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诉茉莉奶白案能调解吗？——从诉讼双输到商业共赢的另一种可能

一个四叶花卉图形，牵动的不只是商标近似判断，也涉及商标保护与传统纹样公共使用空间的边界。诉讼可以裁判是否侵权，却难以一并解决标识整改、关联程序、境内外市场和品牌声誉问题。除了继续推进民事诉讼以及可能衍生的商标确权行政程序，双方能否引入商事调解，对标识使用、赔偿履行、关联程序、境内外市场安排和品牌声誉作出一揽子安排，并将一场围绕既有权利展开的品牌对抗，转化为商标许可、限定共存乃至商业合作的未来方案？

作者 | 赵蕾 同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樊文颖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诉讼法学博士生

目次：

一、诉讼胜负之外：本案的商业代价与双输风险

二、从权利对抗到利益重构：本案调解方案的可能展开

（一）标识使用的可分割空间：从全面退出到区别化使用

（二）程序安排的可组合空间：从个案处理到整体终结

（三）品牌资源的可重组空间：从争议关注到联名项目

三、知识产权争议可调解性的商业逻辑

结语

2026年7月，路易威登马利蒂（以下简称“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引发广泛关注。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定，茉莉奶白在品牌标识、门店装潢和产品包装等经营场景中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侵害了LV七件注册商标专用权，判令其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合理开支30万元，并在多个官方平台刊登声明、消除影响。茉莉奶白随后表示将提起上诉。

围绕本案，专业讨论主要集中于自然花卉图形是否构成商标性使用、双方标识是否近似、相关公众是否可能产生混淆，以及驰名商标跨类保护与传统文化符号公共领域之间的关系。这些问题事关商标权的保护范围与公共领域的合理界分，最终仍有赖于司法裁判。与此同时，LV起诉国家知识产权局、茉莉奶白以年薪56万元招聘知识产权法务等伴生新闻，又不断放大案件的社会关注。

但作为商事调解的研究者和实践者，我们更关心的并不仅是谁将在下一轮程序中胜出，而是：除了继续推进民事诉讼以及可能衍生的商标确权行政程序，双方能否引入商事调解，对标识使用、赔偿履行、关联程序、境内外市场安排和品牌声誉作出一揽子安排，并将一场围绕既有权利展开的品牌对抗，转化为商标许可、限定共存乃至商业合作的未来方案？

一、诉讼胜负之外：

本案的商业代价与双输风险

LV通过诉讼维护注册商标及其长期积累的品牌价值，具有充分的商业合理性。对于奢侈品牌而言，商标不仅是识别商品来源的法律标识，也是维系品牌稀缺性、消费者认同和全球授权秩序的核心资产。如果对近似标识长期不予制止，确实可能导致商标显著性减弱，并影响后续维权。

但本案存在明确的双输风险。对LV而言，二审如果限制涉案商标的保护范围，可能影响其后续商标维权和全球授权秩序；二审如果维持一审判决，围绕传统纹样和公共文化资源形成的社会争议仍可能转化为品牌声誉成本。

一方面，LV首先面对裁判结果的不确定性。如果其主张超出相同或者类似商品范围的保护，还需要进一步证明涉案商标的驰名程度，以及被诉使用可能造成的混淆、误导或者显著性减损。四叶花卉图形包含自然元素和传统纹样特征，其显著性强弱、保护范围以及茉莉奶白将其作为商品来源标识抑或装饰元素使用，仍有进一步审查空间。二审对这些问题的认定，将直接影响LV在本案中能够获得的保护。

裁判结果会进一步影响相关商标的稳定状态。如果涉案权利中包含LV在茶饮、餐饮等类别注册但连续三年未实际使用的商标，三年不使用抗辩可能影响相应商标的赔偿请求，也可能引发撤销程序。该项抗辩的法律后果具有特定范围，LV仍可依据其他注册商标或者驰名商标制度寻求保护。不过，民事侵权诉讼一旦与商标撤销、无效宣告等程序发生关联，二审及后续程序的不确定性都会相应增加。

另一方面，即使LV取得终审胜诉，商业上的收益也未必积极。本案已经从标识近似问题延伸至宝相花、四叶花等传统纹样与公共文化资源的关系。如果公众将案件理解为国际奢侈品牌试图排他性控制一种常见花卉图形，胜诉所确认的权利可能继续伴随负面的文化叙事。

这种品牌成本在中国市场尤其值得重视。LVMH并未单独披露LV在中国的销售额和市场排名，但亚洲地区不含日本约占LVMH年度收入的28%，中国消费需求的变化会直接影响集团业绩。路透社相关报道显示，奢侈品消费增速正在放缓。在本土文化认同不断增强的背景下，维权一旦被转化为文化符号之争，可能增加LV与中国年轻消费者沟通的难度，并影响品牌亲和力。

对茉莉奶白而言，风险更加直接。败诉将直接带来赔偿、换标和经营系统调整；即使二审取得较为有利的结果，已经投入的诉讼成本、暴露的品牌合规问题和形成的市场争议也难以通过裁判完全消除。

茉莉奶白首先面对一审判决确定的1030万元赔偿责任。这笔判赔属于显性成本，停止使用涉案标识所引发的经营调整则可能形成更大的后续支出。涉案图形已经进入品牌标识、门店装潢和产品包装，停止使用将直接触发整个品牌视觉系统的重新设计与更换。

视觉系统的重置会进一步传导至全国门店和加盟体系。公开资料显示，截至2026年6月，茉莉奶白在营门店已接近2500家，海外门店超过50家，覆盖美国、加拿大、英国和泰国等市场。门店数量和经营地域的扩张，意味着标识调整需要同时覆盖总部、直营门店、加盟商、包装供应商和线上平台。任何一个环节未能同步整改，都可能影响整体履行效果。

多环节调整将使经营成本继续累积。即使按照每家门店5000元至1万元的较低标准估算，仅门店标识和基础物料的调整成本就可能达到1250万元以上。如果再计入包装杯、杯套、手提袋等库存处理，以及品牌设计、模具调整、供应链改造、线上平台更新和加盟商协调补偿，实际成本还会进一步增加。

这些成本之间具有连续的因果关系。新标识确定的时间影响模具和包装生产，物料供应影响门店整改进度，门店整改结果又关系到判决履行和加盟商责任。标识调整由此会从单一法律义务转化为整个经营系统的协同问题。

经营调整还可能影响茉莉奶白的长期品牌资产。原有标识已经承担消费者识别和品牌传播功能，新标识需要重新完成设计、检索、注册和市场推广。存量标识如何退出，新旧视觉如何过渡，消费者认知如何重新建立，都会影响品牌调整的时间和成本。核心标识长期处于争议状态，也可能影响融资估值和合作伙伴对品牌稳定性的判断。

境外市场会继续放大这种影响。中国法院的判决不会当然在境外发生效力，但LV可能在其他法域采取进一步维权行动，茉莉奶白也需要重新评估境外商标注册、加盟授权和门店标识。境内外标识如果分别调整，将增加全球品牌管理、消费者识别和授权合规的难度，并可能影响国际扩张节奏。

二、从权利对抗到利益重构：

本案调解方案的可能展开

LV的核心利益集中于商标识别性、品牌关联控制和全球授权秩序；茉莉奶白的核心利益集中于经营连续性、品牌资产稳定和境内外市场发展。双方的核心目标存在张力，但实现目标的方式仍可调整。标识如何使用、整改如何履行、程序如何终结以及未来是否合作，均有进一步谈判的可能。

（一）标识使用的可分割空间：从全面退出到区别化使用

第一层空间来自标识使用方式的可分割性。涉案标识的处理不限于继续使用或者立即全面清除。双方可以按照图形构成、颜色比例、组合元素、商品类别、使用场景、渠道、地域和期限进行拆分，寻找足以维护LV商标识别性，同时控制茉莉奶白集中整改损失的安排。

如果茉莉奶白退出涉案图形，协议可以分别规定线上页面、门店招牌、存量包装和境外物料的整改期限，限定存量物料消化的数量、渠道及截止日期，并禁止新增生产。茉莉奶白可以提交新标识方案，由双方或者共同选定的独立专家按照协议附件所列视觉标准进行审查。赔偿支付和减免条件可以与整改节点、履行报告、抽查结果和违约责任相连接。

如果双方愿意保留一定使用空间，还可以讨论过渡性许可、限定许可或者经调整标识的共存安排。许可范围应当明确商品或者服务类别、地域、渠道、期限、颜色和组合方式，排除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双方存在授权或合作关系的宣传。按照商标许可规则，许可人负有商品质量监督义务，许可情况还涉及备案要求，这些事项应当进入协议的履行条款。

（二）程序安排的可组合空间：从个案处理到整体终结

第二层空间来自程序安排的灵活性。本案可能涉及民事二审程序、商标撤销或者无效宣告、关联商标、加盟主体以及境外注册。各项程序的法律性质和可处分范围存在差异，当事人仍可以就程序启动、撤回时间、权利保留、证据使用和履行顺序作出协调。

双方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约定撤回上诉或者相关申请，不再针对协议附件所列商标相互提出无效宣告、撤销申请或者其他权利挑战，并将关联公司、加盟体系和境外经营主体纳入相应安排。对于已经启动的民事、行政或者境外程序，也应当明确撤回、终止或者继续处理的具体方式。

保密条款在本案中尤其重要。双方可以约定调解过程、报价和让步不得对外披露，也不得作为其他程序中的证据；调解协议不构成任何一方对侵权、商标驰名状态或者权利有效性的承认；双方不得作出贬损性评价，并通过共同声明对外说明争议已经妥善解决。

知识产权的价值高度依赖市场认知。通过保密、共同说明和互不贬损控制舆情，并不是调解协议的附属事项，而是避免双方无形资产继续贬损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品牌资源的可重组空间：从争议关注到联名项目

第三层空间来自品牌资源的互补性。LV拥有设计、品牌管理和国际传播资源，茉莉奶白拥有茶饮产品开发、门店渠道、加盟网络和年轻消费群体。双方已经形成的市场关注也可以成为交易资源。2023年FENDI与喜茶的联名已经说明，国际奢侈品牌与中国茶饮品牌并不存在不可跨越的合作壁垒。

在双方品牌战略允许的前提下，可以把茉莉奶白退出或者调整涉案图形作为合作条件，由双方另行设计与争议标识具有清楚区别的联名视觉，推出限时饮品、旅行主题礼盒、文化包装或者传统纹样创新项目。协议应当具体规定合作产品、地域、渠道、数量和销售期限，并处理商标授权、设计审核、产品质量、宣传审批和消费者关系说明。

对LV而言，合作有助于将“国际品牌争夺传统纹样”的负面叙事转化为参与中国文化创新的积极表达；对茉莉奶白而言，合作则可能消解侵权标签，提升品牌层级和国际影响力。诉讼只能确定过去是否侵权，调解却可能把已经发生的社会关注转化为新的市场资源。

非官方合作图，仅作概念展示，本图片由AI生成

非官方合作图，仅作概念展示，本图片由AI生成

联名项目还需要完整的交易条款。授权费、开发成本、收益分配和审计机制应当可以计算，合作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及后续使用应当清楚，合作终止后的库存、宣传材料和标识处理也应预先安排。双方还可以根据项目定位，将部分收益用于传统纹样研究、青年设计支持或者相关公益项目，使社会关注转化为具有持续性的商业与文化合作。

上述三层空间可以组合，也可以择一采用。标识调整构成停止争议扩张的基础，程序组合保证解决方案覆盖相关法律关系，品牌合作则取决于双方战略意愿和商业评估。调解员需要先确认双方不可放弃的核心利益，再以方案组合、条件交换和分阶段履行扩大协议区间。

调解结果的执行路径同样需要预先设计。在诉讼中达成调解的，可以依法申请由法院制作民事调解书；经商事调解组织达成协议的，《商事调解条例》要求协议载明主要事实、争议事项、主要内容、履行方式和期限，并允许当事人依法申请司法确认。涉及境外执行的，还需结合执行地法律和相关国际条约另行评估。

三、知识产权争议可调解性的商业逻辑

知识产权争议的可调解性，首先来自知识产权本身的可交易性。有形财产纠纷往往围绕一项财产究竟归谁所有展开，而知识产权可以按照地域、类别、期限、渠道和使用方式进行分割，也可以许可、转让、共存和组合开发。权利保护与商业利用并非只能二选一。

其次，知识产权争议具有较强的关系转化能力。过去的侵权者可以成为未来的被许可人，竞争者可以转化为联名或者共同开发的合作伙伴。调解处理的不只是已经发生的损害，还可以重新安排未来的许可收益、市场资源和合作机会，实现从“侵权—赔偿”向“许可—合作”的转换。

再次，知识产权的价值具有明显的时间性和认知性。一个商标的价值不仅取决于注册证书，也取决于消费者认知、品牌声誉和市场使用。漫长而公开的诉讼可能不断消耗这些价值，而调解的及时性和保密性本身就是对无形资产的保护。

最后，知识产权争议通常具有程序和地域上的复合性。一项商标争议可能同时涉及民事侵权、行政确权、境内诉讼、境外注册以及加盟授权。单一法院只能处理其管辖范围内的诉讼请求，商事调解却可以把不同程序、不同主体和不同法域的风险纳入一套整体方案。

因此，知识产权争议的可调解性，不仅来源于当事人对民事权利的处分空间，更根植于知识产权作为无形资产的可交易性。商事调解可以改变权利的使用方式、配置结构和收益安排，使争议解决由判断既往侵权进一步转向安排未来交易，由分配既有损失进一步转向创造新增价值。

结语

LV与茉莉奶白最终是否选择调解，取决于双方对诉讼前景、品牌战略和商业利益的综合判断。但本案至少表明，知识产权争议并非只有胜诉与败诉、停止侵权与支付赔偿两种结果。当继续诉讼可能使双方共同承受品牌、市场和经营损失时，商事调解可以通过标识调整、商标许可、品牌联名、程序终结和声誉管理，重新配置双方的权利与利益。其核心竞争力不只是降低争议解决成本，更在于把诉讼中的对抗关系转化为可以计算、可以交换并可以共同创造的商业价值。

（本文系2023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在线矛盾纠纷诉源治理理论建构研究”（23BFX168）阶段性成果。）

[Commercial Mediation Case Review] Can LV v. MollyTea be settled?– Another possibility from a win–lose lawsuit to a win–win business

Continued litigation over the trademark dispute between Louis Vuitton and Molly Tea may expose both parties to legal uncertainty, operational disruption and reputational costs. Commercial mediation could provide a more integrated solution by combining three areas of negotiation. First, the disputed sign could be modified or used on a differentiated basis according to its design, product category, channel, territory and duration, with transitional arrangements for existing stores and materials. Second, related civil, administrative and cross-border proceedings could be coordinated through agreed withdrawal, termination and compliance mechanisms, supplemented by confidentiality and non-disparagement clauses. Third, subject to the parties’ commercial strategies, licensing or brand cooperation could transform public attention generated by the dispute into new market value. The divisibility and transferability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thus enable mediation to move beyond adjudicating past infringement and allocating existing losses toward restructuring future transactions and creating mutually beneficial commercial va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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