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殖科大夫说大实话:试管婴儿,根本不是普通人想的那么简单美好
我叫孙美兰,今年四十三岁,在我们县医院妇产科干了十八年,最近五年调到了生殖科。每天坐在诊室里,对面坐着的都是一张张焦急的面孔,他们手里攥着厚厚的检查单,眼睛里写满了同一句话——大夫,帮帮我。
可我越来越不愿意跟人说我是生殖科的大夫了。因为每次亲戚朋友聚会,总有人端着一杯酒凑过来,说孙大夫啊,你们那试管婴儿是不是跟种地似的,把种子放进去就等着收了?我笑笑不说话,心里翻江倒海。还有人说你们那技术真神,那以后女人都不用受生孩子的罪了。我把筷子放下,忍了半天才没把一句大实话怼出去。
我想跟所有觉得试管婴儿轻松美好的人说一句,你们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给你们讲个故事吧,讲我这些年见过的无数个故事里头,让我最难忘的那一个。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三月二十三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雪,早晨推开窗户,对面楼顶白茫茫一片。我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搓手,门诊还没开始,护士小刘就敲了敲门说孙主任,外头有个病人说想挂您最早的号,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让她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得颧骨都支棱着,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扎了个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子上的毛毛都结成一绺一绺的。她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进门先弯了个腰,声音轻飘飘的,说大夫,我叫李桂芳,我是从平山县坐早班车来的。
平山县到我们这儿得倒三趟车,最早一班五点半发车,她要是赶那趟车,得四点多就从家出发。三月里的天,四点多还黑着呢。
我让她坐下,开始翻她带来的资料。夫妻双方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过去三年的求医记录,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十个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她三十五岁,结婚八年,试了五年没怀上。这五年里做过两次人工授精,三次宫腔镜,中药西药吃了不计其数。光检查单就比我胳膊还长。输卵管一侧堵死一侧通而不畅,卵巢功能评估也不太乐观,她丈夫的精子活力只有正常值的一半。
我问她丈夫今天来没来,她说没来,在镇上开车拉货,请不动假。我说那今天先给你开些基础检查,等下次你俩一块儿来我们再定方案。她说好,然后犹豫了一下,从布袋子最底下掏出个信封递给我。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钱。
我手缩回去了。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她说孙大夫我知道规矩,我们那村里有人说了,上城里大医院做这个都得给大夫包红包,包得多了大夫才上心。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三秒钟,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但看着她那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胳膊,我又把火压下去了。
我说你把钱收好,我们医院不收这个,你要是不收起来我就不给你看了。她愣了半天,慢慢把信封塞回布袋子里,眼睛里全是手足无措。
那天她临走的时候在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问我,孙大夫,做这个到底要多少钱。我说顺利的话五六万吧,不顺利可能更多。她听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羽绒服的下摆扫过门框,我看见她脚上穿的是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
第二次见到李桂芳是她带着丈夫一起来的。她丈夫叫周大柱,黑黑壮壮的一个庄稼汉,站在诊室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搓着手跟我说话,一口一个大夫您费心。我问他们做试管的钱准备了没有,周大柱说凑了一部分,卖了一头牛,跟亲戚借了一些,还差点儿,他准备去工地干两个月小工把钱挣够。
我说那你干完活再来,咱们一次性把方案定下来,省得你们来回跑路费贵。周大柱说不行大夫,俺媳妇说了,她一天都不想等了,她快四十了再等就生不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李桂芳在旁边捅他胳膊,让他别瞎说。
我低头看了看李桂芳的年龄,三十五周岁,卵巢功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她说的没错,越拖越难。
那次我把方案跟她俩讲了,从降调、促排、取卵、体外受精、胚胎培养到移植,每一步会发生什么,有什么风险,大概花多少钱。我尽量说得通俗,尽量把最坏的情况也告诉她们。周大柱听完脸都白了,李桂芳倒是比他镇定,攥着她男人的手说没事,再难咱也试试。
降调加促排那一个月,李桂芳每隔两三天就要从平山县赶过来做B超和抽血。有一次她来的路上车抛锚了,到我们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半,门诊早下班了。那天我本来约了朋友吃饭,但在走廊里看见她靠在B超室门外的墙上,脸色蜡黄,手背上贴着止血胶布。她知道我来的时候问了句,孙大夫我是不是来晚了。我说不晚,我给你做。
针是往肚皮上打的,每天两针,促排卵的,打进去又胀又疼。她一开始在家自己打,手抖得捏不住针管,她男人上工地去了,她就对着镜子咬着牙往里推。后来我教她换个姿势靠着沙发打,她才顺了些。有一天她来复查的时候撩起衣服让我看肚皮,青青紫紫一片,像被人揍过。我说你怎么不两边轮换着打,她说左边打了右边留着,怕都打坏了没地方扎。
取卵那天是她丈夫陪着来的。手术室门关上的时候,周大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脸埋在手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护士小刘后来跟我说的,那个大男人哭了半个多小时,一声没出,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取卵取了九个,数量不算多,但对于她这个年纪和卵巢状况来说,已经不错了。我在显微镜下看着那些卵泡被吸出来的时候,心里默默念着,争点气啊姑娘们。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九个卵子成功受精的只有三个,三个里头分裂到八细胞可以移植的,就一个。剩下两个胚胎质量不好,养到第五天也没长起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次只有一个胚胎可以用,移进去如果没着床,那就得从头再来,从头再花五六万。
那天我打电话叫李桂芳来医院谈话,她是一个人来的。我坐在办公桌后面,她坐在对面,中间隔着那张凉冰冰的玻璃板。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说孙大夫,那个好的能成吗。
我说医学上没人敢给你打包票,但我会尽最大努力。
她点了点头,又开始绞她那些手指头。过了一会她说,孙大夫,我婆婆前几天跟我说,要是再怀不上就别折腾了,抱一个算了。我说你咋想的。她说我不想抱,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怕我疼不了她。
我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移植。她说越快越好,我怕那个好的也等不及。
移植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走廊里玉兰花开得正好,树底下落了一地的白花瓣。李桂芳躺在手术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我把那个宝贵的胚胎吸进移植管的时候手比平时还稳,这条管子里的东西,对她来说就是整个世界了。
手术做完我让她躺了一个小时才下来,她男人扶着她在走廊里走了两圈,小声问咋样,有没有感觉。李桂芳摇摇头。周大柱说那咱们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俩走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天没动。十四天以后她来抽血验HCG,那之前我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我干这行年头长了,知道等待的这十四天对她们来说有多煎熬,多打一个电话都像是催命符。我只是翻着日历算了算日子,四月二十八移植,第十四天是五月十二号。
五月十二号那天我没排门诊,但我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医院。我让护士小刘留意着点,李桂芳要是来了就给我打电话。结果等了一上午没人,中午我吃泡面的时候心里直往下沉。按说验血得早上空腹来,过了中午才来的人,多半是有了结果不敢来。
下午两点多,小刘跑过来敲我办公室的门,说孙主任,李桂芳来了,在走廊里站着不进来,让她男人陪着呢。我放下筷子走出去,看见李桂芳靠在走廊的墙上,她丈夫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就下来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声,完了,没成。
结果她抽噎了半天说出一句话,孙大夫,两条杠,我自己买了试纸测的,两条杠。
她举着一张验孕棒给我看,试纸上的对照区和检测区,清清楚楚两条红线,第二条不算太深,但明明白白在那里。我盯着那两根红线看了几秒,嘴里说恭喜你啊,心里其实还是悬着的。试纸两条杠只是第一步,还得看血值,血值要翻倍,要排除宫外孕,要有胎心胎芽,要撑过前三个月。后面的坎一道接一道。
抽血结果出来HCG三百多,不算高但也在正常范围。我让李桂芳两天后再来查一次翻倍,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走的时候拉着她男人的手,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里都在发抖,分不清是谁在抖谁。
两天后血值翻到八百多,再过了两周B超看见宫内孕囊,又过了一周有了胎心。每一步我都跟着她走,每一步我的心都悬着。前三个月她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九十斤。周大柱急得给我打电话,说孙大夫这可咋整,吃啥吐啥,人都脱相了。我说吐了也得吃,少食多餐,她肚子里那个需要营养。
三个月满了那天,李桂芳又来了。这次她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头发也梳得整齐了,穿了件碎花的衬衫。她说孙大夫,我婆婆现在天天给我炖鸡汤,不让我干一点儿活。她说这话的时候嘴是翘着的。
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说那你好好养着,后面还有产检,按时来。
她摸了摸肚子,忽然问我,孙大夫,你说我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不聪明,毕竟跟自然怀的不一样,做出来的,我怕他跟别人不一样。
这话我听过太多遍了。我把椅子拉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孩子跟所有孩子都一样,他在你肚子里待九个月,从你身上长出来的,就是你亲生的。试管婴儿只是帮他开了个头,后面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走的。你摸摸肚子,他踢你了没有。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过了几秒眼睛亮了,说踢了踢了,在这儿呢。
那次之后她有段时间没来,中间产检都是在我们县医院的产科做的,我也没特意去问。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病人跟我们处久了容易产生依赖,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不然她心里总绷着那根弦。
再见到李桂芳是她生产那天。
大半夜的,我正在家睡觉,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她男人的声音,又激动又慌张,说孙大夫,俺媳妇发动了,来医院了,您能不能过来看看,她非要见您。我穿上衣服就往外走,骑着电动车到产科的时候护士正把她往产房推。她满头是汗,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抓着我的手说你来了你来了。
我说你好好生,我在外面等你。
产房的门关上了,我跟周大柱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紧张得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我说你闺女还是小子啊。他说不知道,没查,媳妇说留个惊喜。
两个小时以后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说恭喜,千金,六斤二两。周大柱冲上去想抱又不敢抱,搓着手在原地转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小东西眼睛还没睁开,脸憋得通红,哇哇哭得比谁都响。
李桂芳从产房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她看见我在旁边躺着伸出手来,我握住了,她手心全是汗,烫烫的。她说孙大夫,谢谢你。我说谢啥,是你自己争气。
她男人在旁边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一个劲说看这鼻子像我,像我。李桂芳说像什么像,才生出来哪看得出来,净瞎说。她嘴上这么讲,眼睛一直黏在孩子身上没挪开过。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街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我骑着电动车慢慢走,脑子里把这大半年的事儿过了一遍。从三月二十三号那个早晨她穿着沾泥的布鞋出现在我诊室门口,到产房里那声清脆的啼哭,中间隔了多少针眼、多少血泪、多少失望和盼望,只有她自己清楚。
我们生殖科每年要做几百例试管,成功的差不多一半吧。剩下那一半,有人咬着牙从头再来,有人攒够了钱再来第三次第四次,也有人试了一次就没影了,我不知道她们是放弃了还是换了别的路走。每个进诊室的女人背后都有个故事,李桂芳是那个幸运的,但更多的李桂芳还在路上。
有一次我坐诊到很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坐着一个女人。她没挂号,就那么坐在塑料椅子上发呆。我走过去说你找谁,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她三年前在我这儿做过一次试管,没成,后来离了婚,现在听说我又回来了,想再试试,但没钱。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她老公在她失败之后就跟她离了,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音调还是平的,但手攥着裤子膝盖那块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
我问她你现在一个人住啊,她说对,租的房子,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她说孙大夫我不怕疼,我就是怕这次还不行。我说你明天来挂号,咱们看看身体状况再说。她点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笑了笑,笑容挂在脸上跟挂了个面具似的。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想,那些把试管婴儿想得简单美好的人,你们可知道这世上有些女人为了要个孩子能把自己豁到什么地步。身体上挨的针挨的刀都不说了,最狠的是心里的那道坎,每失败一次,自我怀疑就像刀子刮骨头,刮薄了一层又一层。
我知道有人会说,那就不生了呗,干吗非要受这份罪。可那些人不知道,对一个把生孩子当成这辈子唯一使命的女人来说,你说"不要了"三个字,比让她再打一百针还残忍。
李桂芳后来抱着孩子来医院看过我一次。她把孩子裹在一床粉红色的小被子里,小孩儿白白胖胖的,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看着就招人疼。我说你养得真好,她说是她婆婆和她妈轮着带,她男人现在也不去工地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守家在地的。
她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说了些家常话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个煮鸡蛋,还是热乎的。她说孙大夫这是家里土鸡下的,你尝尝。我说你留着给孩子吃,她说家里还有,非要塞给我。
我收下了,剥了一个吃了。鸡蛋不大,但蛋黄特别黄,是那种乡下土鸡才有的颜色。我一边吃一边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装钱的信封,想起她肚皮上的青紫,想起她在走廊里握着验孕棒发抖的手,想起产房里那声啼哭。
我们生殖科门诊外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着一个笑脸娃娃,底下写着"试管婴儿,圆你妈妈梦"。每次我从那张画前面走过,心里都想,圆一个梦哪有那么容易,这世上但凡跟"梦"字沾边的东西,都得拿东西去换,有人换的是钱,有人换的是心血,有人换的是大半辈子的不甘心和不服输。
我做了五年生殖科,经手的病人没一千也有八百,好些人问我这个成功率多少,那个费用多少,但我听得最多的还是那句"孙大夫,我这次能成吗"。我每次都回答说我们会尽力,但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都沉甸甸的,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进这个门的人,把自己掏空也要赌那个"成"。
有人赌赢了,抱着孩子来谢我。有人赌输了,默默地消失在人海里,可能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到她们。可她们来过,在这条路上走过一遭,那些针眼,那些抽血,那些半夜疼醒的夜晚,都是她们跟生活死磕过的证明。
我那天在办公室吃那个煮鸡蛋的时候,把蛋壳一片片剥下来放在桌上,黄澄澄的蛋黄咬开,里面芯子还是软的,热乎乎的。我突然想,做试管这事儿吧,就跟孵小鸡一样,你得好好的温度,好好的湿度,好好的一颗种子,还得那母鸡有耐心趴着。可人比鸡复杂多了,人有心,心一乱,温度就不对了。
李桂芳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站在门口回头说,孙大夫,等这孩子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是咋来的,我不会瞒她,因为这不是啥丢人的事,是妈妈拼了命才把她带到这世上的。我说你告诉她吧,她以后会明白的。
她走了,诊室里就剩我一个人。白炽灯嗡嗡响着,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哭,哭声细细的,拐着弯,钻进耳朵里像个钩子。我低头看桌子上的蛋壳碎片,手心里还有鸡蛋的余温。
这些年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里,李桂芳不算最苦的,也不算最难的,但她让我最走心。也许是因为那十个鸡蛋,也许是因为她走的时候那句"拼了命",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日子太长了,总得有点东西硌在心里,提醒你活着是啥滋味。
下次再有人跟我说试管婴儿简单美好,我可能会请他到这间诊室里坐坐,看看门口那张笑脸娃娃,看看走廊里那些攥着化验单的姑娘,看看凌晨五点半在冬天黑咕隆咚的街头等头班车的女人,看看那些肚皮上青青紫紫的男人女人们。
看看就明白了。
这世上所有跟生命有关的事,就没有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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