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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这辈子干过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儿,就是把小叔子一家子从我家轰了出去。
提起这个事儿我就生气。
不是一般的生气。
我跟我家老张结婚十五年,他那个弟弟张建国,就没干过一件像样的事。
老张总说他弟还小,不懂事。
我说小什么小啊,他儿子都上初中了,他小个屁啊。
我嫁进老张家那年,公婆家条件还行,老张在工地上当包工头,一个月好歹挣个万把块。
小叔子那会儿刚二十出头,整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今天说要开饭店,明天说要搞物流,折腾来折腾去,没一个事儿干成的。
公婆惯他,老张也惯他,每次赔了钱回来,老张就偷偷给他塞钱。
这事儿我是知道的,我没说过什么。
我寻思着是亲弟弟嘛——总得拉一把。
可拉一把不叫拉全家。
事情得从去年那场疫情过后说起。
小叔子原来在县城开了个早餐店,生意还行吧,反正是能糊口的。
结果疫情一来,店就关门了。
关了门还不算完——他媳妇赵丽跟我说,店里的东西被人搬空了,连蒸笼都拿走了。
我听了也没当回事儿,觉得他们俩也挺难的。
突然有一天,张建国带着赵丽,还有他家三个孩子——老大张明礼,初二,老二张明慧,五年级,老三张明杰才幼儿园大班——一家五口,拎着大包小包地站我家门口了。
那天我记得是礼拜天。
我跟老张刚买菜回来,就看见他们一家五口蹲在楼道口,那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歪歪扭扭的行李袋子,三个小孩脏兮兮地坐在那儿,张建国蹲着抽烟,赵丽一脸愁容地坐着。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建国看见我们回来了,站起来叫了声“哥”。
老张问怎么回事儿,他就说房子到期了,交不上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了。
赵丽在一边抹眼泪,说没地方去了。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那个最小的叫了一声“大伯娘”。
我这人心软。
真没招儿。
老张看着我,没说话,那眼神我懂。
我说先进来吧,外面热。
他们一家五口就涌进来了。
进了门,老张让他弟先去洗洗,老太太那时候也在我们家,一看见小儿子和小孙子们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嘴都合不上。
婆婆这个人吧,偏心小儿子是出了名的。
在家跟我们住的时候,天天念叨张建国,说他不容易,说我们做哥嫂的要多帮衬。
我心想帮就帮吧,总不能看着他流落街头。
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一年。
今天我要把这事儿从头到尾好好说一说。
01
他们刚来那几天,我还挺热情的。
我想着他们遭了难,暂时住一住也没啥。
我把家里那间客房收拾出来,那间房本来是给老太太住的,后来老太太嫌吵,搬到小阳台那屋了。
那间客房大概十二三平,放了张双人床和一张上下铺,他们一家五口只能这么挤。
赵丽说没事没事,有的住就行。
可住了三天我就发现不对劲儿了。
他们根本没打算走。
张建国每天睡到上午十点多起床,穿上拖鞋东晃晃西晃晃,要么就坐沙发上看手机。
我说老二你不去找找工作?
他就说现在不好找,再观望观望。
赵丽倒是不闲着,可她在家里能干什么呢,就是洗洗菜看看孩子。
三个孩子在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老大张明礼,十三岁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他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看电视,吃完瓜子壳往沙发缝里塞,喝完牛奶盒子扔茶几底下。
我收拾了好几次,后来干脆不收拾了,心说看你能脏成什么样。
老二张明慧倒是个听话的丫头,她妈让她帮忙干点活她就干,可毕竟才十岁,能干什么呢,帮着摆个碗都摆不好。
最小的张明杰闹得最厉害,满地爬,动不动就哭,哭起来嗓门儿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家原本就我跟老张还有我妈三个人住。
我妈七十了,心脏不好,受不了闹腾。
我千叮万嘱让我妈忍忍,说他们住一阵子就走。
我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跟我妈感情深,她从小就疼我,我嫁人后她跟着我住,老张也没啥意见。
可小叔子一家来了之后,我妈就天天待在小阳台那屋,门关着,连出来上个厕所都要看准时机——小叔子跟他那几个孩子总在客厅晃来晃去的,我妈又不喜欢吵。
我每次去看我妈,她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第二个礼拜,我算了一笔账。
五个大人加上三个孩子——我、老张、我妈、张建国、赵丽、加上他们家三个孩子,一共八口人吃饭,一天光买菜就得六七十块钱,这还是我省着花。
买米买面买油买肉的,一个月下来小三千就没了。
我跟老张说,你弟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老张那会儿还在工地上,工地上活儿也少,挣不来几个钱。
我跟他说的时候他正在啃馒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才说,我跟他谈谈。
谈的结果就是——张建国出去找了份工作,在附近一个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三千。
可干了没到一礼拜,他就嫌累,说天天站着腿疼,让老张帮着换个活儿。
老张也是个实在人,就托了朋友让他去物流园卸货,一个月能挣个五千多。
张建国去了,干了十天,说腰受不了,又跑了。
这回倒好,直接不找了。
在家躺了一个月。
02
那一个月,是我这几年过得最憋屈的一个月。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一大家子做早饭。
稀饭、馒头、煮鸡蛋、炒个小菜,这是最基本的。
可张建国嘴刁,说馒头太硬,稀饭太稀,鸡蛋煮老了。
我说我做了十几年饭了,怎么就你挑。
赵丽在旁边也不敢说话,就低着头吃。
中午更别提了。
他们一家子都在家,顿顿得炒几个菜。
我忙前忙后地在厨房忙活,张建国就跟他三个孩子坐沙发上看电视。
有时候我故意拖着不做饭,心说看你们能不能自己去弄点吃的。
结果他们能等。
一直等到一点多,张建国叫他老婆:“丽丽,嫂子咋还不做饭?
我都饿了。”
赵丽就跑厨房来,问我用不用帮忙。
我说你帮什么帮,炒菜你会吗,她摇摇头。
我说那就等着吧。
我是真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跟我妈抱怨,我说你看他们这一家子,跟大爷似的,天天白吃白喝还不够,还挑三拣四的。
我妈就说忍忍吧,都是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归一家人,可这也太过分了。
我妈说你要实在受不了就跟老张说。
我说我说了,可说了有什么用呢,他一听他弟诉苦就心软。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直接翻脸,可我这个人吧,就是拉不下脸。
总想着让一步海阔天空,想着他们总得搬吧,总不见得住一辈子。
我没料到的是——他们还真当是自己家了。
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张建国开始往家里带朋友。
有一次他带了个叫刚子的朋友回来,两人在客厅抽烟喝酒,喝到晚上十一点多,客厅里全是他俩划拳的声音。
我那人本来就睡得浅,吵得根本睡不着。
我在屋里翻来覆去的,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
我开门出去,看见烟灰缸都满了,茶几上全是酒瓶子。
我说老二你别喝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呢。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儿不耐烦,说嫂子你先睡吧,我跟刚子说会儿话。
我说你这叫说会儿话吗,这都几点了。
赵丽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拉他,他甩开她的手,醉醺醺地站起来说你什么意思,这是我哥家,我哥都没说啥。
我正要发火,老张出来了。
他把他弟拽到屋里,又跟那个刚子说了几句,那人才走。
我回到屋里憋了一肚子火,老张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喝多了。
我说他天天喝多。
老张说我会管他的。
我说你管得了吗你管。
那次之后,我心里就记下了。
03
伙食问题是其次,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们的生活习惯。
张明礼上初中,学校离家不远,可天天要我送。
我说你自己去不行吗,他说路上远。
我说你爸不是在家吗,让你爸送。
他说我爸才不送我呢。
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天天骑电动车送他上学。
送完张明礼,还得回家弄张明慧和张明杰。
张明慧倒是听话,自己背书包去上学。
张明杰那个小不点得上幼儿园,早上闹着不穿衣服,在床上来回打滚,赵丽就哄,哄不好就喊我帮忙。
我一手给他穿衣服他一边挣扎,好不容易穿好了又喊着要喝牛奶,喝完又说要拉臭臭,折腾得我满头是汗。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
跟我一起跳广场舞的几个老姐妹见了我都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没有,就是累的。
她们问累什么,我摇摇头说没事。
我是真不想在外人面前说这些破事,嫌丢人。
可心里窝火啊。
有一天我实在收拾够了,就跟赵丽说你平时在家也没啥事儿,把屋子收拾收拾吧,你看看地上这瓜子壳,你看看厨房那锅碗瓢盆,堆成山了都不洗。
赵丽听了脸通红,收拾了两天,第三天又恢复原样了。
我那会儿已经懒得说了。
说出来都是气。
老张这个人,你说他不好吧,他其实挺顾家的,挣的工资都交给我。
可你说他好吧,他太惯他弟弟,惯得没边儿了。
有时候我跟他说,他嘴上答应,转头又跟他弟喝酒聊天,聊着聊着就把我说的那些话给忘光了。
最过分的一次是他们家老二张明慧过生日,赵丽跟我说想给孩子买个蛋糕。
我说你买啊,她就看着我不说话。
我明白了——没钱。
我给了她两百块钱,让她去买个蛋糕。
结果那天晚上,张建国买了一大堆烧烤和啤酒回来,叫了几个朋友在楼下院子里喝上了。
赵丽买了蛋糕,一家人给张明慧过了个生日。
那天晚上我本来还挺高兴的,觉得终于有点儿人气了。
可等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一看,厨房水池里全是用过的盘子,地上全是鸡骨头和空啤酒罐,苍蝇嗡嗡地飞,那股味儿别提多恶心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突然就凉了。
我收拾了三年了。
三年啊。
从他们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没歇过一天。
我早上做饭,白天收拾,晚上还得照顾他们家的孩子。
我连给我妈端杯水的时间都没有。
我放下抹布,走到小阳台那屋,我妈正在看报纸。
她看见我进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说妈我想哭。
我妈把报纸放下,拉着我的手说咱不受这个气。
04
我开始想办法让他们走。
我不是没想过去找公婆。
可婆婆那个人,我太了解她了。
她最疼张建国,我要是去告状,她肯定帮着张建国说话。
说不定反过来还得说我不知道体谅人,说自己弟弟有难处不帮衬。
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以前张建国没钱了,老张给他拿了五千块钱,我说了两句,婆婆就说我不讲亲情。
所以我不找婆婆。
我自己想办法。
我先是跟老张摊牌,我说你再不把你弟弄走我就跟你离婚。
老张觉得我在跟他开玩笑,还笑着说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
老张看我脸色不对,才认真起来。
我说你弟在你家住了一年了,这一年里我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光是买菜买米买面,一个月就是三千多,一年就是三万多。
这还不算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还有三个孩子的学费、零花钱。
我一分钱没找他们要过,他们也从来没主动给过一分钱。
老张沉默了。
我又说你弟找的工作干两天就不干了,天天在家躺着,你让赵丽说你弟,她说句重话吗。
你弟还带朋友回来喝酒,喝到半夜,我睡得着吗。
家里的东西让他们用成什么样了,油烟机糊了厚厚一层油他们都当没看见。
你看看厨房那个灶台,都快成猪圈了。
老张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想办法。
他想了半天,说那我跟他说说吧,让他搬出去租房子住。
我说行,你说。
可老张那个嘴,我知道他说不出口。
他从小就让着他弟,让习惯了。
他要是能说出口,早说了,还用等到现在。
果然,张老张跟他弟说了三天都没开口。
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自己找了张建国。
那天他正躺沙发上玩手机,三个孩子一个也没看。
我说老二,你住了一年了吧。
他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离开手机。
我说你住一年了,你该找地方搬了。
他这才抬起头,说嫂子你啥意思,赶我走?
我说不是赶你走,是你该自立了。
你都三十多了,三个孩子,总不能一直住你哥家吧。
他冷笑了一声,说这是我哥家,又不是你家。
06
他这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我哥家,又不是你家。
我跟他哥结婚十五年,这套房子是我跟老张一起买的。
首付我娘家帮衬了一部分,剩下的三十年贷款,还了十二年了,每个月我跟老张一起还。
我是他妈还是他姐啊,我用得着他来说“这是我哥家”?
我强压着火,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坐起来,说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嫁到我们家,不就是我们家的人吗,大家住一起有啥。
我说行啊,既然是你们家的人,那你把你那工资卡交出来,大家一起过日子。
他说我没工作哪来的工资。
我说你没工作你还有理了。
他说嫂子你别太过分。
我说我过分,你们一家五口在我家白吃白喝住了一年,我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你倒说是我过分。
你把我当嫂子看吗。
赵丽听见我俩吵起来了,从屋里跑出来拉张建国,让他少说两句。
张建国甩开她,冲我喊道我住我哥家怎么了,我哥都没意见,你算老几。
我说我是你嫂子,也是这家的女主人。
他说什么女主人,你就是个外人。
我愣住了。
外人。
我嫁进这个家十五年,生过病,熬过夜,伺候过公婆,帮衬过小叔子,到头来我是个外人。
赵丽急了,使劲拽张建国,说你别乱说。
张建国说他没乱说,让我自己想想,是不是把自己当主人了。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屋。
我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手都是抖的。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妈听见动静过来了,看我这样子就知道出事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他说我是外人。
我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那天晚上老张回来,我没告诉他这个事儿。
我想着告诉他也没用,他最多去跟他弟吵几句,然后什么事儿都解决不了。
我还得继续受气。
我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他们必须走。
07
可怎么让他们走呢。
我试过冷暴力。
就是我不做饭了,也不收拾了,我就管我跟老张和我妈三人的饭。
可没用——赵丽看我不做饭,她就自己下点面条。
张建国还是该躺就躺,该玩手机就玩手机。
三个孩子该吵吵还是吵吵。
我也试过故意晚回家。
我有几天吃完饭就出去遛弯儿,一走走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我想着他们没人管总该着急了吧。
结果人家根本不急,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吃零食吃零食。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家子没皮没脸惯了,你就是把房子烧了他们都能在旁边看热闹。
没办法了。
我只能来硬的。
我找了个搬家公司。
那个搬家公司是我邻居介绍的,说是服务好价格也公道。
我打电话过去咨询了一下,问搬家怎么收费。
人家说按距离和物品多少算。
我说东西不多,大概就是个普通人家一个客厅和一间卧室的东西。
那边报了价,我觉得还行。
我又问能不能帮忙把东西先搬走,暂存在他们仓库里。
那边说可以,仓库可以按月租。
我算好了时间,定在礼拜六。
礼拜六张建国一般在家睡觉,赵丽带着孩子们在附近超市逛。
我故意让老张那天带我妈去医院复查,老张本来不想去,说他弟在家呢。
我说你弟在家怎么了,我妈心脏不好,你去不去。
老张没办法,答应了。
礼拜六早上,我起床做了早饭。
赵丽带着张明慧和张明杰出去了,张明礼在屋里写作业。
张建国还在睡。
我给张建国发了条微信,说我要出去办点事,中午不回来了。
他没回,估计还在睡。
搬家公司九点到。
来的是三个小伙子,搬东西特别利索。
我说先搬客厅,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柜,全是他们的东西。
他们倒是好,把客厅堆得满满当当的。
我早就把公用的东西跟我自己的东西分开了,就怕搬家的时候搞混。
三个小伙子一个小时就把客厅和一个卧室搬空了。
连张建国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搬走了。
张明礼在屋里吓得不敢出来,我就跟他说你别怕,大伯娘给你找了个新地方住,比这儿舒服。
张明礼毕竟是个半大小子了,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没吭声。
我又把赵丽的衣服收拾了,三个孩子的书本文具、玩具,全部打包。
看着那些东西被搬走,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搬完家具,我让搬家公司在楼下等着。
我进厨房找了把锁,把那间客房的锁换了。
那是张建国一家子住了一年的房间。
全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个被搬空了的地方,突然觉得特别舒坦。
我知道张建国醒了会闹,会骂我,会去找他哥告状。
可我不怕了。
我不怕了。
208
张建国是上午十一点多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其实那间卧室以前是客厅隔的,他跟他媳妇住最大的那间,我跟老张住次卧,我妈住小阳台那屋。
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客厅空了。
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柜没了。
连门口那堆他从来不穿的鞋都没了。
他站那儿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没动,然后冲进他住的那间房——锁了。
他在走廊上喊嫂子,开始声音还不大,又喊了两声,声音明显变了。
我坐在厨房里,喝着茶。
他冲进厨房,看见我坐在那儿,说怎么回事?
我放下杯子,说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没数吗。
他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说我帮你们搬了个家。
他说你搬哪儿去了,我东西呢。
我说东西都在仓库里,你放心,一件不少。
你找到房子了,我就把钥匙给你。
他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东西扔了?
我说我打招呼了,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搬走。
你不搬,我帮你搬。
他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赵丽带着孩子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客厅空了,脚下差点一软。
张明慧吓得哭了,张明杰也不懂,就跟着哭。
赵丽跑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一句话。
张建国冲她吼了一声看你嫂干的好事。
赵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说嫂子你这是……她那个话说不全,就那么站着哭。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但我不能心软。
我这个人,有时候心软得不像话,可一旦下了决定,谁也拦不住。
我想好了,他们不能在这个家里继续住下去。
住下去我就要疯了。
我站起来,跟他们说了一句。
“你们的东西我都给你们存好了,一分没少。
你们找到房子了,说一声,我就让你们去拿。
找不到房子,那就在仓库里放着,我一个月替你们交着房租。”
张建国说你凭什么。
我说凭我在这儿住了十五年,凭这房子有我的份,凭我是你嫂子。
你要是还想让我叫你一声弟,你就赶紧找房子搬走。
08
张建国没说话。
他这人,挺奇怪的。
你跟他好好说话他不听,你骂他也不听,可你动真格的了,他反倒怂了。
他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哆嗦,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就站在门口给他守着路。
我心想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喊人。
楼下几个邻居跟我都熟,我喊一声他们都能听见。
赵丽抱着张明杰,站在那儿哭。
张明慧也跟着抹眼泪,张明礼倒是挺平静的,看着他爸,什么也没说。
僵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吧——我估摸着。
张建国摔门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把门摔得特别重,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掉地上了,摔碎了。
那个挂钟是我买的,不算贵,可我好喜欢那个钟,从我嫁进来就一直挂在那儿。
说实话,他摔门的时候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真怕他闹起来。
张建国这个人,啥事都干得出来,万一他发了疯要打人,我一个女人肯定是打不过的。
可那会儿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走了之后,赵丽还在那儿哭。
我说你别哭了,赶紧去找房子。
你要是没钱,我可以借你两千块钱租房子。
赵丽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说嫂子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说我狠心?
我没说完,因为我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我狠心,我要是狠心,我早把你们赶出去了。
我忍了一年,整整一年。
我给你们一家子做饭,给你们孩子洗衣服,送你们孩子上学,拿钱给你们花。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是你老公说我是外人。
赵丽愣住了,说你就是为了那句话。
我说不光是为了那句话。
那句话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赵丽不说话了。
其实赵丽这个人,我不恨她。
她是个老实人,就是太软弱了。
张建国说东她不敢往西,张建国让她去死她可能都去。
她在这个家里也没什么话语权。
可我没法同情她。
她自己不争气,谁都帮不了她。
09
张建国出去以后,一直到晚上都没回来。
他电话关机了。
赵丽带着三个孩子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可怜巴巴的。
我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她是在等我心软,等我把她叫回去。
可我没叫。
我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老张回来,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儿。
他把门关上,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然后看着我,问东西呢。
我说搬了。
他说搬哪儿去了。
我说仓库。
他皱着眉头,说弟他们呢。
我说外面。
他沉默了半天,走到我面前,说你是认真的。
我说是认真的。
老张坐在沙发上——不对,沙发没了,他差点一屁股坐空。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用手抹了一把脸,声音低沉地说,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我说我说了。
我跟你说过无数次了,让他们搬走。
是你一直没跟我说。
老张说我不是不想说,是我开不了这个口。
我说我替你开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心疼,就是很复杂的那种。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我妈会怎么闹吗。
我说我不管。
他苦笑了一声,说那就闹吧。
我没想到他居然没怪我。
我原以为他会跟我吵,会怪我做得太绝。
他没怪,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他下了两碗面,端了一碗给我,说吃吧,饿了一天了。
我端着那碗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这辈子嫁给老张,虽然他没本事,不会说话,不会哄人。
可他这个人在大事上,从来没有站错过队。
他知道他弟做得不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有时候男人就是这样——不是不帮你,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
10
事情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就来了。
我猜是张建国给她打的电话。
张建国虽然关机了,但他总得想办法联系他妈。
果然,婆婆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说谁让你把我小儿子的东西扔出去的。
我说东西没扔,在仓库放着呢。
她说你放仓库里干什么,你让他们住哪儿?
我说他们住酒店。
她说哪有那么多钱住酒店。
我说那就租房子住。
她狠狠地瞪着我,说你这是要把你弟往死路上逼。
我没接话。
我知道跟她讲道理没用。
她这个人,就是认死理。
她认为小儿子是她生的,她就有义务管他一辈子。
她认为大儿子是她生的,大儿媳就得跟着她一起管。
可我不欠他们的。
我说妈,张建国今年三十四了。
他不是十四岁。
他有老婆有孩子,他应该自己养家了。
你惯了他三十多年,害了他三十多年。
你再惯下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婆婆说用不着你教训我。
我说我没教训你,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我不管,你今天就得把东西搬回来,让他们住回去。
我说不行。
她一愣,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说不行。
以前我也跟她顶过嘴,可从来没这么坚决过。
她看着我,脸上那种表情我看懂了——惊讶加愤怒。
她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嫁到我们老张家,你就是我们老张家的人。
我说我是嫁到老张家,我不是卖给老张家了。
她被这句话气得不轻,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说要给老张打电话。
我说你打吧,他正上班呢。
她还真打了,电话接通了,她就开始骂老张,说你媳妇把家门钥匙换了,你管不管。
我不知道老张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电话挂了,恶狠狠地瞪着我。
她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小儿子一家在我家白住了一年,吃我的喝我的,连句谢谢都没有,还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你让我忍,我忍了。
可昨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是这个家的外人。
妈,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是外人吗?
婆婆没说话。
我嫁进这个家的时候她才五十出头,现在快七十了。
我给她端过茶倒水,给她洗过衣服,她生病了我去医院陪护。
她女儿,就是老张的妹子张秀丽,一年到头也不回来看她几回,是我一直照顾她。
这些事她心里都清楚。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把脸别过去,说反正你不能把他们赶出去。
我说已经赶出去了。
她说你要是敢不让他们回来,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说你告吧。
这下她彻底没辙了。
婆婆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可她没法真跟我撕破脸。
她知道要是闹到法院去,她不占理。
她就是拿这话吓唬我。
我在这个家待了十五年,我太了解她了。
11
婆婆走了以后,我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我没料到的是,张建国第二天又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没在家,我去菜市场买菜了。
我妈在屋里听见门响,出来一看,张建国站在客厅里。
我妈吓了一跳,说你咋进来的。
张建国说我还有钥匙。
对,他们家当时也有门钥匙,我一直忘了换锁。
我妈年纪大了,也没想起来拦住他,他就那么进了屋,坐在客厅地板上。
我买菜回来,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地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我没说话,把菜放到厨房,出来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嫂子,我错了。
我当时有点意外。
我没想到他会认错。
张建国这个人,从来不会认错。
从小到大,他犯了再大的错都有人给他收拾烂摊子,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会有错。
可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并没有多高兴。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没地方去了,才回来服个软。
我没接他的话。
他继续说,嫂子,我跟你说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我说错话了。
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搬回来。
我保证以后找工作,好好干,不让你操心。
我说你能保证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我能保证。
我说你保证过多少次了,哪次做到了。
他说这次是真的。
我说张建国,你今年三十四了。
你上有老下有小,你老婆孩子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你心里清楚。
你妈那么大岁数了还替你操心,你哥为了你工作的事求了多少人你都忘了。
你做保安做了七天嫌累,卸货做了十天嫌苦。
你告诉我,你能干什么?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你找房子搬出去,找个正经工作干。
你要是真想改,你从现在开始改,不晚。
他说我没钱租房子。
我说我给你出三千块钱押金,算是借给你的。
你找到工作了就还我。
他又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给他钱。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当然,你对他凶了他又觉得你绝情。
他闷了半天,说行。
我当天下午就带他去找房子了。
我找的是附近一个老旧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五。
房子虽然破旧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
我替他交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一共六千块钱。
这笔钱我说了是借给他的,他签了字。
他搬进去的当天晚上,我从仓库把他那些东西拉到了他租的房子。
赵丽和孩子们也过来了。
赵丽看见那间房子,掉了眼泪,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说行了,别哭了,赶紧收拾收拾吧。
他们就在那个房子里安了家。
三个月后,张建国还了我两千块钱。
我听赵丽说他在一个工地上干杂活,一天能挣两百块。
虽然不算多,可他总算在干了。
赵丽的精神也好了很多,有时候会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说她找了个钟点工的活儿,每天干几个小时,挣点钱贴补家用。
我没多说什么。
我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12
其实这件事过去以后,我跟老张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以前我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惯他弟,后来我慢慢懂了。
老张从小没了爹,是跟着他妈长大的。
他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就让老张多照顾弟弟。
老张从十几岁就开始打工挣钱,供弟弟读书。
他这辈子,都在给他弟当靠山。
可我觉得,当靠山没问题,但你不能让人靠一辈子。
我跟老张谈过这个事。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瓶啤酒。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绝。
他喝了口酒,说不绝。
我又问他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你妈。
他苦笑了一下,说有点,可我知道你是对的。
他很少夸人,更少夸我。
可我听到他那句“你是对的”的时候,心里特别暖。
我妈说我这辈子嫁了个好人。
虽然他窝囊,虽然他不会说话,可在关键的时候,他没有站在我这边。
这就够了。
13
再后来,我听说张建国又换了工作。
这一次换工作不是因为嫌累,而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活儿——在快递公司当分拣员,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他干得挺好,干了几个月也没喊过累。
赵丽在微信上跟我聊过这事儿,说张建国变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我说你多鼓励鼓励他。
她说嫂子,以前对不起。
我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哭了。
我没哭。
我是真心为她高兴。
14
现在想想,我当初要是没下那个决心,这个家恐怕就散了。
我会被逼疯,老张会被他弟拖累一辈子,我妈也会被我气出病来。
我也想过——如果张建国当初没去我爸的铺子干活,没碰上那个老板,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在我那儿住着吧,一年,两年,五年。
我迟早会被他拖垮。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怕的就是被人当傻子。
你对我好,我加倍对你好。
你把我当傻子,那你别怪我不客气。
15
有些事,不能忍。
忍一次是情分,忍两次是本分,忍三次,那就是你活该了。
这一年多的经历,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家里人再亲,也不能没了底线。
你让人一步,人家就会进一步。
你好说话,别人就当你没脾气。
等你忍不了了,他们反倒说你变了。
我没变。
我从来都是这个脾气。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好人了。
好人太难当。
好人太累了。
好人当到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劝那些跟我一样的女人——在家里,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该翻脸的时候就翻脸。
你不翻脸,别人永远觉得你好欺负。
就算那个“别人”是你老公的弟弟,是你婆婆,是你自己的亲人,你也不能退让太多。
退到悬崖边上就没得退了。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我妈熬粥。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老张又去工地上了。
家里安安静静的,就我跟妈两个人。
我突然就觉得特别满足。
这种感觉,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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