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家婆说要来养老,指定要住主卧,我同意挪去儿童房,她入住当晚,我:丈夫,单位派我驻派宁夏3年,明早出发,有妈陪你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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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妈要过来养老,主卧给她。”
陈建国把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连头都没从手机上抬起来。
我正往碗里盛汤,勺子顿了一下,汤洒了两滴在桌布上。
“主卧?”我说。
“嗯,妈腰不好,次卧靠北,阴冷。”
“那咱俩住哪儿?”
“儿童房,小是小了点,反正孩子也不在,放张床就行。”
我看了眼那间八平米的儿童房,墙上的长颈鹿身高贴还停在四岁那一格。
我没说话。
我笑了笑,把汤端过去,说:“行,我明天腾地方。”
陈建国终于抬眼了,看了我一眼:“你不闹?”
“闹什么。”我说,“你妈要来养老,应该的。”
他抿了抿嘴,又低下去划手机:“那你把主卧的衣柜清一清,妈东西多。”
“好。”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主卧的大床拆了,红木衣柜挪到儿童房,塞不进去的冬被叠好放进储物间。
婆婆到了那天,是周六下午,拖着两个大蛇皮袋。
她推开主卧门看了一圈,摸床头,看窗帘,拉开床头柜抽屉。
“这抽屉里怎么还有你们的东西?清了没清干净?”
“有些证件我没地方放。”我说。
“放儿童房呗,又不值钱的东西。”
我弯腰把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全翻出来,抱进儿童房。
婆婆又问:“你们主卧这床垫是哪个牌子的?软不软?”
“不算软,偏硬。”
“硬板床对腰好。”她说,“留着我睡。”
我笑:“嗯,给您备的就是硬垫子。”
当晚十点,我坐儿童房的小书桌前,打开单位人事系统。
三年驻外宁夏,报名通道还有四小时关闭。
我点开申请表,姓名、工号、部门。
“调动理由”那一栏,我敲了几个字:因家庭结构调整,申请外派。
保存,提交,截图留证。
起身看了一眼那扇没关严的主卧床门,婆婆的拖鞋扔在门口,红色棉拖,左右分开。
我收回目光,关上了儿童房的门。
第二天早饭,我六点起来煮粥。
婆婆坐在餐桌旁剥鸡蛋,剥出来的蛋壳扔在桌上,一堆碎。
“这粥太稀了,建国爱吃稠的。”
“妈,我今早赶时间,可能没煮透。”
“赶什么时间?周六又不上班。”
陈建国坐在对面啃油条,油条渣掉了一桌。
我说:“单位临时通知,周一出发去宁夏,驻派三年。”
陈建国嘴停了。
他手里的油条悬在半空,油往下滴,滴在桌布上那摊油渍里。
他抬起头:“什么?”
“单位派我驻宁夏,明早飞机。”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昨晚通知的,太晚了就没叫你。”
婆婆捡掉在桌上的油条渣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含糊道:“女人家跑那么远干什么?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家里有您。”我看着她。
她愣了一秒,又把一个剥好的蛋塞进嘴里:“倒也是,我在这,你放你的心。”
陈建国看着我:“你不能去,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有妈在,妈不是说过来养老吗?”我把一碗粥喝完,擦了嘴,“正好,我走三年,妈陪你三年,一举两得。”
他嘴唇动了一下。
婆婆接话:“就是,女人不要老觉得家里离不了她,我当年在工厂,建国他爸出差,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也过了。”
我没接话。
起身收碗。
“明早几点的飞机?”陈建国在后面问。
“七点半。”
“我送你。”
“不用。”我把碗放进水槽,“你陪妈,她刚来不熟。”
陈建国没再说话。
我回到儿童房,把门关上,拉开衣柜。
里面挂着我的两件羽绒服,三件大衣,几件连衣裙。
我没急着收。
我坐在那把小椅子上,抬头看长颈鹿身高贴。
那一格铅笔划痕还在:一一,4岁。
下面是5岁,6岁,7岁。
7岁那一格是空的,没来得及划。
因为一一生下来就跟了她奶奶,在我婆婆那儿养到七岁。
我每个周末坐三小时大巴去看她,周日晚上再坐三小时回来。
后来一一上了小学,婆婆说城里学校好,要带她进城。
陈建国说妈年纪大了,得接来一起住。
我说行。
于是婆婆带着一一搬了进来。
一一住儿童房,我和陈建国住主卧。
上个月一一放暑假,婆婆说带她回老家住两个月,开学再回来。
走之前,一一站在儿童房门口拉我的衣角:“妈,我回来还住这儿吗?”
“当然住啊,这是你的房间。”
“可是奶奶说,等她回来,她要住大屋。”
我蹲下来:“奶奶跟你说的?”
“嗯,奶奶说大屋亮堂,她腰疼要晒太阳。”
我摸她的头:“那妈让给你和奶奶。”
一一笑了一下,跑回屋拿书包:“那妈妈你住哪儿呀?”
“妈住哪儿都行。”
我把衣柜门关上,起身给一一发了一条微信语音。
“一一,妈妈要去宁夏工作一段时间,想你了视频。”
手机响了一声,她回了一段八秒的语音。
我点开。
“妈,你带我去吗?”
我没回。
我坐在儿童房那把椅子上,看窗外天亮了。
周日上午,阳光从儿童房那扇朝北的小窗照进来,薄薄一片,落在铁架床的床单上。
我收拾行李,一个28寸的箱子,装的都是秋冬的衣服。宁夏那边冷得早,我想着把最厚的两件都带上,箱盖差点合不拢。
客厅里,婆婆正跟人通电话,声音很大,开着免提。
“那可不,现在住主卧,阳光足得很……”
“建国媳妇挺懂事的,自己搬小房去了……”
“可不嘛,我说腰不好,她二话没说就腾了……”
我拉行李箱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拉上了。
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建国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我那个摊开的箱子,又看了一眼那间转身都费劲的小屋。
“你真决定走了?”
“通知都下了。”
“能不能不去了?我跟你们领导说说。”
“不用,已经定了。”
他看着我:“一一怎么办?你就扔给妈带了?她才刚来,一下带两个孩子……”
“奶奶带得好,一一跟她亲。”
“一一跟你就不亲了?”
我没看他。
我把箱盖合上,卡扣咔哒两声。
“陈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让我把主卧让给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女儿回来住哪儿?”
他愣了一下。
“儿童房只有一张床。”我说,“她回来跟我挤这张一米二的小床?还是你让她跟奶奶挤主卧的大床?”
“儿童房可以再加一张床……”
“加哪儿?”我拍了拍墙,“这房间放完这个铁架床,就剩一条四十厘米的过道。再加一张床,门都关不上。”
他没话说了。
“妈来养老是应该的,我让主卧是应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一一的房间,你不能动。”
“我没动,是你自己说挪儿童房的……”
“儿童房本来是一一的房间。”我说,“你把她的房间当什么了?仓库?”
他脸色变了变。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建国,你媳妇还在收拾呢?菜要凉了。”
陈建国转身走了。
我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
然后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同事刘敏发来信息:出发时间定了没?周一七点半机场碰头?
我回:定了,七点半见。
刘敏:你家老陈同意你去?
我:同意。
刘敏:真舍得?三年呢。
我:舍得。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后脑勺靠墙,看着天花板那片小小的水渍。
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像一一四岁那年秋天,我带她去公园捡的银杏叶。
她攥着叶子跑,跑两步回头喊“妈妈”,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竖起来。
我眨了眨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在客厅喊:“媳妇!那个晾衣架你收哪儿了?我找不着!”
我站起来,走出去。
婆婆站在阳台门口,手里举着昨天晾的毛巾,湿哒哒滴着水,脚下地砖洇了一块。
“晾衣架就在阳台栏杆上挂着。”我说。
“没有啊,哪呢?”
我走过去,把升降晾衣架的摇杆转了两下,晾衣杆降下来,上面挂着她那条红毛巾。
她看了我一眼:“谁知道你这玩意儿怎么弄的。”
我没说话。
我回到客厅,把餐桌上的碗碟收了,放进水槽。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扔在茶几上,一堆。陈建国在旁边看手机。
我低头洗碗,水声哗哗的,没听见他们说话。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婆婆说了一句:“建国,你媳妇这性子,去宁夏三年,别在外头跟人跑了。”
陈建国没吭声。
水龙头的水冲在我手上,凉的。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
“妈,您放心。”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宁夏那地方,风沙大,没人跑。”
婆婆哼了一声。
当天下午我回儿童房,把行李箱推到门边。
然后我打开衣柜,把一一那条四岁穿的碎花裙子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夹层。
裙子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去年一一写给我的母亲节贺卡。
歪歪扭扭几个字:妈妈,你是最好的。
字是婆婆教的。
我合上箱盖,看着那张铁架床发呆。
床单是淡蓝色的,一一挑的。她说,妈妈,蓝色是大海的颜色,我想去海边。
我答应她,等明年暑假带她去。
明年暑假,我在宁夏。
这天晚上,陈建国来敲儿童房的门。
“商量个事。”
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一一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她明天想回来。”
“明天周一,我早上走。”
“她说她想送你。”
“送什么,别折腾孩子了。”我说,“让她在老家好好待着,开学再回来。”
陈建国低头划了两下手机:“她说她想你。”
我没接话。
“你跟她视频一下吧,她在那边闹。”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一的视频。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屏幕里出现一一的脸,额头贴着一块创可贴,头发扎得乱七八糟。
“妈!”她喊。
“额头怎么了?”
“摔的,爬树。”
“爬什么树?”
“奶奶家的枣树,我帮你摘枣吃。”
她把手举到镜头前,手心躺着几个皱巴巴的小枣。
“妈你吃。”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妈妈吃不着,你先吃。”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
“三年是多久?”
“很久。”
她低下头,两只手搓那个枣。
“妈,那你走了,谁给我梳头?”
“奶奶给你梳。”
“奶奶梳得疼。”
“那你让爸爸给你梳。”
“爸爸不会。”
我闭了一下眼。
“一一,妈给你寄新梳子,好好跟奶奶待着,乖。”
“哦。”
她抬起头,屏幕里的眼睛黑亮亮的:“妈,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放桌上,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陈建国还站在门口。
“要不你别去了。”
“不去不行,都定了。”
“那妈这边……你走了她怎么办?”
“她在你身边,不正好吗。”
他看着我:“你是不是生气?”
“没有。”
“你明明不高兴。”
“我不高兴有什么用。”我笑了一下,“主卧已经让了,一一的房间没了,我去宁夏三年,你妈陪你,你们一家三口团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听出我话里的刺,脸沉了下来。
“宋晚,你说话别带刺。”
“我没带刺。”
“你就是带了。”
我站起来,把儿童房的门拉开一半。
“陈建国,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明早我七点出门,你好好的,回头给一一找个梳头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锁芯咔嗒一声,特别轻。
我回到床边坐下,翻出手机里那张调动申请截图。
“因家庭结构调整,申请外派。”
看了一遍,锁屏。
第二天,周一。
天没亮我就醒了,五点二十。
儿童房那扇北窗外面还黑着,小区路灯的光照进来,灰蒙蒙的。
我没开灯,摸黑刷牙洗脸。
六点整,我拎着行李箱打开门。
客厅里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照亮他的脸。
“这么早?”
“七点半飞机,得提前到。”
“我送你。”
“不用了,打车。”
他站起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我送你。”
我没推辞。
他拎着箱子走到玄关,婆婆的红色棉拖还扔在门口,左右分开。
他踩了一只,绊了一下。
我弯腰把拖鞋摆正。
我们下楼,天还是黑的,小区里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唰唰的声音。
陈建国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开车门,我坐进副驾。
他一路上没说话。
快上高速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嗯。”
“一一我会管,你放心。”
“好。”
“你……还回来吗?”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天色亮了一点,东边有一条浅橘色的线。
“单位派我三年,三年之后看情况。”
“我问的是,你还回来吗。”
我偏过头看他。
他侧脸被车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着,轮廓糊了一层光。
“陈建国,主卧是让给你妈了,还是让给一一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妈住进来,一一开学回来住哪儿,你想过了吗?”
“我……”
“你没想过。”我说,“你只想过你妈腰不好。”
车开进机场出发层,他靠边停下。
我解安全带,拉开车门,自己拎出箱子。
他也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帮我拿行李。
“宋晚。”
我回头。
他站在车旁边,风吹他的头发。
“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行。”
我拉着箱子转身往航站楼走。
身后他的车没走,大概在看我走远。
我没回头。
进了大厅,刘敏已经在了,看见我就挥手。
“这儿!”
我走过去。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你老公没来送你?”
“送了,在门外。”
“那怎么不进来?”
“不想让他进。”
刘敏眨了眨眼:“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就是他想让他妈住主卧,我给腾了。”
“卧槽?”她瞪大眼睛,“你给他妈腾主卧?你傻了吧?”
“不傻。”我说,“我顺便把自己也腾了。”
刘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好几秒:“宋晚你他妈真猛。”
我笑了一下。
安检,登机,飞机起飞。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地面越来越远,楼越来越小。
阳光从云层缝隙透进来,刺眼睛。
我拉下遮光板。
手机飞行模式之前,收到一条微信。
是一一发来的。
“妈,我早上自己梳头啦,扎歪了,但没哭。”
底下附了一张自拍。
扎着一个歪到天边的小辫子,额头创可贴揭了,红红的一道疤。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旁边刘敏凑过来:“你女儿?”
“嗯。”
“真可爱,眼睛像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遮光板又拉上去一条缝。
窗外大片的云,白得像雪。
我盯着云看了一会儿。
刘敏又问:“你驻外三年,孩子怎么办?”
“她奶奶带。”
“你舍得?”
“舍不得。”
“那你还走?”
我没立刻回答。
飞机颠了一下,广播响: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穿过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我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闭上眼。
“因为那套房子,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刘敏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塞了一只耳机给我:“听歌吗?”
“听。”
她放了首老歌,调子很慢。
我听着听着,飞机穿过气流,又稳了。
三天后,银川。
我住进单位安排的公寓楼,六楼没电梯,拖着行李箱爬了六层。
开门进去,一室一厅,家具少得可怜,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干净。
我把箱子打开,衣服挂进柜子。
然后把一一的碎花裙子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再把母亲节贺卡压在床头柜玻璃下面。
做完这些,我坐在那把硬椅子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很蓝,蓝得跟石家庄不一样。
风很大,吹得窗户缝呜呜响。
手机震动。
陈建国的电话。
我接起来。
“到了?”
“到了。”
“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
“一一说想你,你给她打个电话。”
“好。”
“宋晚。”他顿了一下,“妈说,要是你过年回来,主卧还给你住。”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风呼呼地吹。
“不用了。”
“什么?”
“我过年不回来。”
“那你去哪儿?”
“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晚,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明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陈建国,你妈住主卧没问题是应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一回来后,她的房间没了,她住哪儿?”
他又没说话了。
“你让一个七岁的小孩跟着她奶奶睡主卧的大床,还是让她跟我挤那张一米二的铁架床?”
“我……”
“你什么都没想,你只想了你妈。”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哭。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银川的天,真蓝啊。
蓝得什么脏东西都藏不住。
我靠在窗框上,看楼下的马路,车少,人少。
手机的呼吸灯又闪了一下。
一一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妈,我今天自己吃饭了,奶奶说我不乖,我没哭。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声音小小的,鼻音很重。
我点了一下语音键,拇指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我说:
“一一,妈妈也想你。”
“等妈妈安顿好,暑假接你来宁夏看沙漠。”
“妈妈给你堆沙子城堡。”
发完这条语音,我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
蒸汽模糊了厨房那扇小窗。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烫得舌尖发麻。
但我没吐出来。
我咽下去了。
电话又响了,陈建国的。
没接。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你走了,一一天天哭。妈说她不懂事,你别惯着她。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回了一行字:行,你惯着你妈就行。
发完,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窗外风声很大,像有人在喊。
又像没有。
我坐回那把硬椅子上,手心里的热水杯慢慢凉下去。
我想起一一四岁那年秋天,公园里那棵银杏树。
叶子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
一一攥着一片叶子跑过来:“妈妈,你看!”
叶子在她手里,边缘有点焦了。
我说:“好看。”
她说:“像太阳。”
那时候我想,以后每年秋天都带她去看银杏。
一年,两年,三年。
今年秋天,我在宁夏。
她奶奶家那棵枣树大概枣子结满了。
她会爬树了。
额头摔破了,也没哭。
我仰头靠在那把椅子的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风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相册。
找到一张照片,一一五岁生日那天拍的。
她戴着纸皇冠,脸上一块奶油,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坐着陈建国,他低头看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婆婆站在后面,手里端着蛋糕刀。
照片里没我。
我在镜头后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切出去,打开单位的工作群。
同事发了新的排班表,未来三个月我值夜班的日子被标红了,密密麻麻。
我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切到备忘录,新建一条。
“第三年,接一一来银川。”
打完,锁屏。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去铺床。
单人床,蓝格子床单。
一一喜欢的蓝色。
我躺下去,床板有点硬,硌着骨头。
但我没动。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片白,慢慢闭上眼。
睡着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主卧那个位置,我让了。
但一一那个位置,谁都不能碰。
谁都不能。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
打开是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把小梳子,木头的,刻着一朵花。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妈,新梳子给你用。你的头发长,我帮你梳。”
是一一写的。
我蹲在公寓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梳子,蹲了很久。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干。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
我把梳子放在枕头底下,压着那条碎花裙子。
然后打开手机,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媳妇?”
“妈。”
“啥事?”
“一一开学的事,你们定了吗?”
“定了,建国说让她回来上,报的实验小学。”
“那她住哪儿?”
婆婆沉默了两秒:“住儿童房啊,那本来就是她的屋。”
“儿童房现在是我的东西在,衣柜塞满了。”
“那你那些破烂放储物间呗,又不值钱。”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行,我周末飞回去收拾。”
“你回来?大老远的……”
“我回去整理衣柜,把地方腾给一 一。”
“那你来回机票不便宜……”
“没事,单位报销出差。”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航班。
周五晚上飞石家庄,周一早上回银川。
机票八百多。
我自己出。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飞回石家庄。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打车回家,小区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我,盘问了好一会儿。
我报门牌号,他查了名单才放行。
上楼,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里灯亮着,婆婆盘腿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很大。
茶几上摊着一堆瓜子皮,橘子皮,香蕉皮。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到了?”
“嗯。”我换鞋,“建国呢?”
“加班,还没回来。”
“一一呢?”
“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我走过主卧门口。
门开着,大床上铺着一床大红金线的被子,枕头边放着婆婆的老花镜和一瓶风油精。
床头柜上摆着她泡枸杞的玻璃杯。
我收回目光,推开了儿童房的门。
一一蜷在那张一米二的铁架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半条腿露在外面。
我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她的脚。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
“嗯,妈在。”
她没睁眼,小手攥住我的手指,攥了两秒又松开。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开灯。
房间里很暗,窗外小区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墙上的长颈鹿身高贴上。
我站起身,打开衣柜。
里面我的衣服还塞着,堆得乱七八糟。
我一件一件往外掏,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声音很轻,尽量不弄出响动。
掏到最里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摸出来一看,是个小铁盒,旧的,上面一层灰。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一一满月那天拍的,她躺在我怀里,小小的,闭着眼。
陈建国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婆婆站在他旁边。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是陈建国的笔迹: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我捏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一家四口?”
我轻声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把照片放回铁盒,关上,放进行李箱夹层。
衣服全部掏空,衣柜空了。
我把一一的衣服从另一个收纳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挂回去。
裙子、外套、校服、袜子。
挂到最右边的时候,发现那件碎花裙子不见了。
我顿了一下,想起来,在我银川公寓的枕头底下。
我直起身,看了一眼铁架床。
一 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拉着行李箱,轻轻关上了儿童房的门。
客厅里婆婆还坐在沙发上,电视换成了一档综艺,笑声很大。
她看了我一眼:“收拾完了?”
“嗯。”
“你那些东西都放哪儿了?”
“我带走了。”
“带走?你不是在这边有家吗?东西放这儿怎么啦?”
我拉着箱子走到玄关,穿鞋。
“妈,这房子是建国的名吧。”
她看着我没说话。
“您的房间是主卧,一 一的房间是儿童房,没我的地方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
“我说的不对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箱子先出去。
“妈,您保重。”
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婆婆喊了一声:“建国你媳妇回来了又走了——”
我按下电梯。
电梯来得很快,门开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里灯光白得刺眼。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下有黑眼圈。
嘴唇干裂了。
但眼神挺稳。
电梯到一楼,门开。
我走出去,穿过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机场。”
车开了三分钟,手机响了。
陈建国的名字。
我接了。
“你回来了?”
“嗯,走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把一 一的衣柜腾出来了,她回来有地方放衣服了。”
“我不是说这个——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宋晚!”
我拿着手机,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陈建国,你妈说让我过年回来,主卧给我住。”
“她说了,你回……”
“我不回。”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妈的房间,不是我的房间。”
电话那头他喘气的声音变得很重。
“宋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你明明就是生气了!”
“对。”我说,“我是生气了。”
他沉默了。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要给你妈养老。”
“那你气什么?”
“我气的是,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我一句。”
“问什么?”
“你妈要来住主卧的时候,你问我了吗?你让我搬去儿童房的时候,你问我了吗?一一的房间被挤掉的时候,你问我了吗?”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没问过。”我说,“你决定好了一切,我只要点头就行。那我是什么?你家请来的保姆?还是你妈的陪护?”
“宋晚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难听吗?”我笑了一下,“你妈住进主卧那天晚上,我提交了驻外申请,理由是‘家庭结构调整’。”
“什么叫家庭结构调整?”
“就是,你的家庭结构里没有我。”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车上了高速,风声从车窗缝钻进来,呼呼的。
“陈建国,”我说,“我驻派三年,不是跟你赌气。”
“那是什么?”
“是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在你家,连一张床的位置都没有。”
我挂断电话。
手机又震了几次,我没接。
到机场,取票,安检,登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石家庄的夜景在窗口缩成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像火锅底。
我把遮光板拉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一一四岁的银杏叶。
主卧拆掉的大床。
儿童房里四十厘米的过道。
铁盒里那张照片。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我睁开眼。
旁边座位上的中年男人看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风大,迷眼了。”
他递了张纸巾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谢谢。”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颠了一下。
我握紧扶手。
等稳了,我拿出手机,打开和一一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她发的那张梳子照片。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一一,妈妈会回来的。”
“但妈妈不回家了。”
“妈妈会在宁夏给你盖一个新家,有大海的颜色,有银杏树。”
删掉。
重新打。
“一一,妈妈给你买了新裙子,碎花的那种。”
“下次见面,穿给你看。”
发完,锁屏,闭眼。
银川的夜风很凉,机场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我拖着箱子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十分钟,公寓楼下那棵半死不活的树在风里晃。
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黑着。
没人等我。
也清净。
我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床还是那张床。
我把箱子放倒,拉开夹层,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取出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那行字被光一照,清晰极了。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我盯着看了十秒。
然后撕了。
撕成四片。
扔进垃圾桶。
碎花裙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叠好放进衣柜。
小梳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躺上那张蓝格子床单的硬床板,盯着白色天花板。
滴水没有。
滴答,滴答。
墙上挂钟走得很慢。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来。
像一一蜷在儿童房那张铁架床上一样。
我闭上眼。
明天早班,七点。
电话又震了。
陈建国的第十七个未接。
我没接。
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你过年真的不回来?”
我看了三秒。
回了一句。
“那儿不是我家了。我在这边挺好的。”
发完关机。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在窗缝里呜咽。
我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小梳子。
木头上的花刻得有点粗糙,刺棱棱的。
手指摸上去,扎手。
但我攥着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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