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决定
急救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越来越微弱,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病床上,九十二岁的林正清老先生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呼吸急促而艰难。
林正清,市一中的退休语文教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他教过的学生里,有医生、有律师、有工程师,甚至还有几位如今已是厅级干部。可此刻,病床前围着的,是他最骄傲的“作品”——四个孩子。
大儿子林建国,市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二女儿林建英,省肿瘤医院放疗科主任;三儿子林建军,北京协和医院心内科主任;小女儿林建宁,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呼吸科主任。四个子女,四个主任医师,放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是顶级的专家阵容。
可此刻,他们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
“妈的,怎么会这样?”林建军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颤抖。他刚下飞机,从北京赶回来,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
“三天前开始发烧,我以为只是普通感冒,在社区医院打了针……”林建宁哽咽着说,她是最小的女儿,也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转成重症肺炎了。”
“爸年纪大了,心肺功能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林建国作为长子,努力保持着冷静,可声音里的痛楚藏不住,“再加上他去年查出的那个肿瘤,虽然一直保守治疗,但身体底子已经……”
“大哥,别说这些了。”林建英打断了他,她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插管。”
沉默。
插管,意味着上呼吸机,意味着父亲要被束缚在病床上,意识清醒时无法说话,无法动弹,只能靠机器维持呼吸。对于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来说,插管后的并发症太多了——感染、血栓、器官衰竭……而且,一旦插管,就很难再拔下来。
“我不同意插管。”林建宁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去年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不要让他受罪,让他有尊严地走。”
“可他那是说的一般情况,现在是还有机会……”林建军有些犹豫。
“什么机会?三哥,你是心内科专家,你看爸的心功能,还能撑多久?就算插管,他的肺纤维化那么严重,能脱机吗?”林建宁的声音带了哭腔,“爸教了一辈子书,最讲究体面,你让他浑身插满管子,大小便都在床上,他愿意吗?”
又是一个沉默。
林建国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个弟妹。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可此刻看起来那么遥远。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批改作业,一笔一划,那么认真。他想起父亲教他们背《赤壁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父亲说,人生就是这样,有起有落,有生有死,要看淡一些。
可现在,他看淡不了。
“我是老大,我来说。”林建国转过身,眼眶通红,“爸的情况,我们都很清楚。九十二岁,重症肺炎,心功能不全,还有那个肿瘤。就算插管,大概率也是多拖几天,而且是在痛苦中拖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声音沙哑:“我们是医生,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这些年,我们救过无数人,告诉过无数家属‘还有希望’,可到了自己父亲身上,我们得说实话。”
“那……那就决定了?”林建英的声音在发抖。
“我同意不插管。”林建国说。
“我同意。”林建英说。
“我也同意。”林建军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同意。”林建宁趴在父亲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四个主任医师,用最专业的判断,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
他们撤掉了父亲身上不必要的管子,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监测。林建国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爸,我们都在这儿,您放心,孩子们都好好的。”
林建宁凑到父亲耳边,轻声背诵父亲最爱的那首《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正清老先生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四个子女守在病床前,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地流泪。他们知道,这是父亲想要的结局——体面地离去,不被机器和管子束缚,像他教过的无数首诗一样,洒脱地告别。
第二天,学校的同事和学生们来吊唁。有人问,老爷子到最后一刻还在教书吗?
林建国摇头,又点头:“他教了我们最后一课——如何体面地告别。”
在场的医生们都知道,让四个主任医师同时放弃治疗,有多么不容易。他们见过太多因为“舍不得”而让亲人痛苦地多活几十天的例子,也见过太多因为“不放弃”而让病人毫无尊严地离开的例子。
而这个决定,正是那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给孩子们上的最后一课。
有时候,最大的爱,不是挽留,而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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