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根烟屁股摁进搪瓷缸里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冷的。
十一月的风从工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泥灰和柴油味,但他早习惯了。他抖是因为刚才接了个电话,李姐打来的,说给他介绍的那个人今晚就到。
“五十二了,你还挑啥?”李姐在电话里嗓门大得像吵架,“人家三十六,带个闺女,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你甭嫌人家有孩子,你自己啥条件心里没数?”
老周没嫌。
他一个包工头,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老婆跟人跑了十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他有什么资格嫌?
就是有点慌。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在工棚里转了两圈。工棚不大,一张铁架子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电饭煲和半瓶老干妈。墙角堆着安全帽、工具包、两箱矿泉水。水泥地面扫得还算干净,但再怎么扫也扫不出个家的样子。
他想了想,把床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扯下来,换了条新的。新床单是上个月超市打折买的,四十九块钱,深蓝色,摸着还有点硬。他又把枕头拍了拍,把被子叠了叠,叠完觉得太刻意,又扯开了一点。
然后他站在门口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李姐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了。车灯照得工棚前面的空地一片惨白,老周眯着眼看过去,看见三轮车后斗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的,一个小孩。
李姐把车停稳,扯着嗓子喊:“老周!人给你带来了!”
老周走过去,先看见的是那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穿着件粉红色的棉袄,袖口脏了一块,背着个书包,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往她妈身后缩了缩。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的。
三十六岁。
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有点暗,但五官端正。她站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小的那个看着像是装衣服的。
她看了老周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老周也点了下头,也没说话。
李姐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老周后背上:“愣着干啥?帮人拿东西啊!”
老周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接那两个蛇皮袋。女的手指攥得紧,他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的。十一月的晚上,坐三轮车吹了一路的风,能不凉吗。
“进屋吧。”老周说。
他声音有点哑,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口痰,清了清也没清出来。
工棚里开着灯,四十瓦的日光灯管,照得整个屋子白惨惨的。女的进了门,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姑娘跟在她身后,也看了一圈,小声说了句:“妈,这屋好小。”
女的没接话。
李姐倒是接了:“小是小了点,但你周叔人好,踏实,能挣钱。你妈跟了他,亏不了你们娘俩。”
老周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看了看那女的,又看了看那小姑娘,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大蛇皮袋上。
“你们还没吃饭吧?”他问。
女的摇了摇头。
老周走到折叠桌前,把电饭煲打开。里面还有半锅米饭,中午剩的,已经凉了。他想了想,又把电饭煲盖上,从桌子底下摸出一袋挂面。
“我给你们下点面条吧,”他说,“快,十来分钟就好。”
女的没客气,说了声“行”,就在床沿上坐下了。小姑娘挨着她坐,书包没摘,两个眼睛盯着老周的动作看。
老周从墙角翻出电磁炉,插上电,坐上锅,倒水。等水开的时候,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摸出一个。三个鸡蛋,一人一个。
水开了,下面条。面条在锅里翻滚,老周拿筷子搅了搅,打了鸡蛋进去。蛋白在沸水里慢慢凝固,变成白色的云朵状。他往锅里撒了点盐,倒了点酱油,又从老干妈瓶子里挖了一勺辣椒酱搅进去。
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小声跟她妈说了句什么。女的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面好了,老周盛了三碗。碗是那种不锈钢的,工地上的标配,磕得坑坑洼洼的,但洗得干净。他把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女的。
女的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听着还算和气。
三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吃面。桌子小,三个人挤着,胳膊肘碰胳膊肘。老周尽量往边上缩,但他块头大,缩也没缩出多少空间。女的倒是不在意,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不慢。小姑娘吃得急,吸溜吸溜的,嘴角沾了辣椒油。
老周看着她们吃,自己那碗没怎么动。
吃完面,女的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工棚外面的水龙头底下洗。老周跟出去,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水凉,我来洗吧。”
女的说了句“没事”,三两下就把碗洗完了。
李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满意,又像是着急。她把老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人我给你带来了,成不成看你自己。我跟你说,这女的不容易,老公出车祸没了两年了,一个人带个孩子,在县城租房子住,打零工。你要是能对她好,她就跟你过。你要是对不住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周点了点头。
李姐又交代了几句,就骑上三轮车走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工棚里只剩下三个人。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母女俩,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两年的工棚变得陌生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们睡床上,我打地铺。”
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地上凉。”
“没事,我有褥子。”老周说着,从床底下抽出一卷泡沫垫,铺在水泥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褥子铺上去。褥子是军绿色的,用了好多年,边角都磨破了,但还算厚实。
女的没再说什么,打开那个大蛇皮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牙刷、毛巾、梳子、一个小镜子、半瓶擦脸油、几件换洗衣服。东西不多,但收拾得整齐。她又打开那个小蛇皮袋,里面全是小姑娘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是全部家当了吧。
一个三十六岁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岁的闺女,全部家当就两个蛇皮袋。
他想起自己前妻走的时候,也是两个蛇皮袋。不过她是回娘家,娘家就在隔壁镇上,不算远。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是从县城过来的,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坐了李姐的三轮车。她娘家在哪,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兄弟姐妹,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叫刘秀梅。
这个名字是李姐告诉他的,别的他一概不知。
刘秀梅把东西收拾好,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件旧T恤,对小姑娘说:“妞妞,洗脸洗脚睡觉了。”
妞妞乖乖地跟着她去了工棚外面的水龙头。老周听见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母女俩回来了。妞妞的脸洗得干干净净,小辫子拆了,头发披散着,看着更小了。
刘秀梅把妞妞抱上床,给她脱了棉袄,盖好被子。妞妞躺下去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埋在枕头里。
刘秀梅坐在床沿上,没躺下。
老周坐在泡沫垫子上,也没躺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沉默了好一阵,刘秀梅先开了口。
“李姐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
老周“嗯”了一声。
“她说你离婚十年了,儿子跟了前妻,现在在外地工作。”
“嗯。”
“她说你在工地上干活,包点小工程,一年能挣个十来万。”
“差不多。”
“她说你人老实,不赌不嫖,就是一个人过久了,想找个伴。”
老周没吱声。
刘秀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的事李姐应该也跟你说了。我男人出车祸走了两年了,赔了点钱,不多,都还债了。我在县城租房子住,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妞妞上小学一年级,学费不贵,但别的开销也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我带个孩子,你要是觉得不行,明天我就走。”
老周抬起头看她。
她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日光灯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有几条细纹,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
“我没说不行。”老周说。
刘秀梅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觉得,”老周挠了挠头,“我这条件你也看见了,住工棚,吃面条,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泡着。你跟了我,享不了什么福。”
“享福?”刘秀梅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我就想找个踏实人,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妞妞能安安稳稳上学。享福这种事,我早不想了。”
这话说得实在。
实在得让老周心里发酸。
“那行,”他说,“你要是不嫌弃,咱就先这么过着。什么时候你觉得不行了,想走,我不拦你。”
刘秀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脱了羽绒服,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上,又把袜子脱了,塞进鞋子里。然后她侧身躺下去,跟妞妞挤在一个被窝里。
老周站起来关了灯。
工棚一下子黑了,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淡淡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层霜。
他躺在泡沫垫子上,盖着那条旧褥子,褥子有点薄,地上的凉气往上渗。他缩了缩身子,把褥子往肩膀上拽了拽。
黑暗中,他听见床上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然后听见刘秀梅说了句:“地上凉,你明天买个折叠床吧。”
老周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她说:“这工棚离学校远不远?”
“不远,”老周说,“走十来分钟有个小学。”
“那就好。”
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
“周哥。”
“嗯?”
“谢谢你今晚的面条。”
老周没接话。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床上母女俩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个住了两年的工棚好像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温度。
不是暖,但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是被电磁炉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刘秀梅已经起来了,正在用电磁炉烧水。妞妞还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早。”老周坐起来,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
“早。”刘秀梅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烧点水,给妞妞洗脸。”
老周站起来,把泡沫垫子和褥子卷起来塞回床底下。他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味道。工地上还没开工,几个工人蹲在远处吃早饭,看见老周,喊了声“周哥早”。
老周冲他们挥了挥手。
回到屋里,刘秀梅已经把水烧好了,倒在一个塑料盆里,兑了点凉水,正给妞妞洗脸。妞妞闭着眼睛,仰着头,让她妈擦。擦完脸,刘秀梅又从那个小蛇皮袋里翻出一盒雪花膏,挖了一点抹在妞妞脸上。
老周站在旁边看,觉得这画面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很多年前,他前妻也是这样给儿子洗脸的。那时候他们还住在镇上,儿子刚上幼儿园,每天早上鸡飞狗跳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事就没了。
“你早上吃什么?”老周问。
“随便。”刘秀梅说。
老周想了想,从桌子底下翻出一袋速冻馒头,放在电磁炉上蒸。又拿出三包豆浆粉,用热水冲了三杯豆浆。馒头蒸好了,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吃早饭,妞妞吃得很香,一个馒头几口就没了,老周又给她拿了一个。
吃完早饭,刘秀梅说要送妞妞去学校。老周说陪她们去,认认路。
三个人出了工棚,沿着工地外面的土路走。路两边是杂草和堆放的建材,远处是正在盖的几栋楼,脚手架密密麻麻的,塔吊在空中慢慢转。妞妞背着那个别针别着的书包,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走了十来分钟,到了那个小学。学校不大,两栋楼,一个操场,操场上铺的塑胶跑道已经磨得露出了水泥地。校门口有卖早点的摊子,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妞妞回头看了一眼。
刘秀梅把妞妞送到校门口,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好好听课,放学妈来接你。”
妞妞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跑进去了。
老周和刘秀梅站在校门口,看着妞妞跑进教学楼,不见了。
“回去吧。”老周说。
两个人往回走。
路上,老周想了想,说:“工棚确实小了,三个人住着挤。我这两天看看能不能租个房子。”
刘秀梅没接话,低着头走路。
老周又说:“你工作的事,不着急。先在工地上帮我做做饭,我给工人们做午饭晚饭,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搭把手,我按月给你算钱。”
刘秀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多少钱?”
“两千。”老周说完,又觉得少了,“三千吧。”
刘秀梅点了点头。
回到工棚,老周就去工地上转了。他包的是这栋楼的室内装修,瓦工、木工、油漆工,十来个人,进度还行,但材料有点跟不上。他打了几个电话催材料商,又跟工头对了对进度,忙了一上午。
中午回到工棚,刘秀梅已经把饭做好了。
电饭煲里焖了米饭,电磁炉上炒了两个菜,一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菜炒得一般,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但老周吃得挺香。
工人们也过来吃,七八个人蹲在工棚外面,一人端一个碗,吃得很热闹。有人看见刘秀梅,问老周是谁,老周说是新来的帮厨的。工人们嘿嘿笑,眼神暧昧,但没多问。
吃完饭,刘秀梅收拾碗筷,老周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蹲在水龙头底下洗碗,水哗哗的,碗筷碰撞叮叮当当。
“下午我去趟镇上,”老周说,“买个折叠床,再买点日用品。你有啥要买的?”
刘秀梅想了想:“买个盆吧,给妞妞洗脚用。再买块香皂。”
老周应了一声。
下午他骑了工地上那辆破电动车去了镇上。镇上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他先去超市买了折叠床、塑料盆、香皂、毛巾、牙膏牙刷,又买了两床被子、一个枕头。想了想,又买了一个小台灯,给妞妞写作业用。
从超市出来,他路过一家服装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件女式棉袄、一件小孩的羽绒服。他不知道尺寸,跟店员比划了半天,店员问他老婆多高多重,他愣了一下,说大概一米六,一百斤左右。
店员给他拿了个中号。
他又去菜市场买了菜。猪肉、鸡蛋、土豆、白菜、粉条,乱七八糟装了两个塑料袋。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他买了一串,用纸包好了揣在兜里。
回到工棚已经是傍晚了。
刘秀梅正在工棚门口坐着,手里缝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妞妞那个书包,拉链坏了的地方她用针线缝上了一块布。
老周把东西从电动车上卸下来,一趟一趟往屋里搬。折叠床撑开,放在工棚的另一边,离大床大概一米远。新被子铺上去,枕头放好。台灯放在折叠桌上。塑料盆、香皂、毛巾摆在水龙头旁边。
刘秀梅看着他忙活,没说话,手里的针线也没停。
老周忙完了,从兜里掏出那串糖葫芦,放在桌上:“给妞妞买的。”
刘秀梅看了一眼糖葫芦,又看了他一眼。
“谢谢。”她说。
傍晚妞妞放学回来,看见糖葫芦,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拿起来就咬,糖壳碎了一嘴,山楂酸得她眯眼睛,但吃得高兴。
“周叔买的。”刘秀梅说。
妞妞嘴里塞着山楂,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周叔”。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妞妞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台灯照着她的本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刘秀梅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时不时指一下。老周坐在折叠床上,翻手机,但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不想闲着。
写完作业,刘秀梅用新买的塑料盆给妞妞洗脚。妞妞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直哼哼。洗完脚,她爬上大床,钻进新被子里,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刘秀梅把洗脚水倒了,回来坐在床沿上。
老周坐在折叠床上。
两个人隔着那一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梅开口了。
“周哥。”
“嗯?”
“你前妻,为啥走的?”
老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嫌我没出息。”
刘秀梅没接话。
老周又说:“那时候我在镇上开了个小装修店,生意不好,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她想让我跟她去她娘家那边做生意,我不想去,吵了几回,她就走了。儿子她带走了,那时候儿子才十岁。”
他顿了顿:“现在儿子二十三了,在南方打工,一年给我打两三个电话。”
刘秀梅静静地听着。
“你呢?”老周问,“你男人……”
“车祸。”刘秀梅说,“在县城工地上干活,晚上骑摩托车回家,被一个拉土方的大车刮了。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赔了十八万,”她继续说,“还了他之前欠的债,剩了五万。我租房子、养孩子、过日子,两年花得差不多了。”
老周没说话。
“他欠债的事,我一开始不知道。”刘秀梅的声音有点哑,“他瞒着我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人没了以后,要债的找上门,我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我把能卖的都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五万,我没敢动,存了定期,给妞妞以后上学用。”
老周听着,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你娘家呢?”他问。
“娘家在贵州山里,”刘秀梅说,“我出来十几年了,不怎么回去。家里还有哥嫂,条件也不好,帮不上什么忙。”
老周点了点头。
沉默。
日光灯嗡嗡响。
“周哥,”刘秀梅忽然说,“你要是哪天不想过了,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老周抬头看她。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节还是有点发白。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会不想过。”老周说。
刘秀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这人没啥本事,”老周说,“但说话算话。你跟我过一天,我就对你好一天。哪天你觉得不行了,要走,我不拦。但只要你还在这儿,我就把你和妞妞当自家人。”
刘秀梅低下头,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老周听见她躺下去的声音,听见她给妞妞掖被子的声音。
然后听见她说:“周哥,晚安。”
老周躺在折叠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晚安。”他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刘秀梅是个利索人。来了没几天,就把工棚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用水冲了三遍,露出了本来颜色。墙角的安全帽码得整整齐齐,工具包挂成一排。折叠桌铺了块塑料布,电饭煲和电磁炉擦得锃亮。窗户上的灰擦干净了,阳光照进来,工棚里亮堂了不少。
她做饭的手艺也慢慢好了。刚开始几天,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后来她跟工地上的一个四川工人学了几个菜,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做得越来越像样。工人们都说老周有福气,找了个好厨子。
老周听着嘿嘿笑,不说话。
妞妞也慢慢适应了。刚开始几天,她怯生生的,不怎么说话,放学回来就缩在床上。后来熟了,开始在工棚里跑来跑去,跟工地上的工人混熟了,有个瓦工师傅还给她用碎瓷砖拼了个小马赛克画,她宝贝似的摆在床头。
老周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早上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前面站着妞妞,后面坐着刘秀梅,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突突突地穿过土路。妞妞背着缝好的书包,手里攥着老周给她买的豆浆和包子,一边吃一边跟老周说话。
“周叔,今天我们学乘法了。”
“哦,乘法难不难?”
“不难,就是背口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她背得磕磕巴巴的,老周听着直乐。
送到校门口,妞妞跳下车,冲他们挥挥手,跑进去了。老周和刘秀梅再骑着车回来,路上经过菜市场,买点菜,买点肉。
回到家,刘秀梅开始准备午饭,老周去工地上转。中午工人们回来吃饭,蹲在工棚外面,一人一碗米饭,上面盖着菜,吃得呼噜呼噜响。刘秀梅在旁边看着,谁碗里菜少了就添一勺。工人们开玩笑叫她“嫂子”,她脸红了一下,没答应也没否认。
下午老周继续忙工地的事,刘秀梅收拾完碗筷,有时候洗洗衣服,有时候去镇上买点东西。傍晚妞妞放学,老周去接,回来刘秀梅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吃完饭,妞妞写作业,老周和刘秀梅坐在旁边,一个翻手机,一个缝缝补补。写完作业,妞妞洗脚睡觉,老周和刘秀梅也各自躺下。
日子过得平淡,但规律。
有一种老周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安稳感。
十二月初,老周接了个电话。
是他儿子打来的。
儿子叫周洋,二十三岁,在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平时不怎么打电话,逢年过节发个微信,也是“爸,节日快乐”这种,干巴巴的。
这次打电话,是因为他听说了刘秀梅的事。
“爸,李姨跟我说你找了个女的?”周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
“嗯。”老周说。
“啥情况啊?你了解人家吗?别被人骗了。”
老周皱了皱眉:“你李姨介绍的,靠谱。”
“靠谱啥呀,”周洋说,“现在这社会,谁知道谁是啥人。她带个孩子,图你啥?图你钱呗。”
老周没说话。
“爸,你别糊涂,”周洋继续说,“你一年挣那点钱,自己花还行,养别人老婆孩子?你傻不傻?”
“她不是别人老婆,”老周说,“她男人死了两年了。”
“那不还是别人老婆?”周洋的语气有点冲,“爸,我跟你说,你要是想找,找个年纪差不多的,条件差不多的。你找个三十六的,带个拖油瓶,图啥?她要是过两年把你钱花完了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老周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说完了没?”他问。
“爸,我是为你好——”
“你说完了就挂了吧。”
老周挂了电话。
他坐在折叠床上,胸口堵得慌。他知道儿子是为他好,但那些话说得太难听了。拖油瓶、别人老婆、图你钱——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刘秀梅在旁边坐着,缝妞妞的棉袄袖子。袖子刮破了一道口子,她用针线细细地缝。她没抬头,但老周知道她听见了。手机声音大,工棚又小,什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秀梅开口了。
“你儿子说得对。”
老周抬头看她。
她还在缝袖子,针线在手里稳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确实应该找个条件差不多的。我带着孩子,是个拖累。”
“你别听他的。”老周说。
刘秀梅没接话,继续缝。
针穿过布料,拉线,再穿过去,再拉线。
缝完了,她把棉袄叠好放在床头,站起来去倒水喝。经过老周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哥,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可以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老周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我不为难,”他说,“我儿子说的话不代表我。我跟你说过,你跟我过一天,我就对你好一天。这话还算数。”
刘秀梅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吃饭吧。”她说。
晚饭吃的是酸辣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汤。妞妞吃得呼噜呼噜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老周吃得慢,刘秀梅吃得更慢。三个人坐在折叠桌前,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妞妞写作业,刘秀梅洗碗,老周坐在门口抽烟。
他抽了两根烟,站起来进了屋。
“秀梅。”他叫她。
刘秀梅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他。
“明天我去趟镇上,”老周说,“把咱俩的事办一下。”
刘秀梅愣了一下:“什么事?”
“领证。”
刘秀梅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你……”她张了张嘴,“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儿子那边……”
“我儿子管不着我。”
刘秀梅低下头,抹布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周哥,”她说,“你不用这样。咱就这么过着就行,不用领证。”
“为啥?”
“领了证,以后要是……”
“要是啥?”
刘秀梅没说话。
老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秀梅,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啥像样的决定。当年老婆走,我没拦。儿子跟了她,我没争。这些年一个人在工地上混,过一天算一天。现在我想做一回像样的决定。”
他顿了顿:“你要是愿意,咱就去领证。你要是不愿意,咱就这么过着,等你想好了再说。”
刘秀梅抬起头看他。
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又拼起来。
“我愿意。”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二天一早,老周和刘秀梅把妞妞送到学校,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
民政局在镇政府旁边的一个小楼里,一楼,两间办公室。他们到的时候刚开门,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在泡茶。
“办结婚证?”大姐看了他们一眼,“身份证、户口本带了没?”
老周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和户口本。户口本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只有他一页。老婆那一页十年前就迁出去了,儿子那一页也迁出去了。孤零零的一页纸,在他户口本里躺了十年。
刘秀梅也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户口本。她的户口本也是旧的,封皮用透明胶粘着。大姐接过去翻开,里面有两页,一页是她,一页是妞妞。
大姐看了看,开始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姓名?”
“周德厚。”
“刘秀梅。”
“年龄?”
“五十二。”
“三十六。”
大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打字。
打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半年。”老周说。
大姐又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行吧,”她说,“照片带了没?”
“没带。”
“出门左转,有个照相馆,去拍个合照。”
老周和刘秀梅出了民政局,左转走了五十米,找到那个照相馆。照相馆不大,老板是个小伙子,正在修图。听说拍结婚证照片,让他们坐在一块红布前面。
老周和刘秀梅并排坐下。红布皱皱巴巴的,颜色有点旧,但确实是红的。
“靠近点,”小伙子说,“再近点。对,肩膀挨着肩膀。笑一笑。”
老周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僵。刘秀梅也笑了笑,笑容很浅,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小伙子把照片打印出来,两张,红底的,老周的脸黑红黑红的,刘秀梅的脸白净了一些,两个人挨在一起,看着不太像两口子,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像。
拿着照片回到民政局,大姐接过去,贴在结婚证上,盖了钢印。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两本红皮的结婚证,一人一本。
老周拿着那本结婚证,翻开看了看。上面印着他和刘秀梅的名字、出生日期、身份证号,还有那张合照。照片上的两个人挨在一起,背景是红色的,看着有点陌生,又有点踏实。
他把结婚证合上,揣进兜里。
刘秀梅也把她的那本放进包里,放得很小心,用一块手帕包着。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街上,暖洋洋的。镇上的集市正热闹,卖菜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周看了看刘秀梅。
“去吃碗面吧。”他说。
刘秀梅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街边的一家面馆。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牛肉面、肥肠面、杂酱面,最贵的十二块。老周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薄,铺在面上,香菜和葱花撒了一层。老周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荷包蛋夹到刘秀梅碗里。
“你吃。”他说。
刘秀梅看了他一眼,没推让,低头吃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吸溜吸溜地吃面。面汤烫嘴,老周吃得满头汗。刘秀梅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但碗里的面也在慢慢减少。
吃完面,老周付了钱。
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上。
“回去吧。”老周说。
“嗯。”
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上经过菜市场,老周停下来,买了一条鱼、一块豆腐、一把青菜。又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买了一串,用纸包好。
回到工棚,刘秀梅把鱼收拾了,炖了一锅鱼汤。鱼汤炖得白白的,豆腐切成小块漂在汤里,青菜最后放,绿油油的。她把汤盛了三碗,一碗给老周,一碗给自己,一碗留给妞妞。
傍晚妞妞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鱼汤和糖葫芦,高兴得直蹦。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她问。
老周看了刘秀梅一眼。
刘秀梅笑了笑:“好日子。”
妞妞没听懂,但没追问,坐下来喝汤吃鱼。鱼刺多,刘秀梅帮她挑,挑得仔细,一根一根放在碟子里。
吃完饭,妞妞写作业。老周坐在折叠床上,把结婚证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刘秀梅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周哥。”她叫他。
“嗯?”
“咱俩领证的事,你儿子……”
“我会跟他说的。”
刘秀梅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一直不同意呢?”
老周把结婚证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他同不同意,咱俩都是两口子了。”他说。
刘秀梅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下之后,老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前妻领证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三,前妻二十一,两个人站在镇民政局的门口,笑得跟傻子似的。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好下去,以为两个人会一起变老。
后来日子没好下去,两个人也没一起变老。
现在他五十二了,又领了一回证。
这一次他不知道日子会不会好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刘秀梅一起变老。但他知道,今天他做了一回像样的决定。
这就够了。
十二月中旬,老周给周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周洋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车间里。
“爸,啥事?”
“我跟刘秀梅领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啥?”周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啥?”
“我跟刘秀梅领证了,”老周重复了一遍,“十二月六号领的。”
“爸!”周洋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不是疯了?你认识她才多久?你了解她吗?你就跟她领证?”
“我了解。”
“你了解个屁!”周洋急了,“她一个外地女人,带个孩子,跟你认识几个月就领证,她图啥你看不出来?图你钱!图你房子!图你——”
“我没房子,”老周打断他,“我住工棚。我也没多少钱,一年挣十来万,攒了点,也不多。她图我啥?”
周洋被噎住了。
“爸,”他缓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怕你被人骗。现在社会上这种事多了去了,女人跟你领个证,过两年把你钱弄走了就离婚。你五十多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老周握着手机,想了想。
“她男人出车祸没了,欠了一屁股债,她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债,剩五万块钱存了定期给她闺女上学用。她自己在县城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多,养一个孩子。她要真是图钱的,随便找个人不比找我强?”
周洋没说话。
“她来的时候,全部家当就两个蛇皮袋,”老周继续说,“一个装她的东西,一个装她闺女的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牙刷毛巾都带着,连块香皂都舍不得买新的。这样的人,你说她图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周洋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俩现在住哪?”
“工棚。”
“工棚?”周洋的声音又拔高了,“三个人住工棚?”
“我买了折叠床。够住。”
周洋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声。
“爸,你这样不行,”他说,“你总不能让人家跟你住一辈子工棚吧?你得租个房子,最起码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老周心里一暖。
“我知道,”他说,“我在找。年前工地忙,等忙完这阵子,我去镇上租个房子。”
“嗯。”
“周洋。”
“啥?”
“你……不反对了?”
周洋沉默了几秒。
“我反对有用吗?”他说,声音有点无奈,“你都领证了,我还能让你去离了?”
老周没说话。
“爸,”周洋说,“你要是觉得她好,就好好对人家。别跟对我妈似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老周心上。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折叠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刘秀梅在旁边择菜,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黄的扔掉,好的留着。她没问电话内容,但从老周的表情里应该看出了什么。
“你儿子怎么说?”她还是问了。
“他说让我好好对你。”
刘秀梅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反对?”
“反对了,但我说了咱俩的事,他就不反对了。”
刘秀梅低下头,继续择菜。
“周哥,”她说,“你儿子是个明白人。”
老周笑了笑。
日子继续过着。
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忙,年前要赶工期,老周每天在工地上盯到晚上七八点。刘秀梅除了做饭,也开始帮忙干点杂活,搬搬材料、扫扫场地,工人们都说她是“半个工头”。
妞妞放寒假了,整天在工棚里待着。老周给她买了几本课外书,她趴在折叠桌上看,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她也跑到工地上玩,捡些废木料、碎瓷砖,自己拼着玩。工人们都喜欢她,这个教她折纸飞机,那个给她用铁丝弯个小人,妞妞的床头摆满了这些玩意儿。
腊月二十,工地停工放假。工人们领了工钱,陆陆续续回家了。老周算完账,手里多了点闲钱,决定去镇上租房子。
他带着刘秀梅和妞妞去看了几处。第一处是个老旧小区的两居室,六十平,月租八百。房子在一楼,潮湿,墙皮脱落,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刘秀梅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处是个城中村的自建房,三十平,月租五百。房子是新盖的,还算干净,但只有一间屋,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老周觉得太小,转身就走了。
第三处是个老厂区的家属楼,两居室,七十平,月租九百。房子在三楼,采光好,南北通透,虽然旧了点,但干干净净的。厨房不大但够用,厕所有热水器,阳台能晾衣服。楼下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梧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刘秀梅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
“这院子不错,”她说,“妞妞能在这儿玩。”
老周知道她看中了。
当天就签了合同,交了三个月租金。
搬家那天,老周借了工地上的一辆面包车,把工棚里的东西往楼上搬。折叠床、被子、衣服、锅碗瓢盆,东西不多,但来回搬了好几趟。妞妞也帮忙,抱着她的书本和那些小玩意儿,一趟一趟地跑。
搬完家,刘秀梅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得透亮,厨房的油污用钢丝球蹭干净了。老周在墙上钉了几个挂钩,挂衣服、挂毛巾。妞妞把自己的东西摆在床头,那个碎瓷砖拼的小马赛克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收拾完,三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新家。
客厅不大,摆了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周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视。卧室两间,一间给妞妞,一间给他们俩。妞妞的房间有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个台灯。书桌是旧的,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但结实。
刘秀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双人床。
老周站在她身后。
“这床是房东的,”他说,“我回头换张新的。”
刘秀梅摇了摇头:“不用,挺好的。”
晚上,三个人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刘秀梅做了四个菜,鱼、肉、豆腐、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老周开了一瓶啤酒,给刘秀梅也倒了一杯。
妞妞端着碗,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老周和刘秀梅。
“妈,周叔,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嗯,”刘秀梅说,“就住这儿。”
“那工棚呢?”
“不回去了。”
妞妞想了想:“我喜欢这儿。”
老周笑了,举起杯子:“来,干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杯、水杯、果汁杯,大小不一,但碰得清脆。
吃完饭,妞妞在自己的房间写寒假作业,台灯照着她的本子,铅笔沙沙响。老周和刘秀梅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谁也没认真看。
“周哥。”刘秀梅叫他。
“嗯?”
“谢谢你。”
老周转头看她。她坐在沙发另一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第一天来工棚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没那么紧绷了,松弛了一些。
“谢啥。”老周说。
“谢谢你给我们娘俩一个家。”
老周没说话。
他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比第一天暖和多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周一大早就起来了,骑着电动车去镇上赶集。集上人山人海,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红彤彤一片。他买了春联、福字、窗花,又买了两斤糖瓜、一袋瓜子、一袋花生。路过卖衣服的摊子,给妞妞买了一双新棉鞋,红色的,上面绣着小兔子。给刘秀梅买了一条围巾,羊毛的,深灰色。
回到家,妞妞看见新棉鞋,高兴得立马穿上,在屋里走来走去,踩得地板咚咚响。刘秀梅接过围巾,摸了摸,围在脖子上试了试。
“好看不?”她问。
“好看。”老周说。
她说的是围巾,但老周说的是她。
刘秀梅笑了笑,把围巾叠好放在床头。
下午,三个人一起贴春联。老周站在凳子上贴,刘秀梅在下面扶着凳子,妞妞在旁边指挥。
“歪了歪了,往左边一点!”
“又往右边歪了!”
“行了行了,就这样!”
春联贴好了,上联是“福星高照平安宅”,下联是“好运常临和睦家”,横批“五福临门”。红纸黑字,贴在门上,看着就喜庆。
窗花也贴上了,红色的剪纸,图案是鲤鱼跃龙门,贴在客厅的窗户上,阳光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红影子。
晚上,刘秀梅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擀皮,老周包。老周包饺子手艺不行,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刘秀梅看了直笑。
“你这包的啥呀。”
“饺子。”
“你家饺子长这样?”
“我家的长这样。”
妞妞也跑来包,包得更离谱,馅都露在外面。三个人一边包一边笑,面粉沾了一脸一手。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的。盛出来三大盘,蘸着醋和蒜泥吃。老周吃了两盘,妞妞吃了一盘半,刘秀梅吃了一盘。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小年晚会,歌舞升平的。妞妞靠在刘秀梅身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老周把妞妞抱进她房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姑娘睡得很沉,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回到客厅,刘秀梅还坐在沙发上。
老周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吧。”他说。
“不累。”刘秀梅摇了摇头。
她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偏向老周这边。
“周哥,”她说,“这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小年。”
老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没躲,靠在他肩膀上。
电视里的歌舞还在继续,但他们谁也没在看。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天空亮了一下,又暗了。
老周搂着刘秀梅,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低头看了看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没睡着。
老周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安静下来。
腊月二十八,老周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帮刘秀梅炸丸子。萝卜丸子,刘秀梅调的馅,老周负责往油锅里放。油锅滋滋响,丸子在里面翻滚,变成金黄色。
老周擦了擦手,接了电话。
“喂?”
“是老周吗?周德厚?”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你哪位?”
“我是刘秀梅的哥哥。”
老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刘秀梅在旁边炸丸子,听见这话,也停了手。
“你好,”老周说,“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跟我妹妹领证了?”电话那头的语气不算客气,也不算不客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是,十二月领的。”
“那你知不知道她之前的事?”
老周看了刘秀梅一眼。刘秀梅站在油锅旁边,手里的漏勺悬在半空中,脸色有点白。
“知道一些。”老周说。
“你知道她男人欠了多少债?”
“知道。”
“你知道她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还债?”
老周愣了一下。
这个他不知道。
“她没跟你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嘲讽,“她把我们爹妈留下的老房子都卖了。那房子是爹妈留给我的,她偷偷把房产证拿走了,卖了八万块钱,全拿去还她男人的债了。”
老周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钱,”电话那头继续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了她那个死鬼男人,连娘家的房子都敢卖。你跟她过日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电话挂了。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滋滋的声音。
刘秀梅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漏勺还在半空中。油锅里的丸子已经炸糊了,变成了深褐色,但她像是没看见。
老周走过去,把火关了。
“秀梅。”
她没应。
“秀梅。”老周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说的是真的,”她说,“我把老房子卖了。”
老周没说话。
“那房子是我爹妈留给我哥的,”刘秀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爹妈走了以后,房产证在我哥那儿。我回老家的时候,趁我哥不在家,把房产证拿走了。卖了八万块,全还了债。”
她顿了顿:“我哥恨我。我娘家人都不理我。我出来以后,再没回去过。”
老周看着她。
她站在灶台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脸上被油锅的热气熏得红红的,但嘴唇发白。
“你为啥不跟我说?”老周问。
“我怕你知道了,不要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点抖了。
老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秀梅,”他说,“你卖的是你娘家的房子,不是你偷的别人的房子。你为了还债,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这事儿不光彩,但不是坏事。”
刘秀梅抬起头看他。
“你不怪我?”
“我怪你啥?”老周说,“你那时候男人刚死,债主上门,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能怎么办?你要是心狠一点,把债赖了,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你硬是把债还了,连娘家的房子都卖了。这样的人,我怪她啥?”
刘秀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围裙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水渍。
老周伸手把她抱住。
她在他怀里哭,哭得浑身发抖,但不出声。
油锅里的丸子已经凉了,糊了的那些漂在油面上,黑黑的。
老周搂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凉凉的,又热热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止住了哭。
“周哥,”她闷在他怀里说,“我以后不会瞒你任何事。”
“嗯。”
“我跟你说实话,我除了妞妞,什么都没有。娘家回不去,朋友也没有,要是你不要我了,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老周把她搂得更紧了。
“我要你。”他说。
腊月二十九,老周带着刘秀梅和妞妞去镇上买年货。
集上热闹得不得了,卖什么的都有。老周买了鞭炮、烟花、新筷子、新碗,又给妞妞买了一件红色的棉袄,上面绣着凤凰。给刘秀梅买了一双皮鞋,黑色的,低跟的,她说太贵了不要,老周硬买了。
回到家,刘秀梅把新筷子新碗摆上桌,把红色棉袄给妞妞试了试。妞妞穿上就不肯脱,在屋里跑来跑去,像一团红色的火焰。
晚上,老周在楼下院子里放烟花。妞妞捂着耳朵站在远处看,刘秀梅站在她身后。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半个院子。
妞妞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
“好漂亮!”她喊。
老周点完最后一个烟花,走过来站在刘秀梅旁边。
“明天除夕了。”他说。
“嗯。”
“年夜饭吃啥?”
“饺子,再炒几个菜。”
“行。”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地上散落着烟花筒和纸屑。
三个人上了楼。妞妞洗完脚就睡了,抱着她的新棉袄放在枕头边上,舍不得放柜子里。
老周和刘秀梅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春晚预告,热热闹闹的。
“周哥,”刘秀梅忽然说,“你户口本上,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老周点了点头。
“我的户口本上,也只有我和妞妞。”
她顿了顿。
“咱俩领证了,但户口没迁。你要是愿意,年后把我俩的户口迁到你那儿。”
老周看着她。
“迁吧,”他说,“迁到一个本子上,就是一家人了。”
刘秀梅点了点头。
除夕。
一大早,刘秀梅就开始准备年夜饭。鸡、鱼、肉、菜,摆了满满一灶台。老周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择菜、剁肉馅。妞妞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跑过来偷吃一块炸好的丸子。
下午,刘秀梅包了饺子。这次老周包的饺子好看多了,虽然还是不如刘秀梅包的周正,但至少不像包子了。妞妞也包了几个,还是露馅,但她坚持要把自己包的单独煮。
“我自己包的我自己吃。”她说。
傍晚,年夜饭摆上桌。鸡鸭鱼肉,四个热菜四个凉菜,中间一大盘饺子。老周开了一瓶白酒,给刘秀梅倒了一小杯,给妞妞倒了果汁。
三个人坐在桌前,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老周举起杯子。
“过年了,”他说,“今年是咱仨第一次一起过年。以后年年一起过。”
刘秀梅也举起杯子,眼睛亮亮的。
妞妞举起果汁杯,大声说:“干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妞妞看了一会儿就困了,靠在刘秀梅身上睡着了。老周把她抱进房间,回来坐在刘秀梅旁边。
春晚演到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老周和刘秀梅也笑,笑完又安静下来。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
老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刘秀梅跟出来。
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得通亮,整个镇子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空气都在抖。
老周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厚的,一个薄的。
“给妞妞的压岁钱。”他把厚的那个递给刘秀梅。
刘秀梅接过去,捏了捏,挺厚。
“太多了。”她说。
“不多。”
他又把薄的那个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刘秀梅愣了一下。
“给我?”
“给你的压岁钱。”
刘秀梅接过红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老周说,“里面有两万块钱。不多,是我今年攒的。以后每年我给你存一笔。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也有点保障。”
刘秀梅拿着那张银行卡,手有点抖。
“周哥……”
“别说了,”老周打断她,“过年呢,不说那些。”
刘秀梅低下头,把银行卡和红包攥在手里。
烟花还在放,天空被照得一明一暗的。
老周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身上。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大年初二,老周带着刘秀梅和妞妞去镇上派出所迁户口。
派出所刚上班,人不多。户籍警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办什么业务?”
“迁户口,”老周把两本户口本递过去,“把我爱人和她女儿的户口迁到我这儿。”
小伙子接过户口本,翻开看了看。
“你们是……”
“夫妻,”老周把结婚证也递过去,“十二月领的证。”
小伙子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户口本,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刘秀梅,刘思语,”他念着名字,“迁入周德厚户下。”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好了,”小伙子说,“新户口本要一个星期才能下来,到时候来取。”
老周点了点头。
走出派出所,阳光很好,照在街上暖洋洋的。
刘秀梅站在派出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周哥,”她说,“从今天起,咱俩真是一家人了。”
老周笑了笑。
妞妞在旁边蹦蹦跳跳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是好事。
“回家吧。”老周说。
三个人走在镇上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身后,三个影子挨在一起,长长的。
正月初七,老周拿到了新的户口本。
他一个人去的派出所,刘秀梅在家做饭,妞妞在楼下院子里跟邻居小孩玩。
户籍警把新户口本递给他。深红色的封皮,崭新的,硬硬的。
老周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户主:周德厚。
第二页,妻:刘秀梅。
第三页,女:刘思语。
三页纸,三个名字,整整齐齐地印在上面。
老周站在派出所门口,把这三页纸看了好几遍。
户主是他。妻子是她。女儿是妞妞。
他五十二岁了,户口本上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页。
他把户口本合上,揣进怀里,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他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蒜薹。又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买了两串。
回到家,他把户口本放在桌上。
刘秀梅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拿起户口本翻开看。
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把户口本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老周,肩膀微微抖动。
老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别哭。”他说。
“我没哭。”她说,声音闷闷的。
老周把她转过来。
她脸上挂着眼泪,但嘴角是笑的。
“周哥,”她说,“我有家了。”
老周点了点头。
“你也有家了。”她说。
老周又点了点头。
窗外,妞妞从楼下跑上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妈!周叔!楼下的小姐姐说她家有个小狗,可好玩了!”
她推开门,看见老周和刘秀梅抱在一起,愣了一下。
“你们在干嘛呀?”
刘秀梅擦了擦眼泪,笑了。
“没干嘛,”她说,“你周叔买了糖葫芦,在桌上。”
妞妞看见糖葫芦,欢呼一声,跑过去拿起来就咬。
老周松开刘秀梅,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户口本,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它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踏实。
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老周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吃糖葫芦的妞妞,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系围裙的刘秀梅。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铺了半个客厅。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五十二岁的包工头周德厚,在这一刻,觉得这辈子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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