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贺怀民才看清站在角落里的人。
灰色夹克,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省委书记项北川就这么随意地站在电梯按键旁,像某个刚开完会的老干部。
贺怀民的后背唰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想往角落里挪,电梯已经开始下行。轿厢轻微晃动,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省委大院的电梯平时总有七八个人挤着,偏偏这个中午,只有他们两个。
项北川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胸前的党徽上停了一瞬。
你哪个单位的。
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声音不高,在密闭的电梯里却格外清晰。
贺怀民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僵硬。
省委政研室,贺怀民。
说完他就后悔了。应该加个“书记好”的。或者至少把话说完整。可舌头像打了结,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十五、十四、十三。
项北川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目光平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贺怀民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十二、十一、十。
他想起三天前,组织部找他谈话的情景。想起那张盖着红章的任职通知。想起妻子温月明知道消息时,正在厨房择菜的手突然顿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那种看着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的神情。
九、八、七。
电梯还在往下走。
贺怀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刚刚说的是“省委政研室”,可他的任职通知上,写的是另一个单位。
六、五、四。
项北川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三、二、一。
叮。
电梯门开了。
项北川拎着保温杯往外走,皮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怀民还站在原地。
好好干。
项北川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贺怀民靠着电梯壁,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着青白色。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名是“老婆”。
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贺怀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出两个字。
回去。
发送键按下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温月明上一次主动问他回不回家吃饭,是十一天前的事。
那天正好是他提正科的公示期最后一天。
第一章 衣领上的酱渍
贺怀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住在城南的老市委家属院,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打在斑驳的墙皮上,像一块褪了色的旧补丁。
五楼,502。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闻到一股焦糊味。
温月明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左手举着锅铲,右手攥着手机。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锅里的青椒肉丝已经变成了黑椒肉丝。
糊了。
贺怀民换了拖鞋走过去,伸手想把火关小一点。
温月明这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锅端起来。锅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我一跳。
她关掉火,回头看了他一眼。围裙系得有点歪,左边的带子松了,耷拉在腰侧。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被油烟熏得打了绺。
贺怀民注意到她眼睛有点红。
刚进门。你哭过。
不是。
温月明转过身去,拿起抹布擦拭灶台上的油渍。动作很快,像在掩饰什么。
贺怀民没追问。他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茶几上摆着一盘已经凉透的花生米,旁边是一瓶开了封的老白干。酒瓶旁边是一张揉皱的纸巾,纸巾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掀开纸巾。
是一张存折。
打开,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
四十七万八千三百二十六块五毛。
贺怀民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温月明还在擦灶台,抹布蹭着大理石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这是他们家存折上的全部数字。他知道这个数字,又不完全知道。家里的钱一直是温月明在管,他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给她,除了留点零花,从不过问。
四十七万。
对于一个刚提正科的省直机关干部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多,也不算少。如果算上他们结婚十六年,两个人都在体制内,这个数字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
但这确实是全部。
每一笔怎么来的,每一笔怎么攒的,温月明心里有一本账。贺怀民从来不看,她就从来不说。像今天晚上这样,把存折摊在茶几上,还是头一回。
饭好了,先吃吧。
温月明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青椒肉丝重新回锅炒了一遍,勉强救回来一点颜色。旁边是一盘凉拌黄瓜,蒜末放得有点多。
贺怀民在餐桌前坐下。
他看见温月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她飞快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扣过去。
动作太快,快得不正常。
贺怀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下。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温月明没抬头,夹了块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你先吃,吃完再说。
贺怀民没有动。他就那么看着她,等她开口。
客厅里的老挂钟敲了八下。这个挂钟是温月明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之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模糊了两个,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像老旧的关节。
温月明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下午打电话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怀民的腿又不好了。
贺怀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怀民,全名叫温怀民。不是他贺怀民,是他的小舅子。温月明唯一的弟弟。
三年前车祸,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钢板打了两块,钢钉打了十一颗。好不容易能下地走路了,去年复查发现骨头没长好,又做了一次植骨手术。
两次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二十万。
最要命的是,温怀民是个体户,没有医保。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温月明把存折推到他面前。
贺怀民看着存折封皮上烫金的“中国建设银行”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存折拿起来,放回茶几上。
先吃饭。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嚼了五下,咽下去。
温月明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贺怀民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已经做了一千遍。事实上他也确实做了一千遍。
结婚十六年,家务活从来不是温月明一个人的事。他洗碗,她擦桌子。他拖地,她叠衣服。他修水管换灯泡,她把换季的被褥翻出来晒。
他们是最好的搭档。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十点半,贺怀民洗完澡出来,温月明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窗户,背对着他。
他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呼吸声。不均匀,偶尔夹着一两声压抑的哽咽。
贺怀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了很多事。
想到三年前温怀民出车祸那天,温月明接到电话时脸上的表情。想到自己陪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长椅又硬又凉。想到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笔迹,她的手一直在抖。
想到省委大院的电梯里,项北川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想到三天前,组织部副部长找他谈话时说的那句话。
怀民同志,组织上对你的评价很高。但有一个问题,你自己应该清楚。
他从床上坐起来。
温月明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去找怀民聊聊。
他的声音很轻。
温月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很凉。
不是钱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缩回去了。
贺怀民没听懂她的意思。
他一直以为就是钱的事。
第二章 楼道里的老郑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贺怀民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他侧过头,温月明已经不在了。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天早上空腹喝一杯。
他喝完水,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飘着一股米粥的香味。厨房的灶台上,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旁边的盘子里摆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小碟榨菜。碗筷已经摆好,筷子头朝右,汤匙放在碗的左边。
这是温月明给他做了十六年的早餐。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哪天早上起来,厨房里没有这碗粥,他会不会不习惯。答案是会。但这句话他从来说不出口。
贺怀民坐下来,剥开鸡蛋。蛋壳碎掉进碟子里,他下意识用手指拢了一下,把碎壳归到碟子边缘。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政研室的老郑发来的消息。
老贺,今天早上八点半,三楼小会议室。项书记要听我们处关于县域经济的汇报。
贺怀民嚼着鸡蛋,慢慢咽下去。
项书记。
省委书记项北川。
昨天中午在电梯里碰见的那个人。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拿筷子挑开,热气冒上来,模糊了镜片。
七点十五分,贺怀民出门。
楼道里碰上四楼的方阿姨正在遛狗。一只白色的博美,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毛衣,冲着他汪汪叫了两声。
小贺,这么早就上班啊。
方阿姨一边拽狗绳一边冲他笑。她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市委办公室的机要员,独居多年,儿子在上海工作。
嗯,今天有会。
哟,提了正科就是不一样了,会都多了。
方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
贺怀民笑了笑,没接话。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
方阿姨,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咱们这栋楼的物业费,是不是该交了。
方阿姨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
是该交了,上个月就该交了。怎么着,物业催你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
贺怀民说完继续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那盏声控灯亮了。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栋楼的物业费,一直都是温月明去交的。每年一交,一次交一年的。今年她没提过这事,他也忘了问。
他掏出手机,想给温月明发个消息问问,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
七点四十分,贺怀民到了省委大院。
政研室在三楼东侧,办公室不大,四个人的工位挤在一起。老郑已经到了,正趴在电脑前面改PPT。他是政研室副主任,今年五十二,在副处的位置上待了九年。头发白了一半,染过两次,后来懒得染了,干脆剃了个板寸。
怀民来了,来来来,帮我看看这个数据。
老郑招手让他过去。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柱状图,标题写着“近五年县域经济增长率对比”。老郑指着其中一根红色的柱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看这个数,2019年,云泽县的增长率。我查了三份材料,三个数都不一样。统计局给的4.7%,发改委的报告上写的5.1%,县委自己报上来的材料写的是5.9%。你说我用哪个。
贺怀民弯腰看了看,想了想。
用4.7%。
为什么。
统计局的数据最保守,项书记要是问起来,解释的空间大一点。你报5.9%,万一他较真了,当场让人打电话核实,你就被动了。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道理。
他删掉了原来的数据,重新输入4.7%,又转过头看着贺怀民。
听说你昨天在电梯里碰见项书记了。
你怎么知道。
老郑笑了一下。
大院里的消息传得比网速快。你前脚出电梯,后脚保卫处的人就传开了。说你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项书记问你是哪个单位的,你答非所问。
贺怀民苦笑了一下,没解释。
行了,准备开会吧。你提正科后的第一次汇报,好好表现。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怀民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任职材料”。他点开,里面是三天前扫描的任职通知。
“经研究决定,任命贺怀民同志为省委政策研究室调研一处处长助理。”
下面是省委组织部的红章。
处长助理。
不是副处长。
这两个差别的意义,大院里的人都懂。处长助理只是提正科的一种形式,本质上是解决级别待遇,并没有实职。副处长才是真正的台阶。
组织部副部长说,组织上对你的评价很高。但有一个问题,你自己应该清楚。
那个问题是什么,他没有说。贺怀民也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八点二十五分,贺怀民抱着笔记本和老郑一起去了三楼小会议室。
走廊里碰见了好几个其他处室的同事,每个人都冲他点头打招呼,笑容里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提正科了,恭喜啊。
哪天请客。
以后多关照。
贺怀民一一笑着回应。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没有一个人叫他“贺处长”。所有人说的都是“提正科了”,没有人说“恭喜高升”。
在大院里,称呼是最微妙的信号。
叫你“老贺”的,是平级或上级。叫你“贺处长”的,是已经把你当成了副处的人。而说他“提正科了”,潜台词是你只是解决了一个级别。
这一字之差,比任何组织部任免都更能说明你的真实位置。
贺怀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会议桌那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夹克,保温杯。
项北川已经到了。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眼镜架在鼻梁上,表情很专注。旁边坐着省委秘书长和几个工作人员,谁都不敢出声打扰。
贺怀民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老郑坐在他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手心全是汗。
八点半整,项北川放下手机,摘下眼镜。
开始吧。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在贺怀民脸上,停了一秒。
贺怀民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他看见自己手心里也全是汗。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轮到政研室汇报的时候,老郑主讲,贺怀民负责翻PPT。老郑的口才不错,数据也准备得扎实,项北川听得很认真,中间还问了几个问题。
其中一个问题是关于县域经济人才流失的。
你们数据里只讲了流出人口的数量和比例。那留下来的呢,留下来的这些年轻人,他们为什么不走。
老郑愣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没有准备。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钟。
贺怀民开口了。
书记,我补充一点。我们在调研中发现,留在县里的年轻人主要集中在三个领域。第一是电商,尤其是农产品直播带货。第二是特色种养殖,比如云泽县的茶叶合作社,这几年吸引了一批大专以上学历的年轻人回乡。第三是基层公共服务岗位,特岗教师、大学生村官、驻村工作队,虽然流动性大,但每年都有人留下来。
他顿了顿。
他们留下来的原因,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在家门口能挣到钱,能照顾老人孩子,日子就有奔头。
项北川看着他,点点头。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工作,是在帮他们把这个奔头变大,还是在变小。
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贺怀民想了想。
有时候变大,有时候变小。关键是政出多门,上面的政策是好的,落到县里往往就变了味。一项产业扶持资金,从省里拨下去,经过市里、县里、乡镇,最后到村里,每一层都要剥一点。剥到最后一层,剩不下多少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老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项北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贺怀民,看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他笑了。
这个同志很敢说。叫什么名字。
省委政研室,贺怀民。
贺怀民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很稳。
项北川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
会议继续。
贺怀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他注意到项北川的那个保温杯,还是昨天那个。盖子依然没有拧紧,依然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是什么茶,他闻不出来。
第三章 存折上的数字
会后,老郑把贺怀民拉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你不要命了,当着项书记的面说那种话。
老郑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贺怀民靠在墙上。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场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哪个字传到下面去,都能让县里的领导睡不着觉。你在他们眼里就是省里来的钦差大臣,你一句话能毁人前程。
贺怀民沉默了一会儿。
郑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组织部找我谈话的时候,副部长说我有一个问题,我自己应该清楚。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问题。
老郑的表情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楼梯间里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话。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老郑叹了口气。
你们处长老孙,明年到龄。副处长小秦想接,你跟小秦是同一批进政研室的。
贺怀民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老郑继续说。
你提正科没问题,你的资历、能力、材料,都够。但如果你提了副处,小秦就没位置了。所以这次先给你解决正科待遇,副处的事,以后再议。这就叫先上车后补票,但补票的时间,没人给你定。
贺怀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走廊里的灯管是新换的,LED的,很亮,照得人眼睛有点疼。
他想起三年前,温怀民出车祸的那个晚上。他和温月明连夜开车回老家,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温怀民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
温月明趴在玻璃窗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他那时候就在想,如果自己不是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如果他有更高的级别、更多的人脉、更强的资源,能不能让小舅子得到更好的治疗,能不能让妻子少流一点眼泪。
现在他提正科了。
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好像并没有减轻多少。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想太多。你刚提,总归是好事。晚上咱们处里聚一下,我请客,给你庆祝。
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能比庆祝提正科重要。
贺怀民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不清楚,今晚他要面对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下班后,贺怀民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城南的一家棋牌室。
棋牌室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个掉了漆的招牌,上面写着“祥和茶社”。里面摆了七八张麻将桌,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水的味道。
他要找的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温怀民。
二十七岁,比温月明小八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右腿直直地伸在桌子外面,裤腿下面露出一截金属支架。
姐……姐夫。
看见贺怀民进来,温怀民把手里的麻将牌放下了。旁边三个牌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搓牌。
贺怀民拉开温怀民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腿又疼了。
温怀民摸了摸右腿的膝盖。
没事,就是阴天的时候酸得厉害。我妈大惊小怪,又给我姐打电话了。
贺怀民看着他的右腿。
三年前做完手术后,温怀民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点五厘米。走起路来会有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站久了或者走多了就会疼,疼得厉害了要吃止痛片。
你现在在做什么。
开了个网店,卖咱们老家的茶叶。生意还行,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
够花吗。
够。我自己一个人,没啥大开销。
温怀民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跟温月明很像,眼角会弯下去,看着很憨厚。
贺怀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昨天哭了。
温怀民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麻将牌。绿色的牌面上印着“红中”两个字,漆已经磨掉了一半。
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把那套房子卖了。
贺怀民愣住了。
温怀民说的房子,是他们的父母留给他的。老家的县城里,一套九十年代建的两居室,市场价大概三十万左右。那是温怀民唯一的资产,也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你卖了房子住哪儿。
我租房子住。反正我一个人,租个小单间就行。卖了房子,还上之前借你们的钱,剩下的我自己留着看病。
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是我自己的房子。
我说不行就不行。
贺怀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麻将桌旁边的牌友都抬头看过来。棋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恢复了嘈杂。
温怀民的眼眶红了。
哥,我不能一直拖累你们。我姐这些年为了我,攒的钱全搭进来了。你们俩结婚十六年,连辆像样的车都没买过。我每次看见你骑那辆电动车上班,我心里就难受。
贺怀民站起来。
你先跟我回家。你姐做好饭了。
我不去。
温怀民。
贺怀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姐今天早上给我熬的粥。她昨晚哭了一夜,早上五点就起来熬粥。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担心你。
温怀民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右腿的支架磕在桌腿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他跟贺怀民走出了棋牌室。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下一盏节能灯发着惨白的光。两个男人并排走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脚步都放得很慢。
温怀民跛着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贺怀民走在他左边,手臂虚虚地伸着,随时准备扶他一把,但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走出巷子的时候,温怀民突然开口了。
哥,你是不是提正科了。
嗯。
提了正科,是不是工资能涨点。
涨几百块钱。
温怀民沉默地走了几步。
那就好。涨点是点。我姐以后不用那么省了。
贺怀民没说话。
他想说,涨的那几百块钱,连小舅子一个月的药费都不够。
他想说,提不提正科,其实没多大区别。
他想说,你姐把存折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刻,我心里比什么都难受。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走在温怀民的左边,手臂虚虚地伸着,像一个永远不会收回的扶手。
第四章 一碗醒酒汤
那天晚上,贺怀民破天荒地喝了酒。
温月明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菜色说不上丰盛,但每一样都是贺怀民和温怀民爱吃的。
温怀民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姐,做这么多菜干嘛。
给你补补。
温月明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酸辣土豆丝。贺怀民注意到她把土豆丝切得很细,细得不像刀切的,像是用擦丝器擦出来的。温月明刀工一般,平时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匀,但今晚这盘,每一根都匀称得像火柴棍。
这盘菜她切了很久。
三个人坐下来,动筷子。
温怀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姐,你手艺又进步了。
你少拍马屁。
真的,比我店门口那家饭馆做的好吃多了。
温月明笑了一下,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贺怀民起身去拿酒。
那瓶老白干还在茶几上放着,昨天晚上开的封,还剩大半瓶。他拿着酒瓶走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温月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贺怀民平时不喝酒,应酬的时候偶尔喝两杯啤酒,白酒从来不动。今晚他自己给自己倒,这是头一回。
第一口下去,辣得他皱眉。
温怀民举起酒杯。
哥,恭喜你提正科。
贺怀民跟他碰了一下杯。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第二口下去,嗓子像着了火。
温月明伸手把酒瓶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
别喝那么急。先吃菜。
贺怀民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三下,咽下去。
他又伸手去拿酒瓶。
温月明的手按在酒瓶上,没松。
他抬起头看她。
四目相对。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贺怀民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这杯他喝得慢了一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其实老白干的味道很冲,后劲更大,他喝了半杯就开始觉得头晕。
但他没有停。
他想喝醉。
他想什么都不想地睡一觉。不去想组织部副部长那句没说完的话。不去想电梯里项北川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去想茶几上那张存折。不去想温怀民腿上的那截金属支架。
温怀民吃完饭就走了,说店里晚上有订单要发货。温月明送他到门口,往他兜里塞了五百块钱。温怀民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贺怀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眼睛有点模糊了。
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温月明走回来,开始收拾碗筷。
你坐着别动,我来洗。
贺怀民摇头。
我洗。你坐着。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温月明走过来想扶他,被他躲开了。
我没事。
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器的火苗跳了一下,轰的一声着了。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温月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把围裙解下来了,搭在门把手上。头发还是那个马尾,左边的碎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贺怀民洗了两个碗,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是酒劲彻底上来了。
他的手指突然一滑,一只碗掉了下去,磕在水槽边上,碎成两半。
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温月明走上来,从他手里接过洗碗布。
我说了我来洗。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贺怀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洗碗。她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反复搓着那只碗,搓了很久。久到贺怀民意识到,她不是在洗碗,她是在想事情。
水停了。
温月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又红了,但依然没有哭。
你是不是觉得,我昨天把存折放在茶几上,是在跟你算账。
贺怀民靠在灶台边上。
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提了这个正科,好像也没帮上什么忙。
温月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提不提正科,跟帮忙没关系。怀民是我弟弟,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是我老婆。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贺怀民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结婚十六年了,他说过很多话。说今天加班,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说这个月工资到账了,说爸妈身体还好吗。但像这样的话,他说得很少。
温月明低下头。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贺怀民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手心。他感觉到她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他们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水还没有放完,滴滴答答地响着。
客厅里的老挂钟敲了十下。
贺怀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松开手,看着温月明。
你昨天晚上说,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事。
温月明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妈让我回去一趟。
回老家。
嗯。她说怀民的腿这样了,以后说媳妇更难了。她想让我在省城给他找个工作,最好是体制内的,有编制的。
贺怀民愣住了。
给温怀民在省城找工作,还要有编制。
这比给他治病还难。
现在省直机关事业单位逢进必考,县里的事业编都得统一招考,更别说省城的编制。温怀民是专科学历,学的还是旅游管理,这几年一直在做电商,连考试的门槛都摸不着。
妈知道这不可能。
她知道。但她觉得你提正科了,应该能说上话了。
温月明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把水槽里的水放掉了。
咕嘟咕嘟的水声填满了厨房。
贺怀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丈母娘的想法他理解。儿子腿残了,当妈的想给他找个安稳的工作,天经地义。但她不明白,在省直机关里,一个刚提正科的人,根本说不上什么话。别说给别人安排工作,连他自己的位置都还没坐稳。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丈母娘说。
因为他是女婿。
女婿说不行,就是你不想帮忙。女婿说我试试,然后办不成,就是你没尽力。
这是所有女婿都逃不掉的两难处境。
贺怀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瓶老白干,又倒了一杯。
温月明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端着酒杯站在窗前,没有阻止。
她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老市委家属院的位置不错,从五楼看出去,能看到远处城区的万家灯火。那些窗户里亮着的灯,有的暖黄,有的惨白,星星点点地缀在夜色里,像一盘打翻了的跳棋。
贺怀民喝了口酒。
你回去吗。
温月明沉默了几秒钟。
我爸下周六过生日。
那就回去。我也回去。
温月明转过头看着他。
你周六不是要加班吗。
不去了。我跟老郑说一声。
说完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酒液呛进了气管,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温月明拍着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温热而干燥。
他咳了差不多两分钟才缓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很。
温月明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递给他。
贺怀民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年,我第次一上门,你爸给我倒了杯酒。
记得。你喝了一口就吐了,吐了我爸一鞋。
温月明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牙齿露出八颗,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贺怀民看着她。
我们多久没这样聊天了。
温月明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很久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卧室。
贺怀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想追进去,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
他怕问出一个他不敢听的答案。
第五章 老孙的保温杯
周一早上,贺怀民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动过了。
桌上的文件夹挪了位置,键盘歪了四十五度,鼠标垫被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最扎眼的是他放在桌角的那盆绿萝,不知道被谁掐掉了一截,断口处还淌着绿色的汁液。
他站在那里,看了十秒钟。
老郑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
昨天晚上小秦加班,在这里待到十点多。
小秦叫秦远征,政研室的副处长。比贺怀民大一岁,两个人同一年进的政研室。贺怀民是考的公务员,秦远征是选调生。
同一年起步,秦远征比他早三年提了副处。
这次贺怀民提正科,两个人的差距从“副处对主任科员”变成了“副处对正科”。差距缩小了,但并没有消失。
贺怀民把绿萝扶正,用纸巾擦掉桌上的汁液。
没事。正好想换个位置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八点半,处长老孙来了。
老孙全名孙家栋,今年五十九,明年四月到龄退休。他在政研室待了二十二年,从科员干到处长,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层楼。大院里的人都叫他“老孙”,没人叫他“孙处长”,连他自己都习惯了。
老孙的保温杯跟项北川的一模一样。贺怀民有一次在淘宝上搜过,三十九块钱一个,买二送一。他不知道项北川那个是不是也是三十九块钱买的。
开会。
老孙抱着保温杯走进小会议室,身后跟着秦远征和老郑。贺怀民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
今天早上的会议主题是下季度的调研计划。老孙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各县报送上来的选题我看了一遍。质量不高。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秦远征伸手拿过去,翻了两页。
孙处,我觉得云泽县那个选题还可以,关于茶叶产业转型升级的。
太窄了。
老孙打断他。
省委领导要的是全局性的东西,不是一个县的茶叶卖了多少斤。你们搞调研,要站在全省的高度看问题。格局要大,视野要宽。
秦远征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反驳。
老郑接过话头。
孙处,您给个方向,我们下去摸一下。
老孙想了想。
你们去下面跑一圈,重点关注两个问题。一个是县域经济的同质化竞争,十个县八个搞文旅、七个搞电商,互相抄作业,最后谁都搞不起来。还有一个是基层的形式主义,尤其是各类APP打卡签到,我看下面反映很大。
贺怀民在本子上记着。
老孙突然叫他的名字。
怀民,这次你带队。
贺怀民抬起头。
秦远征的眼神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老孙继续说。
你刚提正科,该担担子了。这次调研你来牵头,远征协助你。老郑留守,处里不能没人。
秦远征放下手里的笔。
孙处,怀民刚提,第一次带队下去,需不需要我跟县里的对接先打一遍。
不用。他搞材料出身,业务没问题。
老孙说完站起来,端起保温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贺怀民。
怀民你留一下。
秦远征站起来,跟老郑一起走出会议室。秦远征从贺怀民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力度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的。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老孙坐回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怀民,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我进政研室就是您带的。
八年。时间过得真快。
老孙叹了口气。
你是我带过的年轻人里,笔头子最硬的一个。别人写材料,是堆数据、套模板。你不一样,你能看出数据背后的问题。这是天赋,教不来的。
贺怀民没说话,等着老孙的下文。
但你有个毛病。
老孙看着他。
你太直。写材料可以直,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但做人不能直,尤其是在机关里。你昨天当着项书记的面说的那番话,说得对,也说得好,但不该你来说。
贺怀民低下头。
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
老孙的声音沉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只给你提正科,不给副处吗。
贺怀民抬起头。
老孙看着他,眼睛浑浊但目光很利。
因为有人在背后说你清高、不合群、难共事。这些话说得难听,但翻成官话就是四个字。群众基础。
贺怀民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
老孙继续说。
你岳父的事,大院里有人知道。三年前你找你岳父借了十二万,这事本来没什么。但你还钱的时候,是分三笔还的。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你经济上有问题,不然为什么要分期还款。
贺怀民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那十二万是小舅子车祸住院急用的。他借了丈人的钱,第二年就开始还。分三笔是因为他工资卡在温月明手里,家里日常开销、小舅子的药费,都得算着来。每一笔还款都是温月明转的账,时间、金额,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我把转账记录拿来。
不用。
老孙摆摆手。
我没怀疑过你。组织部也没怀疑过你。但这种话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贺怀民沉默了很久。
老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带队调研,好好干。回来给我交一份高质量的调研报告。项书记记住了你的名字,这是好事,也是压力。你要让别人看到,你贺怀民提正科,凭的是本事,不是运气。
贺怀民点点头。
老孙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把绿萝换一盆。断口不处理会烂根。
贺怀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第六章 出发云泽县
周四早上六点,贺怀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温月明昨晚帮他收拾好了行李。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衬衫、一双备用袜子、一把折叠伞。包的侧袋里塞了一包纸巾和一小瓶风油精。
这是她给他收拾了十六年行李的固定配置。
贺怀民拎了拎包,挺沉的。他拉开主袋的拉链,发现里面塞了一袋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他拿起手机给温月明发消息。
饼干太多了,吃不完。
温月明秒回。
分给同事吃。别一个人闷着。
贺怀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钟。
他想起老孙说的“群众基础”四个字。也想起秦远征在背后说的“清高、不合群、难共事”。也许在这些事情上,温月明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他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半,贺怀民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一辆灰色的别克GL8已经停在门口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贺主任吧,我姓马。
马师傅,辛苦了。
贺怀民递了根烟过去。他不抽烟,但出门办事,兜里总要揣一包。这是老郑教他的。
马师傅接过去,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六点四十分,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这次调研一共五个人,除了贺怀民,还有政研室的两个年轻干部小杜和小彭,再加上发改委和农业厅各派了一个人。
秦远征没来。他说临时有个紧急材料要写,老孙让他留守了。
贺怀民知道,什么紧急材料,不过是不想去。
但他没说破。
别克GL8驶出省委大院,上了绕城高速,往东开去。云泽县在省城东边二百六十公里,全程大概三个半小时。
车里一开始很安静。小杜和小彭坐在后排,一人一个耳机,低头看手机。发改委的乔科长和农业厅的陶主任坐在中间那排,各怀心事地看向窗外。
贺怀民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他今年四十岁。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他平时不太照镜子,每天早上刮胡子都是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匆匆扫一眼。今天坐在这辆别克GL8的副驾驶上,他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自己。
看久了,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农田。四月的田野是最漂亮的,麦子抽了穗,油菜花黄了一片又一片。偶尔有几栋新建的农民别墅从视野里掠过,红色的屋顶在绿色的田野里格外显眼。
九点十分,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云泽县境内。
县里的接待人员已经在高速出口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旁站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是县委办的副主任,姓曹。一个是县发改局的副局长,姓丁。
贺主任,辛苦了辛苦了。
曹主任握着他的手,摇了又摇。
贺怀民注意到他叫的是“主任”,不是“贺处”。这说明县里的人做了功课,知道他是处长助理,不是副处长。
先去县政府还是先看现场。
先去现场吧。看两个点,一个茶叶合作社,一个电商产业园。下午再座谈。
曹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按惯例,省里来的人都是先到县政府,喝杯茶,听汇报,吃完午饭再象征性地看一两个点。像贺怀民这样上来就要看现场的,不多见。
贺怀民看出了他的不自然。
不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这就安排。
曹主任转过身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贺怀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快,把展厅准备好。
贺怀民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别克GL8,关上车门。
车子跟着帕萨特往县城方向开。
茶叶合作社在县城东边的一个镇上,叫青石镇。镇子不大,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街边都是九十年代建的两三层楼房。合作社在一栋改建过的旧供销社大楼里,门口挂着三块牌子。云泽县青石茶叶专业合作社、云泽县电商助农示范基地、青石镇返乡创业服务站。
社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范,皮肤晒得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茶渍。他带着贺怀民一行人参观了茶叶加工车间,流水线上有七八个女工正在分拣茶叶,手指翻飞,动作利落。
范社长,你们合作社现在有多少社员。
一百二十三户。覆盖了周边三个乡镇十一个村。
销售情况怎么样。
去年卖了八百多万。线上占六成,线下占四成。
贺怀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注意到车间的角落里有几个年轻人在对着手机说话。走近了才发现,是在直播卖茶叶。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对着镜头举起一罐茶叶,声音清脆响亮。家人们看过来,这是我们青石镇今年明前的新茶,芽头饱满,冲泡出来的汤色碧绿透亮。
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但那份认真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贺怀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姑娘直播完一段,抬头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领导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范文秀。
范这个姓,在青石镇是大姓。
你多大。
二十二。
什么学历。
大专。学的电子商务。
为什么不留在城里工作。
范文秀想了想。
城里挣得是多一点,但花销也大。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下来剩不下几个钱。在家门口做直播,一个月能挣五六千,还能照顾我爷爷奶奶。
贺怀民在本子上记下她的话。
他想起在项北川面前说的那番话。在家门口能挣到钱,能照顾老人孩子,日子就有奔头。范文秀就是他说的那种人。
从合作社出来,贺怀民站在门口抽烟。他不抽,是给马师傅点的。
曹主任凑过来。
贺主任,范社长备了点土特产,您看。
不用。跟他说,茶叶我们买。按市价,开发票。
曹主任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他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省里干部。
贺怀民说这话不是清高。他知道范社长给他们备的茶叶,不会收钱。这些茶叶最后会折算成接待费用,摊进合作社的运营成本里。说到底,是摊在一百二十三户社员的头上。
一斤茶叶,可能是某个茶农一天的辛苦。
他不能收。
第七章 茶园里的轮椅
下午两点,贺怀民一行人到了第二个调研点。青石镇最偏远的一个村,叫黄泥湾。村里有个残疾人茶叶合作社,专门吸纳周边乡镇的残疾人种茶制茶。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路面是前年才硬化的,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隔着车窗能看见山坳里的梯田,一层一层叠上去,像绿色的台阶。
合作社的负责人姓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左臂截肢,右边的袖子用别针别在肩膀上。她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露出一排被茶渍染黄的牙齿。
欢迎省领导来指导工作。
她站在合作社门口,身后是一排新建的钢结构厂房。厂房旁边是一块平整过的停车场,停着三辆车,一辆面包,两辆三轮。
贺怀民下车的时候,注意到了停车场边上的一把轮椅。
轮椅是空的。座位上放着一顶草帽,草帽下面压着一双劳保手套。
贺怀民看了一眼那把轮椅,跟着余社长往车间走。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几条流水线上,有人在分拣茶叶,有人在操作揉捻机,有人在打包封装。干活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多岁不等。
余社长边走边介绍。我们合作社现在有四十七个社员,都是不同程度的残疾人。有种茶的,有制茶的,也有搞包装的。按劳动量记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红。
贺怀民注意到,车间里的设备比镇上范社长那边要新。揉捻机、杀青机、烘干机,都贴着农机补贴的标签。
你们的设备是哪年更新的。
前年。省残联给了三十万的扶持资金,县里配套了二十万,我们自己凑了十万。
现在效益怎么样。
去年销售额三百多万。扣除成本,纯利润大概四十万左右。平均每个社员一年能分到七八千。
七八千。一年。
贺怀民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
这点钱,在城里可能只够付两个月的房租。但在黄泥湾,这是一个人一年的收入。
他走到一个分拣台前,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在低头挑茶叶。老汉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但他就用这两根手指,把茶叶里的老梗和黄叶一根一根挑出来,动作精准得让人心疼。
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余。
您干这个多久了。
从合作社成立就来了,快六年了。
一个月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六七百,差的时候三四百。
够用吗。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够用。我一个人,吃喝拉撒花不了几个钱。攒下来的钱,给我孙子上大学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被茶渍染黄的牙齿露出来,笑容踏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贺怀民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规章制度。
他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在省委大院里纠结的那些提拔、级别、群众基础,放在这间机器轰鸣的车间里,轻得像一片茶叶渣子。
从车间出来,贺怀民又看到了那把轮椅。
轮椅还停在那里,草帽还是那个草帽,手套还是那双手套。唯一不同的是,轮椅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主人可能已经在地里干了一下午的活了。
他叫住余社长。
门口那把轮椅是谁的。
余社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是老温的。
老温。
对,温望城。我们合作社年纪最大的社员,六十七了。
贺怀民心里动了一下。也姓温。
他的右腿。
也是右腿。
余社长看了他一眼。
老温以前是矿上的工人,二十多年前出了事故,右腿膝盖以下截肢了。后来回了老家,种了十几年茶叶。我们合作社刚成立,他就第一个报名参加了。
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茶园里。我带您去。
茶园在厂房后面的山坡上。四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贺怀民沿着田埂往上走,脚下的泥土被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那片茶园。
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像刚泼上去的油彩。
茶园里有人在采茶。
贺怀民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里。轮椅的两边扶手上各挂着一个竹篓,左手的篓子里装着鲜叶,右手的篓子是空的。他用左手扶着轮椅,右手去够茶树上最嫩的芽尖。
够不着的地方,他就把轮椅往前挪一点,再够。
轮椅的轮子在松软的泥土里陷进去半寸,每往前挪一次,他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淌下来,滴在茶树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
贺怀民站在那里,迈不动步子。
他看见老人的右腿。
裤腿是空的,从膝盖的位置折上去,用一根麻绳扎着。空裤腿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余社长走过去,替老人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
老温,省里来领导看你了。
老人转过头来。
他长得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看了一辈子山的人才有的亮。
领导好。
他想坐直一点,但腰已经弯了几十年,直不起来了。
贺怀民在他面前蹲下来。
温大爷,您这腿。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裤腿,伸手拍了拍截肢的断口。
没了二十三年了。九八年矿上塌方,砸碎了膝盖。医院说保不住了,就锯了。
现在装假肢了吗。
装了。三个。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个是矿上赔的,铁的,死沉死沉,磨得我断口天天淌黄水。第二个是县残联给的,轻是轻了,但不合脚,走两步就掉。第三个是我自己攒钱买的,花了八千多,用了六年了,也开始松了。
贺怀民低头看向轮椅下面。左脚的位置确实装着一只假肢,鞋面磨得发亮,脚踝处的连接件已经生了锈。
大爷,我扶您起来走两步。
老人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地里不平,走起来费劲。我坐轮椅挺好,屁股坐稳了,手就能够着。
他说着,又伸手去够了一颗茶芽,掐下来,放进篓子里。
贺怀民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六十七岁的老人,手指已经不太灵便了,但掐茶芽的手法依然精准。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的根部,轻轻一掰,不伤一叶一梗。
您一天能采多少。
好的时候三四斤鲜叶。做出来差不多七八两干茶。
一斤干茶卖多少。
合作社统一收,好的三百多,差的一百多。
那您去年挣了多少。
老人想了想。
一万出头吧。
贺怀民沉默了很久。
一万出头。一年。一个六十七岁的残疾老人,坐在轮椅上,一颗一颗地掐茶芽,掐了整整一年,掐了一万块钱。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温月明往他包里塞的那包苏打饼干。超市里卖十二块钱一包。
十二块钱。够老人掐小半天的茶。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温大爷,我能去您家看看吗。
老人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家里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没事,就是随便看看。
老人看了看余社长,余社长点了点头。
贺怀民推着老人的轮椅,沿着田埂往回走。轮椅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老人的身体跟着晃来晃去,但他始终没吭一声。
他的家在半山腰上。
是一栋黄泥砌的老房子,墙面上裂了几道缝,用水泥胡乱抹了一下。屋顶是青瓦,瓦缝里长了几丛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门口是一个用石头垒的台阶,一共五级。
没有坡道。没有扶手。什么都没有。
贺怀民推着轮椅到台阶前面,停下来。
大爷,您怎么上去的。
老人没说话。
余社长在旁边开口了。
他不上去。他平时住在这个。
她指了指房子旁边的一个小棚子。
棚子是用石棉瓦搭的,只有三四平方米大小。掀开帘子,里面摆着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凳、一个电饭煲。墙角摞着几箱方便面,方便面的箱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风扇。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
因为轮椅推不上那五级台阶,所以他不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他住在这个四面漏风的棚子里。
贺怀民站在棚子前面,风吹过来,石棉瓦哗啦哗啦地响。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跟着来的人都安静了。小杜和小彭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发改委的乔科长和农业厅的陶主任也收起了脸上的客套笑容。
老人在轮椅上挪了一下身体。
领导,真没什么好看的。我习惯了,这里凉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怨气。
不是忍气吞声的那种没有怨气。是真的不在乎了。一个人经历了截肢、矿难、贫穷,经历了二十三年的独腿生活,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贺怀民从兜里掏出那包苏打饼干。
大爷,这个给您。
老人接过去,看了看包装。
这是啥饼干,洋气得很。
他撕开袋子,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牙的嘴费力地抿着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甜。
他说。
贺怀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大爷,这是我的电话。您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老人接过纸条,仔细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小袋东西。
领导,我也没什么送您的。这是我自己炒的茶,您尝尝。
贺怀民接过来。
是一小袋手工茶。塑料袋装着,袋子上用橡皮筋扎了口。茶叶炒得不是很匀,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没干透。但茶香很浓,透过塑料袋都能闻到。
这袋茶叶,跟今天上午范社长要送给他的那盒精装茶叶相比,包装粗糙得像垃圾。
但贺怀民觉得,这袋茶叶,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他把茶叶放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棉瓦搭的棚子。
棚子的门帘被风吹开了。
他看见行军床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皮磨得看不清字了,但能隐约看到两个字。
活着。
第八章 你的奔头是什么
晚上,贺怀民住在云泽县招待所。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体的书法作品,上书四个大字。勤政为民。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温月明的微信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五个字。
今天还好吗。
温月明回得很快。
还好。你呢。
贺怀民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
今天去黄泥湾村,看了一个残疾人茶叶合作社。社员都是残疾人,有种茶的,有制茶的,有搞包装的。按劳动量记工分,年底分红。效益还行,去年纯利润四十万,平均每个人一年能分七八千块。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打字。
有个老社员,六十七岁,右腿截肢。住在茶园的棚子里,轮椅推不上家门口的五级台阶,回不了自己的房子。我看了他的住处,难受。
这段话发出去之后,温月明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回来再说。你先休息。
贺怀民看着这行字,心里堵得慌。
他想跟她说更多。说那个叫范文秀的姑娘。说温望城那条空荡荡的裤腿。说他蹲在轮椅前面,接过老人递来那袋茶叶时的心情。说他站在石棉瓦棚子前面,看到枕头边那本《活着》时的震撼。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们是夫妻,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可这些年来,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功能化。吃什么、回不回来、记得交水电费、明天去接孩子。
他从来不跟温月明说工作上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反而跟着担心。可他忘了,他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本来就不只是帮忙。
贺怀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他在想黄泥湾村的那五级台阶。对一个健全人来说,那就是五步路的事。但对温望城来说,那就是一道翻不过去的墙。
他在想,那道墙是谁砌的。
是温望城的腿砌的吗。是那场矿难砌的吗。还是他贺怀民这种人砌的。
他在省委政研室写了八年的材料。关于民生,关于扶贫,关于残疾人保障,他写过无数份文件、报告、提案。每一个字都精雕细琢,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
他曾经为一份关于农村无障碍设施改造的建议熬了三个通宵。那份建议最后被纳入了省政府当年的民生实事工程,拨了三千万专项资金。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办好了。
可今天他看见,温望城家门口那五级台阶,还是五级台阶。
文件上的字写得再漂亮,落到一个老人头上,就是这几级台阶的坎。
贺怀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
他拿出笔记本,在台灯下写了几行字。
农村残疾人家庭无障碍改造。政策有,资金有,落实不到位。
他又写了一行。
调研报告里要写这个。不光写数据,要写人。写温望城。
第二天早上六点,贺怀民醒了。
他给老郑打了个电话。
郑哥,我有个想法。这次调研报告,我想加一个专题,关于农村残疾人保障的。
老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跟你小舅子有关。
贺怀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郑会往那里想。
不是。跟我昨天看的一个老茶农有关。
他把温望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轮椅到五级台阶,从石棉瓦棚子到行军床,从三只假肢到那袋手炒的茶叶。
老郑听完,沉默了很久。
写吧。
他顿了顿。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贺怀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清晨的阳光透过招待所的旧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想起昨天下午,离开黄泥湾的时候,温望城冲他挥手的那个画面。老人坐在轮椅上,空裤腿在风里晃着,脸上的笑容却很安详。
他突然很想给温月明打个电话。
不只是发微信。是打电话,听她的声音。
他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是我。
我知道是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
贺怀民听见温月明的呼吸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我也想你。
温月明说完这句话,把电话挂了。
贺怀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笑了。
是那种被人冷不丁塞了一颗糖之后,有点没反应过来的笑。
第九章 电话里的争吵
调研第三天,贺怀民带队到了云泽县下面的另一个乡镇。看完现场,回到县招待所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丈母娘打来的。
妈。
怀民啊,月明跟你说了没有。
妈,您说。
就是怀民那个工作的事。你看你现在也提了正科,能不能帮着在省城找个安稳点的活儿。不用太好,有编制就行。
贺怀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妈,省城的编制现在都是逢进必考。怀民的学历和专业,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声音就高了起来。
什么叫可能。你不是正科了吗,正科还办不了这点事。你是不是不想帮忙。
贺怀民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妈,不是我不想帮忙。是政策。
你别跟我说政策。我就问你,怀民是不是你弟弟。月明是不是你老婆。你要是有难处,你就直说。你不愿意帮,我找别人。
妈。
行了,你忙吧。
电话挂断了。
贺怀民站在招待所的走廊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嘟嘟嘟,响了很久,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四月泥土的腥气。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丈母娘不是坏人。她只是个心疼儿子的母亲。眼看着儿子腿残了,对象找不到,前途一片渺茫,当妈的心里急。这份急,烧得她顾不上体面、顾不上道理、顾不上女婿的难处。
她只知道,女婿是省里的干部,提正科了。在她们那个小县城里,正科已经是不小的官了。她觉得正科就应该能办事。
可她不知道,在省城,正科满大街都是,连个专用车位都不配有。
贺怀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他想给温月明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被丈母娘骂了。说他不是不想帮忙,是帮不了。说他心里也很难受。
可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温月明。
他接起来。
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急的。
我知道。
温月明沉默了几秒钟。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家人老给你添麻烦。
贺怀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收紧了。
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
你是我老婆。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他前几天在家里说过一次。那时候温月明没有回应。这一次,他特意说得很重。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东西。
贺怀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月明。
嗯。
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我跟你说,怀民的事,我会想办法。不是安排编制,那个真办不到。但我可以帮他找个别的工作,收入稳定一点的,在省城。
温月明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怎么找。
我认识几个人。残联的,人社厅的。我去问问政策,看看有没有针对残疾人的就业扶持项目。如果能对接到企业,帮他找个电商运营或者客服的岗位,应该不难。
真的。
真的。
温月明的声音突然哑了一点。
谢谢你。
贺怀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老式的吸顶灯,灯罩里落满了灰,光线都暗了好几度。
谢什么。你是我老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挂了电话,贺怀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温月明的备注名。老婆。
这个备注是他买第一部智能手机的时候存的,存了快十年了。从来不改,从来不看。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点开。
但今天晚上,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十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温月明的情景。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她穿着伴娘的粉色裙子,端着一盘喜糖满场跑。他坐在角落里,看她跑来跑去,笑得没心没肺。
朋友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温月明第一句话是:你也是被拉来凑数的吧。
他当时就笑了。
后来他们结婚,生孩子,过日子。她不再穿粉色的裙子,不再满场跑着发喜糖。她开始盘算着每个月的开销,开始在小本子上记每一笔借款和还款,开始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摊贩讨价还价。
她没有变。
只是生活把她磨成了一副她不认识的样子。
第十章 范社长的酒局
在云泽县的最后一晚,范社长非要请调研组吃饭。
贺怀民推了两次,没推掉。曹主任在中间斡旋,说就是一顿便饭,在镇上的小馆子,不是公款,范社长自掏腰包。贺怀民知道这话半真半假,但再推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饭局安排在青石镇上一家叫“老味道”的土菜馆。门面不大,里面也就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港星海报,周润发和李连杰一人守着一面墙,海报边角都翘了。
范社长带了两瓶白酒,是本县酒厂酿的粮食酒,没贴牌,装在矿泉水瓶子里。
贺主任,这是我们云泽的土茅台,你尝尝。
贺怀民想推。他酒量不行,上次在家喝了两杯老白干就晕了半天。但范社长已经把酒倒上了,满满一玻璃杯,推到他面前。
他不喝,这顿饭就没法吃了。
第一口下去,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范社长倒是实在,没灌酒,就是边喝边聊天。聊茶叶的市场行情,聊电商直播的流量费越来越贵,聊今年春天雨水少,茶叶产量可能不如去年。
贺怀民慢慢放松下来。
喝了两杯之后,他有点晕了。脑袋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四周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小杜在旁边给他倒茶。贺主任,您少喝点。
贺怀民摆摆手,表示没事。
他确实没事。只是晕,没有那天在家喝老白干那么难受。也许是酒好,也许是心情不一样。
范社长又给他倒了半杯。
贺主任,我敬你。你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来我们合作社,不看展板、不听汇报,直接就往车间里钻。看完了还问了我一大堆数据,问得比县里考核还细。说实话,我第一次见省里来的人这么认真。
贺怀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是认真,还是找茬。
范社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认真。绝对是认真。找茬的人不会问我茶叶的损耗率是多少,不会问我物流成本占销售额的几成。那些数据,连县里来的人都懒得问。
贺怀民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些吗。
范社长摇头。
因为我以前也种过地。
范社长瞪大了眼睛。
你。
我姥爷是种茶的。在老家,有三亩多茶园。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帮他采茶。春茶最娇贵,必须用手掐,不能用机器割。掐一天,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
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四十岁的手,掌心的茧子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被茶梗磨出来的印子,还在。
范社长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贺主任,你知道范文秀今天直播了多长时间吗。
多久。
六个半小时。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半。中间吃了两个馒头,去了两次厕所。卖了三千多块钱的茶叶。她下播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贺怀民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对着手机镜头,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喊着“家人们看过来”。
那三千多块钱,去掉平台抽成、物流费用、包装成本,最后能落到她手里的有多少。
大概八九百吧。
八九百。一天的直播收入。在青石镇,这已经是人人羡慕的高收入了。
可贺怀民想起温望城。老人坐在轮椅上掐一年的茶,也就挣一万出头。
同一个合作社,同样都是社员,差距怎么这么大。
他问范社长。
范社长叹了口气。
没办法的事。直播带货需要技术、需要流量、需要会说话。这些东西,年轻人玩得转,老人玩不转。我们合作社的年轻人,一个月挣五六千七八千的都有。但那些年纪大的、文化低的、身体不好的,一个月也就是几百块钱。不是不想帮他们,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帮。
贺怀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散席的时候,范社长非要送贺怀民。两个人站在“老味道”门口,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茶叶混合的气息。
范社长握着贺怀民的手,握了很久。
贺主任,你回去以后,能不能帮我们反映一个问题。
你说。
云泽县的茶叶,品质不比西湖龙井差多少。但我们的品牌打不出去,物流成本太高,电商平台的抽成越来越狠。茶农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茶叶,最后挣的钱还没平台多。这个问题,我们反映了很多次,上面也说要解决,可一直没下文。
贺怀民点点头。
我回去会写进调研报告里。
范社长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两罐茶叶,我自己炒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我给你寄的样品。你喝好了,帮我们宣传宣传。
贺怀民接过盒子。这次他没有推。
好。我收。但有个条件。
你说。
把合作社的淘宝店链接发给我。我买十斤,按市价付款。买给同事尝尝。
范社长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贺主任,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贺怀民拎着那盒茶叶,上了别克GL8。
车子发动,驶出青石镇。镇上的路灯很稀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打在车窗上,像老电影的胶片。
贺怀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范社长那句话。茶农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茶叶,最后挣的钱还没平台多。
这句话,跟温望城家门口的那五级台阶一样,堵在他心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十一章 丈人家的宴席
周六早上七点,贺怀民开着借来的车,载着温月明回老家。
车子是老郑借给他的,一辆开了六年的现代伊兰特,空调不太好使,开起来有点跑偏。但比他那辆骑了四年的电动车强,至少是四个轮子的。
温月明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和保健品,是给丈人丈母娘的。一个装着一双新鞋,是给温怀民的。
车里很安静。
贺怀民专注地开着车。老伊兰特的变速箱有点涩,换挡的时候需要用力推一下,发出咔嗒一声响。
温月明侧过头看着他。
你紧张。
没紧张。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右手都会在方向盘上敲三下。
贺怀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他都没意识到。
温月明笑了一下。
怕见我妈。
贺怀民没说话。
他确实怕。不是怕丈母娘骂他,是怕那种两难的窒息感。你办不到,她觉得你不想帮忙。你解释,她觉得你找借口。你不说话,她觉得你心虚。
怎么都是错。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县城。县城这几年变化很大,拆了不少老房子,盖了好几栋高层住宅。街道宽了,车也多了,堵了十来分钟才到丈人家楼下。
丈人丈母娘住在县城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里。九十年代的房改房,面积不大,但地段好,出门就是菜市场和公交站。
贺怀民拎着东西上楼。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纸箱、旧家具、腌菜坛子,挤得只容一人通过。
丈母娘开的门。
她今年六十三,头发烫着小卷,染得乌黑发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开衫毛衣,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来了。
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贺怀民叫了声妈,把东西放在门口。
丈人温启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个茶缸子。他今年六十六,退休前是县二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这两年身体不太好,高血压加上糖尿病,脸色有点发黄。
来了。坐。
温启良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贺怀民坐下来。温月明进了厨房,帮她妈包饺子。
客厅里剩下两个男人,和一个开着却没人看的电视机。央视新闻频道正在播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片,镜头里是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
单位怎么样。
还行。上周去云泽县调研了几天。
云泽。茶叶不错。
您去过。
年轻时去过一次。那时候还没通高速,坐长途汽车去的,在山路上颠了五六个小时。
温启良喝了口茶。
怀民啊。
嗯。
你妈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不坏。她刚才跟我说了,今天你回来,她特意去买了三斤五花肉,包了你爱吃的饺子馅。
贺怀民低下头。
我知道。
温启良放下茶缸子,看着他。
怀民的事,你不要太为难。体制内的事,我懂。不是想办就能办的。你妈不懂,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贺怀民抬起头。
爸,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温启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你为这个家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三年前怀民出车祸,你连夜开车带月明回来,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后来的医药费、手术费,都是你和月明垫的。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贺怀民的喉咙有点发紧。
温启良继续说。
你妈老觉得你当官了,应该能办事。她不了解现在的体制。我在学校待了一辈子,我懂。老师想评个职称都得排队好几年,何况省直机关的编制。怀民那学历、那条件,根本就不可能。你妈让你想办法,那是为难你。
贺怀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爸,我想办法。
温启良看着他。
不是编制。编制我真办不到。但我在省城认识一些人,残联的、人社厅的,还有一些企业的。我回去以后,帮怀民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岗位。电商、客服、仓库管理,只要能坐在电脑前面干的,都行。
温启良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好。你费心了。
那一下拍得很轻,手掌落在膝盖上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贺怀民觉得,这是他进温家门十六年来,老丈人跟他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中午十二点,全家人坐下来吃饭。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温月明包了大半,丈母娘擀的皮。贺怀民吃了两大盘,蘸着蒜泥和醋,吃得鼻尖冒汗。
温怀民没上桌。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毯子,在摆弄手机。
贺怀民端着饺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腿怎么样。
还那样。哥,姐说你给我打听工作了。
嗯。你别多想,不是嫌弃你。
我知道。
温怀民笑了一下。
哥,你是好人。我姐嫁给你,是我姐的福气。
贺怀民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假装去厨房盛饺子汤。
厨房里,温月明正在捞饺子。看见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碗。
怎么了。
没什么。饺子汤还有吗。
有。锅里。
温月明盛了碗饺子汤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被烫得通红,指尖沾着面粉。
贺怀民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
温月明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你傻不傻。
她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饺子汤。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六年。
但今天下午,贺怀民觉得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多停了一秒。
第十二章 老郑的提点
从老家回来后的周一,老郑把贺怀民叫到了楼梯间。
这是贺怀民第二次被老郑叫到楼梯间。第一次是上次开完会后,老郑骂他不要命。这一次,老郑的表情比上次还严肃。
你那篇调研报告,我看了。
老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贺怀民等他的下文。
你写的那个残疾人老茶农,温望城,是不是太具体了。家庭住址、身体状况、收入明细,都有。
我特意写的。
你知道这篇报告会送到谁那里吗。
知道。项书记要看。
老郑把烟塞进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你知不知道,你把一个六十七岁独腿老人住在石棉瓦棚子里的事,白纸黑字写进调研报告里,对云泽县的领导班子意味着什么。
贺怀民没说话。
意味着省里会追责。省残联的专项资金拨下去了,县里配套的资金也到位了,为什么无障碍设施改造没落实。这笔钱去哪儿了。谁负责的。为什么没监管。这一连串问题追下来,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有人要丢帽子的。
贺怀民还是没说话。
老郑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让你写。我是提醒你,写可以,但要注意分寸。你刚提正科,还没有站稳。这篇报告递上去,云泽县那边会怎么看你。省里其他处室的人会怎么看你。你是要坚持你那个所谓的实事求是,还是要在体制内待下去。
贺怀民靠在墙上,看着楼梯间那盏声控灯。灯灭了,他又跺了一脚,灯亮了。
郑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那天在黄泥湾,我看见温望城坐在轮椅里采茶。他的轮椅陷在泥里,每往前挪一步,额头上的青筋就鼓起来一次。他采了二十三年的茶,膝盖以下是空的,裤腿用麻绳扎着。他用的假肢是六年前花八千块钱买的,脚踝的螺丝都锈了。他住的地方,是他房子旁边用石棉瓦搭的棚子。因为门口那五级台阶,他的轮椅推不上去。
贺怀民的声音很平静。
郑哥,如果我写的东西,能让那五级台阶变成一条坡道,别说丢帽子,让我脱了这身衣服都行。
老郑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了他很长时间。
你小子,真他妈是个倔种。
他骂完这句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行吧。报告我帮你改改,措辞上稍微圆润一点,别让人挑出毛病。核心事实保留,尤其是那些具体的数据和案例,一个不删。
谢谢你,郑哥。
谢我干什么。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
老郑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项书记昨天问起你了。
贺怀民愣了一下。
问我什么。
他问我,上次那个很敢说的同志,调研回来了没有。
老郑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
贺怀民站在楼梯间里,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
黑暗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很响。
第十三章 岳母的电话
周三晚上,贺怀民正在家里整理调研报告的第二稿,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还是那个字:妈。
丈母娘的电话。
他接起来,等着挨骂。
妈。
怀民啊。
丈母娘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劲儿了,反而有点犹犹豫豫的。
你跟月明这个周末还回来吗。
这周末可能不行,单位有个材料要赶。
哦。
丈母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回来,说给怀民找工作的事,是不是真的。
妈,是真的。我已经在问了。残联那边有个残疾人就业帮扶项目,可以对接企业。人社厅也有相关的扶持政策,招用残疾人的企业可以享受社保补贴。我打听了几个电商公司,都说可以考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贺怀民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妈。
哎。
我在听。
丈母娘的声音有点发颤。
怀民啊,妈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太急了。怀民这个样子,妈天天睡不着,怕他这辈子就这么完了。说句不好听的,我和他爸走了以后,他怎么办。
贺怀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知道丈母娘说的是实话。温怀民的父母今年都六十多岁了。温启良身体还不好,高血压糖尿病,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他们百年之后,温怀民一个人怎么办。一个残疾人,没有稳定收入,没有对象,没有孩子。这个担子,最终还是要落到温月明身上,落到他贺怀民身上。
丈母娘不说,他也知道。
妈,您放心。怀民的事,我会管到底。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句话。但他就是说了。不是表忠心,不是拍胸脯。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承诺。
就像当初娶温月明的时候,他对她说的那句话。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的丈母娘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好。妈信你。
挂了电话,贺怀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的老挂钟敲了九下。
温月明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睡衣,披着一件旧毛衫。她应该是听到他接电话了。
我妈打的。
嗯。
她跟你道歉了。
不算道歉。就是,没那么凶了。
温月明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脾气就这样。心里急,嘴上就厉害。其实她挺心疼你的。你上次回去,她看你瘦了,念叨了好几天。
贺怀民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你觉得我瘦了吗。
温月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然后很快收回去。
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两秒。但那一两秒的温度,贺怀民记得很清楚。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细,指节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烫伤留下的旧疤。那是三年前给他熬粥的时候,被蒸汽烫的。那晚温怀民在ICU里,他坐在走廊长椅上,她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她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问。他喝完了粥,她收走了碗。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月明。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温月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慢慢变红,是一瞬间冲上来的那种红。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说。
温月明低下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抽出来,又像是想握得更紧。
你知道怀民出车祸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贺怀民把她的手握紧了。
不会没有我。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他会在她身边。这些事情不需要理由。
老挂钟的秒针咯噔咯噔地走着。客厅里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又亮了。
温月明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大瓶装的飘柔。用了多少年了,从来没换过。
他揽着她的肩膀。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毛衫也能摸出来。十六年了,这副肩膀的重量,他太熟悉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老市委家属院渐渐安静下来。楼上小孩的脚步声没有了,隔壁的电视声也关了。只剩下风穿过爬山虎叶子的沙沙声,和老挂钟永不疲倦的咯噔声。
第十四章 秦远征的饭局
周五下午,秦远征突然走到贺怀民工位前。
怀民,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贺怀民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
秦远征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腕上戴着一块浪琴表。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像一个随时准备上主席台的人。
贺怀民想起那盆被掐断的绿萝。
好。去哪儿。
大院里的人都去的那家湘菜馆。我订了位子。
晚上六点半,贺怀民到了那家湘菜馆。秦远征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版的《岳阳楼记》,纸张有点发黄。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制冷效果一般,秦远征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坐。
秦远征给他倒了杯茶。
贺怀民坐下来。茶是铁观音,泡得有点浓,入口发苦。
秦远征点了几道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擂辣椒皮蛋、炒空心菜。都是湘菜馆的招牌,辣得人头皮发麻的那种。
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包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远征夹了一筷子擂辣椒皮蛋,嚼了嚼。
怀民,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八年。同一年进的政研室。
八年了。真快。
秦远征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你提正科,我还没恭喜你。
谢谢。
其实你早该提了。你的材料,处里没人能比。
秦远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得让贺怀民有点意外。
远征,你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秦远征沉默了一会儿。
你调研报告的第二稿,我看了。
贺怀民等着下文。
写得好。真的。尤其是关于农村残疾人保障的那部分,数据扎实,案例鲜活。如果这份报告能递到项书记那里,肯定能引起重视。
秦远征顿了顿。
但我想跟你说,关于专项资金落实不到位的问题,你点到为止就好,不要点出具体责任人。尤其是县里残联的负责人。
为什么。
因为云泽县残联的理事长,是曹秘书长的小姨子。
贺怀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曹秘书长。省委秘书长曹立群。项北川身边最亲近的人。
秦远征继续说。
你那份报告如果写得太具体,最后问责会追到曹秘书长的小姨子头上。到时候你就不是得罪云泽县的问题了。你是捅了一个你自己都兜不住的马蜂窝。
贺怀民放下筷子。
他盯着面前那盘剁椒鱼头,鱼眼珠子白生生的,被红艳艳的剁椒围着,像个瞪着眼睛的哑巴。
远征,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秦远征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正直的人。这个世道,正直的人太少了。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一点。
他顿了顿。
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走得远,有时候意味着要绕一点路。直线最近,但不一定能走得通。
贺怀民沉默了很长时间。
包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隔壁包间传来一阵喧闹的劝酒声,有人在喊“感情深一口闷”。
远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你打算怎么写。
贺怀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苦味在舌根散开,然后慢慢回甘。
我会注意分寸的。但温望城的事,我不能删。
秦远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端起茶杯,碰了碰贺怀民的杯子。
算了,吃饭。不谈工作了。
两个人开始专注地对付桌上的菜。秦远征是湖南人,吃辣面不改色。贺怀民被辣得眼泪鼻涕直流,但筷子一直没停。
他们聊了一些别的。聊秦远征老家在湖南常德,父亲是乡镇中学的数学老师,母亲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聊贺怀民小时候帮姥爷采茶的事。聊今年省直机关的篮球赛,政研室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聊着聊着,贺怀民突然觉得,秦远征可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他有他的立场,有他的盘算,有他的利益考量。但他也有他的底线,他的善意,他的身不由己。
好人有局限,反派有立场。
贺怀民想起这句话。谁说的,他忘了。可能是哪本书上看到的,也可能是老郑跟他念叨的。
吃完饭,两个人在湘菜馆门口分手。
秦远征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份报告,好好写。该保留的保留,该拿捏的拿捏。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贺怀民点点头。
秦远征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盆绿萝,我让人帮你换了一盆。之前那盆,是小秦不对。
他用了“小秦”称呼之前的自己,这个细节让贺怀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远征。
嗯。
谢谢。
秦远征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柏油马路上,像一个不断被拉扯又不断缩回去的问号。
贺怀民站在原地,看着秦远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老郑说过的那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也许秦远征说得对。直线最近,但不一定走得通。有时候绕一点路,是为了走得更远。但他也知道,有些路可以绕,有些不行。温望城家门口那五级台阶,他已经绕了太久。
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湘菜馆里飘出来的辣椒味。贺怀民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五章 雨夜里的坡道
四月的最后一周,调研报告送到了项北川的办公桌上。
五天之后,一个消息传回政研室。项书记在报告上做了批示。全文只有两行字。此报告反映问题具体,建议切实可行。请省残联、省财政厅、云泽县政府认真研究办理。
老郑把批示的复印件拿给贺怀民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行啊,项书记的批示,这是咱们处今年头一回。
贺怀民看着那两行字,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批示的落款处,项北川的签名很潦草,但最后一个“川”字的那一竖,写得特别用力,几乎戳穿了纸。
五一假期,贺怀民跟温月明回了一趟云泽县。不是公务,是私事。他说想带她去看看那片茶园,看看那个老人。他说,你看了以后,就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写那份报告了。
车子开进黄泥湾村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雨,打在车窗上啪啪响,雨刮器来回来回地刷,视线还是模糊的。温月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茶山,说真好看。
贺怀民把车停在合作社门口。
雨还在下。停车场边上的那把轮椅不见了。那个位置上长出了一丛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他的心提了一下。
走进合作社的大门,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余社长正在揉捻机旁边跟工人交代事情,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贺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温望城大爷。他的轮椅怎么不在门口了。
余社长的笑容收了半分。
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老温两个月前就走了。
贺怀民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胸口一闷,喘不上气来。耳朵里的机器轰鸣声突然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水。他看见温月明的嘴唇在动,在问“走了是什么意思”。余社长张了张嘴,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已经支离破碎。
胰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走了快两个月了。他走之前还念叨您,说您是个好人,还说谢谢您的饼干。
贺怀民撑着旁边的柱子,用力攥紧。掌心的老茧硌在冰凉的钢管上,没有知觉。
温月明扶住了他的胳膊。
余社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他走之前交代了两件事。一个是把他今年的工分结算了,折成现金,寄给他孙子。另一个是把这个给您。他说您要是哪天来了,让我一定转交。
贺怀民接过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封口袋,里面装着几撮茶叶。干干的,有点碎,叶子边缘发黄。封口袋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描红。今年春上炒的新茶,给贺领导尝尝。上次那个饼干,甜。温望城。
贺怀民攥着那袋茶叶,指节发白。
余社长,大爷葬在哪里。
在后山的茶园里。他自己选的。
贺怀民转身往外走。温月明拿起门边那把靠在墙角的伞,撑开,追上去。
雨还在下。茶山上的泥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坑。贺怀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皮鞋里灌满了泥水,裤腿湿到了膝盖。温月明跟在后面,伞举得高高的,想遮住他。但风把雨吹得斜了,伞根本挡不住。
他看见了那个土堆。
在茶园的最上面,几棵老茶树中间。土堆不大,上面还没怎么长草,只稀稀疏疏地冒了几株嫩芽。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字。温望城安息。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雨水泡得洇开了。
贺怀民站在坟前,弯下腰,把手里那袋茶叶放在木板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进嘴里。咸的。
温月明撑着伞站在他旁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冰冷,她的掌心温热。
过了很久,贺怀民直起腰来。他转过身,看见山下的合作社厂房,看见厂房旁边那个石棉瓦搭的棚子。棚子的门帘在风雨里飘着,像一面破了的旗。
他看向棚子的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台阶不见了。
原来的那五级石头台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水泥坡道。坡道两边还装了不锈钢扶手,银白色的,在雨里发着光。坡道是新的,水泥的颜色还很浅,扶手没有被雨水侵蚀过的痕迹。
余社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上个月刚修好的。省里拨的钱,专款专用,说是无障碍设施改造。不止是老温家门口,村里另外七户残疾人家庭也都修了。你家老温走得早,没赶上。但其他几家的老人,现在能坐着轮椅出门了。
贺怀民站在雨里,看着那条坡道。
水泥抹得很平,坡度很缓,轮椅推上去应该不费劲。扶手用的是304不锈钢,摸上去应该很凉很滑。这是一条好坡道。它可以撑过很多场雨,很多年。
温望城没有等到这条坡道。但别的老人等到了。
贺怀民慢慢蹲了下来。他的皮鞋陷在泥里,西裤上全是泥点子。他蹲在那里,胳膊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温月明蹲在他旁边,把伞罩在他头顶上,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雨打在茶树上,打在泥土上,打在温望城的坟堆上。新埋的黄土吸饱了水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远处山谷里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像在问,哭哭不哭。
离开黄泥湾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茶山上。满山的茶树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像刚刚上过一层釉。
贺怀民把车开出村口,又停下来。他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水泥坡道,安静地趴在温望城的房子旁边。银白色的扶手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光。
温月明握住他放在档位上的手。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细,那么凉。但这一次,她没有很快收回去。
贺怀民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嘴唇边,碰了一下。她的指节被他的嘴唇碰得微微蜷缩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茶叶。
车子重新发动,驶出了黄泥湾。
贺怀民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茶园,越来越远的坟堆,越来越远的水泥坡道。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大爷,您给的茶叶,我会好好喝的。
后视镜里的黄泥湾,渐渐被盘山公路的弯道吞没。
第十六章 电梯里的偶遇
五一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贺怀民在省委大院的电梯里又碰见了项北川。
还是中午。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从十五楼往下降。
项北川还是拎着那个保温杯,穿着灰色夹克。不同的是,这次电梯门一关上,他先开口了。
贺怀民同志。你的调研报告,我看了。
项书记。
写得很好。尤其是关于残疾人保障那一部分。那个叫温望城的老人,我印象深刻。
贺怀民低下了头。
谢谢书记。
项北川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什么,眼睛进了点东西。
项北川没有再追问。电梯继续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听说你最近在帮一个残疾人找工作。
贺怀民愣住了。
他帮温怀民找工作的事,只是在残联和人社厅那边问了一下,还没什么实质进展。这种小事,怎么会传到省委书记耳朵里。
项北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你找的那家电商公司的老板,是我以前在团省委时的司机。他跟我提了一嘴。
贺怀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你小舅子。
是。
腿怎么伤的。
车祸。三年前。
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能走路,但不能久站。阴天会疼。
项北川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快到底了,他忽然开口。
我给你一个建议。
贺怀民站直了身体。
你写了一份好报告,推动了无障碍设施改造的落实。但政策的温度,不只体现在文件里。你帮你小舅子找工作,照顾你的家人,这也是一个干部的担当。好好干。
电梯门开了。
项北川拎着保温杯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眼神。
上次没说完的话,这次补上了。
上次在电梯里,你说你是政研室的。我记得你的名字。
贺怀民。
贺怀民同志,好好干。
项北川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阳光里。阳光打在他的灰色夹克上,把他后背的褶子照得清清楚楚。那件夹克应该穿了很久了,袖子边缘磨得有点发白。
贺怀民靠着电梯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稳。这次没有跳到嗓子眼,很踏实,一下一下的。就像那天晚上在沙发上,温月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觉。
电梯继续下行。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发信人还是老婆。
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排骨。
贺怀民打出两个字。回去。
发送键按下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温月明上一次主动告诉他做了什么菜,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没翻到头。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也可能,是昨天。
他记不清了。但这不重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贺怀民走出电梯,抬头看了一眼外面。五月的阳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然后笑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笑。
第十七章 转折
五月中旬,组织部突然来政研室考察。
考察的对象是贺怀民。
消息是老郑带回来的。他神神秘秘地把贺怀民拉到楼梯间,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这次是真的要提你了。副处实职。
贺怀民愣住了。
你确定。
确定。我刚才在组织部碰见小周,他偷偷跟我说的。说这次是项书记亲自点的名。说政研室那个贺怀民,调研报告写得好,问题抓得准,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
贺怀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的。
上一次有人跟他说,群众基础不好,只能提正科解决待遇。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风向就变了。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准备。考察谈话的时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尤其是。
我知道。
贺怀民打断他。他知道老郑要说什么。尤其是在谈到秦远征的时候。
下午,考察组来了。
三个人,组织部的两个处长加一个工作人员。他们找了处里的每一个人单独谈话。老郑、小杜、小彭,还有其他处室的人。谈了什么,没人跟贺怀民说。但每个人谈话出来,都会多看他一眼。那种眼神很复杂,有羡慕的,有审视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
贺怀民坐在自己工位上,假装在看材料。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睛盯着纸面上的字,脑子里全是乱的。
秦远征是最后一个进去谈话的。
他出来的时候,贺怀民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撞了一下。秦远征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过来,敲了敲贺怀民的桌子。
出来一下。
贺怀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内庭,一棵银杏树刚刚长出新叶,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
秦远征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不怎么抽烟,贺怀民知道。这是贺怀民第一次看见他抽烟。
考察组问我对你的评价。我说了三点。
秦远征吐出第一口烟,烟雾被窗外的风吹散了。
第一,业务能力过硬,是政研室笔杆子最硬的干部。第二,做事认真负责,调研工作深入扎实,能发现真问题。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坚持原则,不随波逐流。这样的人在体制内不多,但体制需要这样的人。
贺怀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远征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你的坏话。
我没那么想。
你撒谎。你肯定那么想过。
秦远征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自嘲的笑。
我跟你说实话,你提副处,我心里是不舒服。咱们同一年进的政研室,你的材料写得比我好,我一直都知道。这次你提了副处,咱们就平级了。说实话,我嫉妒你。
他顿了顿。
但我更嫉妒的,是你那份报告。那份关于温望城的报告,我写不出来。不只是笔头子的问题。我做不到像你那样,蹲在一个残疾老人的轮椅前面,听他说他用了三只假肢的事。我做不到把那些数据和名字写进报告里,明知道会得罪人还要写。
贺怀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远征。
你听我说完。
秦远征抬手制止了他。
我今天在考察组面前说的话,不是因为咱们是同事,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觉得,你这样的人要是升不上去,这个体制就真的出问题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小舅子,是不是在找工作。
是。
我有个同学在省残联就业中心。我帮你问了,他们有一个针对残疾人的定向招聘,电商客服,工作地点在省城,交五险。你让你小舅子准备一份简历,发给我。
贺怀民站在那里,愣住了。
秦远征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怎么,你以为我只会掐绿萝。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贺怀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那棵银杏树。阳光穿过嫩绿的叶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想了很多。想到秦远征说的“坚持原则,不随波逐流”。想到岳母电话里带着哽咽的声音。想到那天晚上在沙发上,温月明把存折推到他面前时手指的颤抖。想到在电梯里项北川看他的眼神。想到在黄泥湾那个雨天的下午,温望城坟前那条崭新的水泥坡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温月明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吃吗,我炖了排骨汤。
贺怀民回了一个字。回。
打完这个字,他又加了一句。等我。
第十八章 一家人
六月初,温怀民来省城面试。
贺怀民去车站接他。温怀民背着一个旧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右腿还是有点跛,但走得比以前稳了。脚上的假肢换了一个新的,是秦远征帮他联系的那家残联康复中心免费配的,据说是最新的轻量化材料,只有两斤多重。
他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的样子,像一个头一回进城的大学生。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头一回。上次在省城住院做手术,直接救护车拉进医院,躺了两个月又直接拉回去,他连省城的街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贺怀民远远地冲他招手。这里。
哥。
温怀民走过来,脸上的笑容藏不住。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T恤,领口的商标还没剪。头发理过了,两鬓推得很短,看着精神了不少。
两个人上了车。贺怀民侧过头看了看小舅子右腿上的新假肢,脚踝处的连接件锃亮发光,鞋是新买的,两只脚终于穿上了同一个码。
还习惯吗。
刚开始有点磨。现在好多了。哥,这个假肢是不是很贵。
免费的,残联的福利。
温怀民低下头,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
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你不用谢我。好好面试,把工作拿下。
嗯。
温怀民用力点了点头。
面试安排在下午两点半,在省电商产业园的一栋写字楼里。公司在十楼,是一家做农产品电商的中型企业,去年销售额破了两亿。秦远征的同学帮忙打好了招呼,但面试还是要走正规流程,笔试、面试、实操,一步不少。
贺怀民把温怀民送到写字楼门口。
紧张吗。
有点。
紧张就紧张。面试的时候手别抖就行。
温怀民笑了一下,露出跟温月明一模一样的笑容。眼角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哥,姐说你刚提了副处。
嗯。
那以后是不是就更忙了。
可能吧。但该回家吃饭还是会回家吃饭。
贺怀民顿了顿。
你姐做的饭,比食堂好吃。
温怀民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一个白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行了,进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温怀民点了点头,背着双肩包走进写字楼。自动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滑开,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走了进去。
贺怀民坐在车里,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他掏出手机,给温月明发消息。
怀民进去了。
温月明秒回。
紧张。
贺怀民打了一行字。
别紧张。他能行。
发完这句话,他又加了一句。
晚上多做两个菜。庆祝一下。
温月明回了一个字: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这个表情她很少用。贺怀民盯着那个小小的笑脸看了三秒钟,嘴角翘了一下。
一个半小时后,温怀民从写字楼出来了。他走得很慢,右腿有点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沮丧。
贺怀民的心提了一下。怎么样。
温怀民走到车前,突然笑了。哥,面试过了。
过了。
嗯。面试官说我之前在淘宝店做客服的经验很对口。笔试也还行,考的都是网店运营的基础知识。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三千五,转正了加绩效。
贺怀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
温怀民被他拍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傻笑了好几秒钟。写字楼里走出几个穿正装的白领,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两个站在停车场里傻笑的男人。
六月底,温怀民正式入职。
他在省城租了一个单间,城中村的农民房改的,月租六百五。房间只有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就能碰倒东西。但温怀民说够用了。我一个人,要那么大的地方干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不像是逞强。
入职那天晚上,贺怀民和温月明帮他搬家。温怀民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台旧电脑,一个电饭煲,外加一床铺盖卷。贺怀民把东西搬上五楼,衬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温月明帮他铺床单。床单洗得有点褪色,是温怀民从老家带来的,上面印着淡蓝色的格子,边缘磨出了毛边。
她跪在床上,一丝不苟地把床单的四个角掖进褥子底下,又站起来拉了拉平整。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好了。
温怀民站在门口,看着姐姐和姐夫忙前忙后,眼眶有点红。
姐,姐夫。谢谢你们。
温月明走过去,帮他把T恤领口的商标翻出来。你新衣服的标签都不知道剪。她拿过包里的小剪刀,咔嚓一下,把那块硬硬的塑料标签剪掉了。下次自己记住。
温怀民笑了笑。记住了。
从出租屋出来,贺怀民开着借来的老伊兰特,载着温月明回家。晚上十点,城区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路灯一段一段地照亮车厢,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温月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怀民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他两岁那年生了一场肺炎,住院住了半个月。我那时候上三年级,放了学就往医院跑,在病房里写作业守着他。我妈说我比护士还上心。
贺怀民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腿伤了,我妈哭了一整夜。我也哭。我们轮流在医院走廊里坐着,不敢睡。你那时候也跟着我一宿一宿地熬。
贺怀民说我知道。
温月明转过头看着他。所以谢谢你。不光是给他找工作,是谢谢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们家是个麻烦。
贺怀民把车靠边停下。停在老市委家属院楼下的梧桐树旁,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冷却的咔咔声。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有路灯透进来的斑驳光影,眼眶亮晶晶的。
你第一次跟我说谢谢,是十六年前。那时候你爸在医院走廊里,你靠在我肩膀上偷偷哭。我给你递纸巾,你说了声谢谢。后来你嫁给我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感激,我到现在都不敢问。
温月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个也不嫌肉麻。
贺怀民握住她的手。月明。
嗯。
我提了副处了。项书记在电梯里叫出了我的名字。你弟弟的工作也有着落了。这些事,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温月明反握住他的手。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们现在,算不算熬出头了。
温月明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老市委家属院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那是他们的家,住了十六年的家。客厅的窗帘还是结婚那年她亲手缝的,布料早就洗褪了色。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算不算。但我今天收拾怀民的出租屋,看他住那么小的地方,我不难受。反而觉得踏实。因为我知道他会好起来的。
贺怀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手指上那枚结婚戒指磨得锃亮,款式老旧,是十六年前用他第一笔年终奖买的。当时舍不得买白金,买的是铂金镀银的。
月明。
嗯。
明天我去给你买个新戒指。
温月明收回手,抹了一把眼角。神经 病。留着给怀民攒钱娶媳妇。
贺怀民笑了。行。
他重新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老伊兰特抖了一下,往家的方向慢慢开去。
第十九章 新办公桌
八月,贺怀民正式调任省委政研室综合处副处长。
办公室从三楼东侧搬到了五楼西侧。从四人挤一间的格子间,变成了两人共享的独立办公室。办公桌比以前大了一圈,桌面上放着崭新的台式电脑和一部座机电话。电话机旁边是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签字笔和一把剪刀。
窗外能看到省委大院的正门,门岗的武警笔直地站在哨位上。再远一点,是省城的城际线,高高低低的楼房在八月的热浪里微微扭曲。
跟他同办公室的是另一个副处长,姓丁,四十出头,是从发改委调过来的。丁副处长很客气,第一天就主动帮他搬东西,还送了一盆绿萝放在他桌上。老兄,绿萝好养活。大院里人手一盆。
贺怀民说谢谢,把绿萝摆在电脑旁边。
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文件,也不是给谁打电话。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温月明。照片里是新办公桌的全景。绿萝,电脑,笔筒,座机,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桌面上,木纹被照得发亮。
温月明很快回了。不错。比之前那个桌子大多了。
贺怀民打字。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温月明回:在家吃吧。我给你炖了鸡汤。
贺怀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笑了。
旁边丁副处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老贺,笑啥呢,老婆查岗啊。贺怀民放下手机,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不是,她给我炖了鸡汤。
丁副处长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点过来人的感慨。那笑吧,笑是好事。咱们这种天天写材料的人,下班能喝碗热汤,比啥都强。
下午下班前,贺怀民回了一趟三楼的政研室一处。他是去拿最后几本留在老工位上的书,顺便跟老同事们打声招呼。
秦远征坐在自己位子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贺副处长。
贺怀民握住他的手。远征,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考察组面前说的那些话。谢你帮怀民联系的工作。也谢你那天晚上,在湘菜馆的提醒。
秦远征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我是觉得,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比很多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对这个体制更好。
贺怀民沉默了一下。远征,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那盆绿萝,你不用赔我。
秦远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小秦掐的,跟我秦远征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旁边小杜悄悄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处里的微信群里。老郑秒回了一排大拇指。
九月,贺怀民带队去了一趟云泽县,做专项督查。
督查的内容之一,就是农村残疾人家庭无障碍设施改造的落实情况。车队进了黄泥湾村口,村里的老槐树还在,树荫底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贺怀民下了车,沿着那条盘山小路往上走。
水泥路是新修的,平整干净。路边的排水沟里流着清亮的山泉水,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扑腾。合作社的厂房还是那个厂房,机器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余社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贺处长,欢迎欢迎。
贺怀民跟她握了手。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停车场边上那个轮椅停放的位置,现在种了一棵桂花树。树还小,只有一人高,但枝叶已经绿油油的了。
他指了指那棵树。这是。
余社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哦,那个啊,是老温的轮椅原来放的地方。我们几个社员说,空着不好,就种了棵树。桂花树,开花了可香了。
贺怀民点点头。桂花好。
他往山上走。几个随行的干部跟着他,被他摆手制止了。我自己上去看看。他沿着那条熟悉的泥土路往上走,走到了温望城的坟前。坟上的草已经长出来了,密密的一层,把黄土完全遮住了。坟前那块木板还在,上面的字又模糊了一点。木板旁边放着一束干了的野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余社长,也可能是合作社的哪个社员。
贺怀民站在坟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今年新茶。他拆开袋子,把茶叶洒在坟前的土里。干燥的茶叶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大爷,我提副处了。您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领导,我给您炒茶。
他站了很久。山风吹过茶园,满山的茶树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着光,那些坐在石凳上乘凉的老人还在远远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安详。
下山的时候,贺怀民看见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由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推着。老太太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脸上笑呵呵的。
贺怀民走过去。大娘,您这轮椅,出门方便吗。
方便方便。老太太指着门前的坡道。以前门口是台阶,出不了门。现在修了坡道,我孙子放学回来就推我出去转转。
贺怀民蹲下来,摸了摸坡道的水泥面。水泥抹得很平整,防滑纹路清晰匀称,跟温望城家门口那条一模一样。
好。他站起来,对老太太笑了笑。您多保重。
回到省城的那天晚上,贺怀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坡道上。坡道的尽头是一片茶园,茶园里有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正在采茶。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喊了一声,大爷。老人没有回头。他又喊了一声,温大爷。
老人慢慢地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安详,跟那天在茶园里递给他茶叶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贺怀民从梦里醒了。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光。他摸了一把脸,脸上是湿的。
温月明翻了个身。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贺怀民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她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她的掌心很暖,手指上那枚磨褪了色的旧戒指硌着他的指节。梦到一个人。
谁。
黄泥湾那个老茶农。他给我托梦了。
托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冲我笑。
温月明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又睡着了。贺怀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的老挂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他闭上眼睛,重新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里。
第二十章 日子
十月的一个周末,贺怀民难得没有加班。
早上睡到八点多才醒。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已经白晃晃的了,照在床单上,暖烘烘的。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飘来煎鸡蛋的香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他穿上拖鞋走出卧室。温月明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裙系得端端正正。
起来了。她没回头,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粥在锅里,自己盛。
贺怀民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白粥冒着热气,米粒煮得开了花,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碟小菜,一盘煎鸡蛋,一碟花生米。筷子还是老样子,筷头朝右,汤匙放在碗的左边。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老挂钟敲了九下,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贺怀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今天有什么安排。
温月明喝了口粥。没什么。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
怀民昨晚打电话来了。说工作挺顺利的,主管夸他业务熟。
嗯。他也跟我说了。
贺怀民嚼着花生米,想了想。他顿了顿,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月明。
嗯。
咱们的存款,现在有多少了。
温月明放下筷子,抬起头,有点意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温月明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存折,走回来放在餐桌上。存折还是那个存折,建行烫金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贺怀民打开。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他微微愣了一下。五十八万两千多。比上次多了将近十一万。
涨了不少。
你提副处以后,工资涨了一千多。怀民那边的钱不用咱们操心了,就慢慢攒下来一些。
贺怀民把存折合上,递给她。拿去给你爸买个好点的按摩椅。他腰椎不好。
温月明接过去,低头看着存折上的数字。行。
下午,贺怀民下楼去小区的理发店剪头发。理发店在老市委家属院门口,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冯,五十多岁,左手少了半截食指,但剪头发的手艺一点都不含糊。从部队退伍后就一直干这行,剪了快三十年。院里的人都叫他冯师傅。
冯师傅,剪短点就行。
贺处长,有白头发了。
贺怀民看了一眼镜子。鬓角确实多了几根白的。四十了,是该有了。
冯师傅一边给他剪头发,一边絮絮叨叨。你老婆上午推你爸出去晒太阳了。你爸坐在轮椅上,精神头看着不错。还跟我打招呼呢。
贺怀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冯师傅说的是温启良,他老丈人。最近刚搬到省城来住一阵,温月明说是为了方便照顾。
他说什么了。
他说啊,我女婿是省委的干部,刚提了副处。
冯师傅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碎头发落在围布上,黑白相间。贺怀民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剪完头发,贺怀民去了菜市场。他想买条鱼,晚上红烧。温月明爱吃鱼,但平时舍不得买贵的,总是买便宜的草鱼。今天他特意挑了一条鳜鱼,一斤多,花了六十多块钱。
卖鱼的老板娘认识他,笑着说贺主任今天亲自买菜啊。他说嗯,晚上做红烧鳜鱼。老板娘麻利地杀鱼刮鳞,问要不要切片,他说不用,整条就行。
拎着鱼走在回家的路上,贺怀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碰见项北川时紧张得后背湿透,想起老郑在楼梯间里骂他不要命,想起秦远征说“直线最近但不一定走得通”,想起温望城的假肢和石棉瓦棚子,想起茶叶合作社里那个叫范文秀的姑娘对着手机喊“家人们看过来”。
也想起温月明。
她跪在床上帮弟弟铺床单。她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切了很久很久。她撑着伞蹲在他旁边,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她说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她说谢谢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们家是个麻烦。
这些画面,一幅一幅地在他脑子里翻过。
他拎着鱼,走进了老市委家属院的大门。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客厅的窗帘还是结婚那年温月明亲手缝的,布料早就洗褪了色,但洗得很干净,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贺怀民拎着鱼,上了楼。
十月最后一天的傍晚,贺怀民和温月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央视新闻频道在播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报道,镜头里是一大片绿色的茶园。温月明靠在他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她自己泡的,茶叶来自云泽县黄泥湾村。
新闻里说,今年全省农村残疾人家庭无障碍设施改造的覆盖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贺怀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温月明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这个数字,跟你有关系吗。
贺怀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跟很多人有关系。跟一个叫温望城的老人,也有关系。
温月明把茶杯递到他手里,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
十一月的第一天,贺怀民下班回家,在楼道里碰见了四楼的方阿姨。方阿姨牵着她的白狗,手里拿着一张物业费缴纳单。
小贺,今年的物业费,你老婆上个月就交了。她特意多交了两百,说三楼那盏声控灯坏了,让物业赶紧修。
贺怀民走上三楼拐角。声控灯果然修好了,亮堂堂的,把整个楼道照得干干净净。他跺了一脚,灯没灭。
晚上吃饭的时候,温怀民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他那个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墙上贴了一张全省地图。温怀民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他说主管今天找他谈话了,说想给他提前转正。主管说他业务熟悉得快,客服好评率高,后台数据也做得好。温怀民对着镜头说,哥,等我转正了,请你和我姐吃饭。
温月明说好。
挂了电话,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着。贺怀民走过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
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想起怀民出车祸那天。手术室灯亮了一整夜,我站在外面,觉得天塌了。那时候我没想到,他能像今天这样。我也没想到,我们能像今天这样。
贺怀民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窗外,老市委家属院的爬山虎已经红了叶子,一大片一大片铺在墙上,像火一样烧着。更远处,省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那些窗户里住着无数个家庭,有的正在团聚,有的正在别离。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像他们一样,经历了无数的难,终于等到了好一点的日子。
贺怀民看着那些灯光,忽然开口。月明,等怀民转了正,咱们带爸出去转转吧。
好。温月明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磨褪了色的旧戒指。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
客厅里的老挂钟敲了八下。咯吱,咯吱,咯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不快,也不慢。
(完)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地过。有些坎当时觉得迈不过去,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回头看看才发现,那些最难的时候,身边的人一直都在。这大概就是普通人最大的福气。
我是「小叶说事」,这篇故事写到这里就结束了。贺怀民和温月明的日子还在继续,就像你我身边无数个普通家庭一样。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逆转,只有柴米油盐里的相守,和咬紧牙关后的柳暗花明。
您身边有没有像贺怀民这样的人?踏实、本分、不声不响地扛着一个家。或者您自己就是。来评论区聊聊吧,说说您家的那些坎,和那些扛过去的时刻。每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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