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紫米引祸
话说唐元和年间,海外大轸国遣使入贡,所献之物中,有两样最为奇异:一是碧麦,粒大色青,炊之清香扑鼻;二是紫米,形如黑芝麻,却粒粒饱满发亮。
据使者所言,这紫米产自大轸国东方三万里外的灵田,一升米可煮出十升饭,食之久则髭发缜黑、颜色不老,更有传闻说,若常年食用,或可后天不死。
朝廷将紫米送入太清宫,分给几位老道士试食。其中一位姓朱名环中的道士,年逾八旬,须发皆白,吃了月余,竟觉步履轻健,夜尿之症也好了大半。消息传出,京中权贵纷纷托人求购此米,一时洛阳纸贵。
却说长安城西有个盐商,姓胡名大有,祖籍扬州,在长安开着三家盐铺,家财万贯,膝下却只有一个独子,名叫胡继祖,年方二十,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公子。
这胡继祖生得白净面皮,穿绸裹缎,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一不精。胡大有老来得子,娇惯得不成样子,只要儿子开口,金山银山也肯搬。
这一日,胡继祖在酒楼上听说紫米的奇效,心中一动,暗想:"我这般挥霍,父亲百年之后,家财我哪管得住?不如多吃些紫米,把身子骨养得结实些,日后也好多享几年福。"
当下便派管家去太清宫打点,花三千两银子买通了一位管事的道童,每日从宫中偷出一小撮紫米,悄悄送到胡府。
胡大有见儿子突然开始吃素,还天天喝那种紫莹莹的米粥,起初还觉欣慰,以为浪子回头了。后来打听出原委,又气又笑,骂道:"你这孽障,三千两银子买几粒米?便是吃金子也吃不出这般价钱!"
胡继祖却不理会,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吃紫米粥,还拉着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尝鲜。
谁知吃了三个月,怪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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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胡继祖夜里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眼睁睁到天明,白天却精神抖擞,全无倦意。接着饭量大减,一顿只吃半碗粥便饱,身子却越来越轻,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仿佛随时要飘起来一般。
胡大有吓坏了,请了城中最好的几位郎中来瞧,有的说是心火旺,有的说是气血虚,开了无数汤药,一概无效。
这一日,来了一位云游的道士,自称姓吕,在胡府门前化缘。胡大有正心烦,便打发管家给些银钱打发他走。那吕道士接过银子,却不走,盯着胡大有的脸看了半晌,忽然说道:"施主满面愁云,可是家中有人身子不适?"
胡大有一愣,心想这道士倒有些眼力,便将他请入客厅,把儿子的症状说了。
吕道士听罢,沉吟片刻,说道:"紫米本是海外异宝,常人食之,若脾胃强健、心性平和,或可有益。但若心思浮动、欲望炽盛之人食之,反而耗伤心神,久而久之,魂不守舍,轻则失眠多梦,重则血气上浮、形销骨立。"
胡大有一听,冷汗直冒,忙问如何解救。
吕道士道:"停食紫米,每日服一剂安神汤,再配以糯米红枣粥调养三个月,当可复原。切记,异宝虽好,也要看人是否有那个福分消受。"
胡大有如梦初醒,当下叫人撤去紫米,依方给儿子调理。胡继祖起初不肯,说不吃紫米浑身难受,胡大有发了狠,命人将他锁在房中,硬是断了这口瘾。
三个月后,胡继祖总算恢复了原样,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再没了从前那股虚胖的精气神。他摸着自己凹陷的脸颊,头一回认真地对父亲说:"爹,儿子以后不糟践东西了。"
胡大有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吩咐厨房,晚上多加两个菜。
至于那大轸国送来的紫米,据说后来太清宫里几位老道士吃了几年,也没见谁真的"后天不死"。元和末年,宫中一场大火,紫米连同那本记载着食用方法的古卷,一并化为了灰烬。
二、白衣戒杀
前蜀高祖王建,许州舞阳人,年轻时做过屠牛、盗驴、贩盐的营生,乡里人背地里叫他"贼王八"。后来从军,一步步做到西川节度使,最终占了蜀地,建号大蜀,称孤道寡。
王建虽是市井出身,却有一桩好处——知恩图报,也懂得惜才恤下。他手下那帮亲兵,多是些亡命之徒,打仗时一个顶十个,抢起财物来也毫不含糊。王建深知这些人不好管,便定下规矩:打了胜仗,抢来的东西任你们分;但若扰了百姓、犯了军令,立斩不饶。
这日,他刚打下利州,夜里在州衙后堂安歇。睡到三更时分,忽见房门无声自开,一阵清风卷入,床前立着一个白衣人,头戴方巾,面如满月,看不清年纪,只觉得周身隐隐有光。
王建本是绿林出身,胆气极壮,非但没怕,反倒坐起身来,拱手道:"先生是何方神圣?深夜到此,必有见教。"
白衣人微微一笑,说道:"我知你日后当有天子之命。但有句话须牢牢记着——十年之内,切勿妄杀一人。"
王建心中一震,忙要再问,那白衣人却化作一阵清风,穿窗而去,没了踪影。
王建惊醒过来,浑身是汗。他披衣起身,在灯下坐了半宿,反复琢磨那句"十年之内,切勿妄杀一人"。
自那以后,王建行事愈发谨慎。军中犯了军法的,能打的打,能罚的罚,实在罪大恶极才问斩,平日里轻易不杀人。手下将士见主公忽然宽厚起来,虽有些不习惯,但日子久了,反倒更加卖力。
光阴似箭,一晃九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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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王建已据有西川全境,正与东川节度使顾彦晖相持不下。他手下有一员大将,名叫张勍,作战勇猛,却生性暴烈,动不动就砍人脑袋。王建早有耳闻,只是用人之际,不便发作。
一日,张勍醉酒之后,竟将一个向他讨饷的军校当场杀了。王建闻报,勃然大怒,要立斩张勍以正军法。
当夜,王建又梦见那白衣人立于床前,面色凝重,说道:"你忘了我说的话么?"
王建惊醒,冷汗涔涔,回想自己九年多来,除了战场上的敌人和罪无可赦的犯人,确实没有滥杀过一人。张勍虽是该杀,但此时正值用人之际,杀了张勍,东川之战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命人取来笔墨,连夜写下一道手令:"张勍酗酒误事,本当斩首。念其屡立战功,削去兵权,降为步卒,戴罪立功。"
次日,张勍被押上堂来,本以为必死无疑,听宣读判词后,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王恩德,末将没齿难忘!"
王建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这条命,不是本王饶的,是你自己赚来的。再有下次,天涯海角,本王也会取你项上人头。"
张勍面如死灰,连连叩首,再不敢放肆。
次年,王建称帝。又过了些年,他染病卧床,自知时日无多,便把太子王衍叫到榻前,断断续续地说道:"为君者……最重要的是……惜人命……寡人这一辈子……没怎么乱杀过人……你……你要记住……"
王衍不耐烦地听着,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着宫中新来的美女和那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王建死后,王衍即位,果然荒淫无道。他嫌父王留下的那些老臣碍事,今天杀一个,明天贬一群,短短几年功夫,把父亲九死一生打下的基业折腾了个精光。
同光三年,后唐庄宗派兵伐蜀,王衍带着棺材出降。走到长安秦川驿,被后唐密旨赐死,时年二十八岁。
有人事后回想,王建晚年那场病,拖了整整一年才咽气。有人说,那是白衣人留给他的最后一段时光——让他亲眼看看,自己辛苦一辈子守住的东西,是怎样被儿子一点点败光的。
三、雷公劈树
巴蜀之地,山高林密,雨水极多。每到大暑天,常常是午后半边天乌云压顶,霎时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话说夔州城外五十里,有个地方叫黑松岭。岭上有一株老松树,三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了半亩地,树龄少说也有五六百年。过路人赶上天热,都喜欢在树底下歇脚乘凉。
但这树有个怪处——每到雷雨天气,树身便隐隐发出"嗡嗡"之声,像是有人在里头敲铜钟。附近村里的老人说,那是雷公在警告树里的妖怪,让他们赶紧出来受死。年轻人听了,都当是瞎话。
却说岭下有个村子,叫柳树屯。屯里有个后生,姓李名铁牛,年方二十二,生得五大三粗,力大如牛,平日里靠打猎为生。
这年六月初三,铁牛进山打猎,到了傍晚还没打到一只野兔,心里正发愁,忽然天边乌云翻滚,雷声由远及近,眼看一场大雨就要下来。
铁牛四下张望,见不远处那株老松树,便撒开两腿跑过去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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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跑到树下,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铁牛把猎叉往树根上一插,蹲下身来,从腰间摸出一块冷饼,就着雨水慢慢嚼着。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威严:"此树有妖,当击之。"
铁牛吓得一激灵,猎叉差点掉在地上。他左右张望,四下无人,只有雨声和雷声在山谷里回荡。
"听错了?"他揉揉耳朵,又啃了一口饼。
那声音又响了:"此树有妖,当击之。树下之人,速速离去。"
这次听得真切,声音分明来自头顶上方。铁牛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树冠深处——在那密密匝匝的松针之间,竟盘踞着一条大蛇,粗如水桶,长约数丈,鳞片在电光下泛着幽幽青光。那蛇吐着信子,一双眼睛竟是赤红色的,正死死盯着自己。
铁牛头皮发麻,撒腿就跑。他刚窜出七八步远,身后便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咔嚓!"
那株几百年的老松树被从中劈开,树干瞬间燃起大火,焦臭味顺风飘出老远。铁牛趴在泥地里,回头一看,只见那条大蛇从树洞里窜出,在空中扭曲翻滚,却被一道道雷电死死咬住,怎么也挣脱不得。
不多时,蛇身被劈成数段,焦黑如炭,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雨停了,云散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山通红。
铁牛瘫坐在泥地里,半天没缓过神来。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庆幸。
回到村里,他把这事说了,村民们都啧啧称奇。有几个胆大的后生,第二天结伴上山去看,只见那老松树已焦了一半,树洞里残存的蛇骨足有丈许长,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自那以后,柳树屯的人再不敢在雷雨天气进山。有人说,那晚铁牛听到的,分明是雷公的声音——他在提醒树下的人赶紧躲开,免得被殃及池鱼。
村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塾师听了,捋着白胡子说道:"雷公击妖,非击人也。但凡心存善念,即便站在树下,雷公也不会伤你一根头发。"
铁牛听到这话,憨厚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从此打猎更加勤快,逢人便说:"我这人命硬,雷公都舍不得劈。"
四、凶宅申冤
唐中宗年间,长安城里有个御史,姓赵名彦昭,甘州张掖人氏。此人为人刚直,不畏权贵,在朝中颇有清名。
这一日,赵彦昭要在长安城内寻一处宅院安居。有房产中介领他看了好几处,最后来到城南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指着一座青砖大宅说:"赵大人,这宅子地段好,房舍也齐整,只是——"
赵彦昭见他吞吞吐吐,便问:"只是什么?"
中介压低了声音,说道:"只是这宅子不干净。前任主人一家,三年内走了四位,邻里都说这是凶宅,没人敢住。"
赵彦昭听了,哈哈大笑:"我赵某人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鬼?便是真有冤魂,我也不惧。"
当下便付了定金,搬了进去。
头两个月,倒也平安无事。到了第三个月,怪事来了。
这一夜,更深人静,赵彦昭在书房批阅公文,忽然听见后院传来隐隐的哭声,像个女子在低声抽泣,凄凄切切,闻之断肠。
管家听见了,慌慌张张跑来敲门:"大人,后院……后院有哭声……"
赵彦昭放下毛笔,淡然说道:"慌什么?待我去看看。"
他提着灯笼,独自往后院走去。月光如水,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冷冷的青光。哭声越来越清晰,是从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传出来的。
赵彦昭走到门前,高声说道:"何方鬼魅,敢在我赵某人的宅子里哭哭啼啼?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卷过,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些破桌椅和蛛网。哭声却戛然而止。
赵彦昭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耳边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人,奴家并非有意惊扰。奴家是前任主人的女儿,名唤柳娘,前年被人陷害致死,魂魄无处可去,只得暂居于此。"
赵彦昭心中一凛,却仍镇定说道:"你既有冤屈,为何不去阴司告状,反倒在此哭泣?"
那声音又道:"奴家已去阴司告过,判官说案情复杂,需得阳间有人作证方可重审。奴家见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特来求大人作主。"
赵彦昭沉吟片刻,问道:"你且细细说来,究竟是谁害了你?"
柳娘便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原来她父亲生前得罪了当地一个豪绅,那豪绅买通了官府,诬陷柳娘之父通匪,一家四口接连被害,柳娘也被逼自尽。她死不瞑目,魂魄只得留在老宅,盼着有朝一日能遇上一位清官,替她伸冤。
赵彦昭听完,怒发冲冠,一拍桌案:"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有这等事!"
次日一早,他便换上官服,备了香烛纸钱,前往长安城隍庙。他在城隍爷像前焚香祷告,将柳娘一案从头至尾诉说了一遍,又写下一份状纸,当场焚化,求城隍爷在阴司为柳娘作主。
当晚,柳娘的魂魄又出现在书房里,盈盈下拜,含泪说道:"多谢大人仗义执言。城隍爷已收下状纸,不日便会重审此案。奴家这条贱命,总算有了申冤之日。"
赵彦昭叹道:"你我同为长安百姓,申冤报仇本是本官份内之事,何谢之有?你且安心去吧,好生投胎,来世做个快活人。"
柳娘又拜了一拜,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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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宅中再无异响。赵彦昭在任期间,果然多方查证,将那豪绅迫害柳娘一家的罪行查了个水落石出,上报朝廷,将那豪绅及一干涉案官吏一并治罪。
消息传出,长安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有人问他:"赵大人,你就不怕那凶宅里的鬼魂?"
赵彦昭笑道:"鬼若有冤,与人何异?我若为官一日,便要为百姓申冤一日,岂能因是鬼魂便置之不理?"
后来赵彦昭官至宰相,虽因遭人嫉妒被贬江州,但他在长安的那座宅子,却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怪声。邻居们都说,那是因为柳娘的冤屈已雪,魂魄早已安心离去,再不会回来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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