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厅里宾客散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开始撤台,只剩我们一家围着桌子坐。我爸手里攥着个空茶杯,指节发白,盯着门口那道还没合上的玻璃门。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爸,没事,姑姑们忙,心意到了就行。
我爸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她们不会来了。
那天是他七十大寿,我提前三个月订的酒店,二十桌的场子,按他的意思,请了所有能请到的亲戚,尤其是他那三个亲妹妹。
请柬是我亲自送的,大姑当时在她那个小杂货店门口择菜,接过去翻了翻,说你爸就是讲究,不就过个生日嘛,还这么大张旗鼓。我笑着说七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您可一定要来。大姑挥挥手,放心吧,你爸的事,我们能不去吗?
二姑在小区门口跳广场舞,我等她休息的时候递的请柬,她擦着汗说,刚好我家姑娘高考完,正想出去放松放松,到时候看情况吧。我当时还补了句,二姑,就一天的事,我爸可想你们了。她哦了一声,把请柬塞进包里,没再说话。
三姑是我打电话通知的,她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说哎呀,最近气管炎犯了,走不动路,到时候再说吧。我还特意说,要是身体不方便,我开车去接您。她连忙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寿宴前三天,我特意又挨个打了一遍电话确认。
大姑说,店里这几天生意好,走不开啊,你爸不会计较的。
二姑说,姑娘高考完要去外地看同学,我得陪着,实在抽不出身。
三姑说,咳得更厉害了,医生让住院观察,真去不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对着电话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身体重要。
挂了电话,我就跟我爸说了,他当时正在阳台浇花,水壶顿了一下,哦了一声,继续浇。水从花盆底溢出来,流了一地,他也没擦。
我妻子在旁边擦桌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说实话,我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亲戚之间,哪能事事都凑齐,忙是正常的,不计较就完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寿宴当天,我五点就起来了,去酒店盯布置,烟酒都是提前备好的,按我爸的口味,他爱喝的那款白酒,我订了五箱。寿桃是老字号的,头天晚上特意去取的,上面用红字写着“福如东海”。
宾客陆陆续续来,我忙着接待,递烟倒茶,时不时回头看我爸。他坐在主位上,穿着我给他买的新唐装,背挺得很直,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十点半,开席时间到了,三个姑姑的位置还是空的。
我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爸,姑姑们可能路上堵,咱们先开席吧。
他摇摇头,再等等。
又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来。旁边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说,怎么亲妹妹都没来。
我连忙打圆场,说姑姑们都有事,太忙了,托我带了祝福。
我爸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他说,忙到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当时就愣住了。因为确实,从早上到现在,三个姑姑一个电话都没打过,连条短信都没有。
我赶紧掏出手机,说我再打个电话问问。
大姑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很吵,有麻将碰撞的声音。她大声说,哎呀,忘了跟你说了,今天实在走不开,你跟你爸说一声啊,红包我让邻居家孩子带过去了。然后就挂了。
二姑的电话接得很快,她说,我们在高铁站呢,马上检票了,就不跟你爸说了啊,祝他生日快乐。
三姑的电话没人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我爸笑,说真的是忙,大姑店里走不开,二姑陪妹妹去外地,三姑手机没带。
我爸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寿桃,没吃,又放下了。
整个寿宴,他没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就喝,喝了不少,脸越来越红。我怕他喝多,劝他少喝点,他挥挥手,说没事,今天高兴。
我妻子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别管。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这么多年,她一直对我爸补贴姑姑们有意见,但从来没当着我爸的面说过。
寿宴快结束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送来了三个红包,说是姑姑们让带的。
我拆开看了看,每个里面两百块,总共六百。
我当时心里真的没生气,真的。我觉得亲戚之间,没必要计较这些,不来就不来吧,红包多少也无所谓,只要我爸高兴就行。
可我爸不高兴。
宾客都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坐在那里,盯着门口,直到服务员过来问,先生,我们要打扫卫生了。
他才站起来,腿有点晃,我赶紧扶着他。
走到酒店门口,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老大,你说我这一辈子,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我当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喝多了感慨,就说,爸,您谁都对得起,别多想。
他摇摇头,没说话,坐进车里,一路沉默。
回到家,我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他喝了一口,说,你去忙吧,我歇会儿。
我出来的时候,我妻子正在客厅算账,把寿宴的票据一张张摆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酒席两万二,烟酒四千六,寿桃和其他零碎一千四,总共两万八。
她抬头看我,说,你爸那三个妹妹,一个没来,红包加起来六百。
我笑着说,计较这个干嘛,都是亲戚。
她把笔一放,说,我不是计较红包,我是计较你爸的心情。你没看见他今天在酒店那眼神?跟个没人要的孩子似的。
我当时还反驳,说,多大点事,过两天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把票据收起来,进了卧室。
说实话,我当时真觉得我妻子小题大做。不就是没来吃顿饭吗?至于吗?这么多年,我爸补贴姑姑们的钱都够办十次寿宴了,她们不来,我爸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我甚至还觉得,我爸就是年纪大了,爱矫情。
接下来的一周,一切都很正常。我爸每天早上出去遛弯,下午跟老伙计下棋,晚上看电视,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还特意跟他提过一次,说周末要不要请姑姑们来家里吃顿饭,补过一下。
他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说,不用了,她们忙。
我以为他还在闹点小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直到一周后,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我赶紧出去接,说爸,怎么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老大,你表妹那一百万的创业资助,我已经取消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爸,你说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一百万,是我爸一年前就答应表妹的。
表妹是大姑的女儿,去年刚毕业,说要创业,做个什么项目。我当时看过她的计划书,漏洞百出,市场调研都没做,就敢张口要一百万。
我跟我爸说,这钱不能给,太冒险了,年轻人创业哪有这么容易的。
我爸当时说,你大姑命苦,年轻的时候你姑父就走了,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这孩子想干点事,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就当是我这个当舅舅的心意。
我还是不同意,说,爸,这不是十万八万,是一百万,是您大半辈子的积蓄,您养老怎么办?
他说,我还有退休金,还有你,怕什么?再说了,我这钱给我亲侄女,又不是给外人。
最后我拗不过他,只能说,那行,先把计划书改改,我帮她找找懂行的人看看,稳当点再给。
这半年,我没少为这事操心,托朋友找了做投资的同学,帮她改计划书,跑市场,做预算。我妻子知道了,跟我吵过一次,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自己家的钱不当钱。
我当时还说她,都是亲戚,帮一把怎么了?
她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就这么折腾了半年,眼看着就要把钱打过去了,我爸突然说,取消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我爸是不是喝多了?或者是跟我开玩笑?
我说,爸,您没事吧?这都快成了,怎么突然取消了?
他说,我没事,清醒得很。
我急了,说,那大姑那边怎么说?表妹那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场地都租了,您这突然变卦,让她们怎么办?
他说,怎么办?那是她们的事。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说,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就不给,怎么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
认识我爸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跟我这么说过话。他一直是个温和的人,什么事都好商量,尤其是对他那三个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
我还想劝他,说,爸,您别因为寿宴的事生气,姑姑们真的是忙,您犯不着跟她们置气,这一百万可不是小数目。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我听着心里发毛。
他说,老大,你以为我是因为一顿饭?
我没说话。
他说,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已经跟你表妹说了。你也别管了,忙你的去吧。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旁边的同事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回到会议室,我根本没心思开会,脑子里全是我爸刚才说的话。
他说,不是因为一顿饭。
那是因为什么?
这么多年,他对三个姑姑掏心掏肺,大姑家的儿子结婚,他给了两万,我私下还添了一万;二姑家买房,他借了十五万,说好三年还,到现在只还了五万,他也没提过;三姑家的孩子上学,学费都是他出的,一直到大学毕业。
这还不算平时的接济,逢年过节的红包,生病住院的医药费,零零碎碎加起来,我心里大概有数,至少六十万。
我妻子算过,跟我说过好多次,但我每次都说,都是亲戚,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一直觉得,亲情比钱重要,不计较就能换来和睦。
可我爸突然就计较了。
而且一计较,就是一百万。
散会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给我妻子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爸终于想明白了。
我说,什么叫想明白了?
她说,你自己想吧。
然后就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想起寿宴那天,我爸坐在主位上,盯着门口的眼神。
那不是矫情,是失望。
我当时没看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但我还是不敢相信,就因为三个姑姑没来吃一顿饭,我爸就把答应了一年的一百万资助取消了。
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亲戚们会怎么说?肯定会说我爸小气,说我爸记仇,说我爸为了一顿饭,连亲侄女都不管了。
大姑肯定会闹,二姑三姑肯定也会来求情。
我夹在中间,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大姑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接起电话,大姑的声音就炸过来了。
"你爸怎么回事?啊?说好的一百万,说不给就不给了?你表妹那边场地都租了,装修都开始了,现在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那边已经哭上了。
“你爸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你表妹为了这个项目,觉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你爸一句话就取消了,他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
我深吸一口气,说,大姑,您先别急,这事我爸跟我说了,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你是他儿子,你怎么不劝劝他?你爸最听你的,你去跟他说,这钱不能不给,你表妹都指望这个呢。”
我说,大姑,我爸的脾气您也知道,他决定的事,我劝不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大姑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哭腔变成了质问。
“是不是你跟你爸说了什么?你一直就不想让你爸帮我们,你媳妇更是不乐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以前多疼你表妹,怎么突然就变卦了?肯定是你背后撺掇的。”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
我撺掇的?
这半年,我帮她女儿改计划书,跑市场,找朋友看项目,我妻子为这事跟我吵了多少回,我都没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倒好,我成了背后使坏的人了。
我压着火气,说,大姑,您这话什么意思?我要是想拦着,半年前就拦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你说是为什么?你爸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说不给了?不就是因为寿宴那天我们没去吗?你爸就这么记仇?一顿饭的事,至于吗?”
她说到这,我心里突然明白了。
我爸说得对,不是因为一顿饭。
是因为她们觉得,一顿饭的事,不至于。
我握着手机,问她,大姑,寿宴那天,您真的是在店里忙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大了,说,我就是在店里忙,怎么了?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说,我没怀疑,我就是问问。
“我告诉你,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现在就去跟你爸说,让他把那一百万拿出来,你表妹那边等不起。你要是不去,我就去找你爸,我倒要问问他,他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姑刚才那话,分明是心虚了。寿宴那天,我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明明是麻将声,她说是店里忙。我当时没戳穿,是觉得没必要,亲戚之间,留点面子。
可她现在倒打一耙,说我撺掇我爸。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先回家再说。
晚上到家,我妻子已经做好了饭,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换了鞋,坐到他旁边,说,爸,大姑给我打电话了。
他眼睛盯着电视,嗯了一声。
我说,她挺生气的,说表妹那边场地都租了,装修都开始了,现在取消,她们损失不小。
我爸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说,那是她的事。
我看着他,说,爸,您真不打算给了?
他把遥控器放下,转过头看我,说,老大,你是不是觉得爸太小气了?
我连忙说,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毕竟都答应一年了,表妹那边也准备了这么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卧室,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老式的记账本,封皮都磨白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
“九八年三月,大妹家老二上学,借两千。”
“零二年七月,大妹生病住院,垫付医药费八千。”
“零五年十一月,大妹儿子结婚,给两万。”
“一零年四月,二妹买房,借十五万,说好三年还。”
“一三年六月,三妹家孩子上大学,学费一万二。”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用途,有些后面还标注了“已还”,但大部分都是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了最近的一笔。
“去年六月,侄女创业,承诺资助一百万。”
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叉。
我爸在旁边说,这账本,我记了二十多年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坐在床边,背微微佝偻着,床头灯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说,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你三个姑姑,我当哥的,能帮就帮,从来没想过要她们还。这些年,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了。
他把账本拿过去,翻了几页,说,大妹家最难,你姑父走得早,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心疼她,帮得最多。你表妹从小到大的学费,都是我出的,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记这个账吗?
我摇摇头。
他说,我不是为了要钱,我是怕自己忘了。我记着这些,是想提醒自己,我对她们好,她们心里应该有数。可这些年,她们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说,你大姑上次来家里,还是三年前,来借钱的。你二姑,我过生日她从来没主动打过电话,都是我打过去。你三姑,每次都说身体不好,可她打麻将能从下午打到半夜。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这次寿宴,我提前三个月就跟你说了,让你请她们。我不是图她们的红包,我就是想,我七十了,还能过几个生日?我就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他声音有点抖,说,可她们呢?一个说店里忙,一个说陪女儿,一个说身体不好。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空位子,心里跟刀割似的。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说,爸,您别难过了。
他摆摆手,说,我不是难过,我是想明白了。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对她们好,她们就会把我当哥。可她们没把我当哥,她们把我当提款机。
他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红叉,说,这一百万,我本来是真心想给的。你表妹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她想干点事,我当舅舅的,能帮就帮。可寿宴那天,她也没来。
我说,她可能是听大姑的。
他说,不管听谁的,她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她要是心里有我这个舅舅,哪怕她妈不让,她也会打个电话。可她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顿了顿,说,寿宴后这一周,我一直在等,等她们谁给我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哪怕说句对不起,这事就过去了。可她们谁都没打。
他看着我,说,直到今天,我打电话给你表妹,说钱不给了。你猜她说什么?
我摇头。
他说,她没问为什么,没道歉,只说了一句,舅舅,你怎么能这样?
我爸笑了一声,说,我怎么不能这样?我的钱,我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她们觉得我欠她们的,可我不欠。
我坐在那里,听着我爸说这些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突然想起,这半年,我为了表妹的事,跑了多少趟,费了多少心。我妻子跟我吵了多少回,我都没退缩过。
可表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谢谢。
大姑也没有。
她们觉得,这是应该的。
我爸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抽屉里,说,老大,你也不用为难。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做的决定。你大姑要是再找你,你就让她来找我。
我说,爸,我不为难。我就是觉得,您心里苦。
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说,不苦了,想明白了就不苦了。
我出了卧室,我妻子在厨房洗碗,看我出来,擦了擦手,说,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账本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这账本,记了二十多年,今天才拿出来给你看,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她说,因为他以前还对她们抱有希望,觉得亲情能捂热。现在他死心了,才让你看。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说,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是我家的记账本,我妻子记的,比我爸那个详细得多。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说,这是你爸寿宴的钱,两万八。这是你这些年给你姑姑家的钱,你大姑儿子结婚,你添了一万。你二姑家装修,你给了五千。你三姑住院,你给了三千。
她继续往下翻,说,还有你爸那边,你每个月给他生活费,逢年过节买东西,这些年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了。
她把账本合上,看着我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爸说得对,她们觉得理所当然。你爸帮她们,她们觉得应该的。你帮她们,她们也觉得应该的。可她们连一顿饭都不愿意来吃。
我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说,你以前总说我不理解你,说我把亲情算得太清。可你看看,不算清行吗?你爸记了二十多年的账,今天才敢拿出来,是因为他怕别人说他小气。你呢?你连账都不敢记,你怕什么?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红了,说,你怕你记了,就证明亲情是假的。可亲情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你爸撑了这么多年,撑不动了,你还要撑吗?
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些话。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她计较,觉得她不够大度。可她每次跟我吵,都是因为心疼我,心疼我爸。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说,你终于肯说这句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我爸那个账本,和我妻子那些话。
我想起寿宴那天,我爸坐在主位上,盯着门口的眼神。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她们不会来了。
他不是在陈述事实,他是在承认,承认自己这几十年的付出,换不来一顿饭。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给大姑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前台就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我。
我出去一看,是表妹。
她站在大厅里,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说,哥,你帮帮我。
我领她到会议室,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抓着我的手说,哥,你帮我去跟舅舅说说,那钱真的不能不给,我那边都开始了,现在停不下来。
我说,你先别急,慢慢说。
她吸了吸鼻子,说,哥,我知道,寿宴那天我没去,是我的错。可我妈说,舅舅不会计较的,让我别去,我就没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说,你妈说舅舅不会计较,你就信了?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舅舅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她低下头,说,我知道舅舅对我好,可我妈说,舅舅的钱迟早是我的,让我别急。
我当时心里一沉。
迟早是她的。
这话,大姑说得出口,表妹也信。
我靠在椅背上,说,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你妈让你来的?
她点点头,说,我妈说,你最心软,让我来求你。
我笑了一声,说,你妈倒是了解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希望,说,哥,你帮帮我,我保证,钱拿到手,我一定好好干,不让你和舅舅失望。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我爸昨晚说的话。
“她没问为什么,没道歉,只说了一句,舅舅,你怎么能这样?”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说了这么多,也没问一句,舅舅为什么取消。
她只关心,钱还能不能拿到。
我站起来,说,表妹,这钱是我爸的,我做不了主。你要是真想挽回,就自己去跟我爸说,不是来求我,是去跟他道歉。
她脸色变了,说,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没去吃顿饭吗?
我看着她,说,你要是这么想,那我帮不了你。
她站起来,眼泪又掉下来了,说,哥,你怎么也这样?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们家?我妈说得对,你们就是嫌我们家穷。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到最后,都没觉得自己有错。
她觉得,不就是没去吃顿饭吗?
她觉得,舅舅的钱迟早是她的。
她觉得,我们家嫌她们穷。
可她从来没想过,她舅舅这些年,给她们家的钱,够她们吃多少顿饭了。
我回到办公室,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表妹刚才来找我了。
他说,嗯,说什么了?
我说,让我帮她求情,说寿宴没来是听大姑的,不是故意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呢?
我说,我让她自己去跟您道歉,她说,她又没做错什么。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我说,爸,这次我支持您。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劝我了?
我说,不劝了。您说得对,亲情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手机又响了,是二姑。
我接起来,二姑的声音比大姑温和得多,但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
“你爸这是怎么了?你表妹那事,你劝劝他,别因为一时生气,坏了亲戚情分。”
我说,二姑,您觉得我爸是因为生气吗?
她愣了一下,说,那还能因为什么?
我说,您自己想想吧。
然后我挂了电话。
三姑的电话我没接,直接按掉了。
我知道她们会说什么,无非是“你爸怎么这么小气”“一顿饭的事至于吗”“亲戚之间别计较”。
可她们谁都没问过,我爸心里怎么想的。
她们谁都没想过,这些年,我爸给了她们多少。
她们只记得,我爸这次没给。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想起我妻子昨晚说的话。
“你爸记了二十多年的账,今天才敢拿出来,是因为他怕别人说他小气。你呢?你连账都不敢记,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
我怕我记了,就证明这些年,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以为不计较就能换来和睦,可换来的,是她们觉得理所当然。
我以为亲情比钱重要,可在她们眼里,钱比亲情重要。
我拿起手机,给我妻子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家,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她回得很快,说,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我爸用了二十多年才想明白的事,我用了两天。
不算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妻子已经把饭菜热了两遍。
我爸坐在餐桌前,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他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
我换了鞋走过去,说,爸,怎么不吃?
他说,等你。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我妻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给我盛了碗汤。
我爸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你大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一顿,说,她说什么了?
他说,骂了我一顿。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说,她说我偏心,说我对二姑三姑好,到她女儿就不行了。她说我记仇,说我不念亲情,说我不配当哥。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
最后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说,她还说,我要是真不给这一百万,以后就别认她这个妹妹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爸笑了一声,说,我跟她说,行,那就别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妻子在旁边,把碗轻轻放下,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开冰箱,拿东西,关冰箱,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爸继续说,你二姑也打电话了,说我不该这样,说亲戚之间,别因为一顿饭伤了和气。我说,和气?她连个电话都不打,和气在哪?
他顿了顿,说,你三姑最聪明,她没打给我,打给你妈那边的亲戚了,说我不讲信用,答应的事反悔,让亲戚们来劝我。
我愣了一下,说,三姑打给谁了?
他说,打给你三姨了,你三姨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们的事,别太计较,能帮就帮。
我三姨是我妈的妹妹,平时跟我家走动不多,三姑能找到她,也是费了心思。
我说,那您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
我跟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楼下的路灯,说,老大,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说,爸,您没错。
他转过头看我,说,可她们都说我错了。
我说,她们说您错,是因为您没给钱。您要是给了,她们就说您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他说,是啊,我给了这么多年,她们从来没说过我错。
我手机响了,是大姑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
我点开看,大姑说,表妹的场地租金已经交了三个月,装修材料也订了,现在资金链断了,违约金要赔十几万。她说这些损失都是我爸造成的,让我看着办。
最后一句是,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狠心。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看。
他看完,把手机还给我,说,你表妹那场地,在哪儿?
我说,好像是城东那个创业园。
他说,租金多少?
我说,听表妹说过一次,一个月两万左右。
他算了算,说,三个月六万,装修材料订金能有多少,加起来十万出头。她说十几万,是往多了说。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
他连这个都算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太了解大姑了。
大姑每次借钱,都会把数目往大了说,多出来的,就自己留着。
我爸以前知道,但从来没戳穿过。
他说,算了,不说了。你明天去趟你表妹那边,看看实际情况。要是真像她说的,场地租了,装修开了,我给她十万,让她把违约金付了,剩下的她自己想办法。
我愣住了,说,爸,您不是说不管了吗?
他说,我不是管她,我是管你。你大姑要是天天找你闹,你日子也不好过。这十万,就当是买断了,以后她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红叉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是:“已付十万,两清。”
他放下笔,把账本合上,说,老大,你记住,这十万不是给她们的,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我帮了她们这么多年,最后用十万块钱,买个心安。
他把账本放回抽屉里,关上,说,以后她们再找我,就说我没钱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我爸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
他一直在用钱维系亲情,以为给得越多,关系越近。
可钱给完了,关系也就断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东那个创业园。
表妹租的场地在二楼,我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听见表妹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妈,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舅舅那边不行,我找我哥,我哥心软,他肯定会帮我的。”
我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她继续说,对,我昨天去找他了,他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把话说死。我再磨磨他,他肯定扛不住。
我靠在墙上,听着她说话。
她说,实在不行,我就去找我嫂子。我嫂子那人你知道,嘴上厉害,其实最怕闹。我多去几次,她肯定烦,烦了就会让我哥给钱。
她笑了一声,说,妈,你放心,他们家的钱,迟早是我的。
我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跟我爸说的一模一样。
“舅舅的钱,迟早是我的。”
“我哥心软,肯定会帮我。”
“他们家的钱,迟早是我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那十万,别给了。
他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我刚去了创业园,在门口听见表妹打电话。她说,咱们家的钱,迟早是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表妹第一次拿着计划书来找我的时候,那副乖巧的样子。
她说,哥,你帮我看看,我不懂这些。
她说,哥,你对我最好了。
她说,哥,等我赚了钱,一定好好孝敬你和舅舅。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她说的每一句好话,都是为了那一百万。
车窗外,有人在卸货,搬着箱子进进出出。
我发动车子,开回家。
到了楼下,我没上去,坐在车里,给我妻子打了个电话。
我说,老婆,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说,怎么了?
我说,我爸那十万,我不打算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嗯,想通了。
她说,那你回来吧,我包了饺子,你爸在帮我擀皮。
我愣了一下,说,我爸擀皮?
她笑了,说,是啊,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擀得可好了,今天非要试试。
我挂了电话,上楼。
开门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我爸的笑声。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见他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得老高,手上沾满了面粉,正在擀饺子皮。
我妻子在旁边包,说,爸,您这皮擀得太厚了。
他说,厚点好,厚点有嚼头。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
我爸抬头看见我,说,回来了?洗手帮忙。
我洗了手,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张皮,学着包。
包得歪歪扭扭的,我妻子看了一眼,说,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
我说,能吃就行。
我爸笑了,说,对,能吃就行。
饺子下锅的时候,热气腾起来,厨房里全是面汤的味道。
我爸站在灶台前,拿着漏勺,一个一个捞。
我站在他旁边,说,爸,大姑那边,要是再来电话,我来接。
他手顿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我说,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我不想让您再烦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说,老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是我想错了。
他低下头,继续捞饺子,说,你没错,你是心善。
我说,心善得分人。
他没再说话,把饺子端到桌上。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热气腾腾的饺子,蘸着醋,一口一个。
吃到一半,我手机又响了。
是大姑。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摇摇头,说,别接。
我按掉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了。
还是大姑。
我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大姑的声音比昨天更激动,说,你爸是不是让你来看了?你表妹说你去创业园了,你是不是又跟你爸说了什么?我告诉你,你们别太过分,你表妹那边要是黄了,我跟你们没完。
我握着手机,等她说完。
然后我说,大姑,您说完了吗?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今天去创业园,在门口听见表妹打电话了。她说,我们家的钱,迟早是她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继续说,大姑,这些年,我爸帮了您多少,您心里有数。我帮了您多少,您心里也有数。可您女儿,连一顿饭都不愿意来吃,还觉得我们的钱迟早是她的。
她张了张嘴,说,她那是气话,你别当真。
我说,是不是气话,您比我清楚。大姑,这钱,我爸不给了。那十万,也不给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爸让我跟您说,以后你们家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爸看着我,说,说完了?
我说,说完了。
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说,吃饺子。
那天晚上,我爸吃了两盘饺子。
我妻子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
我坐到他旁边,他说,老大,你明天帮我把那个账本拿出来。
我说,干嘛?
他说,烧了。
我愣了一下,说,烧了?
他说,嗯,记了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看着他拿着那个账本,走到阳台上,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铁盆里。
火柴划着,火苗蹿起来,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站在旁边,看着火一点点烧完。
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出阳台,散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去买菜。
我跟着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看着路边那棵老槐树。
他说,你妈在的时候,每年夏天,都在这棵树下乘凉。
我没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说,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回头,说,老大,晚上吃红烧肉吧。
我说,好。
他笑了,说,多放点糖。
我说,行。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突然想起他寿宴那天,坐在主位上,盯着门口的眼神。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现在,他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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