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嫌我们老两口拖累闹分家,我把厂子过户给女儿,他就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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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爸,妈,这个家再这么过下去,谁都喘不过气。”
饭桌上,女婿何明把筷子放下。
声音不高,话却像钉子。
陈淑英端着刚盛好的鸡汤,手停在半空。
老伴赵国强刚做完心脏支架三个月,医生叮嘱少盐少油。她炖了一下午,撇了三遍油,只想让他多喝两口。
何明看了一眼那碗汤。
“住院花了八万多,厂里这个月又给老工人补社保。咱们不是开银行的,总得有个说法吧?”
赵国强脸色发白。
“我的住院费,医保报了大半。剩下的钱,我从自己存款里拿。”
“爸,钱放在一个锅里,哪还分你的我的?”
何明往椅背上一靠。
“我跟兰兰结婚十二年,在厂里干了十年。客户是我跑的,酒是我喝的。可到现在,厂子还是你们老两口的名字。”
赵兰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餐巾。
陈淑英看向女儿。
“兰兰,你也这么想?”
赵兰嘴唇动了动。
“妈,何明不是嫌你们。他就是压力大。浩浩上学要钱,房贷也没还完,厂里这两年利润又薄……”
“我就问一句。”
何明打断她。
“这家,到底分不分?”
九岁的外孙赵浩坐在最边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几个大人。
他把鸡翅夹进外公碗里。
“外公,你吃。”
何明皱起眉。
“吃你的饭,大人的事别插嘴。”
孩子手一抖,鸡翅掉在桌上。
陈淑英心口发紧,赶紧拿纸擦干净。
“别吓孩子。”
“我没吓他。”
何明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我已经看好房子了。离浩浩学校近,两室一厅,租金三千二。明天我们一家三口搬过去。”
赵国强扶着桌沿。
“你们要搬,我们不拦。可厂里的事,不能混在一起说。”
何明笑了一声。
“您看,还是舍不得权。”
“我不是舍不得。”
赵国强咳了两声。
“厂里四十多个工人。原料款、工资、税费,哪一笔都不能乱。你说分就分,怎么分?”
“简单。”
何明盯着他。
“厂子估个价。属于兰兰的那份,给兰兰。以后你们的医疗费、生活费,自己安排。我们每个月给一千五养老钱。”
陈淑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和赵国强都没到七十。
两个人有社保,也有一套老房子,从没伸手向女儿要过生活费。
赵国强住院那阵,赵兰白天在厂里,晚上照顾父亲。何明只来过两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接电话离开。
陈淑英怕女儿为难,连陪护都没让她请。
如今在何明嘴里,他们却成了需要按月供养的拖累。
“何明。”
陈淑英压住发颤的声音。
“厂子是我跟你爸二十七年前办的。你进厂时,我们没亏待你。销售提成、车补、年终奖,都是照制度给。”
“妈,您又开始算旧账了。”
何明扯了扯嘴角。
“我没说你们没付出。可人得服老。你们守着厂子不放,出了问题,最后还不是我们收拾?”
厨房里,砂锅咕嘟作响。
汤溢出来,落在火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陈淑英赶紧起身。
经过柜子时,一只旧铁盒从抽屉边滑下来。
赵国强下意识伸手接住。
铁盒里装着厂里最早的公章样章、旧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一本边角发黄的红皮账本。
何明瞥了一眼。
“这些老古董还留着干什么?”
赵国强把铁盒合上。
“留个念想。”
何明没再问。
他拿起车钥匙,示意赵兰收拾东西。
赵兰坐着没动。
“非得今晚走吗?”
“房子都租好了。”
“你什么时候租的?”
何明眼神一闪。
“上周。怕告诉你,你又心软。”
赵兰眼圈一下红了。
她显然也是刚知道。
何明却已经进卧室拖出两个行李箱,连浩浩的书包都提前装好了。
陈淑英这才明白。
今天这顿饭不是商量。
是通知。
浩浩抱住她的腰。
“姥姥,我不想走。”
陈淑英鼻子一酸,轻轻摸他的头。
“听爸爸妈妈的话。姥姥给你装点饼干。”
“别装了。”
何明拎起箱子。
“新房什么都有。再说了,孩子不能总吃甜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国强坐回椅子上。
那碗鸡汤已经凉了。
陈淑英端去厨房重新热,背对着老伴抹了一把眼泪。
赵国强在外面问:
“淑英,我是不是该把厂子关了?”
“你别胡思乱想。”
“他说得也没全错。我这身体,确实撑不了几年。”
陈淑英关掉火。
她想说,他们不是没有退路。
老房子无贷款,手里也有些积蓄。
可厂里四十多个工人,有十几个跟了他们二十多年。最难的时候,大家陪着他们熬过来。如今赵国强病了,订单又少,他们不能拍屁股走人。
更何况,赵兰还在厂里。
那个傻女儿从大专毕业就在财务室帮忙,一分钱股份没有,却从没计较过。
陈淑英端着热汤出来。
赵国强正翻那本红皮账本。
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十二年前的便签。
上面是何明刚进厂时写的保证书。
字不多,却有一句格外醒目:
“本人自愿遵守客户信息保密制度,不以任何方式侵占公司业务。”
赵国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厂里合作了八年的刘老板。
电话接通,对方第一句话便是:
“赵总,你们是不是新开了一家公司,还让何明把订单转过去?”
陈淑英端着汤,僵在了原地。
第2章
赵国强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老刘,你听谁说的?”
“何明亲口说的。”
刘老板压低声音。
“他说老厂设备旧,交货慢,让我下个月把包装袋订单转到新公司。还说新公司是你们家内部调整,手续正在办。”
陈淑英拉开椅子,坐到老伴身边。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
“新公司叫什么?”
“明拓包装贸易。”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老赵,我跟你合作这么多年,觉得不对劲,才先问你。你身体不好,我不想拿这种事刺激你。”
“谢谢你。”
赵国强吸了口气。
“这事先别答应,也别跟何明说你问过我。”
挂断电话后,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淑英把红皮账本合上。
“明拓,什么时候成立的?”
“我不知道。”
赵国强靠在椅背上。
“他如果真想自己干,可以明说。厂里没签竞业限制,我也拦不住他另起炉灶。可他不能跟客户说,那是厂里新开的公司。”
陈淑英没有接话。
她想起十二年前,何明第一次进赵家门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了两箱牛奶。
那时他在一家建材店做销售,工资不稳定。
饭吃到一半,他母亲打来电话。
“你弟弟订婚差三万,你这个当哥的不能不管。”
何明挂断电话,脸涨得通红。
赵兰偷偷把自己的三万积蓄给了他。
陈淑英知道后,只问了一句:
“兰兰,你想清楚了?”
赵兰点头。
“妈,他家里难。我帮他这一次,以后我们好好过。”
婚后第二年,建材店倒闭。
何明三个月没找到工作。
赵国强把他叫到厂里。
“销售部缺人,你愿不愿意学?”
何明当时站得笔直。
“爸,我一定好好干。”
他确实肯吃苦。
夏天四十度,开着旧面包车跑客户;冬天大雪封路,他在高速口等到凌晨。第一个大客户谈下来时,他喝醉了,抱着赵国强哭。
“爸,我从小就怕穷。”
“我爸去世早,我妈总说,家里没钱,谁都看不起你。”
“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赵国强拍着他的肩。
“想挣钱没错,但钱要挣得干净。”
那几年,何明对老两口也算周到。
逢年过节买东西,赵国强腰疼,他还背着去医院。
变化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厂里附近新建了产业园,几家同行都换了自动化设备。
何明几次提议贷款扩产。
赵国强没同意。
“订单还没稳住,背八百万贷款风险太大。”
“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
“厂里这么多人,一旦资金链断了,工资都发不出来。”
何明嘴上没说,脸却沉了好几天。
那之后,他常在饭桌上说老人保守,说机会都是被犹豫耽误的。
陈淑英原以为,他只是急。
现在想来,他要的也许不只是扩产。
第二天早上,厂里刚开门,老会计唐桂芳便提着保温桶来了。
她五十八岁,跟陈淑英认识三十年,说话从不绕弯。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陈淑英低头整理发票。
“没有。”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没有?”
唐桂芳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红枣小米粥。国强喝半碗,你喝一碗。别都省给他,他现在是病号,你也不是铁打的。”
赵国强勉强笑了笑。
“桂芳,你来得正好。”
他把刘老板的电话说了。
唐桂芳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明拓?”
她重复了一遍,转身打开财务电脑。
企业公开登记信息并不难查。
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结果。
明拓包装贸易有限公司,成立于四个月前。
法定代表人叫孙洁。
赵兰盯着那个名字。
“孙洁是何明的表妹。”
唐桂芳问。
赵兰点点头。
“她说要照顾孩子,后来辞职了。”
唐桂芳冷笑。
“辞职是假,给你丈夫当壳子是真。”
“唐姨,没有证据,先别这么说。”
赵兰脸色苍白。
“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
唐桂芳把鼠标往下一滑。
登记地址出现在屏幕上。
正是何明上周租下的新房所在小区旁边,那间沿街写字楼。
赵兰盯着屏幕,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陈淑英没有责怪女儿。
她抽出纸巾递过去。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赵兰声音发颤。
“他只说最近谈客户忙。我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我不懂销售,让我别添乱。”
“昨晚搬家,你也不知道?”
赵兰摇头。
“他把租赁合同都签好了。我如果不去,他就说要带浩浩自己走。孩子下学期升四年级,我怕他在孩子面前闹……”
这就是她跟着搬走的原因。
不是舍不得新房。
是怕孩子被夹在中间。
陈淑英握住女儿的手。
“兰兰,妈不逼你站队。但账要查清楚。”
唐桂芳点开客户对账表。
“先查最近半年报价单和订单流失情况。谁也别惊动。”
上午十点,何明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
他看见赵兰,神色自然。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是财务主管,当然来上班。”
“爸都这样了,厂子迟早要调整。”
何明把一沓报销单放桌上。
“这些招待费尽快报了,两万六。”
唐桂芳伸手拿过单据。
“陪谁吃饭?”
“客户。”
“哪个客户?”
何明不耐烦了。
“唐姨,销售上的事,你不懂。”
唐桂芳把单子推回去。
“没有客户名称,没有消费明细,只有四张餐饮发票。按制度,补齐再报。”
何明脸一沉。
“以前怎么能报?”
“以前你写得清楚。”
唐桂芳端起保温杯。
“人老了记性差,规矩倒还记得。”
何明盯着她看了几秒,拿起单子走了。
经过赵兰身边时,他低声说:
“晚上早点回去。别听外人挑拨。”
赵兰抬起头。
“孙洁开公司的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何明脚步顿住。
只一瞬间,他便笑了。
“她开公司,关我什么事?”
“地址就在我们新家附近。”
“她让我帮忙找的地方。”
“刘老板说,你让他把订单转过去。”
何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谁告诉你们的?”
办公室门口,赵国强扶着墙站在那里。
“你先回答兰兰。”
何明沉默片刻,忽然拉开椅子坐下。
“行,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瞒。”
“老厂设备跟不上,我给自己留条后路,有错吗?”
赵兰怔怔地看着他。
“那为什么用孙洁的名字?”
何明抬眼。
“因为我要是用自己的名字,你爸妈会同意吗?”
纸张落在桌上。
最上面写着五个字:
股权分配方案。
而方案里,赵兰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百分之十。
第3章
“百分之十?”
她声音很轻。
“你昨晚不是说,厂里该有属于我的一份吗?”
“有百分之十还少?”
何明反问。
“你爸妈保留百分之四十,我负责销售和经营,拿百分之五十。这是按贡献分,不是按谁姓赵分。”
赵国强扶着门框,脸色难看。
“厂子是我跟淑英的。你拿一半,凭什么?”
“凭这十年,六成客户都是我跑来的。”
“你的工资、提成,一分没少。”
“工资是工资,价值是价值。”
何明站了起来。
“爸,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要真想害你们,就不会先拿方案来谈。”
唐桂芳坐在电脑前,冷冷开口:
“你四个月前就让孙洁注册公司,现在才拿方案。你这叫谈?”
何明瞥她一眼。
“这是我们的家事。”
“在办公室谈股权,就是公司的事。”
“唐姨,你一个会计,别管太宽。”
唐桂芳啪地合上账册。
“我管的是账。谁拿厂里的钱请自己公司的客户吃饭,我就管谁。”
何明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淑英怕老伴受刺激,先把赵国强扶到沙发上。
她转过身,看着女婿。
“何明,今天先不谈股权。你把明拓跟厂里客户的关系说清楚。”
“没什么可说的。”
何明收起方案。
“你们信外人,不信我,那我也没办法。”
赵兰挡在门口。
“孙洁是我丈夫的表妹,不是外人。”
何明看着妻子。
“你想在这儿跟我吵?”
“我只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明拓是我准备的一条销售渠道。老厂生产,新公司接单,能把市场做大。”
赵国强气得咳起来。
“谁授权你这么做的?”
“所以我现在来谈。”
“客户以为明拓是厂里的公司。货从我们这里低价出去,利润留在明拓。是不是?”
何明没有回答。
那一刻,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赵兰慢慢让开门。
“你先出去。”
“晚上你回不回家?”
“我下班去接浩浩。”
“我是问你回不回新家。”
赵兰抿紧嘴唇。
何明把车钥匙攥在手心。
“赵兰,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一家人。你爸妈有厂、有房、有存款,他们不会饿着。可浩浩以后补课、上大学、买房,哪样不要钱?”
这话戳中了赵兰。
她从小就知道父母创业苦。
也知道何明怕穷。
这些年,两边一有冲突,她总想着退一步。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退让,竟让丈夫觉得欺瞒也理所应当。
何明走后,赵国强胸口发闷。
陈淑英赶紧拿出医生开的备用药。
“别激动,先坐好。”
“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没事?”
唐桂芳倒来温水,嘴上仍不饶人。
“一个刚装完支架的,一个血压常年高的,还跟他拍桌子。你俩是嫌医院病床空着?”
赵国强吃了药,缓了十几分钟。
赵兰蹲在父亲面前。
“爸,对不起。”
“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丈夫。”
“丈夫做错事,也不能都算在妻子头上。”
赵国强看着女儿。
“兰兰,爸只问你一句。明拓的事,你愿不愿意一起查?”
赵兰擦掉眼泪。
“查。”
中午,何明没有回来。
销售部的年轻员工小吴却抱着一摞合同进了财务室。
“赵姐,有几份报价单要重新盖章。”
唐桂芳接过来一看。
“为什么重盖?”
“何经理说,客户嫌原来的价格高,往下调百分之十五。”
“哪几个客户?”
小吴报了三个名字。
其中两个,正是近半年采购量最大的客户。
赵兰翻出旧报价。
“这个价格只比成本高一点。再算运费和损耗,几乎不挣钱。”
小吴压低声音。
“何经理说,先保住客户。”
“合同是谁谈的?”
“他跟孙洁一起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小吴意识到说错话,慌忙解释:
“孙洁说她代表客户方。我也不清楚她怎么又跟何经理一起做业务了。”
唐桂芳没有责怪他。
“你把经手的邮件、报价修改记录,都按原样留着。别删,也别转给私人。”
“唐姨,是不是出事了?”
“先按制度做。”
小吴点点头,转身离开。
陈淑英看着那几份报价单。
她不懂复杂的公司规则,却做了二十多年采购。
原料多少钱,机器转一小时耗多少电,一个袋子有几分钱利润,她心里有数。
“何明是想让老厂只赚加工费。”
“甚至不赚。”
唐桂芳拿笔算了一遍。
“新公司拿走中间差价,成本和工人工资却留在老厂。”
赵国强闭上眼。
“我教他跑客户,带他见供应商。第一辆车,也是厂里给他买的。”
陈淑英没有劝他别难过。
被外人算计,是看走眼。
被自己当儿子的人算计,是心被挖走一块。
下午,何明在销售部开会。
隔着玻璃门,能听见他提高声音。
“以后报价先经过我,不要什么都送财务。”
赵兰推门进去。
“公司制度规定,低于指导价必须由负责人和财务共同审核。”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就开正式会议修改制度。”
何明盯着她。
“你非要跟我作对?”
“我是在上班。”
“好。”
何明当着几个员工的面笑了笑。
“既然公事公办,那从今天起,我不再负责老厂销售。手里的客户,谁有本事谁接。”
他说完,摘下工牌,放在桌上。
几个员工面面相觑。
赵兰脸色发白。
“你要辞职,按流程提交书面申请,交接客户资料。”
“客户认的是人,不是一张纸。”
何明拿起外套。
“你们不是觉得离了我也行吗?那就试试。”
当天傍晚,三个销售同时收到客户暂停订单的消息。
仓库里,两车已经备好的货停在装卸区。
司机等不到发货通知,不停按喇叭。
赵国强站在仓库门口,嘴唇发抖。
何明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他没有问货,也没有问客户。
他只对赵兰说:
“股权方案签了,明早订单恢复。不签,这批货你们自己想办法。”
而仓库深处,负责装货的老工人忽然跑出来。
“赵总,箱子上的收货标签被人换了!”
第4章
赵兰快步走进仓库。
原本贴着客户名称的标签,被换成了明拓包装贸易。
小吴蹲在货垛旁,脸都白了。
“上午还是原标签。我核对过。”
仓库主管老马拿来出入记录。
“下午三点,何经理带孙洁进来过。他说客户临时改地址,让我们先别装车。”
赵国强扶住货架。
“没有正式通知,谁让你们换标签的?”
老马低下头。
“何经理管销售十年了。他说是您同意的,我没敢多问。”
陈淑英没有骂他。
厂里的管理习惯,一直偏人情。
何明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唐桂芳赶过来,拿手机把标签、货物批次和出入记录逐一拍下。
“别动这些货。”
“司机怎么办?”
“按合同上的客户地址发。”
赵兰拿出手机。
“我直接联系采购负责人确认。”
第一个客户的采购经理很快接通。
“赵主管,我们没有改收货地址。”
“那暂停订单的通知呢?”
“何经理说你们厂设备检修,建议我们先从明拓采购。他还说货已经做好,可以由明拓直接交付。”
赵兰指尖发凉。
“货是我们厂生产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内部要先理清。合同是跟老厂签的,我只按合同收货。”
另外两个客户也是一样。
所谓暂停订单,是何明单方面传的话。
货没有问题。
客户也没有退单。
何明只是想把合同主体换掉。
赵兰把三个电话录入工作记录,随后给司机开了出门单。
两辆货车驶出厂门时,赵国强长长吐出一口气。
危机暂时压下去。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晚上八点,厂区办公室仍亮着灯。
赵兰把近六个月的报价变更逐笔列出来。
唐桂芳负责核对发票和报销。
陈淑英坐在旁边,将每个订单对应的原料批次写在纸上。
她不会查电子后台。
但哪家客户要哑光袋,哪家用加厚膜,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这个订单不对。”
陈淑英指着一行。
“宏远食品四月份要过三十万个袋子。老马还说那批蓝色油墨不好调,机器洗了两次。”
赵兰看着系统。
“账上只有十二万个。”
“剩下的货去哪儿了?”
唐桂芳翻出仓库领料单。
领料数量,确实按三十万个计算。
可正式合同只有十二万个。
另外十八万个,没有进入老厂销售收入。
赵兰拿起手机,想给何明打电话。
陈淑英按住她的手。
“先别问。”
“妈,这么多货……”
“你现在问,他会怎么说?”
赵兰怔住。
“他说你们夫妻是口头约定,说是客户临时赠品,或者说系统漏录。你能分辨哪句是真的?”
赵兰摇头。
“那就先把原始单据找齐。”
这是陈淑英第一次阻止女儿质问丈夫。
她的声音不重,却很稳。
唐桂芳看了她一眼。
“淑英,你终于不光顾着怕兰兰难做人了。”
陈淑英鼻子发酸。
“我以前总觉得,小两口过日子,老人少掺和。可他已经把手伸到厂里,再装糊涂,就是害女儿。”
晚上九点半,赵兰去接浩浩。
何明在新房客厅等她。
“你们把货发了?”
“合同没取消,为什么不发?”
“赵兰,你非要把路堵死?”
“堵路的人是谁?”
赵兰把包放下。
“何明,你说实话。宏远那十八万个袋子,是不是卖给了明拓?”
何明眼神微微一变。
“你查我的账?”
“我查厂里的账。”
“那批货是试单。”
“谁的试单?”
“说了你也不懂。”
赵兰笑了一下,眼泪却落下来。
“十二年了。每次我问你,你都说我不懂。可财务是我做的,工人工资是我核的,客户逾期不付款,是我一遍遍打电话催的。”
“你跑业务辛苦,我承认。”
“可你为什么觉得,我做的一切都不算?”
何明沉默几秒,语气软下来。
“兰兰,我做这些,是为了我们的小家。”
“你爸身体越来越差。厂子再不抓到手里,迟早被那些老员工拖垮。”
“我用孙洁的名字,是怕你爸多心。等业务稳定,我会把公司转回来。”
“转给谁?”
“当然是我们。”
“那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何明脸上的耐心渐渐消失。
“因为你什么都听你爸妈的。”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浩浩抱着枕头站在里面。
“爸爸,你别吼妈妈。”
何明立刻收住声音。
“回屋睡觉。”
孩子没有动。
赵兰擦干眼泪,走过去牵住他。
“妈妈陪你。”
何明在身后说:
“明天十点,叫你爸妈到会议室。我要正式谈分家。”
“如果他们不去呢?”
“那我就把销售团队带走。”
第二天上午,何明带着孙洁准时出现。
她看见陈淑英,客气地叫了一声:
“姨。”
陈淑英没有应。
何明把一份资产清单放到桌上。
厂房是租的,机器折旧,账上还有应付款。
按照他请人做的测算,厂子净资产只有三百二十万。
“我不要你们现在给现金。”
何明说。
“我拿百分之五十股权,继续把业务做下去。爸妈保留四十,兰兰十。以后各算各的,医疗养老也按股权比例从分红里出。”
赵国强问:
“这份测算是谁做的?”
“专业财务顾问。”
唐桂芳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机构名称,没有签字盖章,也没有资产盘点记录。哪个专业顾问?”
孙洁接过话。
“只是内部参考,不是正式评估。”
“既然不正式,凭什么拿来分股权?”
何明沉下脸。
“唐姨,我已经给足面子了。”
“你们要是不接受,我和孙洁手上有七家客户的合作意向。销售部五个人,三个愿意跟我走。”
会议室外,果然站着三名销售。
他们神色尴尬,不敢往里看。
何明缓缓靠向椅背。
“厂子没有订单,机器就是废铁。”
“爸,妈,你们想清楚。”
陈淑英正要开口,赵兰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等老两口撑不住,厂子低价到手,你们都是明拓的元老。”
孙洁发现发错后,立刻撤回。
可赵兰已经看见。
“那本红账要先拿到,里面有……”
第5章
赵兰盯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她没有当场揭穿。
孙洁已经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显然以为没人看清。
会议室里的争执还在继续。
何明敲了敲资产清单。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过了三天,客户和销售团队都不会等。”
赵国强气得胸口起伏。
陈淑英把手放在他肩上。
“今天先到这里。”
何明冷笑。
“妈,拖时间没用。”
“你不是给三天吗?”
陈淑英抬头看他。
“还剩三天。”
何明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岳母会顶回来。
“好,我等。”
人散后,赵兰立刻关上会议室门。
“妈,那本红账在哪儿?”
陈淑英心里一紧。
“家里铁盒里。”
“何明在找它。”
赵国强皱眉。
“那里面没什么秘密。就是创业头几年的流水,还有他刚进厂时签的保证书。”
唐桂芳想了想。
“不止。”
“你忘了?红账最后几页,记着最早几个客户的联系人和配方编号。”
赵国强点头。
“对。当时没电脑,我都写在上面。”
何明不是为了那张保证书。
他是想拿走老厂最核心的客户资料和产品工艺索引。
陈淑英立刻给邻居王婶打电话。
“你帮我看一眼,我家门有没有被动过。”
王婶很快回话。
“门好好的。你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我马上回。”
唐桂芳抓起包。
“我跟你去。”
“你留在厂里。”
陈淑英摇头。
“何明的人还没走干净。你帮兰兰把资料备份好。”
赵兰不放心。
“妈,我陪你。”
“你爸不能一个人待着。”
陈淑英拿上钥匙。
“我只是回家拿东西,不跟谁打架。”
她坐公交回到老小区。
楼道里很安静。
门锁没有撬动痕迹。
可她一进卧室,就发现抽屉开过。
那只旧铁盒还在。
里面的红皮账本却不见了。
陈淑英腿一软,扶住柜子。
抽屉里没有现金,也没有贵重物品。
对方什么都没拿,只拿走账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家门是指纹锁。
能开门的,除了她和赵国强,只有赵兰、何明。
物业调取楼栋公共区域监控,需要登记并由物业配合查看。
陈淑英没有擅自拷走视频,只请值班人员帮忙核对时间。
监控显示,上午十一点二十分,何明用指纹开门。
物业经理认识他。
“这是您女婿,我们当时没觉得异常。”
“我明白。”
陈淑英让对方把查看记录登记好。
她没有报警。
账本属于旧资料,何明又有合法开门方式,事情还要先问清楚。
但她当场要求删除何明的门锁权限,并重新设置密码。
走出物业办公室时,王婶追上来。
“淑英,到底怎么了?”
“家里丢了本账。”
“是不是何明拿的?”
陈淑英没回答。
王婶气得跺脚。
“我早说过,那孩子眼睛太活。可国强把他当亲儿子,什么都教。”
“不是眼睛活的问题。”
陈淑英声音发苦。
“人怕穷不丢人。可他想把别人碗里的饭都扒到自己碗里。”
回到厂里,已经下午三点。
何明并不在。
赵兰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他接了。
“什么事?”
“你上午回爸妈家了?”
“回去拿件衣服。”
“你拿了红皮账本。”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一本破账而已,我看看怎么了?”
“马上还回来。”
“那是厂里的东西,我作为销售负责人,有权看。”
“你上午已经口头辞职。”
“我什么时候提交书面辞职了?”
何明笑了一声。
“赵兰,你别学你妈那套审犯人的口气。晚上我自然会拿回去。”
“拿到哪里?”
“新家。”
“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们夫妻之间,分这么清干什么?”
电话被挂断。
赵兰攥着手机,眼里全是失望。
傍晚,厂里工资发放表送来。
由于三名销售突然提出离职,两个客户要求重新核价,现金流比预期紧。
财务账户能正常发工资。
可付完工资,月底原料款便会吃紧。
唐桂芳拿着表格。
“工资不能拖。原料商那边,我去谈分两笔结。”
赵国强摇头。
“老周那边已经给了三十天账期,不能再压。”
陈淑英想了想。
“家里那张定期存单,还有四十万。”
赵兰立刻站起来。
“不行,那是你们养老的钱。”
“不是白拿,按股东借款进账,手续做清楚。”
“妈!”
“工人这个月干了活,工资就得准时拿。”
陈淑英看着女儿。
“可这也是最后一次。”
“厂子如果真撑不下去,我们会依法清算,不会拿养老钱填无底洞。”
唐桂芳点头。
“这话对。救急,不救漏洞。”
发薪那天下午,工人们排队签字。
老马拿到工资,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赵国强面前,搓着手。
“赵总,我听说何经理要带客户走。”
“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不是问闲话。”
老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我们车间十五个人签的。厂子只要正常发工资、正常干活,我们不走。”
纸上十五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赵国强眼圈红了。
“你们别跟着我赌。”
“不是赌。”
老马说。
“十七年前我老婆生病,您预支了半年工资。厂子最难时,我们也不是没熬过。”
“不过账要查清。”
“谁把厂里的货往外倒,我们不能替他背锅。”
这份支持没有解决订单危机,却让赵国强重新坐直了些。
晚上七点,何明带着浩浩回到老房子。
孩子一进门就扑向陈淑英。
“姥姥,爸爸说你们不要我们了。”
陈淑英猛地抬头。
“何明,你怎么能跟孩子这么说?”
“我只说事实。”
何明把红皮账本放在桌上。
“你们宁愿把钱填给外人,也不愿意给女儿女婿股份。”
赵兰赶紧把浩浩带进里屋。
孩子却扒着门缝哭。
何明将一份协议拍在桌上。
“明天之前签。”
“厂子给我百分之五十,我保证订单和工人都稳定。”
“否则,我正式离职,明拓也会独立接单。”
赵国强看着他。
“你拿孩子来逼我们?”
“我是在给这个家找出路。”
何明推过笔。
陈淑英没有接。
她打开红皮账本,一页页检查。
最后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
“撕下来的纸呢?”
她问。
何明神色不变。
“我拿到时就是这样。”
“监控拍到你拿走账本。”
“拍到我撕纸了吗?”
他反问。
陈淑英看着这个叫了自己十二年“妈”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就在双方僵持时,浩浩从里屋跑出来。
他哭着从书包里拿出几张折皱的纸。
“姥姥,是不是这个?”
“爸爸上午放进我书包,还说谁都不许动。”
何明脸色骤然变了。
而那几页旧纸中间,竟夹着一张明拓公司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不是孙洁。
而是何明本人。
第6章
何明伸手去抢。
赵兰先一步把儿子挡在身后。
“你别碰他。”
“那是我的东西。”
“这是浩浩的书包。”
赵兰死死攥着几张纸。
“你把东西藏进孩子书包时,怎么没想过他会害怕?”
何明停下动作。
他看了眼哭泣的儿子,语气软了几分。
“浩浩,爸爸只是暂时放一下。”
“你说姥爷会抢。”
孩子抽噎着说。
“你还让我别告诉妈妈。”
屋里没人说话。
何明脸上闪过难堪。
“我那是怕你乱动。”
陈淑英把外孙抱过来。
“浩浩没做错。去姥姥房间看会儿书,好不好?”
孩子点头。
经过何明身边时,他低着头,没有叫爸爸。
卧室门关上后,赵兰把转账记录铺在桌上。
三个月前,明拓分三次转给何明共二十四万元。
备注分别是咨询费、渠道服务费和业务奖励。
“你不是说明拓跟你没关系吗?”
“我帮他们谈客户,拿服务费有什么问题?”
“你拿着老厂工资,用老厂的客户,替明拓谈业务?”
“销售靠的是我的人脉。”
“你的人脉,是谁带你认识的?”
赵国强声音发哑。
“第一年你连报价都算不明白,是我领着你一家家拜访。客户的酒,你喝过,我也喝过。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说,那些客户只属于你。”
何明咬紧牙。
“爸,你别总说培养我。”
“我为厂里赚的钱,早还清了。”
“恩情不是卖身契。”
“没人让你卖身。”
陈淑英拿起那张股权方案。
“你想自己创业,可以辞职,可以注册公司,可以重新找客户。谁都不会拦。”
“可你一边拿老厂工资,一边把老厂低价生产的货转给明拓,还对客户说是内部调整。”
“这不是创业。”
“是踩着我们铺好的路,把厂子掏空。”
何明脸色越来越沉。
“你们认定我是贼,那就没什么好谈。”
“钱和账都在这儿。”
“你们想怎么处理,随便。”
他转身去开门。
赵兰叫住他。
“何明,你回新房。”
“浩浩今晚留在这里。”
何明回头。
“凭什么?”
“凭他现在不想跟你走。”
“他是我儿子。”
“也是我儿子。”
两人对视许久。
何明最终没有当着孩子争抢。
他走前丢下一句:
“赵兰,明天三名销售正式离职。你别后悔。”
门关上后,赵兰坐在沙发上,肩膀一直抖。
陈淑英没有说“早就告诉过你”。
她只是倒了一杯温水。
“喝一口。”
赵兰抬起脸。
“妈,你们是不是早就对他失望了?”
“没有早就。”
陈淑英说。
“人心不是一夜凉的。是今天一件,明天一件。你替他找一次理由,心就还能热一回。”
“可理由找完了,也就凉透了。”
赵兰捂住脸,哭得没有声音。
赵国强转过头,眼眶也红了。
十二年的婚姻,不是几张转账记录就能轻易割断的。
里面有孩子,有房贷,有一起熬过的穷日子,也有曾经真心相待的时刻。
正因为那些好曾经存在,如今的欺骗才更疼。
第二天,三名销售递交了书面辞职。
厂里依法办理交接。
其中两人很快配合。
只有销售主管高磊拒绝交出客户跟进表。
“都在我个人电脑里。”
唐桂芳指了指入职时签的制度确认书。
“工作期间形成的业务资料,应当移交。”
“我电脑坏了。”
“那请你写情况说明。”
高磊不肯写。
僵持半小时后,他把一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但公司邮箱的往来邮件仍在服务器上。
何明能拿走人。
却拿不走所有记录。
赵兰和小吴花了整整一天,逐个联系客户。
有人愿意继续合作。
也有人直截了当地说:
“何经理给的价格低,我们做生意,只看成本。”
赵兰没有求人情。
她拿出真实成本表,解释质量、交期和售后。
“低于这个价格,我们无法保证长期供货。”
“您可以选择明拓,但请确认生产主体和质量责任,不要只听口头承诺。”
这番话留住了两家客户。
还有两家坚持转走。
厂里的订单缺口仍有三成。
赵国强提出卖掉一台闲置旧设备。
陈淑英却在这时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厂子成立时是夫妻共同投资。
赵国强占百分之六十,陈淑英占百分之四十。
“这东西一直放在哪儿?”
赵国强问。
“银行保管箱。”
陈淑英说。
“你第一次住院时,我怕家里失火,把重要资料存过去了。”
“你想好了?”
陈淑英点头。
“想好了。”
赵国强却沉默了。
把股权交给女儿,不是赌气签张纸。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真的相信赵兰能扛住。
赵兰看懂了父亲的顾虑。
“爸,我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把厂子做大。”
“可我能保证,不拿它当提款机。”
“工资、税、货款,哪一项该先,我会听唐姨和专业人员的。”
“如果经营不下去,我也会按程序停产、清算,不骗工人,不欠供应商。”
赵国强看着她。
“你知道接下股权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是接一笔钱,是接一堆责任。”
“我知道。”
赵兰没有豪言壮语。
她只把近半个月的现金流表放到桌上。
每一笔支出后面,都写了优先级。
赵国强翻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明天约律师和代办机构来。”
“股权不卖。”
“我跟你妈,赠与给你。”
陈淑英补了一句:
“该交的税费、该办的手续,一项不少。”
赵兰眼泪落在表格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门外忽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小吴追出去,只看到高磊匆匆下楼。
而当天晚上,何明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们要把厂子全过户给赵兰,明早办手续。”
第7章
何明看到消息时,正在明拓的办公室里。
孙洁坐在对面核算新订单。
“哥,怎么了?”
“他们要把股权都给赵兰。”
孙洁眼睛一亮。
“那不是更好吗?嫂子的,不就是你们夫妻的?”
“没那么简单。”
何明把手机扔到桌上。
“赠与要是明确只给她个人,股权本身通常就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可你们没离婚。”
“控制权在她手里。”
何明站起来来回踱步。
“以前老两口各持股,我还能利用他们舍不得女儿、舍不得工人,慢慢谈。现在全给赵兰,她一旦听她妈的,明拓以后拿不到低价货。”
孙洁有些慌。
“我们已经接了五个订单。”
“找别的工厂代加工。”
“问过了。报价比老厂高两成。”
何明沉默。
他之所以敢压价抢客户,就是算准老厂有现成设备和工人。
只要拿到控制权,明拓负责接单,老厂负责生产,利润自然流向他安排的公司。
可股权一旦全部归赵兰,他的计划便失去了最关键的一环。
“开车。”
何明拿起外套。
“去哪儿?”
“回厂。”
上午九点,律师和企业登记代理人员刚到会议室。
律师姓顾,是赵国强多年前处理合同纠纷时认识的。
他没有替任何人做决定,只逐项提醒。
“股权赠与完成后,两位将不再是公司股东,也不再享有股东表决权和分红权。”
“如果你们仍在公司工作,可以另行签订聘用或顾问协议。”
“赠与给赵兰个人的意思,必须在协议中写清。”
“公司债务由公司承担,但如果存在股东未实缴出资、违法抽逃出资等特殊情况,要另行核查。”
唐桂芳把出资资料递过去。
“注册资本早已按当时章程实缴到位,账上也没有股东借款抽逃。”
顾律师核对后点头。
“那就按正常流程办理。”
赵国强拿笔时,手有些抖。
不是舍不得钱。
是那间厂房装着他二十七年的日子。
第一台机器进厂时,他跟陈淑英睡了三个月办公室。
女儿小时候发烧,陈淑英一边守着输液,一边打电话催原料。
如今要在法律意义上放手,哪可能轻飘飘。
陈淑英按住他的手背。
“不是丢了。”
“是交班。”
赵国强点点头。
笔尖刚落到纸上,会议室门被推开。
何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先看赵兰。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赵兰平静地回答:
“这是爸妈处分自己的股权。”
“你是我妻子。你接受这么大一笔财产,不该告诉我?”
“你注册明拓时告诉我了吗?”
何明被噎了一下。
他转向老两口。
“爸,妈,我承认明拓的事做得不妥。”
“可我也是想给家里留条路。”
“厂子全给兰兰,我没意见。但经营上不能缺我。”
赵国强看着他。
“你不是嫌我们守着老厂拖累你吗?”
“我说的是管理方式,不是不要这个家。”
“你那天搬走时,说得很清楚。”
陈淑英开口。
“医疗费、生活费,各自安排。厂子也要按你的方案分。”
何明挤出笑。
“妈,气头上的话,哪能当真?”
“股权方案不是气话。”
“你准备了资产清单,叫了孙洁,联系了三名销售。”
“每一步都很清醒。”
何明脸上的笑僵住。
会议室里还有律师和代理人员。
他不敢胡闹,只能压低声音。
“兰兰,我们出去谈。”
“不用。”
“这是夫妻之间的事。”
“那就在这里说。”
何明深吸一口气。
“行。明拓可以并回老厂,客户也可以回来。以后你做法定代表人,我负责经营。这样总可以吧?”
孙洁在门口听见,脸色立刻变了。
“哥,那我呢?”
何明回头瞪她。
“你先别说话。”
孙洁冷笑。
“公司是我的名字,凭什么你说并就并?”
这一句话,彻底拆穿了所谓“替家里留路”。
何明低声呵斥:
“你投入的钱有多少,你自己清楚。”
“可订单是我签的,风险也是我担的。”
“没有我,你认识那些客户吗?”
“没有老厂,你拿什么低价供货?”
兄妹俩当场撕开了脸。
“这是你们公司的内部问题,请到外面处理。我们正在办理另一家公司的股权事项。”
何明知道再吵只会更难看。
他盯着赵兰。
“你真要签?”
赵兰握住笔。
“签。”
“签了以后,你别求我回来。”
赵兰抬起眼。
“我没求过。”
何明转身就走。
门关上后,赵兰的手也在抖。
陈淑英没有催她。
“再想一分钟。”
“这不是为了气谁。”
赵兰看着父母。
“我知道。”
她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登记并非当场完成。
还要等待材料审核。
这段时间,何明接连给赵兰打了十几个电话。
她只回了一条信息:
“涉及孩子的事可以谈,涉及公司请书面联系。”
下午,高磊忽然回到厂里。
他脸色难看,手里拎着之前带走的电脑。
“赵总,我想撤回离职。”
赵兰问:
“为什么?”
“明拓给的条件跟何经理承诺的不一样。”
“他说底薪八千加提成,今天孙洁却让我签合作协议,不交社保,回款不到账就没提成。”
唐桂芳冷冷看着他。
“你走时删资料,现在想回来?”
高磊低下头。
“还有一件事。”
“何经理让我把客户报价发给明拓,我手机里有聊天记录。”
赵兰没有立刻答应他复职。
“先把属于公司的资料完整交回。”
“是否继续用你,要按制度评估。”
高磊点头,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中,何明多次要求他发送底价、库存和交期。
最后一条,是当天凌晨发的。
“想办法让老厂下周停机,原料晚到三天,赵兰就会回来找我。”
陈淑英看完,后背发凉。
何明已经不只是抢客户。
他还想干扰原料供应。
而就在他们核对供应商时,厂门外开来两辆货车。
司机拿着单子喊:
“你们订的二十吨薄膜,供应商让先付全款,否则不卸货。”
唐桂芳翻遍系统,却根本找不到这笔采购合同。
第8章
赵兰没有让货车进厂。
她先核对送货单。
采购方写的是老厂名称,联系人却是何明。
供应商是第一次合作的外地公司。
“谁下的单?”
司机摇头。
“我们只负责送货。”
赵兰当场联系送货单上的供应商电话。
对方业务员说:
“何经理发了盖章采购单,让今天送到。他还说你们资金紧,货到先付全款。”
“采购单发到我邮箱。”
几分钟后,邮件到了。
采购单上的印章并非公司现用公章,而是扫描图像。
签名处写着赵国强。
赵国强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签的。”
唐桂芳立刻让司机在门外等候,并通知供应商:
“这份订单未经公司授权,我们不予收货。请你们核验签约人员身份。”
供应商负责人起初很生气。
“货都送到了,你们说不要就不要?”
顾律师通过电话提醒他们,把异议以书面形式发送,并保留材料。
赵兰没有跟对方吵。
“贵公司也是受骗方。”
“我们愿意配合核验,但没有有效授权、没有原件、没有预付款约定,这批货不能入库。”
对方核对内部聊天后,发现何明一直用个人邮箱联系。
货车最终被供应商召回。
两名司机抱怨了几句,却没为难厂里。
事情看似解决,赵兰却不敢松气。
二十吨薄膜不是小数目。
一旦卸货、签收,再陷入合同争议,现金流会被拖得更紧。
何明正是想制造这种局面。
下午,市场主体变更登记审核通过。
系统信息更新。
赵兰成为公司唯一股东,并担任执行董事和法定代表人。
赵国强、陈淑英退出股东身份。
公司随即按程序更换印章保管人、更新银行预留信息及内部授权。
整个过程都有清单和交接记录。
陈淑英把旧公章放进封存袋。
“从今天起,谁用章,谁登记。”
“再亲的人,也不能拿规矩当摆设。”
赵兰点头。
她先做的不是庆祝。
而是召开全体员工会议。
车间四十多个人坐在简易塑料凳上。
有人担心工资。
有人担心订单。
还有人低声议论老板家里闹翻了。
赵兰站在最前面,手里只有两张纸。
“股权已经变更到我名下。”
“我爸妈不再担任股东,但会暂时协助生产和采购交接。”
“公司目前订单下降三成,这是事实。”
“账上资金能保障本月工资和必要生产。下个月的情况,要看回款和新订单。”
老马问:
“会不会突然关厂?”
“不会突然关。”
赵兰回答。
“如果真到停产那一步,我会提前依法通知,先处理工资和应付款,不会让大家一夜之间被锁在门外。”
另一名工人问:
“何经理还回来吗?”
车间里立刻安静。
赵兰停顿几秒。
“目前没有恢复劳动关系的安排。”
“客户由现有团队接手。”
“他个人和明拓的业务,与本公司无关。”
话音刚落,厂门外传来汽车急刹声。
何明赶回来了。
他穿过车间,径直走到台前。
“兰兰,你把我电话拉黑了?”
“工作电话没有拉黑。”
“那你为什么不接私人电话?”
“我在开会。”
何明扫了一眼员工。
“正好,大家都在。”
“我今天回来,是不想看着老厂垮掉。”
“明拓的五家客户可以带回来,销售团队也能重组。条件只有一个,我担任总经理,全权负责经营。”
工人们互相看着。
有些人明显动摇。
何明过去确实带来了不少订单。
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
“赵兰懂财务,不懂市场。”
“爸身体不好,妈只熟悉采购。”
“你们拿到股权,不等于就能做好生意。”
这话不全是假。
正因有几分真,才更有煽动力。
赵兰没有逞强。
“我承认自己销售经验不如你。”
何明眼里露出一丝得意。
“那就别拿四十多人的饭碗赌气。”
“可公司不能把客户资料交给一个正在经营竞争业务的人。”
“明拓可以停掉。”
门口忽然传来孙洁的声音。
“谁说能停?”
她拿着一沓合同冲进来。
“何明,你背着我来谈什么?”
何明脸色铁青。
“出去说。”
“为什么出去?”
孙洁把合同拍在桌上。
“明拓是我持股百分之百的公司。五个客户合同都是我签的。你拿老厂的股权骗我,说很快能控制生产,我才垫了三十万。”
“现在你想拍拍屁股回赵家?”
何明压低声音。
“那三十万里,有二十万是我给你的。”
“你给我的?”
孙洁冷笑。
“是老厂客户转到明拓后赚的钱。”
工人们一片哗然。
何明伸手去拉她。
孙洁甩开。
“别碰我。”
“还有二十吨薄膜。是你让我订的。”
“你说只要老厂签收,货款压过去,赵兰撑不过半个月。”
何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赵兰拿出手机。
“你愿意把这些情况写成说明,并提供聊天记录吗?”
孙洁看了她一眼。
“可以。”
“但明拓的订单,老厂必须按正常价格给我做。”
“可以报价。”
赵兰说。
“按市场规则签合同,先付约定预付款,质量和交期写清。”
“别的免谈。”
孙洁没想到她如此冷静。
何明却彻底慌了。
“孙洁,你敢把内部资料交出去?”
“公司是我的。”
孙洁反问。
“你刚才不是也想扔下我回来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U盘。
“这里有何明让我改标签、转订单、联系供应商的全部记录。”
何明盯着那只U盘。
忽然,他转身朝厂门外走。
可小吴追上来,喊住了他。
“何经理,刘老板来了。”
刘老板并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客户代表。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明拓发来的合同。
刘老板将合同放在何明面前。
“你说老厂已经并入明拓。”
“现在赵总说没有。”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把这件事讲清楚。”
第9章
何明站在车间中央。
四周全是看着他的人。
他曾经最享受这种场面。
拿下大订单时,工人给他鼓掌;年会上,他端着酒杯说销售是公司的龙头。
可这一次,所有目光都像一面面镜子。
照出他藏了四个月的算计。
“刘总,商业调整本来就在谈。”
何明勉强开口。
“只是家里内部出现分歧。”
刘老板皱眉。
“你跟我说的是已经完成调整。”
“还让明拓收了五万元预付款。”
孙洁立刻说:
“钱在明拓账户,货还没生产。”
“可以退款,也可以按合同做。”
“你闭嘴。”
何明喝道。
孙洁反而把合同摊开。
“我为什么闭嘴?”
“你用老厂的样品、报价、客户名单接单,又承诺由老厂生产。”
“现在生产端没拿到,你却想回去当总经理。”
“烂摊子全留给我?”
刘老板看向赵兰。
“老厂能不能接这批货?”
赵兰没有趁机抬价,也没有替何明兜底。
“明拓和贵公司的合同,我们不是签约方。”
“如果贵公司愿意另行跟我们合作,可以重新核价、签约。”
“明拓已收的预付款,由明拓按原合同处理。”
刘老板点头。
“这才是正经说法。”
另外两名客户代表也要求何明和孙洁明确责任。
孙洁当场答应核算可执行订单。
无法执行的,按合同约定协商退款。
何明却一直沉默。
因为他清楚,明拓账上的钱已经不够。
前期租办公室、买车、招人,加上给几名销售的承诺,三十多万元花得只剩十来万。
其中还有二十万元,是他从明拓转到个人账户后,又用来付新房装修和一笔理财。
孙洁很快反应过来。
“账上的钱呢?”
“公司支出用了。”
“哪些支出?”
“回去看账。”
“我是法人,我上午刚查过,账上只有十一万。”
孙洁声音尖了起来。
“五个客户预付款一共三十六万,货还没做,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何明没有回答。
赵兰听到这里,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灭了。
丈夫不只算计她的父母。
他连自己的合伙人和客户都算计。
刘老板沉着脸。
“你们内部问题自己解决。”
“该退款就退款,该履约就履约。”
“老厂这边,我会重新签合同。”
三名客户代表离开前,明确要求明拓在约定期限内给出处理方案。
何明想追,被孙洁拦住。
“先把账说清楚。”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凭公司在我名下。”
“当初是你求我带你做生意。”
“我是想挣钱,不是替你背债!”
两人在厂门口吵起来。
陈淑英没有看热闹。
她让小吴关上车间门,安排工人恢复生产。
“别围着了。”
“谁家的争执,也不能耽误机器开工。”
轰鸣声重新响起。
何明的声音被机器一点点压了下去。
傍晚,他终于单独找到赵兰。
两人坐在厂外的小饭馆。
这是他们刚结婚时常来的地方。
那时一碗牛肉面八块钱。
何明舍不得多加一份肉,却总把自己碗里的两片夹给赵兰。
如今桌上的面已经凉透,谁都没动。
“兰兰,我承认,我做错了一些事。”
何明低着头。
“但我没想害你。”
“你只是想让爸妈撑不住,把厂子交给你。”
“我想把厂子做大。”
“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谈?”
“因为你爸不会同意。”
“所以你就抢客户、压利润、伪造采购单?”
“采购单不是伪造,我只是用了以前的盖章扫描件。”
“未经授权使用,就是有问题。”
何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绝?”
赵兰怔了几秒。
“不是我变绝。”
“是你以前做一件错事,我总替你想十个理由。”
“现在我不想了。”
何明眼圈发红。
“浩浩怎么办?”
“我们都是他的父母。”
“你如果愿意好好谈,我们可以协商孩子的生活和探望。”
“那我们呢?”
赵兰看着他。
“你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向爸妈道歉,也不是问我这些天怎么撑。”
“你问的是,为什么把股权给我。”
“何明,你赶回来,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是因为厂子不再受你控制了。”
何明嘴唇颤了颤。
“我怕穷,有错吗?”
“没错。”
赵兰说。
“我也怕。”
“小时候厂里发不出工资,我妈把首饰卖了。我见过她躲在厨房哭。”
“可怕穷,不代表可以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垫脚石。”
何明沉默了很久。
“我把明拓停掉,钱补回来。”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先把客户预付款补回去。”
“再把属于老厂的资料完整交还。”
“婚姻的事,我需要时间,也会咨询专业人士。”
这不是原谅。
只是把该处理的事情一项项分开。
何明忽然抓住她的手。
“你不能跟我离婚。”
赵兰抽回手。
“你也不能替我决定。”
当天夜里,何明回到新房。
房门密码已经被孙洁改了。
那套房的租赁合同,是孙洁以明拓名义签的,押金和半年租金也从公司账户支出。
何明站在门外敲了十分钟。
孙洁隔着门说:
“把挪走的钱补回来,否则我走法律途径。”
“那是公司经营支出。”
“你买的理财在个人账户,装修的是你准备住的房间。”
“何明,你拿我当傻子,我不会再替你遮。”
他在楼道里坐到凌晨。
早上六点,他给陈淑英打电话。
“妈,我想回去看看浩浩。”
陈淑英没有拒绝。
“孩子七点起床,八点上学。”
“你可以来,但别当着孩子争吵。”
何明低声说:
“妈,厂子的事,是我错了。”
陈淑英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回应。
“你不是向我认错。”
“你是没地方去了,才想起我们。”
“何明,家门可以让你进来看孩子。”
“公司的门,不会再为你破例。”
电话那边沉默许久。
就在陈淑英准备挂断时,何明忽然说:
“妈,那二十四万转账里,有一笔钱,我用来付了你们厂设备的维修款。”
“我有凭证。”
“你们不能把所有账都算在我头上。”
陈淑英看向刚进门的唐桂芳。
唐桂芳接过电话,只问了一句:
“哪台设备,哪张发票,付款给谁?”
何明报出一个维修公司的名字。
唐桂芳的脸色瞬间变了。
因为那家公司,去年已经注销。
第10章
唐桂芳没有在电话里跟何明争。
她只让他把所谓凭证发到公司邮箱。
票面公司名称,正是已经注销的维修企业。
开票日期却在注销之后。
顾律师看过材料,提醒他们:
“不要自行下结论,也不要在网上公开。”
“先通过税务发票查验渠道核验真伪,再根据实际情况处理。”
查验结果很快出来。
票面信息不存在。
唐桂芳又翻出设备维修记录。
所谓维修日期,机器当天正常生产,车间还有完整产量报表。
赵兰把材料整理好,给何明发了一封正式邮件。
“请在三个工作日内说明二十四万元款项用途,并返还属于公司的客户资料。”
“涉及虚假凭证的部分,公司将依法依规处理。”
何明打来电话。
“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吗?”
赵兰正在车间核对新订单。
机器声很大,她走到走廊才回答。
“凭证是你提供的。”
“转账是你收的。”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我逼你。”
何明的呼吸很重。
“那张票是维修商给我的,我不知道是假的。”
“那就把真实付款记录和维修内容交出来。”
“钱已经花了。”
“花在哪里?”
何明说不出来。
两天之内,孙洁先补上了自己能筹到的十二万元。
剩余客户预付款,她和客户逐一协商。
愿意继续履约的订单,由明拓与老厂重新签订加工合同,按正常价格支付预付款。
无法履约的订单,孙洁制定了分期退款方案。
她不是无辜的人。
她明知部分客户来自老厂,仍配合何明接单。
因此,她失去了几个客户,也承担了违约成本。
但她至少没有继续逃避。
何明卖掉个人理财,又向母亲借了一笔钱,才把挪用的款项陆续补回明拓。
至于老厂的损失,双方根据订单、货物和付款记录进行核算。
何明最终退回了不当取得的业务款,并书面承诺不再使用老厂名义招揽客户。
高磊交回资料后,没有被重新录用。
赵兰结清他依法应得的工资,拒绝了他的求情。
“我已经把聊天记录给你们了。”
高磊站在办公室里。
“这也算将功补过吧?”
“你提供记录,是纠正你参与过的事。”
“不是回来继续掌握客户资料的通行证。”
高磊低下头。
“何明说,等他拿到厂子,我们都是元老。”
“所以你信了。”
“现在结果出来,你也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高磊没有再说什么。
他抱着纸箱离开时,背影有些狼狈。
另外两名正常完成交接的销售,在离职后顺利找到工作。
赵兰没有阻拦,也没有说坏话。
做错事的人付代价。
守规矩的人,不该被一起报复。
厂里的订单并没有奇迹般暴涨。
第一个月,产量比过去少了两成。
赵兰取消了不必要的招待,重新核算每个产品的成本。
刘老板介绍了一个新客户。
对方订单不大,却愿意按期付款。
小吴升任销售组长,但没有拿到夸张的高薪。
底薪、提成、权限,都写进制度。
老马建议把旧机器改造一下。
赵国强没有拍板,只说:
“现在老板是兰兰,你们开会算回报。”
赵兰请设备厂家出具方案。
确认改造费用能在一年半左右通过节能收回后,才签合同。
陈淑英仍负责采购交接。
每一份新合同,她都要求把规格写清。
“以前觉得都是熟人,打个电话就行。”
“现在才知道,规矩不是防外人。”
“是防人心变的时候,大家连说理的凭据都没有。”
三个月后,赵国强的复查结果稳定。
医生让他适当活动,不许再熬夜。
他每天上午去厂里两小时。
下午回家下棋、散步。
陈淑英比过去忙得少了。
她重新参加社区合唱队,还被王婶笑话:
“你终于不围着厂子转了。”
陈淑英笑着说:
“以前以为不操心就是不负责。”
“现在才懂,放手也得放对人。”
何明搬回母亲家住。
他没有了老厂销售经理的身份,过去围着他的几个人也渐渐散了。
他找过两份销售工作。
第一家公司嫌他与原单位客户纠纷太多,没有录用。
第二家公司给了机会,却要求所有客户资料归公司,费用报销逐笔审核。
他干了一个月,终于明白,那些曾被他称作“不信任”的制度,本来就是正常规矩。
他每周按约定接浩浩一次。
第一次来时,他买了很多玩具。
浩浩却抱着书包问:
“爸爸,你还会往我包里藏东西吗?”
何明脸一下白了。
“不会了。”
“以后都不会。”
孩子点点头,没有扑过去。
有些伤不会因为一句道歉立刻消失。
信任只能一点一点重建。
赵兰没有阻止父子见面,也没有拿孩子惩罚丈夫。
但她正式提出离婚。
两人共同购买的住房,经评估并核对贷款后协商处理。
至于婚姻存续期间的其他共同财产和债务,双方按实际凭证协商。
无法一致的部分,交由法律程序处理。
何明在调解室里红了眼。
“非离不可吗?”
赵兰看着他。
“我给过你的机会,不止一次。”
“你说怕穷,我陪你省。”
“你说想做事业,我替你照顾家。”
“你说爸妈保守,我一次次劝他们听你的意见。”
“可你把我的体谅,当成了我永远不会离开。”
何明低下头。
“我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错,是你的开始。”
“不是我必须回头的理由。”
最终,两人办完了手续。
没有撕扯,也没有抱头痛哭。
何明走出办事大厅时,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赵国强带他第一次见客户。
那天他紧张得说错价格。
岳父没有当众骂他,只笑着对客户说:
“年轻人肯学,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曾经真的被这个家接纳过。
也真的凭自己的努力站起来过。
只是站稳以后,他把所有帮助都算成了自己的本事,又把所有规矩都看成别人对他的防备。
他失去的,不只是一间厂子。
还有一个曾把他当儿子的岳父,一个替他处处圆场的妻子,以及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
半年后,厂里开年度总结会。
利润不算高,却比最困难时稳住了。
工人工资按时发放。
供应商货款没有拖欠。
老马拿到优秀员工奖金时,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唐桂芳把财务报表交给赵兰。
“别得意。”
“明年原料还可能涨价。”
赵兰笑了。
“唐姨,你夸我一句会少块肉吗?”
“会。”
唐桂芳把一只保温桶塞给陈淑英。
“红枣小米粥。你跟国强一人一半,谁都别装客气。”
赵国强在旁边笑。
“你这张嘴,三十年没变。”
“我要是变了,你俩早把养老钱全填进厂里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陈淑英看着窗外。
车间灯火明亮。
女儿正和技术员核对新产品参数。
她没有因为拿到厂子就忽然无所不能。
她仍会算错,会焦虑,会在订单减少时睡不着。
但她学会了问专业的人,学会了按制度做事,也学会了拒绝。
赵国强走到她身边。
“淑英,你后悔把股权都给兰兰吗?”
“不后悔。”
“那是咱们大半辈子的心血。”
“所以才要交给珍惜它的人。”
陈淑英停了停。
“厂子不给何明,不是因为他是女婿。”
“是因为他把亲情当筹码,把信任当漏洞。”
“给兰兰,也不是因为她是女儿。”
“是因为她接过来的第一天,想的不是自己能拿多少钱,而是工资能不能发、货款能不能结。”
赵国强点头。
门外,浩浩背着书包跑进来。
陈淑英摸摸他的头。
“你觉得是什么?”
孩子想了一会儿。
“家不是谁都得听谁的。”
“是做错了事要承认,答应的事要做到。”
陈淑英眼眶微热。
“写得好。”
窗外的机器又一次启动。
声音仍旧轰隆,却不再让人心慌。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把家分开,而是把真心给错了人,还不敢收回来。
真正的清醒,也不是从此不讲情分。
而是终于懂得:亲情可以厚待,底线不能过户;信任可以给,人生的方向盘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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