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陈浩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茶几上摊着外卖盒子和三罐空啤酒。
她换了鞋走过去,把包放在餐桌上,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还没关,信用卡账单的短信通知倒是先弹出来了——本期应还一万三,最低还款一千八。“你这个月工资呢?”
周敏问。陈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坐起来搓了搓脸。
“姐,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月健身房业绩不好,底薪加提成才发了四千二,房租交完就剩两千四。信用卡那边催得紧,你先帮我还一下,下个月我肯定还你。”
周敏没接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冰箱旁边慢慢喝。陈浩跟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就这一次,下个月我多拉几个私教课,业绩上来了连本带利还你。”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周敏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他。
“上上个月也是。你搬过来才多久?四十天。第一个月你说工资没发全,我帮你垫了房租。这个月你说业绩不好,信用卡也要我帮你还。陈浩,你一个月挣五千到七千,房租一千八,信用卡欠一万三,存款不到两万。你拿什么还我?”
陈浩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算这么清楚干嘛?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结婚以后我工资拿出来共同生活,你的房子你的月供,咱们一起过日子。我现在就是周转不开,你至于把账算成这样?”
“共同生活。”周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你跟我说说,这四个字具体怎么算?我的房子月供三千二,你住进来以后水电物业吃饭都从我卡上走,一个月加起来五千打不住。你工资四千二,交完房租剩两千四,你说共同生活,是拿这两千四跟我一起生活吗?”
陈浩的脸涨红了。他转身走回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啤酒罐发现空了,又重重放下。
“你就是嫌我挣得少。行,我承认我现在挣得不多,可我才二十四,我还有的是时间。你三十五了,你等得起吗?我愿意跟你结婚,愿意跟你过日子,你还挑什么?”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三个月前在健身房里帮她纠正动作、笑着说“姐你别怕,我保护你”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三个月前她带陈浩回家见父母,是在一个周六的中午。
刘淑芬提前炖了排骨汤,炒了四个菜,摆了一桌子。周建国坐在客厅看报纸,听见门铃响,摘下老花镜站起来,看见女儿身后跟着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愣了一下。“叔叔好,阿姨好,我叫陈浩。”
陈浩把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门口,笑着鞠了个躬。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理得干净,看起来精神。
刘淑芬招呼人坐下,眼睛却一直在打量。饭桌上她问了几句家常,陈浩都答得挺痛快——老家在县城,父母开小超市,自己是健身房教练,来省城三年了。问到年龄,他说二十四。
刘淑芬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周敏一眼,没说话。
周建国倒是问了几个问题,问得慢,语气也平和。问工作稳定不稳定,问有没有买房打算,问以后怎么规划。陈浩说健身房教练这行靠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七八千,差点也有五六千。
房子暂时买不起,但可以租。说到规划,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周建国。
“叔叔,我知道我比周敏小十一岁,但我不是小孩了。我成熟,我能照顾好她。”周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吃完饭陈浩抢着洗碗,刘淑芬没让,自己收拾了厨房。周敏陪陈浩在客厅坐着,周建国说去阳台抽根烟,刘淑芬跟了过去。
阳台门没关严,周敏听见母亲压低声音说:“二十四,比她小十一岁。一个月挣那点钱,租房子住,连个稳定工作都算不上。敏敏离过一次婚了,再找这么个半大小子,你就不怕她再栽一回?”
周建国没吭声。
刘淑芬又说:“我不是嫌他穷,我是怕他不定性。二十四岁的小伙子,今天说成熟,明天遇到事就扛不住。敏敏三十五了,她折腾不起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周建国掐灭烟头,转过身来,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陈浩。小伙子正低头看手机,周敏坐在旁边,给他剥了个橘子。“先看看吧。”
周建国说。刘淑芬急了。“看什么看?你当年不也是——”
“行了。”周建国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沉。
“我心里有数。”
那天送走陈浩,刘淑芬拉着周敏在厨房说了半天话。周敏记得母亲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三十五了,离过一次婚,手里那点存款是你这些年加班攒下来的,房子是你自己扛着月供的。你找个二十四岁的,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图他什么?
周敏当时说,图他对我好。他记得我生理期,给我煮红糖水。我加班到半夜,他在健身房等我,送我回家。
我前夫从来没做过这些。
刘淑芬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周敏到现在都记得的话:“闺女,对你好是最容易装的。煮红糖水不花钱,接你下班不费事。真到了过日子的时候,房贷谁还?家里开销谁扛?他信用卡欠了一屁股债,你帮他还吗?”
周敏没接话。她当时觉得母亲太现实了,把感情算得跟账本似的。陈浩是挣得不多,但他年轻,有干劲,对她好。
她离过一次婚,知道婚姻里什么最重要——不是钱,是人心。可现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个因为被戳穿而恼羞成怒的男人,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四十天,她帮陈浩垫了一个月房租一千八,这个月又要帮他还信用卡一万三。他工资四千二,交完房租剩两千四,吃饭打车都不够,更别说还她钱。他说的“共同生活”,是她出房子出月供出生活费,他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
周敏走回客厅,在陈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陈浩,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你成熟,你拿什么成熟?”
陈浩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对你不好吗?我天天陪着你,哄着你,你加班我等你,你心情不好我逗你笑。你前夫能做到这些吗?”
“能做到。”周敏说,“我前夫追我的时候也这样。结了婚以后,他连水电费都不交。”
陈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敏站起来,拿起包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信用卡你自己想办法。下个月开始,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你住在这里,房租我不收你的,但水电物业吃饭你得摊。你要是觉得我算得清,那就是算得清。”
她关上卧室门,听见客厅里陈浩把空啤酒罐砸进了垃圾桶。声音很响,像在发脾气。周敏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又放下了。
她想起那天从父母家出来,父亲送她到楼下,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车跟前,周建国忽然拉住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她手里。“爸给你算了笔账。”
周建国说,“你回去看看,看完了再决定。”
周敏当时没当回事,把纸塞进包里就开车走了。后来她翻出来看过一眼,上面是父亲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一行一行列得清楚:她的月供三千二,月薪八千五,存款十二万。陈浩的月收入五千到七千,房租一千八,信用卡欠款不详。
一行写着:如果结婚,一年内经济压力全在女儿身上。她当时觉得父亲太较真了,把感情当算术题做。现在她坐在床边,从包里翻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父亲的字很稳,每一笔都压得实,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经得起琢磨。周敏把纸折好,放回包里。她忽然很想问问父亲,当年他说的“我心里有数”,那个数到底是什么。
周敏这边还在对着账单发怔,周建国那边也没睡。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旧记事本,旁边亮着一盏小台灯。刘淑芬端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跟前。
“还在算呢?”刘淑芬坐下来,“敏敏那边怎么样了?刚才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对。”
周建国没抬头,指尖在记事本上划着。
“没问。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说。要是不想说,问了她也为难。”
刘淑芬叹了口气。“你就是这样,什么都憋着。当年你要是早点跟我说实话,也不至于——”“行了。”
周建国打断她,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说正事。我今天算了算,陈浩这孩子,不是心眼坏,是真没长大。他以为成熟就是对人好,就是说几句好听的。他不知道,过日子是要扛事的。”
刘淑芬没再提当年的事,拿起周建国的记事本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周敏的开销:月供3200,水电物业每月大概300,生活费每月2000,人情往来每月500,加上她自己的社保和零花钱,每月固定支出就得6000。她月薪8500,剩下来的2500,要是再帮陈浩还信用卡,根本攒不下钱。
“你说他一个月挣四千二,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说要结婚?”
刘淑芬把记事本放下,“敏敏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当年她前夫不就是这样?追她的时候天天送花,结了婚就伸手要钱。”
周建国抬起头,眼神有点沉。
“不一样。她前夫是懒,是自私。陈浩是没开窍,他以为热情就是责任。但结果是一样的,受罪的都是敏敏。”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我也以为,对她好就是成熟。我以为只要我天天陪着她,哄着她,就是个好丈夫。可实际上呢?家里的开销我不管,孩子的事我不问,遇到点事就发脾气。那不是成熟,那是不负责任。”
刘淑芬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跟周建国提过当年的事。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周建国比现在的陈浩大不了几岁,也是天天说“我成熟了”“我能照顾你”,可实际上连工资都存不住,遇到点矛盾就摔门出去。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周建国的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他接起来,声音放得很轻。“喂,敏敏。”
“爸,”周敏的声音有点哑,“你睡了吗?”
“没呢,跟你妈坐着说说话。”周建国说,“怎么了?是不是陈浩那边有事?”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陈浩信用卡的事说了。她说完,周建国没吭声,刘淑芬在旁边急得直摆手,想抢过电话说两句,被周建国拦住了。“爸,我是不是错了?”
周敏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我以为他对我好,就是成熟。可现在我才发现,他连自己的债都还不上,还说要跟我结婚。”周建国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敏敏,爸给你讲个事。当年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也二十四岁。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钱。我跟你妈说,我成熟了,能养她。结果呢?第一个月工资就拿去跟朋友喝酒了,回家还跟你妈吵了一架。”
电话那头没声音。周建国继续说:“那时候我也以为,对她好就是成熟。我给她买过一块丝巾,花了我半个月工资,我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可后来你妈怀你的时候,我连住院费都凑不齐,还是你姥姥拿的钱。那时候我才知道,成熟不是你给她买多少东西,是你在她需要的时候,能拿得出钱,能扛得住事。”
刘淑芬坐在旁边,眼睛红了。这么多年,周建国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一直以为,他当年就是年轻气盛,不懂事。
原来他心里一直记着。“爸,那我现在怎么办?”周敏问。
“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建国说,“你是会计,账你比爸算得清。但感情的账,不能光算钱。你得想想,他要是一直这样,你能不能扛一辈子。你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你耗不起。”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床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起父亲当年给自己买的那块电子表,那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攒了三个月的奖金给她买的。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对她好就是舍得给她花钱。
现在她才知道,那块表背后,是父亲每天下班去给人批改作业赚的外快。第二天早上,周敏起来的时候,陈浩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上班了,信用卡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别生气。”
周敏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去上班。到了公司,她打开电脑,先把这个月的账理了一遍。
她的工资8500,扣完社保和公积金,到手7200。月供3200,剩下的4000,要是再帮陈浩还13000的信用卡,她得不吃不喝攒三个多月。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李姐坐过来,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周敏没说具体的事,只说跟男朋友有点矛盾。李姐叹了口气,说:“敏敏,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女人找男人,要么图他钱,要么图他能扛事。要是两样都图不上,那你还不如自己过。你离过一次婚,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周敏没说话,扒拉着碗里的饭。她知道李姐说的对,可她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陈浩毕竟是真心对她好,那些深夜的等待,那些生理期的红糖水,不是装出来的。
可她也记得,昨天晚上陈浩砸啤酒罐的声音。那声音跟她前夫当年发脾气砸碗的声音,一模一样。
晚上下班,周敏回到家,陈浩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
“周敏,”陈浩说,“我跟我妈说了,她给我转了一万块钱。剩下的三千,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周敏看着他手里的银行卡,没接。
“你跟你妈说了?”
“嗯。”陈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妈说我不懂事,让我别花你的钱。她说,要是真的想跟你结婚,就得自己扛事。”
周敏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想到陈浩会跟他妈妈说,更没想到他妈妈会这么说。“那你这个月工资发了,除了还我三千,剩下的够花吗?”
周敏问。“够。”
陈浩说,“我这个月争取多带几个私教课,能多赚点。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交两千块钱生活费,水电物业我也摊一半。我知道我以前太幼稚了,以为对你好就行。以后我改,我好好挣钱,不让你操心。”
周敏看着他,心里有点乱。她不知道陈浩是真的改了,还是只是一时的冲动。她想起父亲说的话,成熟不是嘴上说的,是遇事能扛得住。
“陈浩,”周敏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你搬回你自己的房子住,我们先别见面了。”陈浩愣住了。
“为什么?我都已经跟我妈借钱了,我也说要改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不是要怎么样。”
周敏说,“我是想让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能不能扛得起一个家的责任。你二十四岁,你还有时间去成长,去挣钱。但我三十五了,我等不起。我要的不是一个天天陪我哄我的男朋友,是一个能跟我一起扛房贷,一起过日子的丈夫。”
陈浩的脸涨红了。“你是不是嫌我穷?嫌我挣得少?”
“不是。”
周敏说,“我是嫌你没担当。你欠了信用卡,不想着自己怎么还,先想着找我借。你说要跟我结婚,却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陈浩,成熟不是你说你改就行,是你得真的做到。”
陈浩没说话,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收拾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拎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周敏,”他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不是小孩,我能成熟起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门关得很轻,不像昨天晚上那样摔门。周敏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沙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阳台,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爸,他走了。”“走了就好。”
周建国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爸,”周敏说,“你当年是怎么成熟起来的?”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你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你哭的那一刻,我忽然就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我得挣钱,得养你,得让你和你妈过上好日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朋友出去喝过酒,再也没乱花过一分钱。”
周敏握着手机,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给她做早饭,晚上陪她写作业到十点。那时候她以为,父亲本来就是这样的。
原来他也有过年轻气盛的时候,也有过不懂事的时候。
挂了电话,周敏回到客厅,把父亲给她的那张账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很清楚,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她忽然明白,父亲给她的不是一张账单,是一份提醒。
提醒她,感情里不能只有热情,还要有责任,有担当。
她把账单折好,放回包里。然后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这是同居四十天来,她第一次自己做饭。
以前都是陈浩做,或者他们出去吃。现在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煮着面,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味,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面煮好了,她端到餐桌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有点淡,但很合口。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对你好是最容易装的。
可真正的日子,是要自己过的。是每天的柴米油盐,是每月的房贷月供,是遇到事的时候,有人能跟你一起扛。
周敏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翻出陈浩的微信,想给他发个消息,问他到没到家。
但她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她知道,陈浩需要时间去成长,她也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成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证明的。它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在遇到事的时候,能站出来,能扛得住。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周敏闭上眼睛,这四十天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同居的事,周敏谁也没说。陈浩搬走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我跟他分开了”,刘淑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分开了好,分开了你就踏实了”。母女俩没有多聊,但周敏听得出来,母亲松了口气。
接下来三个月,周敏把日子过得规矩极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吃完去上班。下班回来顺路买菜,自己做一顿饭,吃完洗碗,然后看会儿电视或者翻翻手机,十点半准时关灯睡觉。
周末回父母家吃顿饭,陪周建国下两盘棋,跟刘淑芬去菜市场转转。日子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每一口都喝得下去。
陈浩没有再来找过她。周敏偶尔翻到他的朋友圈,看见他发过几次健身房的广告,也发过几张深夜加班的照片,配文都是“努力”、“奋斗”之类的词。她没点赞,也没评论,只是瞥一眼就划过去了。
她知道,陈浩在证明自己,但她也知道,证明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第三个月中旬,周敏在公司加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自己是陈浩的母亲。
“小周,我是陈浩的妈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陈浩他爸住院了,肝上长了东西,医生说要手术,押金要交六万。我们家凑了三万,还差三万。陈浩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想着你们毕竟处过一段,能不能先借三万块钱,等报销下来就还你。”
周敏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阿姨,我跟陈浩已经分开了。他爸爸生病,我心里也难受,但这个钱,我不能借。”
陈浩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们分开了,陈浩跟我说了。小周,我不是为难你,我是实在没办法了。陈浩这两个月省吃俭用,把信用卡还上了,还攒了五千块钱,都拿回来了。他说他想证明给你看,他能改。可这突然出了这个事,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
周敏听着,心里有点发酸。她想起陈浩跟她借钱还信用卡时的样子,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担不起事,可现在听说他省吃俭用还了信用卡,还攒了五千块钱,她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阿姨,”周敏说,“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一下。您先别急,我明天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她算了一笔账:自己存款十二万,借三万不是拿不出来。但她也知道,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陈浩一个月挣五六千,父亲的医药费不知道还要花多少,这三万块钱,可能一年两年都还不上。她拿起手机,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明天回来一趟,我跟你当面说。”
第二天是周六,周敏一早就回了父母家。刘淑芬在厨房里和面,准备包饺子。周建国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旁边摆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坐吧。”周建国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周敏坐下来,看见那张纸上写的是一笔笔账。第一行是周建国当年的工资,一个月三十八块钱。第二行是房租,每月五块。
第三行是奶粉钱,一袋三块二。再往下,是煤球、面粉、酱油、电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一行,写着一行字:“丝巾一条,十八块五。”
周敏抬起头,看着父亲。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开了口。“你爷爷当年住院,押金要交三百。”
周建国说,“那时候我跟你妈结婚三年,你刚满一岁。家里一分钱存款都没有,工资月月光。你妈把她结婚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卖了四十二块钱。我又找同事借了一百五,我姐借了八十,你妈那边的亲戚凑了三十,这才凑够了。”
周敏愣了一下。“我妈卖了自己的陪嫁?”“卖了。”
周建国说,“你妈一个字都没抱怨。她卖完镯子回来,把钱递给我,说‘救人要紧’。我当时拿着那四十二块钱,手都在抖。我知道,那是你妈唯一的嫁妆,是她娘家穷,攒了好几年才给她打的一对镯子。”
厨房里传来刘淑芬剁馅的声音,均匀而有力。周建国往厨房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我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她觉得我能扛事。”
周建国说,“可结婚头三年,我没扛住。我那时候年轻,好面子,朋友叫我出去喝酒我就去,兜里没钱也要请客。你妈怀孕的时候想吃个苹果,我都没舍得买,嫌贵。可我自己出去喝酒,一回就花掉半斤肉的钱。”
周敏看着父亲,她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些。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那个每天早起做饭、晚上陪她写作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她以为父亲天生就是这样,不知道他也有过年轻气盛、不懂事的时候。
“你爷爷住院那次,我借了一圈钱,欠了一屁股债。”
周建国说,“那段时间你妈晚上睡不着,坐在床上掉眼泪。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我。她说,建国,我不怕穷,我是怕你扛不住事。家里出了事,你先慌了,你让我怎么办?”
周建国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指着纸上一行字。“那十八块五的丝巾,是我后来补给你妈的。”
周建国说,“借的钱还完之后,我攒了三个月,攒了十八块五,给你妈买了条丝巾。我说,当年你怀孕想吃苹果我没舍得买,今天给你补上。你妈拿着丝巾,哭了半天,然后骂了我一句,说我傻。”
厨房里,刘淑芬的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敲在案板上,声音沉稳而踏实。周敏转过头,看见母亲正低着头包饺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动作格外认真。
“闺女,”周建国放下茶杯,看着周敏,“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成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要在遇到事的时候,能站出来,能扛得住。当年你妈要是没卖那对镯子,我要是没借那些钱,你爷爷的手术就做不了。可我借了,你妈卖了,日子再难,我们都扛过来了。”
周敏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那些数字她看得很清楚,每一笔账,都是父亲四十年前欠下的。可她知道,父亲要说的不是钱的事,是扛事的事。
“陈浩他妈找我借钱,我心里很乱。”周敏说,“我知道他爸爸生病需要钱,我也知道他们确实困难。可我怕,我怕借出去就回不来了,我怕我好不容易抽身出来,又陷进去了。”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长大了。”
周建国说,“你妈当年那四十二块钱,是救命钱。你借不借,自己拿主意。但我告诉你,钱可以借,也可以不借,但你不能因为怕担责任,才不肯借。”
周敏抬起头,看着父亲。“那我应该怎么想?”“你应该想清楚,你跟陈浩还有没有可能。”
周建国说,“如果你觉得他还能改,你还愿意给他机会,那借不借是你的事,我也不拦你。但如果你觉得你们走不到一起,那就不借。借了钱,就等于给了人家一个念想。人情债,比钱债还难还。”
周敏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陈浩这两个月的改变,按时还了信用卡,攒了五千块钱,没再来找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扛着。她不知道,这是真正的成熟,还是又一次的证明自己。
她分不清,也不敢赌。“爸,”周敏说,“我还是不借了。”周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是因为怕担责任。”
周敏说,“是因为我知道,就算借了这笔钱,我们之间的问题还在。他二十四岁,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需要自己去扛自己家的事,而不是每次遇到困难,都想着找别人帮忙。他对我好,可他还没学会对自己负责。我三十五了,我等不起,也不能再赌了。”
厨房里,刘淑芬放下擀面杖,走了出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周敏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想清楚了就对了。”
刘淑芬说,“你爸当年欠了一屁股债,我不是不心疼。可我知道,他敢借,他就敢还。后来那些钱,他省吃俭用了两年,一分钱都没少人家的。你爸让我踏实,是因为他说话算数,答应的事,再难也做到。”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母女俩,肩膀微微有些发抖。刘淑芬看着他的背影,眼圈也红了。“你爸给你那张账单,你别嫌他多事。”
刘淑芬说,“他就是怕你吃亏。他年轻时候吃过的亏,不想让你再吃一遍。你爸攒了四十年,才攒出现在这个家。他怕你找个不靠谱的,他攒下的这些,都白攒了。”
周敏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从背后抱住他。周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拍了拍女儿的手,没说话,但周敏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爸,妈,”周敏说,“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能过好。你们别担心了。”
那天中午,周敏留在父母家吃了饺子。刘淑芬包的韭菜鸡蛋馅,是周敏从小就爱吃的。她吃了满满一大盘,又喝了一碗饺子汤,胃里暖融融的。
吃完饭,她帮母亲洗了碗,陪父亲下了两盘棋,然后回了自己家。晚上,她给陈浩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得很直接:“阿姨,我跟陈浩已经分开了,这个钱我不能借。您别怪我,我有我的难处。”
陈浩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周,我不怪你。陈浩这孩子,确实不够成熟,跟你在一起,是他高攀了。”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想起陈浩搬走时的样子,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证明,但她知道,那已经不是她的事了。
三个月了,她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扛房贷,一个人吃饭睡觉。日子过得不算轻松,但心里踏实。她不再需要每天算着别人花了多少钱,不再需要半夜起来给别人的信用卡对账,也不再需要听那些“下个月一定还”的承诺。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浩的微信,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她没有拉黑,只是删了。她想,如果有一天陈浩真的成熟了,真的能扛起一个家了,他不用跟她证明,他自己会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跟三个月前陈浩搬走那晚一样。但这次,周敏没有再失眠。她躺下,闭上眼睛,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闺女,成熟的人,不是让你觉得他好,是让你觉得踏实。”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终于不用再为别人的人生操心了。她自己的日子,她能过好。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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