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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夏日是阅读的好时光。小小的书架,收纳了我们的心动与向往。没有绝对正确的人生道路,那些中途改换的目标、擦肩而过的遗憾、执着许久的寻觅,成为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履历。
被书架上去的人生
邓安庆
书架是我家里最贵的家具,没有之一。
遥想当年在苏州落户买房,光是首付就掏空了我大部分积蓄。我不想再重新装修,一来装修之烦难让人望而生畏,二来的确是囊中羞涩。还好是二手房,前任房主给我留下了大部分家具,拿到房门钥匙的当天,我就拎包入住了。
幸运的是,房子保养得不错,使用起来毫无问题。唯有一点让我不太满意,就是前任房主并非看书之人,自然就不可能置办书架。我那上千本书,从北京千里迢迢寄了过来,总不能堆在地上吧。所以,哪怕是穷得叮当响,我也要买书架,不仅要买,还要买质量上佳的书架。在网上看了一圈,豪掷5000元,买了3个实木书架,并排放在客厅,非常气派,让原本略显荒凉的空间一下子有了书香世家的气氛。
来新家看我的朋友不能理解,他忍了又忍,才问道:“你本来就手头不宽裕,先买便宜的书架过渡一下嘛,为什么一买就买这么好的?”我大手一挥,回答道:“因为这是我的家。”
以前在北京工作和生活,因为是租的房子,添置家具都是买最便宜的那种凑合用,书架自然包含在内。在书桌旁边,搁一个小小的木书架,平日要看的书都摞在上面。不到一年时间,书架的隔层板就因承受不住书的重量弯曲变形了。我又换了金属书架,变形的问题解决了,但容量还是有限。书逐渐从书架,蔓延到床头、桌角和床底。等我离开北京时,已经累积了几千本书,它们大部分都没有享受过摆放在书架上的待遇,只能散在各处吃灰。
不过现在好了,在新家里,把那些委屈很久的书一本本摆放在书架上时,我简直都能听到书的欢呼声了。每一个书架有6个隔层,每一层大概能放20本书,3个书架能放300多本书。不过我还是低估了书量,即便书架都已经摆满了,还有很多书搁在纸箱里,等待安置。我感受到了压力,甚至有一点叛逆心。虽然我很爱书,并不希望家里全部是书。困在书城里,会让我压抑。但作为写作者,书又是我必备的,所以只能再去网上买新的书架。
慢慢地,除开客厅的那3个书架,在书房沿窗的那一条,我添置了一排矮书架,又在卧室的角落加上了窄书柜。后来我把目光投向了衣柜。我现在的书房,在前任房主居住期间,是作为次卧来使用的。因而,他们在房间贴墙的位置做了一排带推拉门的衣柜,柜身很深,有足够大的容量。我一个人住,没有那么多储物的需求,与其空着,不如也用来当成书架好了。
为了能放更多的书,我特意去超市买了很多塑料篮子,先把书整齐地码在里面,然后一篮一篮地塞到衣柜里。放好后,推拉门一关,整个房间显得清爽多了。但也有弊端,很多书搁到里面,就如同打入了冷宫。平日,我都想不起有什么书放在里面了。也不想费心费力去查看,毕竟放得太多,看得心烦,干脆再次把推拉门关上,眼不见为净好了!
即便如此折腾,如此腾挪,书架还是不够用。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朋友们写的书,我自己在书店购买的书……每一天源源不断地进了家门,它们都嚷嚷着要有一个好去处。我简直就像是家境贫寒的家长,面对那么多嗷嗷待哺的孩子,又心疼又内疚又无奈。实在没有办法,把原来书架上的书往里面推一推,空出来的地方还能放一批书。还有一些书,感觉自己不会再看,一狠心装到纸箱里拿去卖掉。如此,才勉强让书没有在家里泛滥。
爱干净的朋友有时候在我家里转了一圈,看到这么多书在书架上,问我担不担心积尘,好不好打理。我说:“一点也不担心!享受那一刻给你的美感就可以了。”
美的幻觉,在于“幻”,落于实处,就少了遐想的些许乐趣。每当夜幕降临,打开阅读灯,坐在书架旁边,随手抽出一本书慢慢翻看,时间变得从容,空间无限伸展,读书的乐趣油然而生。哪怕书多成灾,哪怕打理起来麻烦,哪怕挤占了生活空间,为了这一刻的幸福,也是值得的。如此一想,我觉得花重金置办书架,这钱花得值!
当共享书架成为友谊的“硬核周边”
蒋欣雨
我与她相逢于校园,却“相识”于书里,文学是我们之间的“密语”。
2016年,我们是高中班上的前后桌。我已记不清最初让我们拉近距离的是张爱玲,三毛抑或是《红楼梦》,只记得那时“同频共振”的欣喜。
2025年,作为好友的我们成为“室友”。我们共享房间、冰箱、衣柜等“物理领地”,也共享书架这一“精神领地”。
书架是我们从社交平台淘来的旧物,外表漆成绿色,一共4层8格,没有严格划分,导致我常分不清书籍的归属,就像如今的我们,不是家人,更似家人,不分彼此。
作为书架“管理员”,我通常把国外文学作品归置在第二层,比如这本《法比安》——德国作家埃里希·凯斯特纳创作的自传性长篇小说。那是她向我推荐的书中为数不多的德语文学作品,她说是她“近期读过最好的小说”。
曾经,因就读于德语专业,我常向她推荐德语作家,尼采、黑塞、策兰……我告诉她,在德语中,文学爱好者对应的词语是“Literaturliebhaber”,除了爱好者,“liebhaber”也可译为情人、爱人,所以我们也算是“文学的爱人”。
书是我们共同的“人生向导”。高中毕业后,我们分隔两地求学。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正在读朱光潜所著《给青年的十二封信》,“书里列的每一个毛病我都有,感觉自己没有沉下去学习和研究的心性。只要手机在我手上,就会感觉浮躁”。
朱光潜则告诉我们“闹中取静”的智慧:“现代生活忙碌,而青年人又多浮躁。你站在这潮流里,自然也难免跟着旁人乱嚷。不过忙里偶然偷闲,闹中偶然觅静,于身于心,都有极大裨益。”
翻阅过去的聊天记录,有时我们讨论“为什么做事缺乏热情”“不知未来应如何选择”。在迷茫的日子里,我们互相写信。在信中,我引用了我的“人生之书”——《人间食粮》的片段。
在第一章,纪德写道:“你永远也无法明了,我们作了多大努力,才对生活发生了兴趣,而生活同任何事物一样,我们一旦感兴趣,就会忘乎所以。”“关键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目睹的事物。”“你要仿效那些手擎火炬为自己照路的人。”书教会我们如何看待生活,我们应“手擎火炬为自己照路”。
书也是我们成长轨迹的参照。在学生时代,我们的书架上几乎都是文学作品。而如今,它也多了一重“大人”的印记。书架最底层一共两格,左边那格放置她的法律专业书籍、词典、工作材料等;右边那格则放置我从各个工作会议带回的会议手册,以及工作中需要阅读的书目。有许多个夜晚,我们只是面对面坐着各自工作,她写法律文书,我写稿,像高中时上晚自习一样。
书架顶层,却反映我们“没有长大”的一面。顶层没有书,而是堆满了图书文创、可爱摆件、手帐与潮玩盲盒。每个月,她都会购买一个“熊熊咖啡屋”系列盲盒,摆件主体是一只可爱又勤劳的白熊,戴着各式面包形状的头套,十分可爱。后来,我们逛书店、市集买的帆布包、冰箱贴等,都放在书架这层。
每次逛书店,看到好看的文创,我们都会“走不动路”,一个人时如此,两个人结伴时更是如此。学生时代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书还是我们友谊的见证。我时常从书架“借阅”她喜爱的书籍,印象最深的是《两个普通女人的十年通信》,讲的是“仙人球爱水”和“污士奇”的故事。两个女孩坚持给彼此写了10年的信,这些信集合出版,记录了一段跨越时间的友谊。
在来到同一座城市前,我们也一直有给彼此写信的习惯。我跟她开玩笑,要不然,也把我们的信件集结成书。就这样,我们约定好未来10年的通信,也为彼此许下了又一个10年。
今年7月,她离开了北京。书架慢慢装满后,又慢慢腾空。就像熙熙攘攘的北京,人们总是来了又去。在她离开前一周,我路过地铁站买了一束玫瑰送给她,那个瞬间与我脑海中某段记忆逐渐重叠。我想起她刚来北京时,某天我们相约咖啡店读书,晚上在地铁站分别。几分钟后忽然接到了她的电话,让我“回去一下”。
透过地铁站栏杆,我看到她捧花的身影,她把地铁口买的一束黄玫瑰递给我,说“这是博尔赫斯诗歌里的黄玫瑰”。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自己的核心,不营造字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这句诗出自博尔赫斯诗集《另一个,同一个》,后来也被我安置在书架上。书会泛黄、褪色,那段记忆在我心里却始终光亮如新,如诗般隽永。
敞开一扇门,让在乎的人走进来
余冰玥
在我的书架上,有一块被我称为“友谊专区”。那里的书排列得不算整齐,开本有大有小,语言有中有英,甚至还有俄语和德语。可每次目光扫过那几排书脊,心里总会泛起一种踏实的暖意。这是我的书架,有趣的是,填满它的是另一些人的心意。
书架每年都会有一个固定的增量时刻,不是电商大促,也不是书店打折季,而是我的生日。这个规律是从大学时代开始慢慢形成的。起初朋友们知道我爱看书,送的礼物里偶尔夹杂一两本。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书就成了标配,像是一种默契的仪式。到了那一天,他们把过去一年里对彼此的了解和挂念,用一本书的形式郑重地交到我手中。
今年年初生日,我收到一份书店盲盒。朋友在微信那头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说:“下单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书,咱俩一起紧张一下。”
包裹隔了两天送到,我拆开快递袋,里面是一层印着书店logo的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我心里猜了好几个方向,又觉得自己肯定猜不中。等到书抽出来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笑出声:其中一本居然是俄罗斯作家的《24个菜市场的环球之旅》。
我把抽到的书告诉朋友,她也为这份巧合感到惊喜——我的本科专业是俄语,而她本人喜欢在不同的城市散步,尤爱菜市场。她对我说,虽然我们不在同一座城市,但她希望我带着这本书,就好像她还在我旁边。
那一刻我觉得,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们在用一本本书,一点一点填满对方的书架,也填满那些彼此缺席的日子。
除了拆盲盒的惊喜,更多时候,朋友们选书的精准程度常常让我怀疑她们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
高中时代我对三毛爱得深沉,买了一整套三毛全集。大二那年生日前夕,高中好友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他寄来的包裹不大,拆开层层泡沫纸之后,是一本封皮旧旧的《撒哈拉的故事》。我翻到扉页,赫然看到三毛的签名。
朋友说是在一个旧书摊上淘到的,摊主也不清楚签名是真是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万一是真的呢,你就赚了;不是真的也没关系,反正是你爱的三毛嘛”。
我捧着那本旧书,摸着微微卷起的边角,想到他在旧书摊前蹲下来一本一本翻找的样子。不管签名是真是假,这份心意都是无价的宝贝。
研一那年的生日,我还收到过一本《莎士比亚植物志》。那时候我迷上认路边的植物,手机里下了3个识花软件,见到不认识的叶子就蹲下来拍。送我这本书的朋友,恰恰是个植物小能手。和她一起逛公园是件很幸福的事,她会指着两丛黄花告诉我:“这个枝条圆鼓鼓的是连翘,那个枝条四四方方的是迎春。”
那本《莎士比亚植物志》被我放在书架容易拿取的位置,去公园散步前,我都会时不时翻开看上几页,再带着书里那些几百年前的植物名字,去辨认眼前的草木。阅读时你会发现,对植物的爱可以穿越语言和时代,而朋友对朋友的了解,也可以精准到连你自己都未曾言明的热爱。
我的书架上还有两本《小王子》。最初我只是在聊天时提到喜欢《小王子》这本书,却被朋友们记在了心里。和我一样学俄语的室友,在结束俄罗斯交换时给我带回一本俄语版的《小王子》作为生日礼物。后来,学德语的朋友从慕尼黑带回来一本德语版,封面上金色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封面是我看不懂的德语。
我把它们并排放在书架上,有时候会抽出来翻一翻,看看不同语言里“玫瑰”这个词怎么写。外语书我几乎没有一本能完整读下来,但它们大概是整个书架里我最珍视的收藏之一。每一本背后,都有一个朋友在异国他乡的书店里,想起过我。
书架的内容,也在记录着我人生的变化。当我正式成为一名记者之后,开始大量阅读人物访谈和深度报道。那一年生日,我收到的书里就有《巴黎评论·作家访谈》和一本关于深度报道方法的论著。朋友在扉页上写:“给我的记者朋友,祝你写出让自己骄傲的作品。”
那时候我刚跑完采访,写得磕磕绊绊,坐在出租屋里看到这句话,差点掉下眼泪。那本书我一直放在书架上,像是朋友轻轻推在我后背的一双手。
年岁渐长,书架一层一层被填满。有时候站在书架前,我会觉得这不仅仅是书的集合,更像是一张关于友谊的索引地图。这些年,朋友们散落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我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周变成每月,又从每月变成每年,但在那些无法相见的漫长日子里,我们在各自的阅读中悄悄了解着对方的喜好,捕捉着彼此知识边界的扩张,挑选一本刚好适配的书。
我的书架我做主。只不过做主的方式,是敞开一扇门,让那些在乎我的人走进来,一起完成这个永远不会完工的收藏。每一本被朋友选中的书,都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记得你曾经热爱什么,我看到了你正在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选一本“手边书”去流浪
沈杰群
人生地图的轨迹,无论延续向何处,我们都需要有一个书架跟随自己。
中小学阶段,书架是在父母、老师引领下填满的:文学名著、教辅资料、英语词典……高考结束后的夏天,第一次收拾去另一座大城市的行李箱时,除了衣物和生活用品,我特意塞了3本高中时代最喜欢的书。这种“仪式感”说不出缘由,但隐约感觉,要把家乡书架上的回忆一起打包进行李,“带着过去”一起出门,才能踏踏实实开启新的旅程。
大学时代在集体宿舍,我书桌柜子和上方的架子,以及衣柜的一部分,是容纳书的空间,零零碎碎构成了略显局促、拥挤的“散装书架”。大学时代,买书不会太频繁,毕竟藏书浩瀚的图书馆和选书品位极佳的校园书店,让好书触手可及。
宿舍里的书,往往承载着纪念意义或者珍贵友情。那几年,在其他城市读书的高中同学,有时候会从他们生活的地方选一本好书寄给我作为生日礼物。朋友们在扉页上写着祝福语、署名、日期以及那一刻身处的书店坐标,比如:南京先锋书店、北京豆瓣书店、香港诚品书店……
无论何时我翻开那些书,都能第一时间想起,是远方哪一位朋友在何地给我送来了美丽的问候。阅读过程中,我不免脑补,此时此刻,我的好朋友们是否也在那个书店里徜徉,寻觅一本心仪的好书。我们仿佛隔空交换着彼此的心情和思考。
在20多岁的年纪,不少年轻人不免会经历一段“流浪期”:为了自己的一些长远规划或一时热血梦想,开始频繁、极限地持续解锁新地标,每个地方并不会停留太久,但都成为成长路上的关键刻度。
我不算闯荡过很多地方的选手,不过也在那样正当青春的年纪,去过天南海北的几座城市小小“折腾”过,比如去交换学习、为了参加项目在朋友家借住、去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租房实习等。时过境迁,回头看那几段经历,我偶然发现有一个共同点:无论在哪里“流浪”,我都会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短期书架”。
不管在一个地方待多长时间,不管居住环境简陋与否,我似乎向来容不得荒凉,一定会花点心思丰富“暂住地”的小书架,看它满溢,看它变幻,看它书写一点符合彼时心境的“流浪故事”。
莫计每个地方承载的情感孰薄孰厚,那会儿每每看着小书架的内容,便觉自己青春简直生长在地图上,生根于书籍里。我那会儿还很“固执”地认为,同样一本书,在不同的人生境遇里出现,就是会彰显截然不同的深意。例如22岁那年春天,第一次体验半年“北漂”生活,我就去单向街书店、万圣书园买了不少“北京叙事”的书,一边阅读,一边背着双肩包到处实地“打卡”,让眼前景与书中事一一匹配。
当我在地图上四处奔波时,我在阅读,然后亲自去体验、验证书本中其他人书写的那些动人经验。“私人书架”与“私人行程单”若合一契、经常互相呼应的瞬间,都能给予我满满幸福感。
不过,每段流浪的结尾都会有点小伤感,我会对那个“短期书架”恋恋不舍:关上门之前,时光仍在,熟悉的神情停留在往昔从容记忆上。我颇不习惯那张满实的书架重归空洞,迎接下一任主人。
毕业工作后,正式在北京开始建立坐标,有了自己的家,开始建立稳定的“长期书架”。
我依然记得,当时在满心欢喜规划“如何填满一个新家”时,我先考虑书架摆放在哪里。工作之后,我们一步步变成“社会化大人”,书架上的一本本书也开始显露出和年少时期迥异的主题、底色等。变化的是一段段时间区间里的喜好和品位,不变的是“我心安处”仍在书页间。随着社交圈的扩展,家中书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精神花园”,而是很多亲朋好友“共创的星空”。留存他们印迹的书,一本本出现在书架上,这个世界不再是孤独的宇宙。
今年夏天,我和同事们一起建立了名为“手边书”的社群,吸引了不少爱书之人“晒书”。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刷谁又在分享好书了,瞅瞅大家写了什么读后感。更有意思的是,我还能借此看到旧雨新知们各自精彩万分的书架:有的走“商务风”,有的非常“小清新”,有的还搭配了有趣的文创摆件……
你看,读书这件事,因为“交换书架”,又在“持续升番”,讲起了新的故事。这个故事不只属于我,更属于我们。
不在必答题里,就在书架间
魏金宇
我的书架,一直不算规整。
抬眼望去,架上的书籍杂乱得毫无章法。世界地理挤着导演专业教材,法律典籍挨着推理小说,最醒目的位置,静静躺着一本辗转多国才寻得的艺术图册。外人看来只是藏书杂乱,于我而言,每一格书栏,都是我人生的不同阶段。这些此起彼伏的热爱没有被淘汰,全部被书本妥善安放,串联起我的成长轨迹。
少年时代,我的第一个人生目标,是成为一名旅行家。那时的书架,大半都被世界各地的地理图鉴、旅行随笔填满。我常常对着书中的风景发呆,幻想走遍大街小巷,用镜头记录山河风物。也是在这段时期,影视剧里的刑侦探案故事深深吸引了我,阿加莎、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开始大批入住我的书架。我痴迷逻辑推演,渴望拥有洞察细节的能力,希望能用理性去分辨世间真伪,旧书页上歪歪扭扭的批注,都是当年我对真相与正义最朴素的向往。
步入大学,镜头创作的魅力压倒了环游世界的憧憬,做一名优秀导演,成了我新的方向。镜头语言、编剧理论类书籍迅速占据书架核心位置。我开始钻研叙事结构,琢磨光影美学,满心筹备着属于自己的影像作品。曾经的地理游记被稍稍向内挪动,却没有被束之高阁,年少的远行梦,依旧安静地停留在书架一角。
毕业之后,出于对规则与公平的追求,我又将职业方向转向法律。一摞摞法学专业著作陆续上架,严谨的法条、经典判例,填满了又一层书架。短短几年,旅行、探案、哲学、影视创作……数个截然不同的理想轮番登场,书架也因此变得越来越繁杂。而真正为我的爱好拓宽边界的,是一次发生在德国的邂逅。
深秋的德国老城,在一间静谧的独立书店里,我偶遇了一本特别的艺术图册。它摒弃晦涩深奥的专业理论,收录了世界各地别致的街头艺术与创意装置,用通俗的文字,解读每一件作品背后的城市温度与人文故事。那一刻,艺术不是高悬殿堂的小众风雅,而是散落市井烟火里的细碎浪漫。碍于后续行程紧凑,我决定返回伦敦后再购入这本书。仓促之间,我没有记下书名与作者,只记住了它独特别致的装帧。谁也没想到,这次随意的放手,开启了一场漫长的寻书之旅。之后途经巴黎等诸多城市,每到一处,我都会挨个走访书店,凭借模糊的记忆寻找这本书,遗憾的是再没找到。抵达伦敦后,我走遍多家大型书店,线上检索也一无所获,这本书仿佛彻底消失在书海之中。
漫长的寻觅没有得偿所愿,却意外为我打开了艺术世界的大门。为了寻找它,我阅读了大量艺术赏析书籍,美学鉴赏成为我又一份长久的热爱。很久之后,我终于在伦敦Waterstones书店与它重逢,圆满了这场跨越多国的遗憾与执念。
现在,这本历经波折得来的艺术图册,安稳摆放在书架中央,和早年的地方日志、推理小说、导演教程、法律典籍并排摆放。我没有放弃任何一个曾经的梦想,它们只是从人生的必答题,变成了丰富精神世界的加分项。
很多人会觉得,人这一生,必须选定唯一的方向不断深耕。但我的书架却告诉我,成长从来不是不断舍弃热爱的过程。五花八门的藏书,代表着我不同时期里真诚的期许,它们互不冲突,彼此成就。
小小的书架,收纳了我一路走来的心动与向往。没有绝对正确的人生道路,也没有必须实现的理想。那些中途改换的目标、擦肩而过的遗憾、执着许久的寻觅,成为独属于我的人生履历。前路漫漫,我依旧愿意拥抱每一份新生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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