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我盯着那张红纸,眼睛瞪得生疼。
198票。
下面密密麻麻的“正”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眼里。
周围同事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转。有人拍我肩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手心全是汗,后背却凉飕飕的。
我扭头看见丁建辉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意很淡,但我看得真真切切。
三天前,公司宣布匿名投票裁员。我随手填了自己的名字,心想反正就我一票,无所谓的。
现在我知道了,全公司200多人,只有两个人没投我。
可我连那两个人是谁,都不敢去想。
![]()
01
三天前的周一早上,老板韩德胜在例会上宣布了裁员消息。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他站在会议室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家都清楚。上层决定裁员20%,采用匿名投票制。”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倒没多大波澜。
20%,200多人的公司,也就裁40来个。我来了六年,技术过硬,没犯过什么错,怎么也不至于轮到我。
“投票明天下班前完成,”韩德胜最后说,“周三上午公布结果。”
散会后,我收拾笔记本准备回工位。丁建辉走过来,拍拍我肩膀:“烨华,别紧张,没事的。”
丁建辉是我部门经理,比我大七岁,平时对我挺客气。
我笑笑:“丁经理,我不紧张。”
“那就好,”他点点头,“你在这干了六年,技术没得说,谁能投你呢?”
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回到工位,宋越彬凑过来。
宋越彬是我同部门的同事,也是我在公司走得最近的人。我俩同年进来的,一起吃过不少苦。
“你说这投票,不会是走过场吧?”他压低声音问。
“谁知道呢,”我打开电脑,“反正投就对了。”
“你准备投谁?”
“还没想好。”
宋越彬啧了一声:“我听说,唐雪松那帮人已经在拉票了。”
唐雪松是半年前空降过来的副总,据说是老板从外面挖来的,手里有资源。他来了之后,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
“随他们去吧,”我说,“我又不跟他们争。”
宋越彬摇摇头:“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接下来两天,办公室里暗流涌动。
有人在茶水间窃窃私语,有人神秘兮兮地往会议室跑,有人见了面笑得格外客气。
我该干嘛干嘛,帮新人调试代码,替老周整理文档,给财务部修电脑。
这种事我平时没少干。同事找上门,我基本不拒绝。反正自己累一点,别人方便就行。
投票那天下午,人事部在群里发了个链接。
匿名投票,每人只能投一次,可以投自己,也可以不投。
我点进去,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投谁呢?
我认识的人里,确实有几个干活不行的。但要说投他们,我又下不去手。
想来想去,我随手填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就我一票,无所谓的。
提交之后,我心里还挺轻松。这下好了,谁也不得罪。
下班前,丁建辉又过来了一趟。
“投了没?”他笑着问。
“投了。”
“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
他笑得挺和善,但我总觉得他眼神里藏着什么。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宋越彬拉住我:“你投的谁?”
“我自己。”
“什么?”他瞪大眼睛,“你疯了?不投那些混日子的,投自己干嘛?”
“反正就一票,”我说,“无所谓。”
宋越彬叹气:“你啊,真是……”
他没说完,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媳妇问我投票的事。
“我自己,”我说。
“你傻啊?”她放下筷子,“万一真把你投出去呢?”
“怎么会,200多人呢,就我一票。”
媳妇白了我一眼:“就你那老好人性子,别人让你干什么你都干。这种时候倒不傻了?”
我没接话。吃完饭洗了碗,躺在床上刷手机。
我心里其实挺踏实。
六年的老员工,技术过硬,人缘不差,怎么也不至于被裁。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香,完全没想到明天会是什么样。
02
周二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电梯里碰见几个同事,打招呼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我没多想。
到了办公室,发现气氛不太对。平时见面有说有笑的几个人,看见我都低头装作没看见。
我走到工位,发现宋越彬已经来了。
他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指了指公告栏的方向。
我走过去,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
“裁员投票结果公示”。
下面是一排名字和票数。
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赵烨华,198票。
第二个,张建军,3票。
第三个,刘敏,2票。
剩下的人,基本都是一两票,还有不少零票。
我站在公告栏前,脑子里嗡嗡的。
怎么可能?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字体是黑的,但在我眼里,像是红的。
周围有人在看我。我转头,看见几个同事迅速移开了目光。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很快,像是怕我拉住他问什么。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宋越彬走过来,拉我回了工位。
“先坐下,”他说,“别站那儿。”
我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不可能,”我说,“我人缘没那么差吧?”
宋越彬没说话。
“我帮过那么多人……”我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除去我和那两个没投我的人,剩下的,都是想让我走的。
我这些年帮过的人,替过的班,修过的电脑,全都变成了那198票里的一笔。
“这事不对劲,”宋越彬压低声音,“你等着,我打听打听。”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的。
丁建辉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烨华,”他说,声音很温和,“别太难过了。这个……可能是大家的意思。”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真诚,语气很温柔。
“丁经理,”我说,“你投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种投票是匿名的,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觉得,我应该走吗?”
他沉默了几秒:“公司有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他说完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公司有公司的决定”,但这是投票。
是“大家的意思”。
他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越彬回来了。
“我打听了,”他压低声音,眼神躲闪,“投票那天下午,投票结束后,马雅琪、曾雨欣、曹振华三个人在会议室待了快两个小时。”
马雅琪是财务部出纳,曾雨欣是行政文员,曹振华是后勤主管。
这三个人,平时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在会议室干什么?”我问。
“整理选票,”宋越彬说,“这是公示上写的。”
“整理两个小时?”
宋越彬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有人看见,马雅琪抱着投票箱进去之后,又自己出来了一趟。”
他顿了顿:“手里没箱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宋越彬叹气,“但这事传得挺开的。”
下午上班,我坐不住。
我去监控室找老周。老周是保安队长,平时我帮他修过电脑,关系还行。
“周哥,”我说,“我想看三天前下午的监控。”
“干嘛?”老周问。
“有点事。”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我带进了监控室。
他调出了三天前下午4点到6点的录像。
录像里,投票箱放在会议室门口。
4点半,马雅琪抱着箱子进了会议室。
4点45分,她空着手出来了。
5点整,曾雨欣和曹振华进了会议室。
5点50分,三个人一起出来。
他们出来的时候,箱子被曾雨欣抱在怀里。
我盯着屏幕,把这段录像来回看了三遍。
“有什么问题吗?”老周问。
“没有,”我说,“谢谢周哥。”
走出监控室,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们三个,在会议室待了快两个小时。
整理选票需要两个小时吗?
200多人的投票,就算一张张数,也用不了20分钟。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公告栏上那张红纸。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投票那天下午,我提交之后,屏幕上显示了一句话:“您已成功投票,感谢参与。”
后面还有一句。
“本投票为匿名投票,工作人员无权查看投票人信息。”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无权查看。
但没说不能更改。
![]()
03
下班前,我去了财务部。
马雅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赵、赵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你找我有事?”
“有点事,”我说,“想问问投票那天的事。”
她脸色变了变:“投票?都公示了,有什么好问的。”
“你们那天在会议室待了快两个小时,”我说,“怎么数的那么多票?”
她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选票多,”她说,“我们得一张张核对。”
“核对什么?”
“核对……名字啊。”
“200多张选票,你们三个人,数了快两个小时?”
她不说话了。
“马雅琪,”我说,“我不为难你。但我想知道真相。”
她咬着嘴唇,低头想了很久。
“我不能说,”她抬起头,“你走吧。”
“为什么不能说?”
“你走!”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别问了行不行?”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朝这边看。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财务部的时候,我看见丁建辉站在走廊那头,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媳妇在旁边翻来覆去:“你别想了,明天去找老板说说。”
“说什么?”
“说你不服。198票,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我没接话。
我心里确实不服。但我不确定,找老板有用吗?
周三上午,老板韩德胜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烨华,坐。”
我坐下来,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板。
韩德胜今年58岁,是公司创始人。平时话不多,但雷厉风行。
“投票结果,你怎么看?”他问。
“我不服,”我说,“我不信这么多人投我。”
韩德胜笑了:“你知道我投了谁吗?”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投了张建军。”
张建军,就是那个得了3票的第二名。
“那还有一个人没投我,”我说,“是谁?”
韩德胜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匿名投票是规矩。但我想说一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一个人被选出来,不是因为他最差。”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最好,”韩德胜说,“最好拿捏。”
我愣在那里。
“你在这干了六年,”韩德胜继续说,“技术过硬,人缘也还行。但你有个毛病。”
“什么?”
“太好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别人找你做事,你从不拒绝。别人让你背锅,你也接着。时间长了,大家就觉得,你是个软柿子。”
“所以他们都投我?”
“不一定,”韩德胜说,“但至少,投你不会有风险。”
我沉默了。
“公司确实要裁人,”韩德胜说,“但投票的事,我不插手。你自己看着办。”
我走出办公室,心乱如麻。
下午,宋越彬找到我。
“我查到了点东西,”他压低声音,“唐雪松来了之后,账上有一笔钱对不上。”
“多少钱?”
“30万。”
我瞪大了眼睛:“你确定?”
“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数字差得挺明显,”宋越彬说,“而且,丁建辉是经手人之一。”
丁建辉?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丁建辉和唐雪松走得近,这半年一直跟着唐雪松干。
“我听说,唐雪松想提拔自己的人,”宋越彬说,“只要把你挤走,他就能安插人进来。”
“丁建辉呢?”
“丁建辉想巴结唐雪松,”宋越彬叹气,“你被选中,是因为你最好欺负。”
我深吸一口气。
“帮我个忙,”我说,“把账目资料找一份给我。”
“你想干嘛?”
“查清楚,”我说,“我不背这个锅。”
04
周四上午,我开始查账。
财务系统的权限我是有的,毕竟技术部经常要做系统维护。
我调出了过去半年的支出明细。
一笔一笔看,发现确实有一笔30万的支出,记录很模糊。
“项目咨询费”,付款时间是三个月前,经手人是丁建辉。
后面还跟着唐雪松的审批签名。
我盯着这笔账,心里发冷。
咨询费30万?什么咨询这么贵?
而且这笔钱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
我查了一下,账户持有人叫“唐雪松”,但不是公司那位。
名字一样,但身份证号不同。
我上网搜了一下,没搜到什么有用信息。
但直觉告诉我,这事不对劲。
下午,我去找了曾丽娟。
曾丽娟是人事主管,比我大几岁,在公司干了十年,算是老人。
“丽娟姐,”我说,“我想问问投票的事。”
曾丽娟正在整理文件,听见我说话,抬起头。
“投票已经结束了,”她说,“结果也不可更改。”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烨华,有些事,不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可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
“我只能说一句,”她说,“你觉得你帮过的人,都会感恩你?”
“我不求感恩,但至少别害我。”
“有时候,不伤害,就是最大的感恩了,”曾丽娟说,“你去看看那些投你的人吧。”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他们投了我?”
她笑了笑:“我不确定。”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
我走出人事部,心里堵得慌。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周围一个个同事。
他们有的在忙,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
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投了我?
我不确定。
但198票,加上我自己的,意味着公司里只有一个人没投我。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以为的任何一个。
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媳妇问:“怎么样了?”
“还在查。”
“查什么?还有什么好查的?”她急了,“你就不该去查!人家想让你走,你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我想证明我是清白的。”
“清白?”她苦笑,“清白有什么用?公司要裁人,清白能当饭吃?”
我没说话。
“你帮过那么多人,”她继续说,“你想想,你帮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反应?”
我回想了一下。
帮人修电脑的时候,有人客气地说谢谢,有人连头都不抬。
帮人加班的时候,有人第二天来看都不看一眼。
帮人背锅的时候,有人连“对不起”都没说过。
但我想,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宋越彬就不会。
我拿起手机,给宋越彬打电话。
“越彬,”我说,“你投我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投我了吗?”我又问了一遍。
“烨华,”他说,声音很轻,“我……”
他没说完,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都在发抖。
宋越彬,我最好的朋友。
我跟他在公司待了六年。
一起吃过苦,一起背过锅,一起喝过酒。
我帮他扛过多少事,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投我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起来,打开电脑,把账目资料全部拷贝了一份。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板韩德胜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我想跟你谈谈。”
![]()
05
周五下午,我再次走进韩德胜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放下笔。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我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走。”
他笑了:“公司要裁人,你有选择吗?”
“有,”我说,“我可以举报。”
我把拷贝的账目资料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
“你这是在得罪人。”
“我已经得罪了,”我说,“全公司都得罪了。”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拿起资料,翻了翻。
“这笔钱,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他说,“唐雪松和丁建辉联合搞的。”
他抬头看着我:“你怎么查到的?”
“技术部的权限,”我说,“系统是我维护的。”
他点点头:“你胆子不小。”
“我得自保。”
他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
“烨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事公开处理吗?”
“不知道。”
“因为公司里有人站唐雪松那一边,”他说,“如果不公开,他们会闹。”
“那投票的事呢?”
“投票的事,我查过了,”他说,“确实有问题。”
他顿了顿:“投票那天,马雅琪和曾雨欣、曹振华三个人,把选票重新填了一遍。你收到的198票,绝大多数是空票。”
“空票?”
“对,”他说,“投你票的,只有不到30个人。剩下的选票都是空的,他们直接填了你的名字。”
所以,投我的人,其实只有不到30个?
“那198票是怎么来的?”
“他们把那些空票全填成了你的名字,”韩德胜说,“至于那些投了别人的人,他们也改了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马雅琪自己交代了,”他说,“丁建辉找到她,说她弟弟在公司有把柄。她不敢不干。”
“那曾雨欣和曹振华呢?”
“曾雨欣是为了钱,曹振华是被丁建辉拉下水的。”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没有那么招人恨?
“但是,”韩德胜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30个真正投你的人,为什么投你?”
我愣住了。
对,那30个人,是真心想让我走的。
“你帮过他们吗?”韩德胜问。
我想了想。
“有些人帮过,”我说,“有些没有。”
“帮过你的人,为什么要投你?”
我答不上来。
“因为你好欺负,”韩德胜说,“他们觉得,投你不会有风险。你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报复。”
我心里一凉。
确实,我即使查出来了,又能怎样?
我最多就是走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韩德胜问。
“证据我留着,”我说,“总公司那边,我已经发了一份。”
韩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心眼还挺多。”
“被逼的,”我说,“您也别怪我。”
他摇摇头:“我不怪你。你做得对。”
“那公司怎么办?”
“唐雪松和丁建辉,我会处理,”他说,“但你……”
他看着我:“你还想留下吗?”
留下?
公司里都是投我的人,我还能留下吗?
“我不知道,”我说。
“你自己想想,”韩德胜说,“但不管走不走,你的证据,公司会处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韩德胜叫住我。
“烨华。”
我回头。
“你爷爷,是赵德彪吧?”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听说过,”韩德胜说,“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是个硬骨头。”
他看着我:“你继承了他的骨气吗?”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06
周末,我回了趟乡下。
爷爷家住在县城边上,一个老院子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爷爷总坐在树下喝茶。
我到的时候,爷爷正在院子里喂鸡。
“咋回来了?”他问。
“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我说,“回来散散心。”
“什么事?”
我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爷爷一边喂鸡一边听,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我说完,他放下手里的玉米,走到槐树下坐下。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那就好。”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觉得,你输在哪?”他问。
“输在太好说话了,”我说。
“还有呢?”
“还有……太天真了?”
爷爷笑了:“你这孩子,总算长点记性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
“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他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别人一求我,我就心软。”
“那您后来怎么改的?”
“没改,”他说,“到现在也没改。”
他看着我:“但是,我这个没改的人,照样活到了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怕吃亏,”他说,“吃亏就吃亏,但别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怎么做到?”
“该翻脸时就翻脸,”爷爷说,“别人欺负你,你就要让他知道,你不好惹。”
“可我要是翻脸了,别人就不帮我了。”
“你帮别人,是为了别人帮你吗?”
我想了想:“不是。”
“那就对了,”爷爷说,“你帮别人,是因为你愿意。别人帮不帮你,那是别人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一场,输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他说,“你怕得罪人,所以谁都不得罪。结果呢?”
“结果全公司都得罪了,”他笑了笑,“你这叫得不偿失。”
“那我该怎么办?”
“回去,”他说,“该干嘛干嘛。该走就走,该留就留。别让人家觉得,你是个软柿子。”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没那么堵了。
周日晚上,我回到城里。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里,同事看见我,眼神躲闪。
我该干嘛干嘛。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九点半,唐雪松的办公室传来一阵骚动。
我看见总公司来了几个人,直接进了韩德胜的办公室。
半小时后,唐雪松和丁建辉被叫了进去。
又过了半小时,他们俩出来了。
唐雪松脸色铁青,丁建辉低着头,不敢看我。
马雅琪站在走廊里,脸色煞白。
曾雨欣躲在工位里,不敢出来。
我知道,事发了。
下午,韩德胜召开全体会议。
“公司近期出现了一些违规问题,”他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经过调查,已经基本查明。”
“涉及人员,将配合总公司调查。相关责任人,将依法处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前面一排排的脑袋。
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投了我?
但我知道,那些真正投了我的人,现在正看着我。
其中一些人,可能在后悔。
另一些人,可能在恨我。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散会后,宋越彬找到我。
“烨华,”他说,“对不起。”
“不用,”我说,“你投我,我理解。”
“我不该……”
“都过去了,”我说,“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拍了拍他肩膀:“我们还是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07
周二,公司里风平浪静。
唐雪松被总公司带走调查,丁建辉被停职。
马雅琪主动辞职,曾雨欣和曹振华挨了处分。
我坐在工位上,周围的人都离我远远的。
没人跟我说话,没人找我帮忙。
连茶水间里,也没人跟我一起待着。
我心里空空荡荡的。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很快,像是怕我拉住他。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爷爷的话。
“你帮别人,是因为你愿意。”
对,我帮他们,是我愿意。
他们投我,是他们的事。
我低头吃饭,没再看他们。
下午,韩德胜把我叫进办公室。
“总公司那边已经查清楚了,”他说,“唐雪松和丁建辉涉嫌挪用公款,数额较大,已经移交公安机关。”
“马雅琪是协助,但鉴于她主动交代,从轻处理。”
我点了点头。
“那你呢?”他问,“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
“走还是留?”
我沉默了几秒。
“我想留,”我说,“但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韩德胜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辞职,”我说,“但不是因为被逼走。”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说,“我留下,大家都不自在。”
韩德胜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确定。”
“那好,”他说,“我给你一份推荐信,保证你找到更好的工作。”
“不用,”我说,“我自己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笑了:“你这孩子,终于有点脾气了。”
走出办公室,我收拾好东西。
宋越彬走过来:“要走?”
“对。”
“去哪?”
“还不确定,”我说,“反正先离开这。”
他站着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保重,”我说,“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拎着包往楼下走。
经过前台,小周叫住我:“赵哥,你真的要走了?”
“那……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你说。”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
“那个投票,我投了你。”
我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丁经理说,如果不投你,就让我走,”她低下头,“我没办法。”
我看着她,心里挺复杂的。
“没事,”我说,“你也是被逼的。”
“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不用,”我说,“我不怪你。”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
“赵哥,保重。”
“保重。”
我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是198票。
是那些人。
是那些我帮过的人。
是那些投了我的人。
是那些现在不敢看我的人。
我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08
辞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媳妇上班,孩子上学,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电视开着,但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公司里的画面。
那些人,那些事。
我帮过30个人,换来30张票。
还有168张空票,填上了我的名字。
这些人,我大部分都帮过。
我想起他们跟我说话的样子。
“赵哥,帮我看看这个代码呗。”
“烨华,这个报告你帮我改改吧。”
“小赵,这个系统你熟悉,你来搞定吧。”
我全接了,全干了,全没拒绝过。
然后他们把我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手机响了,是宋越彬。
“烨华,你在家吗?”
“在。”
“我来看看你。”
半小时后,他到了。
他拎着一箱牛奶,还有一些水果。
“你来就来,带东西干嘛?”我说。
“怕你饿死,”他笑了笑。
我们坐在客厅里,喝了两瓶啤酒。
“公司里怎么样了?”我问。
“乱,”他说,“唐雪松和丁建辉的事还在查,总公司那边派人来了。”
“马雅琪呢?”
“走了,她弟弟的事也查清楚了,是丁建辉故意找的。”
“曾雨欣和曹振华呢?”
“留下来了,但日子不好过,”宋越彬说,“大家都知道他们干的那些事。”
我喝了一口酒。
“你呢?”
“我挺好的,”他说,“就是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什么?”
“投你的那件事,”他低下头,“我不该投你的。”
“你投我,我不怪你,”我说,“你也是没办法。”
“其实我不是没办法,”他说,“我就是怂。”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怕不投你,丁建辉会整我。”
“我理解。”
“你不恨我?”
“恨你干嘛?”我说,“恨你有用吗?”
他没说话。
“再说了,”我继续说,“你投我,说明我以前对你还不够好。不然你肯定舍不得投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还真是……”
“还是那么好说话?”
“不是,”他说,“是真好。”
我们又喝了几瓶酒。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心里挺平静的。
第二天,我去了面试。
一家做软件的公司,规模不大,但环境不错。
面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李,看起来挺和善。
“你上一份工作干了六年,”他看着简历,“为什么离职?”
“公司裁员,”我说,“我被裁了。”
“为什么是你?”
我笑了笑:“因为太好说话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个好理由。”
他合上简历:“你被录用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简单?”
“对,”他说,“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技术好,脾气好,能干活。”
“但我不怕得罪人了,”我说。
“那就更好了,”他站起来,“欢迎加入。”
我握了握他的手。
走出面试的地方,阳光很好。
我掏出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我找到工作了。”
“那就好,”他说,“记住,别太软弱。”
“还有,”他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话您以前说过。”
“再说一遍,”他说,“怕你忘了。”
我笑了:“忘不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突然想,也许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09
新工作开始了。
公司叫“蓝海科技”,做企业软件的,规模不大,三十来个人。
我负责后端技术,活儿不多,但挺有意思。
同事们都很年轻,平均年龄不到三十。
我今年三十五,算是里面最老的。
但他们叫我“赵哥”,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我技术好。
有一天,有个小伙子来找我。
“赵哥,这个bug我搞不定了,你帮我看看呗。”
我看了看,是个挺复杂的逻辑错误。
“行,”我说,“我帮你看看。”
我花了半小时改完,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
别人来找我,我从不拒绝。
然后呢?
然后那些人,都投了我。
我现在帮他们,会不会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盯着电脑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赵哥,发什么呆呢?”旁边的小刘问。
“没事,”我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帮别人,到底值不值?”
小刘笑了:“你这话说的,帮别人还要算值不值?”
“对,”我说,“我以前不算,结果吃了亏。”
“吃啥亏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之前的事说了。
小刘听完,沉默了几秒。
“赵哥,”他说,“你帮别人,是为了让他们以后帮你吗?”
“不是。”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以后害我。”
“他们欠你人情,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人性,”我说,“有些人,帮了他,他不但不感恩,还会觉得你好欺负。”
小刘想了想:“那你以后还帮不帮?”
我想了很久。
“帮,”我说,“但要有底线。”
“什么底线?”
“不能让人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小刘笑了:“这就对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爷爷的话。
“你帮别人,是因为你愿意。别人帮不帮你,那是别人的事。”
我不能因为一件坏事,就不做好事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又有同事来找我,让我帮忙看代码。
我去了,帮他改了bug。
他道了谢,我也没当回事。
下午,他给我带了杯咖啡。
“赵哥,辛苦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我端着咖啡,想起以前的事。
那些投我的人,从来没有给我带过咖啡。
但我不怪他们。
因为他们不欠我。
我也不欠他们。
我在新公司待了三个月,适应得挺好的。
有一天,老板李总找我谈话。
“烨华,你干得不错,”他说,“我想提拔你当技术主管。”
“我?”
“对,你技术好,也愿意带人,最适合这个位置。”
我想了想:“好。”
“不过,”他补充了一句,“你可别太好说话了。”
我笑了:“不会了。”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风景。
阳光很好,天很蓝。
我突然想起那个公告栏。
那张红纸。
现在想想,那198票,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它只是让我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
然后让我重新开始。
10
一年后。
我请了年假,回乡下看爷爷。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枣树比以前高了一些。
爷爷坐在槐树下,正在泡茶。
“来了?”他问。
“来了。”
“坐。”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工作怎么样了?”他问。
“挺好的,”我说,“升了主管,工资也涨了。”
“那不错,”他说,“比你那前公司强。”
“是。”
“那你现在,还帮别人吗?”
我想了想:“帮,但不多。”
“为啥?”
“怕再被坑。”
爷爷笑了:“你这孩子,还记仇呢?”
“不是记仇,”我说,“是长记性了。”
“长记性是对的,”他说,“但别因噎废食。”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再也不做好事了,”他说,“你帮别人,是你的事。别人怎么对你,那是别人的事。”
“可我怕再吃亏。”
“吃亏怎么了?”爷爷说,“我这一辈子,吃过的亏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但你看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做人要有点骨气,但也要有点肚量。”
“骨气是啥?”
“骨气是,别人欺负你,你不能怂。”
“肚量呢?”
“肚量是,别人欺负了你,你也别记恨太深。”
他看着我:“恨一个人,比帮一个人累多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爷,您说得对。”
“我知道对,”他说,“我都活了八十多年了,还能说错话?”
我笑了。
“对了,”他说,“你那个前公司,后来怎么样了?”
“唐雪松和丁建辉判了,马雅琪走了,其他人还在。”
“我挺好的,”我说,“还跳槽了,工资涨了一倍。”
“那就好,”他说,“年轻人,往前看。”
我点点头。
傍晚,爷爷去喂鸡,我坐在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烨华,在老家呢?”
“回来也不说一声,出来喝两杯?”
“行,明天回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心里挺平静的。
一年前,我以为天塌了。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
198票,差点毁了我。
但也让我重新活了一次。
我帮过的人,投了我。
我没帮过的人,也投了我。
那些空票上,写着我的名字,也写着我所有的软弱。
但现在,我不软了。
爷爷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苹果。
“明天回去?”
“还回来吗?”
“过年再回来。”
“行,”他说,“到时候给你炖鸡吃。”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爷,您说,我做人到底亏不亏?”
爷爷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亏了?”
“有时候觉得亏,”我说,“帮了那么多人,最后被他们害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觉得了,”我说,“因为我帮他们,是我愿意的。他们害我,是他们的事。”
爷爷笑了:“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做人,不是在做交易。”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这一场,站着走出去的,不亏。”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晚风吹过,枣叶沙沙响。
我吃完苹果,站起来,走进屋里。
明天要上班,后天要开会,下周要出差。
日子还要过,人还要见。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再是那个怕得罪人的赵烨华了。
我是站着的赵烨华。
198票,击不倒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