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跳动着妻子林若溪的名字,接起来却是她男闺蜜周航气喘吁吁的声音:“陈哥,出事了……若溪开车撞了护栏,气囊都弹了,我们……我们喝了点酒,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夏夜的热风裹着蝉鸣扑过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洗衣店取西装时,从林若溪大衣口袋里掉出的那张温泉酒店双人票根,日期就是今天。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然后说:“发定位给我。”
车祸现场比我想象的要狼藉,银色宝马斜插在绿化带里,引擎盖拱起老高,防冻液淌了一地,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绿。林若溪披着周航的格子衬衫站在警戒线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也有淤青,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周航倒是镇定,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跟交警说着什么,看见我来了就自然地退后半步:“陈哥,我跟交警同志说了,车是你开的。”
“嗯?”我偏头看他,夜风里飘着淡淡的酒气,分不清是谁的。
“若溪吓坏了,她驾照刚拿不到一年,要是被认定酒驾就完了。”周航压低声音,手掌虚虚地拦在我身前,像在安抚一头即将暴怒的野兽,“你是她丈夫,顶一下也就扣分罚款的事,我认识人,能帮你把损失降到最低……”
“陈默。”林若溪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拉住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手腕的皮肉里,“就这一次,求你了。周航他……他下周要评职称,不能有污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低头看着她抓我的手,那只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婚戒,铂金圈在路灯下微微反光。三年前她戴这枚戒指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哦,她说“陈默,咱们以后就是一条命了”。现在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的职称,让我去顶一个可能留下案底的酒驾事故。
“通话已录音。”我说。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交警手里的对讲机发出刺啦的电流声,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录音界面闪着红点,刚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全录进去了。
林若溪的脸唰地白了。
我按下暂停键,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冲着交警笑了笑:“同志,这车不是我开的。不过我能提供点别的证据,可能需要你们跟我回趟家,我电脑里还有些东西。”
警车从我们家楼下开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林若溪被请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意,有困惑,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大概叫“你居然敢这样对我”。周航站在另一辆警车旁边,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几个词送进我耳朵里:“……对,计划有变……先别动……”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出小区,尾灯在晨雾里拉出两条模糊的红线。二楼窗户亮着灯,那是我们家的厨房,昨天晚上我还站在那儿洗草莓,林若溪从背后抱住我说“老公你今天好帅”。草莓是甜的,她的手是凉的,撒谎的人心跳会不会也慢半拍?
回到家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重新听那段录音。林若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但仔细听能发现底子很稳,稳得不正常。周航的声音在旁边打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像排练过的。我盯着茶几上的相框,那是我们去年在洱海边拍的,林若溪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开心,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身后是蓝得不像话的天。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个女人我要护一辈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三个月前,她开始频繁加班,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着,洗澡也要带进浴室。我撞见过她半夜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轻,笑得跟平时不一样,那种笑是舒展的、毫无防备的,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好像很久没那样笑过了。我查过她手机,没查到什么,她清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反常。直到上周三,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吃饭,看见周航的车停在消防通道上,她副驾驶的座椅调得很靠后,两个人凑在中间扶手箱上看同一个手机屏幕,额头都快碰上了。我当时没走过去,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我戒烟三年了,那天破戒抽了两根,呛得眼泪都出来。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网盘文件夹,里面是我花了三天时间恢复的林若溪微信聊天记录。她以为删了就没了,不知道云端有备份,更不知道我大学学的就是计算机。聊天记录往前翻,三个月前开始,周航叫她“小醉猫”,她叫周航“大树”,两个人从吐槽工作开始,到分享早餐午餐晚餐,再到半夜说“睡不着”“我也是”,最后是上周的温泉酒店预订确认截图。周航说“这次就咱们两个,不带任何人”,林若溪回了个脸红的表情,说“你安排就好”。
我盯着那个脸红表情看了很久。林若溪跟我谈恋爱的时候都不怎么发表情包,她说俗气。原来不是不喜欢,是分人。
天彻底亮了,楼下早餐铺子的油烟飘上来,混着油条豆浆的味道。我突然觉得很饿,又觉得很饱,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若溪的律师打来的,自称姓赵,语气客气得腻人:“陈先生您好,我是林女士委托的代理律师,关于今天凌晨的事故,想跟您核实几个细节……”
“让她自己跟我说。”我打断他。
“林女士目前在接受警方问询,不太方便……”
“那就等她方便了再说。”我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给公司人事发了条请假短信。领导秒回:“家里有事?批了,注意身体。”我没解释,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响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加班到凌晨回家,林若溪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看电影,看见我回来就跑去厨房热汤。那碗番茄牛腩汤现在想起来还是暖的,她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她说“陈默你以后别这么拼了,咱们够花了”。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心疼,有埋怨,还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我当时以为是爱。
现在我才知道,那叫愧疚。
录口供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接待我的交警姓吴,四十来岁,眼袋很重,看我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我把录音交上去的时候他挑了挑眉,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妻子知道你这么干吗?”
“她马上就知道了。”
吴警官叹了口气,把录音笔关掉:“陈默,我干这行十五年,见过太多替人顶罪的,最后把自己搭进去的也不少。你这做得对,就是……回家恐怕得鸡飞狗跳。”他顿了顿,“不过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缝。”
我点点头,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掌心有老茧,温度很暖。走出交警队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我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刺目,跟洱海那天一样。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我索性关了机,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白纱,模特脸上的表情僵硬地笑着。我和林若溪结婚的时候她穿的也是白纱,敬酒服是大红色的,她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燃烧的花。
那朵花现在烧到别人家院子里去了。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对门王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热情地招呼:“小陈啊,昨晚上你家是不是吵架了?我听着动静不小。”王阿姨耳朵背,能把警笛声听成吵架也是本事。我笑了笑说没事阿姨,电视声音开大了。她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低头翻菜篮子,掏出两根黄瓜塞给我:“拿着,自家种的,没农药。”
我攥着两根黄瓜上楼,黄瓜上的刺扎着手心,凉丝丝的。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林若溪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没哭,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拖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
“陈默,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手术刀。
“字面意思。”我把黄瓜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录音,交警,后续该怎么样怎么样。”
“你知不知道周航下周评职称?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闹大了他工作都保不住?”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攥着衬衫下摆,指节泛白,“我们是夫妻,你就不能替我考虑一下?”
我换好拖鞋直起身看她。客厅的窗帘没拉开,光线很暗,她的脸半明半暗,嘴角有一小块淤青,可能是气囊弹出来的时候撞的。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昨天这个时候她还抱着我说“老公你今天好帅”,现在她站在我对面,为了另一个男人质问我为什么不肯顶罪。
“林若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温泉酒店住得舒服吗?”
她整个人僵住了。空气突然变得很稠,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嘴唇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你大衣口袋里的票根。”我说,“洗衣店老板娘看见的,她以为是我俩去浪漫了,还夸我疼老婆。”
林若溪的肩膀塌下去了,像被抽掉了骨头。她慢慢蹲下身,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她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有压抑的抽气声。我站在玄关看着她,鞋柜上的黄瓜绿油油的,跟这个灰蒙蒙的早晨格格不入。
“陈默,”她带着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跟周航……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就是……就是聊得来。”她抬起头,泪糊了一脸,“你知道的,我工作压力大,有些话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周航他……他懂。”
我靠在鞋柜上,双手插在兜里,手指摸到裤兜里那枚婚戒。刚才出门前我摘下来的,揣在兜里硌得慌,这会儿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像一块小石头。
“所以你半夜跟他打电话,跟他去泡温泉,出了车祸第一时间找他,连给我打电话都是他打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湖面,“林若溪,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次次无声的叹息。我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身影,突然想起去年她急性阑尾炎住院,我连续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早上她去手术室的时候抓住我的手说“陈默你别走”,麻醉师在旁边笑,说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那时候她的手也是凉的,但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背里。
一个人的手,怎么能从攥得那么紧,到松开得这么彻底?
“离婚吧。”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它们是从胃里直接蹦出来的,没经过大脑。林若溪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瞪得很大。她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说什么?”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明天搬出去。”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还是凉的,隔着衬衫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仰着脸看我,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声音又软又急:“陈默你别冲动,我知道我错了,我跟周航以后不联系了,真的,你相信我……”
我看着她那张脸,很漂亮的一张脸,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哭起来鼻尖会泛红。我在这张脸旁边睡了三年,熟悉她每一个表情的含义。她现在的表情,惊恐里带着恳求,恳求里藏着一丝不甘心,不甘心底下还有一点点“你居然敢提离婚”的难以置信。这种表情我见过,三年前她跟我提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刚毕业,她要去北京发展我要留在家乡,她提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后来我辞了工作陪她去北京,她又笑了。
三年了,同一个表情,同一个套路。
“林若溪,”我抬手把她从我胳膊上摘下去,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你哭也好闹也好,离婚这件事定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茶几角,疼得嘶了一声。茶杯晃了晃,里面隔夜的凉茶溅出来几滴,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她低头看着那几滴褐色的水渍,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被人掐断的。
“陈默,你挺狠的。”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泪不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三年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她的衣服挂了一半我的衣服挂了一半,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我抽出行李箱打开,把自己的T恤牛仔裤往里面塞,动作很快,快得像在逃离火灾现场。林若溪跟进来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我,脚背上那滴凉茶还没擦,干成一个小褐点。
“你知不知道周航他老婆下周从国外回来?”她突然说。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周航有老婆?聊天记录里没看到,他从来没提过。
“他老婆在国外读博,下周回来探亲。”林若溪靠在门框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平,“他跟我说过他跟他老婆早就没感情了,等老婆回来就办离婚。陈默,我不是第三者,我是等他离婚……”
“等他离婚?”我转过身看她,手里还攥着一件T恤,“所以他跟他老婆没离婚,你跟他去泡温泉开房,你告诉我你不是第三者?”
她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若溪,你自欺欺人有一套。”我把T恤塞进箱子,拉上拉链,“他要是真想离,早离了,用不着等老婆回国。你醒醒吧,你就是他空虚时候的调剂品,人家老婆回来了你就得靠边站。”
“你胡说!”她终于炸了,冲过来抢我手里的箱子,“你什么都不懂!周航他跟他老婆是形婚,他们早就分居了!他说他爱我,他……他给我写了好多诗……”
诗?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航给林若溪写诗?那个穿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写诗?我笑得弯了腰,行李箱差点脱手。林若溪被我笑得怔住了,站在原地,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
“陈默你笑什么?”
我直起腰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笑你傻。写诗这种东西,我以前追你的时候写了三十多首,你说肉麻全给扔了。怎么,换个人写你就觉得是真爱了?”
林若溪的表情裂开了,像一面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子的镜子,裂纹四面八方地蔓延。她张着嘴,眼泪又开始往下淌,这次是真的在哭,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她抱着自己的膝盖,额头抵着行李箱的轮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对不起能把昨天晚上的警笛声抹掉吗?能把温泉酒店的票根变没吗?能把聊天记录里那些脸红的表情撤回吗?
我蹲下身,跟她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行李箱。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嘴角的淤青更显眼了。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以前每次她洗完澡出来我帮她擦头发那样。她的耳朵很凉,指尖碰到的时候她颤了一下。
“若溪,”我叫她的名字,最后一次用这种语气,“咱们好聚好散。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条件你提,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甩到脸上又糊住眼睛:“我不要离婚,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我说,“三个月前你开始半夜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没说。一个月前你骗我说加班其实跟周航去看电影的时候我也知道,我没说。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收手,可你没有。”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我给了你三个月,你选了别人。”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林若溪还蹲在卧室地板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行李箱的轮子在她旁边立着,像一只沉默的动物。客厅的窗帘还是没拉开,灰扑扑的光线里,茶几上那两根王阿姨给的黄瓜绿得扎眼。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草莓,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放在冰箱第二层,林若溪最喜欢吃草莓,每次都能吃大半碗。
“冰箱里有草莓。”我说,“别放坏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哭出了声,声音很大,撕心裂肺的那种,整层楼估计都听得见。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走廊里,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金属门上映出我自己的脸,面无表情,眼眶有点热。我没哭,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掉过,眼睛干得发疼。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把哭声隔绝在外面。光洁的电梯壁上倒映着我拉着行李箱的侧影,形单影只。我掏出手机开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三条微信消息,有林若溪的,有周航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默你好,我是周航的妻子苏雯。方便见一面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苏雯”两个字,电梯刚好到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夏天的风裹着热浪扑进来,带着槐花的甜腻香气。我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三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苏雯约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早过了午饭的点儿,店里人很少。我拖着行李箱进去的时候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披肩,素面朝天,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她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个子不高,气质很安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默?”她的声音也安静,像一杯温水,“我是苏雯,周航的爱人。”
“你好。”我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柠檬水。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边的行李箱上,没说什么,只是推过来一张打印纸。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男方周航,女方苏雯,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下面有周航的签字,但没有苏雯的。我抬头看她,她端着美式慢慢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
“去年他提过一次离婚,我没同意。”她放下杯子,“原因是他说他遇到了真爱。我当时在国外,论文写到关键阶段,没精力跟他扯皮,就搁置了。上个月我回来办手续,他又不提了,说想再试试。我就觉得奇怪,查了查他手机,发现了他跟你妻子的聊天记录。”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通个气,我俩都是受害者,没必要互相伤害。”
我喝了口柠檬水,酸得牙根发软:“你打算怎么办?”
“离。”她说得很干脆,“但不是现在。他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些事,还想跟我演夫妻情深。我下周一有个重要答辩,答辩完了再跟他摊牌。在这之前,我不希望出什么变故。”她顿了顿,“听说你今天凌晨报了警,周航现在还在交警队没出来。我找你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让警方那边稍微拖一拖,等我答辩完再正式处理?”
我盯着她的脸看,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我突然有点佩服这个女人,老公在外面跟别人不清不楚,她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谈条件,条理分明,不急不躁。
“拖不了。”我说,“证据我已经交了,警方那边走程序,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反正他该受的教训跑不掉。”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唇印,“那你呢?你跟你妻子,打算怎么办?”
“离婚。”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同病相怜的东西:“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我律所同事的电话,专门做婚姻家事的,人很靠谱。你要是需要,可以找他。”她站起来,拎起包,“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
“苏雯。”我叫住她。
她回头,白裙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你恨他吗?”
她想了想,笑了:“恨倒谈不上,就是觉得……挺没劲的。六年婚姻,比不上一个认识仨月的人。”她摆了摆手,“走了,保重。”
咖啡馆的门铃响了一声,她的白裙子消失在玻璃门外。我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柠檬水,冰块在融化,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若溪的妈,我岳母。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劈头盖脸地炸开了:“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把我闺女扔家里自己跑了?你知不知道她哭成什么样了?你有没有良心?”
我等着她说完,然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按了挂断。岳母又打过来,我再挂断,如此反复三次,最后我把她的号码也拉黑了。窗外的阳光很好,槐花的甜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趴在桌子上睡一觉。
三年前我跟林若溪结婚的时候,岳母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我们家若溪脾气倔,你多担待”。我说妈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那时候我是真心的,真心得不能再真心。我辞了工作陪她去北京,租了个十平米的地下室,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抱着我说“陈默咱们什么时候能有大房子啊”。我说快了快了,然后拼命加班写代码,熬了两年终于攒够首付买了现在这套房,虽然不大,但阳光很好,客厅朝南,冬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暖的。
搬进新房那天林若溪高兴得在客厅转圈,拖鞋甩飞了一只,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跳来跳去,说“陈默这是咱们的家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转累了靠在沙发上喘气,脸上一片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我升了技术总监开始,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她睡着了我才回来,她醒了我已经走了。她说过几次让我换个轻松点的工作,我说再等等,等房贷还完再说。后来她就不再说了,我开始觉得她越来越沉默,我以为她是理解我了,原来她只是换了个方向去热闹。
咖啡馆的店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我摆摆手,拉着行李箱站起来。箱子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种小型动物的哀鸣。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位置上,那杯柠檬水的冰块全化了,水面上浮着半片柠檬,蔫蔫的。
我拖着行李箱去了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128一晚。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停车场,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牙刷毛巾摆进卫生间,然后坐在床沿上发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周航。
“陈默,”他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吵过架,“你够狠。我承认我跟若溪是有问题,但你至于这样吗?你想害死我?”
“周航,”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你要是不做亏心事,谁害得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我跟若溪是真心相爱,你根本不懂。你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你关心过她吗?她知道你爱她吗?她跟我说她觉得自己像你养的一盆花,你按时浇水按时施肥,但从来没看过花开了没有。”
这话像一根针,不粗不细,正好扎在某个我刻意忽略的地方。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这盆花为了给她买那个她喜欢的花瓶,连着加了两个月班?她有没有告诉你,去年她爸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七个晚上,她只去了两天?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半夜说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我开车来回四十公里去买,回来她睡着了,栗子我在冰箱里放了三天她都没动?”
周航没说话。
“你所谓的真心相爱,就是在别人丈夫加班的时候趁虚而入?”我说,“你要是真那么爱她,你离婚啊,你离了婚光明正大地追她。你现在算什么?你老婆还没离呢,你就跟我老婆搞在一起,你俩这叫爱情?这叫偷。”
“你……”周航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够尊重了。”我说,“我要是真不尊重,我就把聊天记录发你们单位群里。你不是评职称吗?你不是要脸吗?你现在知道脸疼了?”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我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在脑海里放大,像一只模糊的眼睛。我突然很困,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疲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消毒水的味道让人鼻子发酸。
半梦半醒之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林若溪还在北京那个地下室,她蹲在地上用小电锅煮泡面,热气腾腾的,她说“陈默快起来吃饭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便宜的,超市打折买的,但很好闻。她回头亲了我一下,嘴角沾着泡面的汤汁,说“咱们以后会好的”。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停车场里的车一辆接一辆亮起尾灯,像一串缓慢流动的星星。我坐起来,脑子昏沉沉的,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六点十七分。有十七条微信消息,大部分是林若溪发的,最后一条是三个小时前的:“陈默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没回。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洗了把脸下楼找吃的。酒店旁边有家兰州拉面,我进去要了碗毛细,加了两勺辣子。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埋头吃了几口,烫得舌头麻了半截。旁边桌坐着一对小情侣,男生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女生,女生说“你别给我了你都没肉了”,男生说“我不爱吃肉”,女生笑了,眼睛弯弯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片薄薄的牛肉,突然就吃不下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我脸色太差。我挤出个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她哦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酸奶递给我:“送的,解辣。”
我攥着那瓶酸奶走在马路上,晚风凉下来,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草莓,又大又红,写着“今日特价”。我站住看了两秒钟,然后走过去了。
回到酒店,走廊里静悄悄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我刷卡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窗户对着停车场,外面的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亮块。我正要开灯,余光突然瞥见床上坐着一个人影。
我猛地按下开关,灯亮了,林若溪坐在床沿上,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脚上却换了双拖鞋,大概是出门前从鞋柜里随便蹬的。她眼睛肿着,头发乱着,但脸上的泪痕干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又风干了的鸟。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你跟酒店前台说是我丈夫。”她站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前台给开的门。”
我站在门口没动,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咔嗒一声。房间很小,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步,中间隔着那张床。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手指绞着衬衫下摆,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陈默,我……”她张了张嘴,吸了下鼻子,“我跟周航断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真的断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我更近了,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有汗味有香水味有烟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我给他发消息说以后别联系了,他回了好多条我没看,全删了。陈默,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就这一次。”
我绕过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停车场里的汽车尾气味飘进来,不太好闻但至少是新鲜的。我背对着她,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林若溪,你早上说要去求周航他老婆原谅,你说你要去给他老婆下跪。”
她没说话。
“你下跪了吗?”
“……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早上还说要跟我一起面对,说咱们夫妻一体。你现在跟我说断了,断得了吗?他老婆下周答辩,你俩的事早晚要闹大,到时候你怎么办?”
她的嘴唇又开始抖,眼眶里的泪蓄起来又憋回去,憋得鼻翼一扇一扇的。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胳膊勒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管,反正我不离婚。陈默你别不要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被她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洗发水的味道跟当年北京地下室那个味道不一样了,现在用的是某品牌花果香,贵了很多。以前她总说等有钱了要用好的,现在用上好的了,人却变了。
“若溪,”我抬手把她从我身上轻轻拉开,低头看着她,“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她仰着脸看我,泪珠子挂在睫毛上,眼神又慌又乱。
“你今晚来找我,是真舍不得我,还是怕我手里有更多证据?”
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只有窗外的车流声远远地传进来,嗡嗡的。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陈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在问你。”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那个动作我熟悉,每次她撒谎或者心虚的时候都会咬下嘴唇,从左咬到右,来回三次。这次她咬了六次。
“我……”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舍不得你……也……也怕……”
我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边,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我看着她低头站在那儿,头顶的灯光照下来,在她肩膀上投出一圈柔和的轮廓。这三年里我见过太多次她低头的模样,撒娇的时候低头,认错的时候低头,害羞的时候也低头。但这次低头,跟以前都不一样。
“你走吧。”我说。
她猛地抬头:“陈默……”
“我说你走吧。”我走过去把门打开,走廊里的冷气灌进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离婚协议我会找律师拟好,你同意就签,不同意咱们就法院见。”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她没再说话,慢慢走过来,从我身边擦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很单薄。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我扶着门框,指节泛白:“我爱过。”
“那为什么……”
“爱不爱你,跟离不离婚,是两件事。”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是真的,现在不爱了也是真的。你走吧。”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是电梯叮的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地板冰凉,透过裤子布料渗进皮肤里。我抬手摸了摸脸,干的,还是没哭。
那瓶酸奶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窗外起了风,停车场里的树被吹得哗哗响,像千万片叶子在鼓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同事们看我拖着行李箱来上班,都一脸震惊。坐我隔壁的小刘凑过来问:“陈哥你这是咋了?被嫂子赶出来了?”我笑了笑说搬出来住段时间,离公司近。他没再追问,拍了拍我肩膀说有事说话。
上午十点,领导叫我去办公室,关上门,一脸严肃:“小陈,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你要是需要休长假就跟我说,别硬撑。”
我愣了一下:“您听谁说的?”
“你岳母打电话到公司来了。”领导揉了揉太阳穴,“说了一堆,我也没太听明白,大概是你俩闹离婚?她是来给你施压的,但我觉得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我点点头说谢谢领导,我需要点时间处理,可能最近状态不太好。领导摆摆手说没事,工作上的事让下面人多分担,你先把自己顾好。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是苏雯发来的消息:“我答辩提前了,今天下午。周航还在交警队,他早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捞他,我没理。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我回:“没有,等警方通知。”
下午两点,我请了半天假,去见了苏雯推荐的那位律师。姓钱,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都踩在点上。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他听完点点头:“你这情况比较简单,女方过错方,证据充分,财产分割你占理。但你得想清楚,这套房子是你婚前还是婚后买的?”
“婚前我付的首付,婚后一起还的贷。”
“那房子算你婚前财产,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一人一半。车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存款也是。”他推了推眼镜,“另外,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虽然金额不会太高,但至少表明态度。”
我点头说行,您帮我拟协议,财产方面按法律来,我不多要也不少要。钱律师看了我一眼:“你确定?女方出轨,按法律规定你可以主张更多。”
“不用。”我说,“好聚好散。”
从律所出来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又闷又潮,像是要下雨。我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商场大屏幕上滚动着珠宝广告,一男一女手牵手在海边跑,字幕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红灯变绿,人群涌过去,我被裹挟在中间,像个随波逐流的木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若溪她爸。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老人家声音很沉稳,没有她妈的歇斯底里:“小陈啊,我是爸。”
“爸。”我叫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你妈今天去你们公司闹了,我替她给你道个歉。”老爷子叹了口气,“她这人就那样,护犊子护得没边。但这件事,确实是若溪不对。我刚才问她了,她都跟我说了。”他顿了顿,“小陈,爸知道委屈你了。若溪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总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你俩的事,爸不掺和,你按你的想法办,离也好不离也好,爸都支持你。”
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边,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远处滚过一声闷雷。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仰了仰头:“爸,谢谢您。”
“谢啥,”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哑,“是我没教好女儿。小陈,你要是还念着以前的情分,就……就别太难为她。她那些事,是该受教训,但别把她往死路上逼。”
“您放心,我只要离婚,别的不要。”
电话挂了,雷声又响了一声,更近了。第一滴雨砸在我额头上,凉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眨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我赶紧躲到旁边的公交站台下,雨水顺着顶棚边缘淌下来,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公交站台上挤了好几个人,有人抱怨天气预报不准,有人低头刷手机。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雨幕发呆,雨太大了,对面的楼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才慢慢小下来。我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回酒店,裤腿全湿了,鞋里也灌了水,一走一咕叽。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这副狼狈样,递过来一包纸巾:“先生您擦擦,要不我给您拿双拖鞋?”
我说不用,谢谢,然后坐电梯上楼。房间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味,窗户关着,玻璃上挂着雨痕,一道一道的像泪。我脱了湿衣服挂起来,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微信,是林若溪发的,就两个字:“签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签了,意味着她同意离婚了。早上还在酒店抱着我说不离婚的人,下午就签了。中间这十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是她想通了,还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没回那条消息。
三天后我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二,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搬家的那天阳光很好,我找了一辆小货车,把行李箱和几箱子书搬过去,剩下的家具电器都留给了林若溪,反正也是她挑的。新房子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卧室里一张床垫铺在地上。我坐在床垫上环顾四周,白墙白地,连幅画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晚上林若溪的律师联系我,说协议已经签好了,约个时间去民政局办手续。我说行,就这周五吧。挂了电话我打开冰箱拿水,冰箱里空空的只有两瓶矿泉水,冰凉的玻璃瓶壁贴着掌心,很舒服。
周五早上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对着镜子照了照,气色还行,就是眼睛下面有点青。到了民政局大厅,林若溪已经在了,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脸上化了妆,遮住了眼角的淤青和憔悴。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几排塑料椅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盖了章。一人一个红色小本本,从结婚证变成离婚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从办事大厅出来的时候阳光很烈,林若溪戴着墨镜,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没动,我也没动,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
“陈默,”她开口,声音很平,“祝你以后幸福。”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黑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纤细的小腿。她走得很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像一串省略号。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到停车场,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坐进去,车开走了,尾气在阳光下浮动了一小会儿就散了。
我攥着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是苏雯。她说她答辩通过了,今天正式跟周航办了离婚手续。她问我怎么样,我说我也刚办完。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默,咱们这也算同年同月同日离了。”
我笑了,第一次觉得笑不那么费力:“那要不要喝一杯庆祝一下?”
“戒了。”她说,“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跟洱海那天一样。我把离婚证揣进兜里,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看见一桶向日葵开得正盛,金灿灿的。我停下来买了一枝,五块钱,店主说这种花好养,放水里能开好几天。
我把向日葵插在新租房窗台上的矿泉水瓶里,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楼下有小孩在笑,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脆生生的像敲碎冰糖。我站在窗前往下看,那只蝴蝶飞远了,小孩追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喊妈妈。
手机响了,是周航。我没接,直接拉黑了。然后我翻到通讯录里“林若溪”的名字,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按下了删除键。
窗台上的向日葵安安静静地开着,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花瓣轻轻颤了颤。我坐在床垫上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写新的代码。屏幕反光,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能笑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新住处的楼下有棵老槐树,夏天过了,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把那些叶子扫掉,然后看着对面楼顶的鸽子成群结队地飞起来,在天空里转圈。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去超市买东西,在生鲜区碰见了林若溪的妈。她推着购物车在挑排骨,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小陈,你瘦了。”
“阿姨。”我叫了一声,没多说话。
她低头继续挑排骨,手指在塑料包装上划来划去,半天才拿了一盒放进车里。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若溪她……她上周去南方了,换了工作。她说想换个环境。”她顿了顿,“小陈,阿姨那天打电话去你们公司,是阿姨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推着购物车慢慢走了。我站在冷柜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上次见的时候佝偻了不少,脚步也没以前利索了。我突然想起以前过年去她家,她总是做一大桌子菜,排骨炖得烂烂的,夹到我碗里说“小陈多吃点”。那时候她叫我小陈,语气里是亲昵。现在也叫小陈,亲昵没了,只剩客气和一点愧疚。
我把购物车里的东西结了账,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信报箱,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几张广告单,还有一封手写信。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南方的某个城市,字迹很熟悉。
我站在信报箱前面犹豫了半分钟,然后把信塞回信箱里,锁上了。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我换了个手拎着,上楼,开门,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我看见磁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我自己写的,上面写着“买米”。
我拿笔记下来,然后撕掉那张纸条扔进垃圾桶。
窗台上的向日葵早谢了,我又买了一枝新的,还是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楼下的小孩又在追蝴蝶,笑声穿云裂石地传上来。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同事小刘发来的消息:“陈哥,晚上部门聚餐,来不来?”
我想了想,回了个“来”。
放下手机我对着窗玻璃理了理衣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比一个月前精神多了,眼睛下面那点青色也淡了。我冲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他也冲着我笑了一下。
日子还长着呢。
秋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新买的向日葵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个小小的太阳。
过了两个月,天气凉了,路边的银杏叶子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天骑着上班,路过一条种满银杏的街道,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踩碎薯片。日子平淡而安稳,我开始适应一个人的生活,冰箱里永远有鸡蛋和牛奶,阳台上晾着刚洗的衬衫,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面白旗。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骑自行车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雨来,不大,毛毛的那种,但沾在身上凉飕飕的。我加快速度蹬了几脚,路过以前跟林若溪常去的那家火锅店,橱窗里热气腾腾的,坐满了人。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对小情侣,女生在给男生剥虾,男生的碗里已经堆了小山似的虾仁。我骑着车从窗外掠过,玻璃上的水汽模糊了那两个人的脸,但我记得那个位置,以前我们每次去都坐那儿,林若溪说她喜欢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行人。
雨越下越密了,我拐进小区的时候全身都潮了,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停好自行车往楼道里跑,单元门口蹲着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骨嶙峋,看见我跑过来也不躲,就那么蹲着看我。我上楼的时候它跟在后面,跟我保持两级台阶的距离,走走停停。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它蹲在门口仰头看我,眼睛在楼道灯的照射下泛着绿光。
我进屋拿了个纸盒子,垫了一条旧毛巾放在门口,又在里面倒了点牛奶。橘猫凑过去嗅了嗅,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我,尾巴尖轻轻摇了摇。我蹲在门口看它喝奶,它喝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舔舔嘴,胡子尖上挂着奶珠子。
“你没地方去?”我自言自语。
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继续喝奶。我摸了摸它的后背,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硌手,瘦得厉害。它被我摸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从那天起橘猫就住下了,白天在楼下花坛里晒太阳,晚上蹲在我门口等我回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叫“小橘”,虽然俗气,但顺口。小橘很乖,从不抓沙发也不乱叫,每天早上准时用爪子扒拉我的门缝,催我起床给它添粮。有它在,空荡荡的屋子好像突然有了点生气,沙发角上多了个猫窝,窗台上多了个猫碗,连空气里都有了一股淡淡的猫粮味。
十一月初的时候,苏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了,去上海发展,约我出来吃个饭算是告别。我们约了家安静的粤菜馆,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化了淡妆,看起来利落干练。
“你最近怎么样?”她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得很认真。
“还行,上班下班,养了只猫。”
“猫?”她挑了挑眉,“你以前养过吗?”
“没有。”我笑了笑,“上个月下雨天捡的,挺黏人。”
她点点头,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周航上个月被单位处分了,降了一级,职称也没评上。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想复合,我没接。”她喝了口茶,“有时候想想挺可笑的,以前觉得天塌下来的事,过几个月再看,也就那样。”
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霓虹灯倒映在玻璃上,红红绿绿地流淌。苏雯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你后悔吗?”
我转回头看她:“后悔什么?”
“后悔离婚啊。”她放下茶杯,表情认真,“毕竟三年感情,说没就没了。夜里一个人躺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想如果当初……”
“不会。”我说,“如果当初的事没必要想。当初就算我忍了这次,还会有下次。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粘不回去的。”
苏雯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比我通透。”
“不是通透,是疼过了。”我把杯里的茶喝完,“疼过了就不想再疼第二遍。”
告别的时候我们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的大衣下摆翻飞。她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手心很暖:“陈默,以后有空来上海玩。祝你以后遇到个真正懂你的人。”
“你也是。”我说。
她转身走了,大衣在风里鼓成一个椭圆,像个移动的气球。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街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回到家小橘蹲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开始绕着我腿转圈,尾巴竖得笔直。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我的掌心,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开了灯,屋里亮起来,窗台上那枝向日葵已经谢了,花瓣蔫蔫地垂着。我把它从矿泉水瓶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打算明天买枝新的。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朋友圈里同事们在晒娃晒美食晒旅行,有个老同学发了张婚纱照,配文“终于等到你”。我点了个赞,然后划过去了。小橘跳上沙发挨着我卧下,热烘烘的一小团,压着我的腿。我摸着它的毛,它眯着眼呼噜呼噜的,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我的手腕。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南方那个城市。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没接。它响了三声停了,过了一分钟,来了一条短信。
“陈默,我是若溪。我换了号码,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联系你。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我在这边挺好,新工作慢慢上手了,也交了些新朋友。以前的事对不起,不说希望你能原谅,但至少让我说声抱歉。你不用回我,就这样。”
我读完这条短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小橘在我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肢蜷着,睡得很安稳。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什么也没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彻底暗下去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像那条铺满银杏叶的街道,每一天都差不多,但又每一天都不一样。小橘从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被我喂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胖橘,每天霸占着窗台上最好的位置晒太阳,尾巴垂下来晃晃悠悠的。我的工作还是老样子,但年底考核的时候领导给了我个优秀,说“小陈今年状态不错,扛住了事儿”。
年底公司年会,同事们喝得有点多,小刘搂着我的肩膀说:“陈哥,明年给你介绍个对象吧,我媳妇儿同事,人特别好。”我笑着推脱说不用了,先忙事业。小刘不依不饶,说“你一个人多孤单啊,养猫也不是个事儿”。我没再说话,端着酒杯看台上的表演,主持人正卖力地搞抽奖,气氛热烈得冒泡。
年会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打车回家,路上车窗外的霓虹灯拉成彩色的线。司机师傅放了首老歌,女声柔柔地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我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家开门,小橘照例蹲在门口等我,但它今天有点不一样,蹲在门口喵喵叫,引着我往阳台走。我走过去一看,窗台的纸箱子里多了四只小奶猫,眼睛都没睁开,挤成一团粉嘟嘟的肉球,正唧唧地叫。小橘蹲在旁边仰头看我,表情很得意,好像在说“看我给你生了仨”。
我蹲在那儿愣了半天,看着那四只还没睁眼的小东西,突然笑出声来。小橘什么时候怀的孕我居然完全不知道,这猫太会藏事了。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小猫的脑袋,它唧唧叫着往兄弟姐妹身下钻,热乎乎的,软得像团棉花。
那晚我没睡好,忙着给母猫和小猫们铺更暖和的窝,查手机看刚出生的小猫要怎么照顾。凌晨三点多终于消停了,我躺回床上,听见阳台上传来小橘温柔的呼噜声和几只小奶猫细声细气的哼唧。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我闭上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没那么冷。
过了年开春,四只小猫长大了些,毛茸茸地满屋子乱滚。我留了一只最粘人的,另外三只被同事和邻居领养走了,送走那天小橘对着门口叫了好一阵,我蹲下摸摸它的头说“孩子们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家了”,它好像听懂了,蹭了蹭我的手就不再叫了。
留下的那只我起名叫“小团子”,因为长得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小橘当妈当得很称职,带着小团子蹲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大一小两个橘色毛球,尾巴勾着尾巴,画面暖得人心都化了。我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它们添粮铲屎,晚上回来再添粮铲屎,周末带它们去打疫苗做绝育,忙忙碌碌的,日子被猫毛和猫粮填满了。
有天周末我在家打扫卫生,翻箱子的时候翻出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我和林若溪的结婚照。我蹲在地上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穿着白纱和西装,站在花拱门下,身后是蓝天白云。那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陈默咱们以后每年都拍一次婚纱照”,我说好。结果三年只拍了那一次。
我合上相册,想了想,没有扔掉。把它重新放回盒子,塞进衣柜最上层的角落里。有些东西不一定要丢掉,放在那儿就行,时间久了自然就蒙了灰。
小团子跑过来蹭我的脚踝,喵喵叫着要吃的。我站起来去给它倒猫粮,金色的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猫碗旁边,把那一小堆猫粮照得油亮亮的。我蹲在一边看小橘和小团子埋头吃饭,两只猫的脑袋挤在一起,尾巴尖偶尔碰一下。
手机响了,是苏雯发来的消息:“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你也该复苏复苏了吧?我同事的表弟,程序员,人帅性格好,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笑了笑,回:“再说吧。”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风暖融融地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玉兰花的香气。树上的叶子全绿了,嫩生生的在风里抖着。远处有风筝飞在天上,红的黄的,摇摇晃晃地往高处窜。楼下的小孩换了一拨,还是追着蝴蝶跑,笑声还是脆生生的像敲冰糖。
小橘吃饱了跳上窗台卧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小团子也跟着跳上来,挤在它妈旁边,两只猫眯着眼看外面的世界。我在它们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小橘的头顶,它偏过头蹭了蹭我的手指,喉咙里又开始呼噜了。
远方有鸽哨的声音划过天空,悠长而清亮。
日子就是这样吧,像一条河,往前流着,偶尔有石头绊一下溅起水花,但终究还是要往前流的。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蓬勃的春天,心里很平静,像一面结了冰又化开的湖,底下是深深浅浅的水,面上却是平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苏雯:“真不考虑?人家看过你照片了,说很有眼缘。”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行吧,那先聊聊看。”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去客厅收拾刚才翻出来的杂物。阳光从窗外铺进来,暖洋洋地落了一地。小橘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晒太阳。小团子趴在它妈的尾巴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肚子一起一伏。
春天真的来了。
转眼到了盛夏,我换了份工作,去了一家新公司做技术合伙人,工资涨了一截,但忙了很多。新公司是家做智能硬件的初创团队,办公室在城西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到处是红砖墙和爬山虎,院子里种着几棵大梧桐,夏天浓荫蔽日,知了叫得震天响。我每天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上班,汗流浃背但心里踏实。
新同事都挺年轻,热情,叫我“默哥”。他们不知道我离过婚,我也没提,只是偶尔团建的时候有人问“默哥你周末怎么过”,我说在家撸猫,他们笑说“默哥你这生活也太佛系了”。我笑了笑没反驳,佛系就佛系吧,至少安稳。
六月中旬的时候,公司接了笔大单子,连续加班了半个月,我每天回家都半夜了。有天凌晨两点多到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封信,手写的,信封上没署名,但字迹还是熟悉的。
我站在门口拿着那封信,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我把信揣进兜里,开了门进屋,小橘和小团子迎上来围着我的脚转,喵喵叫着要吃的。我给它们添了粮,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看着那封信。
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写着:
“陈默,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再给你写封信。我下个月要结婚了,对方是这边的同事,人很踏实,对我也好。跟你说这件事不是想炫耀什么,也不是想让你祝福我,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以前的事我还在学着放下,希望你也早就放下了。祝我们都能往前走,不回头。若溪。”
信纸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以前常用的那款,大概是换了新的。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一本旧相册,几张电影票根,一枚掉了色的钥匙扣,都是从前的东西。我把信放进那些东西中间,合上抽屉。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辉洒了一地。小橘跳上床卧在我脚边,小团子蜷在我枕头旁边,两只猫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慢悠悠的小夜曲。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摇摇晃晃的。
下个月结婚。她下个月结婚。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真的,像往深水里扔了颗小石子,咚一声,涟漪荡开几圈就没了。我翻了个身,侧躺着,小橘用脑袋拱了拱我的脚踝,暖烘烘的。我摸了摸它的毛,闭上眼睛。
挺好,她往前走她的,我也往前走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骑车上班,经过那条银杏街的时候发现路两边的银杏叶还是绿的,要到秋天才会黄。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开会了,新项目上线在即,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泡了杯浓茶坐在工位上写代码,键盘敲得噼啪响,屏幕上一行行代码跳出来,像一条条听话的小鱼。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雯介绍的那个程序员,这段时间断断续续聊着,算是不错的朋友。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做的午饭,卖相不错,红烧排骨油亮亮的。他问“你吃了吗”,我拍了张食堂的盒饭发过去,他说“食堂的饭哪有自己做的好吃,周末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个“好”。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跳来跳去。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甘很甜。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关上一扇门,总会再开一扇窗。窗台上没放向日葵了,我改养了一盆绿萝,好养,浇点水就能疯长,藤蔓垂下来长长的,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荡。小团子最喜欢趴在那盆绿萝下面,爪子偶尔去拨弄垂下来的藤尖,拨一下缩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周末我骑自行车去了那个程序员家,姓陆,叫陆鸣,比我大两岁。他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也养了花,一盆栀子花开得正盛,满屋子都是甜香。他穿着白T恤大裤衩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撸他家的猫,一只白猫,比小橘胖多了,像个毛茸茸的雪球。陆鸣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有什么忌口的”,我说没有,他不信,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辣能吃吗香菜能吃吗”,我说都能,他缩回头继续忙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工作,聊猫,聊最近看过的电影,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唯独没聊过去。他是个话不多但很会找话题的人,夹菜给我都是自然而然,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那顿饭吃得很慢,窗外的天从亮到暗,栀子花的香味越来越浓。
临走的时候陆鸣送我到楼下,白猫跟着跑出来蹲在楼梯口看着我们。夜风里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他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说:“下次来,给你做糖醋排骨,我拿手菜。”
我说好。
骑着自行车在夜色里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轮子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我蹬着车,经过那条银杏街的时候发现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又要来了。我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满街的银杏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金光,像一条铺满碎金子的河。
手机亮了,是陆鸣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回了个“好”,然后继续骑车往前。车轮滚滚向前,街景往后退,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小橘和小团子还在家等我,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牛奶,明天早上起来可以煎个蛋配面包。
日子平淡而真实,像一杯温水,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暖胃。
我骑着车拐进小区,锁好车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小橘已经在里面扒门缝了,喵喵叫着欢迎我回来。我推门进屋,开灯,屋里亮堂堂的,绿萝垂在窗台上,小团子从猫窝里跳出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翘得老高。
我蹲下摸了摸两只猫的头,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夜空里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丫间,一闪一闪的。我站在窗前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清爽得很。
日子还长,故事还在继续。
而我,已经从那个站在阳台上接电话的夜晚走出来了。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的时候,那个夜晚已经小成了一个点,一个模糊的、不再硌人的点。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新藤,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我放下水杯,关了灯躺上床。小橘跳上来卧在我胸口,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但我没赶它走。它打呼噜的声音像一只小马达,嗡嗡的,很催眠。
我伸手摸了摸它暖和的背,然后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后天约了陆鸣去爬山,周末带小橘和小团子去打今年的疫苗。日子排得满满当当,每件事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每件事都在提醒我——我在好好活着。
窗外的那颗星星还在亮着,像一只远远看着的眼睛,安静而温柔。我在这片温柔里慢慢睡着了,没有梦,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被小橘踩醒,它用肉垫拍我的脸,催促我起来添粮。我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一条金色的光带横在床上。小橘蹲在枕头旁边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我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咔咔响。窗外的鸟叫得正欢,楼下有人在用收音机放晨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稳又流畅。我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绿萝的新藤在阳光里绿得透明,小团子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客厅转圈。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早晨独有的清冽味道,混着楼下早餐铺子的油条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洗漱,换衣服,给猫添粮铲屎,检查钱包钥匙手机,出门前对着门厅的镜子理了理衣领。镜子里的那个人气色不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清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挺好,镜子里的人跟窗台上的绿萝一样,都在好好生长。
锁门,下楼,骑上自行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柏油路上织出一片斑驳的光网。我蹬着车向前,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但我没管,骑得飞快,衬衫在风里鼓起来。
经过那家火锅店,橱窗还是热气腾腾的,但靠窗的位置上坐着新的人。我骑着车掠过去,没停,继续往前。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着,两边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给我鼓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来看,是陆鸣发的:“爬山计划推迟到周日行吗?周六临时要加个班。”
我回:“行,周日见。”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揣回去,脚下一蹬,车轮继续滚滚向前。阳光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早餐铺子飘来豆浆的香气,混着梧桐叶的青涩味道。我骑过那条银杏街,轮子压过地上的落叶,沙沙沙,沙沙沙。
像某种轻快的鼓点,陪着我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晨,稳稳当当地向前走着。
日子啊,就是这样往前走着的。没有太多大起大落,就是一天又一天的,吃饭睡觉工作撸猫,跟新朋友聊聊天,把旧日子慢慢晾干叠好收进抽屉里。林若溪的名字偶尔还会在某个瞬间闪过脑海,但已经不会疼了,就像翻旧相册看到小时候摔破的膝盖结疤的照片,记得疼过,但疤早就长好了。
小橘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小团子趴在它妈旁边,两只猫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温柔的白噪音。我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屏幕上是陆鸣发来的猫咪搞笑视频,一只橘猫把自己卡在了纸箱子里出不来,表情很委屈。
我笑着回了条语音:“跟你家团子有得一拼。”发完了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偏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绿萝的藤蔓又垂下来一截,在风里轻轻荡着,像个自得其乐的秋千。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一声叠着一声。远处有鸽群飞过天空,翅膀扑棱棱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切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属于这个普通午后的背景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绿萝的藤蔓往窗框上拢了拢,让它顺着阳光的方向继续长。小橘偏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眯起眼睛打盹,对我的动作毫不在意。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这个千篇一律又百看不厌的街景,心里平得像一汪静水。然后我回到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机,准备给陆鸣回消息问他周日几点碰头。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日几点?我来找你。”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叶,哗啦一声,又归于安静。猫打了个哈欠,手机叮咚一声亮了——新的消息弹出来。
日子还在继续,而我还在认真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不算快,但从未停下。
(全文完)
要是您觉得这故事还有点意思,那就劳驾点个赞,关注一下晴晴故事馆。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事件、地名等均为虚构创作,旨在传递正能量与生活感悟,不影射任何现实事件或个人。请读者理性看待,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