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事故责任，法律人有两把“金钥匙”

原标题：确定事故责任，法律人有两把“金钥匙”

激励盘算或许能使因果盘算优势增值，在理由的分量上有所提升，放大“公平”感受。换言之，考虑将必要的间接因果拉进来，有时可能是更妥当的，它像是激励意义上的“公平”推进

□ 刘星

出了事故，发生了损失，就要确定谁来承担责任。现在，很多人都有法律意识，自然也会愿意了解法律适用。因果盘算是关于事故的法律适用的核心手段。它是法律人的“金钥匙”，当责任不好定，用它“一插一转”，被锁住的责任谜题就可能会被解开。至于激励盘算是怎样的，稍后再说。

该是谁就是谁

先看实例。

双向两车道，甲违停占道，乙判断可超车，故过虚线逆行，但不幸与迎面顺行丙驾驶的车辆相撞。问题来了：如何确定责任？

在上述事故处理过程中，交警赶到后，定乙承担全责。乙不服，认为如果无甲违停，自己便不会超车逆行，继而也无车祸，于是诉至法院。

法院认为，一码归一码，甲违停应处罚，但这和车祸没关系。法院潜在的推理是：首先，甲确实违停，但乙跨虚线超车，且是逆行，应该看清前方路况、车况，并且控制车速，但乙没做到；其次，即使没有甲违停，乙依然应该做到，所以，车祸原因在乙。

这个案例中，法院就是用因果盘算来说理的——甲违停，不能减轻乙的过错，故定乙全责。

上述案件被公之于众后，引发了网友的“围观”。

近一半网友认为，交警和法院正确，乙理应承担全责——科目一考得太差。另有近一半人认为，应该将甲拉进来，原因有他一份，可以定其次要责任。其余少数人，还真觉得甲应负全责。

另近一半网友和少数网友的反应，表明了一点：法律人的“金钥匙”的确专业。或者说，因果盘算里面确实有技术含量，只有通过反复讲解并实战践行才能掌握。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当出现多个当事人有主观过错，且容易出现针对主观过错的不休争吵时，能够提醒判断者抽身，看清楚事件本身的直接因果关系。如果熟悉法理知识，还会明白，因果盘算的理念是“公平”——该是谁就是谁。这很适配人们对法律的想象。

知晓利弊再作选择

现在讲讲激励盘算。

所谓激励，是指调整人的预期，使其知晓利弊再作行为选择。在谈法律时说起这点，看起来有些异样。不过，这其实不难理解。

以上述“围观”网友为例——有人提到，让甲也承担责任，是提醒那些不在意违停的司机后果严重：不仅要接受违停处罚，而且如果后续发生事故，还得承担责任。这表明，在日常生活中，想到调整人的预期的办法，是很自然的。激励盘算，也由此提炼而来。

这种盘算的重点在于：只要有关联，就考虑。考虑什么？考虑法律手段的运用，是否可以产生较广泛的调整预期的作用。这一作用，会使社会避免更多的损失。在前述事故案例中，如果甲被处罚，而且必须拿钱赔偿（不管是多是少），违停很可能就会减少，违停的潜在风险也会降低，社会有序运行的总体成本便可节约。

熟悉法律经济学的读者朋友们知道，这就是经济分析。它和因果盘算的法律分析不一样。激励盘算的理念，是成本与收益之间的考量。

所以，因果盘算，是要彻底追究谁的责任；激励盘算，则是要在“关联”中，考虑责任分配的社会成本最小化。后者与人们对法律的想象，似乎有些错位。

有人可能会说，你讲的这些，我们知道了。它并不复杂。你还想说什么？

因果链条的断点

再看前述实例和网友的议论。

读者朋友会发现，乙和另近一半网友的疑问是：为什么不能将甲违停，视为事故的原因之一？乙有自己的疏忽，但的确是因为甲违停占道，才超车逆行。所以，甲违停，与乙超车直到事故发生，有间接的因果关联。为什么只认直接因果关联，不认间接的？

能够设想，因果盘算的逻辑下，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如果还要考虑间接的，那就可能无法断案了。因为甲之所以违停，也可能有原因。比如，医生开错药，使其路上头晕被迫违停；而医生开错药，也可能有原因……后边的原因，都要追究吗？

可是，乙和这部分网友，或许依然会讲：确实不能全部追究，我们也同意在因果链条上切个断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只能切在乙、甲之间，不能切在甲和“医生”之间，并以此类推？

到了这里，读者朋友可能会觉得，因果盘算好像面临了一个关键的困境：乙与甲之间是一段因果链，甲与“医生”之间也是一段因果链，两者在结构上，并无本质差别。既然如此，为何前者进入责任判断，而后者被排除在外？换言之，因果盘算能够证明“必须切断”，但难以证明“应当切在这里”。

当问题被追问到这里，因果盘算仿佛已经完成了它所能完成的一切：它阻止无限追溯，却没有提供断点的选择标准。进一步说，它解决了归责，却未解决归责边界的选择。

于是，切在乙、甲之间，或说只论直接因果关系，似乎就只能被理解为一种“法律拟制”——意思是，就在这里停下。当然，“法律拟制”的现象还是很多的。但仅止于此，或者说“硬要这样”，好像还是有些遗憾。

激励的“排队”机制

现在瞧瞧，激励盘算是否能协助因果盘算，使其获得“力量”。这是笔者在此处还想说的。

第一，激励盘算虽说调整人的预期，但不是泛泛而谈。它有针对性——针对具体问题。在上面提到的实例中，具体问题就是事故的发生。

第二，有了针对性，激励的价值会进一步凸显，因为，它实际上意味着“要排队思考”。这就是，看看面对事故发生，谁会最关心，谁会次之，谁会更次之，谁会不在意。显然，实例中，乙最关心，甲要比乙次之，或许存在的“医生”的关心不明显（他几乎难以联想到事故），另外的路人可能不关心。因此，对乙的激励显而易见，对甲的激励可以看见，对“医生”之类的激励近乎未显，其他路人就更别说了。是的，激励有边际递减的问题。其实，实例中乙和另近一半“围观”网友的疑问，暗含了这样思量。

第三，当激励甚微或不见踪影时，给出激励就显得不必要了。更重要的是，此时，激励像是在无的放矢，还可能造成“人心惶惶”，它使人们在任何情况下，担心自己的行为会惹上麻烦，从而加码防备支出——社会交易成本上升。这与避免事故的激励初衷就相悖了。

说至此处，可以觉察，激励的排队机制会让因果盘算在逻辑上变得需要补强。比如，将必要的间接因果关系纳入视野。就上述实例而言，乙的因果认定不用说，因为激励最直接；甲的因果认定可排上，因为激励可以看见；“医生”之类的因果认定可放弃，因为激励甚微；另外路人的因果认定完全多余，因为没有激励。

上面的讨论，似乎支持了乙和另近一半网友的主张。是的。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在于，激励盘算或许能使因果盘算优势增值，在理由的分量上有所提升，放大“公平”感受。换言之，考虑将必要的间接因果拉进来，有时可能是更妥当的，它像是激励意义上的“公平”推进。

因此，总体上说，如果认为法律应讲究“公平”，符合公众期待，那么必要时，是否应将激励盘算作为因果盘算的底衬？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漫画/高岳（刘星）

（法治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