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志怪故事二则：胡氏、符离楚客

①《胡氏》

直隶地区有一户富贵大户人家，想要聘请一位私塾老师。某天，忽然有一位秀才亲自登门，主动前来自荐。主人将他请进家中交谈，这位秀才谈吐开朗大方、见识通透，主人十分欣赏，两人一见如故、相处融洽。秀才自称姓胡，主人便收下他的拜师见面礼，聘请他在家中开课教书。

胡先生教课十分勤勉认真，学识渊博精深，远非普通浅薄的读书人所能相比。只是他有一个习惯，时常外出游玩，每次都要深夜才返回家中。更让人奇怪的是，宅院大门和房门都牢牢紧闭，从没有听到敲门、推门的声响，可胡先生却已经安然坐在屋内了。家里人因此都暗自惊疑，猜测胡先生是狐仙。但大家观察胡先生的品行心性，并无恶意，于是依旧敬重优待他，绝不因为这些怪异的事情，怠慢失礼。

胡先生知道主人家中有一位女儿，便想要和主人结为亲家，屡次委婉表露心意，主人却故意装作不懂、不予回应。有一天，胡先生谎称有事外出离开了府邸。第二天，有一位客人登门拜访，门口拴着一头黑色的驴子。主人出门迎接，请客人进屋落座。这位客人五十多岁年纪，衣衫鞋袜干净整洁，神态安然儒雅、气度不凡。

落座之后，客人主动说明来意，主人才知晓，他是替胡先生前来做媒提亲的。主人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我和胡先生交情深厚，已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何必再用婚姻来捆绑情谊？况且我的小女儿早已定下婚约，还请你代为转告胡先生，多谢他的美意，此事只能推辞了。”

客人说道：“我十分清楚令爱尚且待字闺中、并未许人，您何必如此坚决地拒绝呢？”客人再三劝说，主人始终不肯松口。客人脸上露出羞愧之色，语气带着不满说道：“我们胡家也是世代书香望族，难道哪里比不上您的门第吗？”

主人直言坦诚道：“我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厌恶他并非人类异类罢了。”客人听完这话勃然大怒，主人也被激怒，两人争执不休、言语愈发激烈。客人骤然起身伸手去抓扯主人，主人立刻吩咐家里的仆人拿着棍棒驱赶，客人见状慌忙逃走了。

客人逃走后，那头黑驴被遗留在门前。众人上前查看，只见它浑身黑毛、耳朵修长、尾巴飘逸，看着是一头健壮的大驴。可众人上前牵拉，驴子纹丝不动；抬手驱赶，它便顺势瘫倒在地，仔细一听，只会发出草虫般细微的唧唧叫声，原来根本不是真驴。主人想到客人临走时满腔愤怒，知道胡氏必定会怀恨报复，于是立刻召集家人，日夜戒备、严防不测。

第二天，果然大批狐兵大举来袭。这些狐兵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手持长矛、有的背着弓弩，战马嘶鸣、人声嘈杂，声势浩大、气势汹汹。主人一家紧闭大门，不敢外出应战。狐兵在外扬言要纵火烧毁宅院，主人心中愈发惶恐恐惧。

危急关头，家里几位勇猛的仆人，带头召集所有家人呐喊着冲出门，抛掷石块、拉弓射箭，与狐兵正面厮杀交锋，双方各有伤亡。没过多久，狐兵渐渐体力不支、节节败退，最后纷纷四散撤离。地上遗留着许多狐兵的刀剑，寒光凛冽、亮如霜雪，可众人走近捡拾，才发现全都只是高粱叶子而已。众人纷纷笑道：“狐仙的本事，也不过如此罢了。”

即便如此，众人依旧担心狐兵再次来袭，进一步加强了家中的防备。隔了一天，大家正聚在一起闲谈，突然一个巨人从天而降。这巨人身高一丈多，身形粗壮宽阔，手中挥舞着一扇门板大小的大刀，直冲众人追杀过来。所有人立刻拿起弓箭、石块胡乱反击，巨人应声倒地死去，走近一看，竟是一个用干草扎成的人偶。众人自此更加轻视狐仙的本事，放松了戒备之心。

接下来三天，狐兵再也没有前来侵扰，众人的警惕之心也渐渐松懈。这天主人独自上厕所，猝不及防看见一群狐兵拉弓搭箭直冲而来，对着他乱箭齐发，无数箭矢全都扎在了他的臀部。主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大声呼喊家人前来打斗，狐兵这才尽数退去。主人拔下身上的箭矢细看，发现全部都是干枯的蒿草茎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狐兵时不时前来骚扰，来去毫无规律。虽然始终没有造成重大伤害，但主家日日都要严加戒备、不得安宁，一家人被折腾得疲惫不堪、苦不堪言。

某天，胡先生亲自带着一众狐兵来到宅院门前。主人亲自出门相见，胡先生望见主人，连忙躲到人群身后。主人开口呼唤他，他万般无奈，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主人开口说道：“我自问对待先生一向恭敬有礼、毫无失礼之处，先生为何屡次兴兵作乱、前来侵扰？”周围的狐兵闻言，立刻张弓搭箭想要动手，胡先生当即出手制止了众人。

主人上前拉住胡先生的手，将他请回当初教书的书房，摆下酒菜诚心款待。主人语气平和、从容说道：“先生是通透豁达的聪明人，理应能够体谅我的心意。凭我们二人深厚的情谊，我何尝不愿意与先生结为姻亲、亲上加亲？只是先生的车马出行、居所样貌，都和寻常世人截然不同。我的女儿若是嫁过去，先生也应当清楚，人妖殊途，终究是不合适的。况且俗语说得好：‘瓜果强行生摘，入口必然苦涩难吃。’强求的姻缘，又有什么意义呢？”

胡先生听完，满脸羞愧、无言以对。

主人见状连忙缓和气氛说道：“无妨，我们往日的情谊依旧不变。若是先生不嫌弃我们凡俗人家，我家中还有一个小儿子，今年十五岁，我愿意让他与府上结亲，做您的女婿。不知先生家中有没有年岁相仿、合适婚配的女子？”

胡先生瞬间转喜，连忙说道：“我家中有一个年幼的妹妹，比令郎小一岁，容貌品性都十分出众、绝不粗鄙丑陋。若是能侍奉令郎、打理家事，不知您是否应允？”

主人当即起身行礼，胡先生也连忙回礼答谢。两人开怀对饮、宾主尽欢，过往所有的矛盾与嫌隙，尽数烟消云散。主人当即命人置办丰盛酒菜，犒劳跟随胡先生前来的所有随从，府上上下下一片欢欣和睦。

随后主人仔细询问胡家的住址，准备按照礼数上门提亲、行聘娶之礼。胡先生却婉言推辞了。天色渐晚，众人秉烛夜饮，直到胡先生酩酊大醉，才起身离去。自此之后，狐仙再也没有前来侵扰，家中彻底恢复了安宁。

过了一年多，胡先生始终没有再来拜访。家里有人疑心当初的婚约只是随口空话、不作数，唯独主人坚信约定、一直诚心等候。又过了半年，胡先生忽然登门到访。

两人寒暄问候、叙完家常之后，胡先生开口道：“我的妹妹已经长大成人、出落得体。我已选好良辰吉日，就让她前来府上侍奉公婆、嫁入贵府吧。”主人大喜过望，当即和胡先生敲定了婚期，胡先生便告辞离去。

当天夜里，果然有车马仪仗浩浩荡荡送来新娘。新娘的嫁妆丰厚繁多，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新娘拜见公婆之时，容貌温婉美丽、气质端庄雅致，远超常人。主人心中万分欢喜。

当晚，胡先生还带着自己的弟弟一同前来送亲，兄弟二人谈吐文雅、风度翩翩，而且都十分擅长饮酒，直到第二天天亮，兄弟二人才辞别离去。

这位狐仙新娘十分聪慧，还能提前预知每年的丰收与灾荒。从此之后，家中所有谋生度日、经营家业的谋划，主人都会听从儿媳的预判安排。胡先生兄弟二人，还有胡家的老妇人，也时常前来探望妹妹，府上所有人都亲眼见过他们，往来相处十分和睦。《聊斋志异》

②《符离楚客》

康熙十二年的冬天，有一位来自楚地的商人，到山东一带做生意，这天从徐州赶路前往符离。

大约夜里二更时分，北风刮得格外猛烈。他赶路途中，看见路边有一家酒馆灯火通明，便走进去喝酒，随后打算在这里借宿一晚。

店里的人脸上都露出为难的神色。有一位年老的店主看他风尘仆仆、处境仓促，心生怜悯，对他说：“我们今晚备下酒菜，是专门等候远道归来的人，没有多余的酒可以招待你。屋子右侧有一间偏房，你可以暂且在那里留宿。”

说完便领着商人走进了偏房。商人又饿又渴，心绪不宁，根本无法入睡。这时他听见屋外传来人喊马嘶的喧闹声，心里十分疑惑。于是起身，透过门缝向外偷看，只见整座酒馆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大家席地而坐吃喝闲谈，口中说着军中战事，话语晦涩，商人大多听不明白。

没过多久，众人互相呼喊：“主将大人来了！”

远处传来开路喝道的声响，所有士兵立刻快步出门列队迎接。只见数十盏纸灯笼错落有序地一路行来，一名身材魁梧、长着络腮胡须的男子翻身下马，走进酒馆端坐主位，其余士兵全都恭敬地侍立在门外。

店主连忙端上备好的酒食，那主将吃喝起来，发出清晰的咀嚼吞咽之声。吃喝完毕后，他传唤士兵们进屋，说道：“你们众人外出奔波许久了，各自暂且归队歇息。我也稍作休整，等军令文书送达，再继续行进也不迟。”

众士兵应声遵命，纷纷退了出去。

主将随即又高声喊道：“阿七，过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从酒馆左侧的小门走了出来，店里的所有人见状，立刻关门躲避，不敢逗留。阿七领着长须主将走进左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商人悄悄从右侧偏房挪到左门边，透过缝隙向内窥探。只见屋内只有一张竹床，床上没有任何被褥卧具，一盏油灯放置在地面上。

只见那位长须主将抬手抓住自己的头颅轻轻一掰，头颅当即脱落下来，被他稳稳放在竹床上。随后阿七上前，替他摘下左右双臂，两只手臂也纷纷脱落，分别摆放在竹床的床内和床外。

做完这些后，主将只剩躯干的身子径直躺倒在竹床上。阿七伸手摇动他的身体，主将的身躯从腰部位置直直裂成两半，轰然倒落在地上。屋内的灯火也随即熄灭，一片漆黑。

商人目睹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飞速跑回右侧偏房，用衣袖死死捂住脸躺卧在床上，浑身战栗，翻来覆去彻夜无眠。

远远传来一两声鸡鸣，天色将亮，商人渐渐觉得浑身冰冷。他挪开衣袖抬头望去，只见天色微微泛白，而自己根本不在酒馆屋内，竟是躺在一片杂乱的荒树林中。

眼前是空旷荒凉的原野，没有房屋，也没有坟冢。商人顶着刺骨寒风往前走了三里多路，才看到一处村落小店。

店家刚刚打开店门，十分惊讶地询问他为何清晨赶路至此。商人把昨夜遭遇的诡异经历全盘告知，同时询问昨晚留宿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去处。

店主回答道：“这整片地方，都是古时候的旧战场啊。”《子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