调理,一样一样地往周婶身上招呼。钱花得像流水,不到半年就把家里的积蓄掏空了。赵长河二话不说把家里那十二亩地包了出去,包地的钱全部砸进了医药费里。晓棠也把裁缝铺的积蓄全拿出来了,我说你把钱留着,铺子还要周转,她没听,把钱往医院收费窗口一拍,转身就走了。
那段时间晓棠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白天在铺子里做衣服,晚上去医院陪床,困了就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眯一会儿。我要请假去替她,她不让,说农机站的工作不能丢,丢了家里就更难了。我说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她不听,犟得像头驴。
有一天夜里我去医院接她,到了病房门口看见她坐在陪护椅上,上半身趴在周婶的病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周婶的手,两个女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发白。周婶醒着,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着晓棠的头发,眼睛里全是泪。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晓棠,她靠在我背上,一句话都没说。风吹过来,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骨。
“望生。”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嗯?”
“要是我娘没了,我爹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咱们呢。”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感觉后背上的布料又湿了。
周婶熬了两年,最终还是没熬过去。走的那天是秋天,医院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周婶拉着晓棠的手,又拉过我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她那时候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只是看着我们,眼睛里的话我们看懂了——好好过。
晓棠哭得整个人都软了,我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赵长河站在病房的窗户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周婶的后事办完以后,赵长河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说话中气十足、走路带风的赵村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整天坐在柿子树下发呆的老头子。他不爱出门了,村里的事也不管了,谁来串门他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发呆。
晓棠放心不下,想把赵长河接到镇上来住。赵长河死活不答应,说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老屋里待着。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屋里周婶的遗像,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是晓棠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她和闺女每周五放学后回村里住两天,陪赵长河吃几顿饭,周一早上再回镇上。我一个人在镇上守着铺子和家,她们娘俩回村陪老爹。
这个安排持续了好几年。每到周五下午,晓棠就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后座载着闺女,骑十五里地回大柳树村。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上的雪积了半尺厚,我说你们别去了,打个电话跟爹说一声就行。她没听,给自行车轮子缠上麻绳防滑,硬是顶着雪骑回去了。
到了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到了,让我放心。电话里我听见赵长河在那边骂她,说大雪天的跑回来干什么,不要命了。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变成了闷闷的哽咽声。
我说你爹哭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没有,风大,你听错了。
我知道我没听错,但我没再追问。
闺女上高三那年,赵长河的身体开始不行了。先是血压高,后来查出了冠心病,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晓棠把裁缝铺暂时关了,天天在医院守着。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替她,让她回去睡个囫囵觉。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赵长河半夜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叫我的名字。
“望生。”
“哎,爹,您说。”
“这些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你对我们家晓棠,还行。”
这是赵长河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接近肯定的一句话。以前他不是没夸过我,但都是夸我工作努力、为人实在之类的,从来没有正面评价过我这个女婿对晓棠怎么样。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我心里清楚得很。
“爹,这是我该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那十二亩地,你帮我管着。等我走了,就是你们的。”
“爹,您别这么说——”
“让我说完,”他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和,“人都有那一天,我心里有数。你听好了,那十二亩地是晓棠的嫁妆,我一早就想好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把闺女供出来,别让她像我们这辈人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那天晚上赵长河说了很多话,大概是这辈子对我说过最多的一次。他说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长,但他觉得他最得意的事就是把晓棠养大了,又给她找了个靠谱的男人。他说他以前对我是有顾虑的,觉得我穷,怕晓棠跟着我受苦,但这些年看下来,他放心了。
说到最后他累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把陪护椅放平眯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望生,我走了以后,你帮我把院里那两棵柿子树留着。那是晓棠她娘嫁过来那年种的,她不在了,树还在。”
“好。”
那是赵长河最后一次跟我长谈。出院后他又撑了半年多,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了。走得很安详,在太师椅上坐着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没再醒来。脸上带着一丝笑,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也许是周婶。
赵长河走后,家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闺女高考发挥得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晓棠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是接了她的手艺,但比她有出息。送闺女去省城报到那天,晓棠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闺女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融进了人群里才转过身来。
她什么都没说,但回去的火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眼睛红红的。
闺女不在家了,裁缝铺的生意也渐渐淡了。镇上开了好几家成衣店,卖的都是城里工厂批发的衣服,又便宜又新潮,找裁缝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了。晓棠倒是不急,说正好想歇一歇,做了一辈子衣服,眼睛也花了,腰也疼了,是该退了。
裁缝铺关门那天,她把那台老缝纫机仔仔细细擦了三遍,又上了油,用一块蓝布罩好。我说这机器留着还占地方,不如卖了算了。她瞪了我一眼,说这是她十八岁那年师傅送给她的,陪了她大半辈子,卖什么卖。
那台缝纫机就一直放在我们家的角落里,罩着蓝布,像个沉默的老人。偶尔晓棠会掀开布,坐在机器前面发一会儿呆,手指在转轮上轻轻地拨一下,机器发出熟悉的嘎达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闺女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师。每年过年回来待几天,大包小包地往家拎东西,给晓棠买羊绒衫,给我买皮夹克。晓棠每次都嫌她乱花钱,但转身就把羊绒衫穿上,对着镜子照半天,跟我炫耀说你看咱闺女挑的,多合身。
闺女走了以后晓棠的话就多了起来,可能是人老了都这样。她开始跟我唠叨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当年是怎么一眼就看上我了,说我弯腰割麦子的背影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她说那天晚上给我送蚊香,其实她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来来回回好几趟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你那时候要是没应我,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我坐在旁边剥蒜,笑着问她:“那你怎么就敢推门了呢?”
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因为那天白天你中暑了,我看你坐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特别慌。那种慌以前从来没有过,我就知道了,你这个人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没接话,只是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推到她手边。她看了一眼蒜瓣,又看了一眼我,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带着一丝我看了大半辈子也没看够的笑。
有一年夏天热得特别早,五月中旬就三十七八度了。那天晚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晓棠忽然坐起来,下床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拿出一盘蚊香。
“多少年的老古董了,还能用吗?”我看着那盘蚊香,绿色的盘身已经有些发白了。
“试试。”她划了根火柴点上,青烟升起来,熟悉的味道在卧室里弥漫开来。
她躺回床上,侧过身对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六十多岁的人了,皱纹和白发一样不少,但她眼睛里的光还在,跟三十多年前站在仓库门口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陈望生。”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过得值不值?”
我想了想,说:“值。”
“哪里值了?没钱没权的,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小镇。”
“你那天晚上给我送蚊香,”我说,“那件事就值一辈子。”
她笑了,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老不正经。”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后背靠进我怀里。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蚊香的青烟在月光里打着旋,一圈一圈的,把时光绕成了年轮。
后来闺女在省城结了婚,女婿是个老实人,搞工程的,话不多但干事踏实。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故意板着脸不说话,把他紧张得满头是汗,后来晓棠在后面掐了我一把我才破了功。
闺女生了孩子以后,晓棠去省城帮忙带了一年多。我一个人在镇上待着,白天去农机站转转(其实早退休了,就是习惯性地去溜达),晚上回来自己做饭自己吃。一个人的饭实在难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够一锅,干脆天天煮面条凑合。
晓棠打电话回来,问我吃得好不好,我每次都拍着胸脯说好着呢,顿顿有肉。她不信,让邻居李婶过来看了一眼,李婶回去就给她打了电话,说我天天吃清水挂面,人都瘦脱相了。第三天晓棠就从省城赶回来了,进门先把冰箱打开看,然后坐在沙发上眼圈就红了。
“陈望生你是不是傻?让你好好吃饭你听见没有?”
我说我一个人做饭太麻烦,凑合一下就行了。她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围上围裙,从冰箱里翻出我存了好几天没做的菜,洗洗切切,一阵锅铲响之后,桌上多了三菜一汤。
“吃。”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坐在对面盯着我。
我吃了一口,是她炒的味道。这辈子吃过的菜里,只有她炒的有这个味道,说不上哪里特别,就是特别对。
“晓棠。”
“嗯?”
“你不在家的时候,这屋子太空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扒了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等外孙再大点,我就回来陪你。到时候你别嫌我烦就行。”
“不嫌。”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外孙上了幼儿园以后,晓棠果然回来了。她说闺女那边有公婆帮忙,用不着她了。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在镇上,但她不这么说,她说省城太吵了,住不惯,还是镇上清静。
回来的那天正好是夏天,傍晚的时候天边的火烧云烧得通红。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去院子角落那个老仓库改成的杂物间里翻了一通。我跟着过去看,她从角落里翻出一盘蚊香,举起来冲我晃了晃。
“还有呢,当年买多了,放了好几十年了。”
“还能用吗?”
“试试呗。”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脚边点着那盘不知放了多久的蚊香。外孙不在,闺女不在,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晓棠靠在我肩膀上,忽然开口问我。
“你还记得那年我爹让你睡仓库吗?”
“记得。”
“其实那间仓库是我让娘收拾的。”
我扭头看她:“什么意思?”
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柿子树。但耳朵根红了,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那天干完活太累了,我怕你回去的路上骑车睡着。所以让我爹把你留下来。”
“你那时候就打我主意了?”我故意逗她。
“说什么呢,”她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我那时候就是……就是看你人挺好的。”
“就挺好的?”
“特别好。”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惊起了柿子树上的麻雀。她被我笑得不好意思了,站起来就要回屋,我伸手拉住她的手。
“晓棠。”
“干嘛?”
“谢谢你的蚊香。”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暮色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粗糙,但温热。
“一盘蚊香,谢了一辈子。你这人真有意思。”
“因为那盘蚊香里有人惦记着我,”我说,“被人惦记的感觉,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没有说话,重新坐下来,把头靠回我的肩膀上。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也是。”
“什么?”
“被你惦记的感觉,我也一辈子都忘不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蚊香的青烟升起来,被风揉碎了,散在暮色里。远处的麦田早就收完了,新一季的麦苗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荡。
那盘蚊香烧了整整一个黄昏,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熄灭。最后一点红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就暗了下去。但那股青烟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是这三十多年的光阴,被浓缩成了一种气味,永远留在了夏天的晚风里。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晓棠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她站在灶台前切咸菜,刀起刀落的节奏不紧不慢。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白发上,泛着一层银色的光。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发现我了,头也不回地说:“看什么看,洗脸去。”
“好。”
我转身去洗脸,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像是门前那条小河里的水,不急不缓地往前流。偶尔有石头挡了路,打个旋就过去了。偶尔有大风刮过,泛起几圈涟漪,风停了又恢复平静。
夏天又来了。知了在柿子树上叫得正欢,院墙上的丝瓜藤爬满了半边墙,黄色的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傍晚的时候我和晓棠照例会坐在院子里乘凉,她择菜我剥蒜,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看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有时候外孙会打电话来,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晓棠接了电话能说半小时,挂了以后还要跟我复述一遍。我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心里想的是这个家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又变成四个人,又变回两个人。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家的样子从来没变过。
有一天晚上,晓棠忽然跟我说,她梦见了她娘。
我说梦见什么了。
她说梦见那年夏天收麦子,她娘站在地头喊吃饭,喊完了又回头冲仓库那边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她在梦里听不清她娘说了什么,但醒来以后忽然想起来了。
“我娘说的是——那小子不错,眼光不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是个好人。”
“嗯,”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想她了。”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的肩膀微微抖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我们就这样在月光下坐了很久,直到夜凉透了才回屋。
那盘蚊香还在角落里放着,绿色的盘身上落了一层灰。晓棠说等哪天闷热了就再点一盘,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蚊香点不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点蚊香的人还在,那股青烟里的惦记还在。这就够了。
夏天还长,日子也还长。两个人,一间老屋,两棵柿子树,一盘三十多年的蚊香。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
也是我们的圆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