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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澎湃新闻报道,著名作曲家,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钢先生,于2026年7月18日凌晨4点50分在上海去世,享年91岁。
陈钢1935年生于上海,是中国当代著名的交响音乐作曲家之一。早年,他师从父亲陈歌辛和匈牙利钢琴家瓦拉学习作曲和钢琴。1955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后,他又师从于丁善德院长和苏联音乐专家阿尔扎马诺夫学习作曲与理论。早在求学期间,他即以其与何占豪合作之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蜚声中外乐坛。
此外,他在上世纪70年代创作的“红色小提琴系列”——小提琴独奏曲:“苗岭的早晨”“金色的炉台”和“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也都成为著名的中国小提琴音乐文献。1986年,他所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王昭君》,被喻为《梁祝》的姊妹篇。陈钢还创作了中国第一首竖琴独奏曲和第一首双簧管协奏曲,作品还有交响诗,大合唱和室内乐合奏等。
80多岁时,陈钢创作了交响诗曲《情殇——霓裳骊歌杨贵妃》以及《中国音画》小提琴与弦乐四重奏曲十首。2025年10月,90岁高龄时又奉上全新创作的《交响序曲——繁花》。
陈钢还是位优秀的散文作家。他著有《黑色浪漫曲》《三只耳朵听音乐》《蝴蝶是自由的》等散文集,还编纂了《上海老歌名典》《玫瑰玫瑰我爱你》《学生必读文库(艺术卷)》和《音乐家画卷》等文集。
他曾说:
我的音乐还活着,音乐不老,我也不老。
音乐,只有好坏之分,没有轻重之别,我们应该热爱所有的好音乐。因此,我们要用三只耳朵听音乐,一只听古典音乐,一只听流行音乐,还有一只听先锋音乐。
我们要好好地做一个有生命,有灵魂,有美的人,过一个美丽的艺术人生。
今天,我们发布本报记者冯永亮2007年对陈钢先生的专访,以此纪念。
来源 | 《中国教师报》2007年5月30日
记者 | 冯永亮
在西方,人们给中国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起了一个浪漫的名字——《蝴蝶情侣》。蝴蝶,从此成了《梁祝》的标志,成了爱情和自由的象征。
一曲《梁祝》,让曲作者之一陈钢有了一生说不完的故事,解不开的情思。1981年,在《梁祝》诞生22年之际,陈钢被告知,唱片发行超过了百万。夜晚,他做了个梦:眼前升腾飞舞着大片大片的蝴蝶,她们变成了朵朵曼云和滔滔情海,又化成了层层蝶浪……从小就怀揣文学梦想的他,激动地写下诗句:“飞吧,载着对人类的爱,飞向人间,飞向太空,飞向无限!”
26年(2007年)后,陈钢梦想成真。2007年下半年,我国第一颗绕月探测卫星“嫦娥一号”将要升空。届时,《梁祝》,这只已经在人间飞舞了48年的“蝴蝶”,将飞离地球,随着“嫦娥一号”一起飞向太空。
“蝴蝶”从春天飞出
说到《梁祝》的诞生,年过七旬仍风采依然的陈钢感慨万千。“《梁祝》的产生有赖于天时地利人和,是在一个纯情的年代由两个纯情的学生写了一首纯情的作品”。1958年,正是大跃进的狂热时代,“民族化”“群众化”等口号是当时人们议论的焦点。在上海音乐学院进修小提琴的何占豪,与丁芷诺、俞丽拿等人组成了一个“小提琴民族化实验小组”,志在探索小提琴在演奏上的“民族风格”。1959年,为了迎接国庆10周年,“小提琴民族化实验小组”顺应时代提出了三部献礼作品,题材第一是“大炼钢铁”,第二是“女民兵”,第三才是《梁祝》。独具慧眼的上海音乐学院领导孟波点了《梁祝》,并点了作曲系大四学生陈钢的将,由他和何占豪合作,一起谱写《梁祝》。
“那时我们的心很真、很纯,不为功名,不求利禄,只是一心一意地投入角色。那真是含着泪绞着心,与乐曲中的主人翁同命运共呼吸。我们的合作不是那种表层的旋律加配器的凑合,而是一种深层的从乐曲的情韵、色彩到结构、语言的高度统一。我们两个家庭出身、文化背景、性格兴趣迥然不同的作者,基于共同的历史使命感与对江南音乐的热爱,创造出一个崭新的生命体。这样的合作,也许是迄今为止独一无二的成功之例。”回首与何占豪合作的过程,陈钢难以忘怀,依然眷恋。
3个月的课余时间,陈钢完全扑在了《梁祝》的创作上。怀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爱情的美好憧憬,“蝴蝶”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成长起来。1959年5月27日,上海兰心大戏院,《梁祝》正式首演。当时18岁的俞丽拿站在舞台上,就像个活的祝英台,“用她的琴声在细诉,在哭泣”,时而温婉如歌,时而摄人心魄。《梁祝》的彩蝶从她的琴弦上第一次飞出。
观众被“蝴蝶”迷住了,屏住呼吸,完全沉浸在琴声所叙说的凄美爱情里。年轻的陈钢则揣着一颗紧张的心,悄悄地躲在台上的侧幕条后,静观观众的反应。最后一个音符远去的时候,全场死寂。陈钢懵了,失败了吗?1秒,2秒……突然,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了,陈钢和听众同时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那一刻,陈钢明白,《梁祝》成功了!“蝴蝶”飞起来了!
“把中国人民的情感带到了全世界”
“蝴蝶”从上海开始飞舞,第二天,通过广播,又从上海飞向了全国。1960年,中国指挥家曹鹏将“蝴蝶”带到了苏联,演出空前成功,轰动了整个莫斯科。后来,这只美丽的“蝴蝶”又先后飞到了港台,飞到了东南亚和欧美。
此时的《梁祝》不仅仅是一首乐曲,其实已成为中华民族的一个特有的符号。一位马来西亚华侨在听完《梁祝》之后,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凡是有太阳的地方就有华人;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梁祝》。”
《梁祝》“用卓越的艺术搭起了交流的桥梁”,它那优美的旋律改变了许多人对当时中国的看法。上世纪70年代初,“蝴蝶”飞到了台湾,因为当时的敌对关系,被改为《殉情记》。1981年陈钢访美时,两位素昧平生的台湾朋友专门找到陈钢,告诉他,他们对大陆的印象改变,就是从听了《梁祝》后开始的。《梁祝》还改变了别人的人生道路。有一位美国人的孩子本来想学法律,听了《梁祝》后被征服,深感东方艺术的魅力,转而研究东方文化了。
“蝴蝶”感动了世界,也一直感动着陈钢。他向记者讲述了自己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次“喝彩”。1997年7月2日,香港回归的第二天,在好莱坞的碗形剧场举行了一场纪念香港回归的音乐会。这个舞台70年来没有一个中国艺术家登上过,这是第一次由中国指挥家指挥美国的好莱坞交响乐团演奏中国音乐家的作品。当时演出《梁祝》的是吕思清,他刚刚拉响《梁祝》的第一个乐句,底下就掌声雷动。碗形剧场的后面是绵延起伏的群山,掌声好像从山里涌出来一样,一浪一浪不断袭来,“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陈钢那音乐家敏感的神经”。
演出结束,掌声如潮,礼花绽放,写着“为中国喝彩”的气球从剧场上方腾空而起,陈钢的眼睛湿润了。事隔多年,陈钢忆起往事,依然感动。“这是我那么多年来看到的最激动的一次《梁祝》的演出。我觉得这个时候《梁祝》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音乐了,而是中国的一个符号,中国的一个文化符号和情感符号。所以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把中国人民的情感带到了全世界。”
“《梁祝》是不可超越的”
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梁祝》成功之后,陈钢和何占豪还有过一次合作。文革期间,《梁祝》被定性为大毒草,受到批判,陈钢也因此被关进了牛棚。文革后期,陈钢从牛棚出来后,找到何占豪,希望合作写一个顺应时代潮流的“翻身之作”。两个合作伙伴拿出了当年创作《梁祝》的热情,很快写出了根据陕北民歌改编的曲子《翻身道情》。但是,曲子演出一次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对于这次不成功的经历,陈钢作了个形象的比喻,一个成功的作品就像百花园里面的花一样,开花结果,必须要有很好的土壤、空气和肥料。一个伟大作品的产生,是由当时的时代条件所决定的。《梁祝》是“纯情时代”的产物。“阅历丰富之后,我们都已经不‘纯’了,再也写不出《梁祝》那样的作品了。”说起心中已经失去的那份“纯真”,陈钢的言语间透露着惋惜。
后来,陈钢将满腔的热情寄托于“红色小提琴”的创作上。在没有金色的年代,他写了《金色的炉台》;在没有早晨的年代,写了《苗岭的早晨》;在没有阳光的年代,写了《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一系列小提琴曲。陈钢认为,在音乐上,“红色小提琴”和《梁祝》是他做的两件对得起历史的事。
1986年,陈钢创作出在国际上获奖的小提琴协奏曲《王昭君》。在他心目中,《梁祝》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而《王昭君》则是一幅有着浓重色彩的油画。《梁祝》写的是男女间的纯情,《王昭君》表达的是人类更博大的爱,感情上站得更高,境界也更高。陈钢认为,《王昭君》是《梁祝》的姐妹篇,地位同等。但是,《王昭君》在国内演出的次数并不是很多,也远没有《梁祝》那么深入人心,更谈不上超越《梁祝》了。
陈钢解释,从作品来讲,《梁祝》是不可超越的,因为它的历史地位和社会效应,已经成了中国的符号和标志。所有人,包括我都不可能,也没必要去超越《梁祝》。一个东西成为了象征和符号之后,你要实现所谓的超越,就要去另外建立一个高峰。就像诗歌在唐朝已经到了高峰,你想去超越,但是又怎么能超越李白和杜甫呢?不过,你可以另辟蹊径,写词,于是宋词就出来了,宋词之后又有了元曲。中国文学迎来了一个又一个高峰。
《梁祝》已经完成了属于她的历史任务,别人要去完成的应该是新的历史任务,而不是去重复《梁祝》的路,或者是去跟它赛跑,甚至要推倒它,那都是徒劳的,最终是要自讨苦吃的。
“语言止步的时候,音乐就开始了”
现在,很多中小学都开设了音乐欣赏课,《梁祝》是必选曲目。但《梁祝》讲述的是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学生能够听得懂吗?陈钢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一直留校任教至今。对于记者的问题,身为音乐教育家的陈钢非常自信地回答:“我认为他们能听懂。《梁祝》经过近半个世纪的检验,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年龄层次的人群中,都得到了认可。它是超越时代的,现在已经超越地球,跑到月球上了。”
陈钢接着讲起了《梁祝》的故事。2006年6月份,他被请去英国伦敦的伊顿公学,出席他们的毕业音乐会。那是个贵族学校,英国的两个王子和摩洛哥王子都在那里读书。他们每年都有毕业班音乐会,有位中国学生毕业,老师认为他既然是中国人,就应该拉中国作品,因此就选择了《梁祝》,而不是选择贝多芬、柴科夫斯基和门德尔松。音乐会开得很隆重,去的人都是英国中学生和他们的父母,他们很多人听《梁祝》的时候连故事都不知道,但是很奇怪,演完以后,全场反应特别热烈。一个记者跟陈钢说,下面很多老外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所以说,听懂,并不是要听懂音乐背后的故事,因为音乐最大的特点不是讲故事。有一位诗人讲过,凡是语言止步的时候,音乐就开始了。这说明,音乐可以越过语言,越过地域,越过民族,达到人的心灵。这里边表现了爱,这是人类最大的命题。这就是音乐的力量。
“我们要用三只耳朵听音乐”
谈起年轻人喜欢的流行音乐,身为上海音乐学院教授,严肃音乐的代表,陈钢表示并不反感:“流行音乐在青少年中流行,是一件无可非议的事情。如果古典音乐是过去的经典的话,流行音乐就是青年人一个新生的反应,是他们文化需求的反应,我们不要过多地去责难和非议他们,这是必然的现象。但是,我们有责任去引导他们,建立立体化的‘听觉网’,吸收更多的东西,特别是经典的音乐,因为经典是经过历史考验的,能够流传下来的都是人类文化的精华。我们要学会用三只耳朵去听音乐。”
面对记者关于“三只耳朵听音乐”的困惑,陈钢讲了一个当年他父亲——著名音乐家陈歌辛,曾经讲过的故事。有一个人只爱古典音乐,而且只爱巴赫。他成天听的、弹的、想的都是巴赫,还在床头挂了张巴赫的巨幅画像。有一天夜里,他在梦中与巴赫相见时,巴赫突然从镜框里走下来笑眯眯地对他说:“孩子,你可不能只爱我一个人,你应该爱世上一切美好的音乐。”
“音乐,只有好坏之分,没有轻重之别,我们应该热爱所有的好音乐。”陈钢从他父亲那里学到,要用三只耳朵听音乐,一只听古典音乐,一只听流行音乐,还有一只听先锋音乐。对于流行音乐,陈钢说得最多的还是引导:“大部分的流行音乐是短期行为,快餐文化,流行音乐是流星,很快就过去了,但可以满足一定时期的精神需要。我们不反对,但要引导孩子们去接受经典,因为不接受经典教育的孩子,那是不健全的。”
新作《红楼梦》下半年正式面世
2006年开始,陈钢便忙了起来,日程被排得满满的。2006年10月,他刚在北大百年讲堂与花样年华的青年学子交流了《粱祝与我的音乐人生》;11月,他就再访北京,在北京音乐厅举办了个人音乐会,用“一把小提琴,用弓和弦的肢体语言”,诉说自己对近40年来所创作作品的眷恋;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中央电视台演播厅,讲述自己“琴弦上的人生”。
2007年以来,各地邀请他去开讲座、演出和约请采访的电话络绎不绝。忙碌的陈钢很羡慕他的学生,“他们都是幸福的,还有时间去‘郁闷’,我却连‘郁闷’的时间都没有了,有那么多的事要做,那么多的书等着我去读”。
3月13日开始,陈钢新作小提琴协奏曲《红楼梦》开始在河南巡演,以便逐步完善,为下半年的正式面世做准备。但忙碌的他同样没有时间参加。
这首新曲,是陈钢应著名小提琴演奏家薛伟之约,专门为其“量身定做”的。《梁祝》以祝英台为线索,着重表现了“相爱”、“抗婚”和“化蝶”三个重要情节;而协奏曲《红楼梦》选择以林黛玉作为切入点,赏花、吟花、葬花穿插其中,曲目对林黛玉花费了相当多的“笔墨”进行刻画。这是《梁祝》之后,陈钢的又一部以女性为主线的小提琴协奏曲,人们没有理由不对其充满期待。
谈起新作,陈钢很谦虚:“我不会拉小提琴,人们都不相信。但是有一点,我与演奏家合作得非常好,我写了他拉,拉了不顺就改。作曲一定要经过二度创作,还有听众的反馈,是第三度创作。”
陈钢对自己的作品总是精益求精。演奏者薛伟也说:“目前,这部新作品还没有完全成熟,我们将在接下来的巡演中进一步打磨,让其成为继《梁祝》后中国另一部最有影响力的小提琴作品。”
“音乐不老,我也不会老”
很遗憾,此次采访没能面对面地聆听陈钢教授讲述他那“有灵魂的有美的艺术人生”,也没机会看一下他那“像一个舒适和富于情调的家”一样的音乐工作室。但也幸运,可以借助耳朵,话筒对话筒地感受他的年轻与激情,触摸到他那颗“20岁的心灵”,接受一次有关音乐的精神洗礼。
听陈钢教授缓缓讲述他那舞动着的“蝴蝶”人生,就像是在读一篇优美的人生散文,动人的句子,优美的诗句……自称“文学票友”的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用两个翅膀飞翔,那就是音乐和文字。其实,他还有一个别人所没有的“幸运”——有一位伟大的音乐家父亲。父亲对他的影响,犹如《梁祝》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一样深远。
在《艺术人生》的演播现场,《梁祝》的曲子轻轻响起的时候,在座数百位观众齐声喊出它的名字——《梁山伯与祝英台》。看着自己的音乐没有进入历史博物馆,而是还活在人们的心中,陈钢激动地说:“今年(2007年)我70,明年(2008年)我17,我的音乐还活着,音乐不老,我也不老。”
陈钢,因为“年轻”,有时候,会忘了《梁祝》——这只诉说着中国式浪漫的“蝴蝶”已经在世界上空,翩翩舞动超过48年了。
48年前,5月27日的下午三点,《梁祝》正式在上海上演。完成此文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下表,正是5月27日下午五点多,顿时浮想联翩,48年前的陈钢在此时此刻,是不是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呢?于是,给陈钢教授发去短信,冒昧打听当时他是怎么庆祝的,每年都会怎样纪念这一特殊的日子?
如同当年演出后的沉寂,手机静止一会儿之后,陈钢的短信打破了沉默:年复一年,别人不提,自己也忘了这个日子!今天却例外,上午正好应《东方讲坛》之邀,在上海音乐学院的贺绿汀音乐厅作名为《从梁祝到红色小提琴》的演讲。经主持人的提醒,我才想起今天是梁祝诞生48周年的日子。我便对听众说,今天是在一个特别的日子(梁祝诞生48周年),在一个特别的地方(当年梁祝试奏的礼堂),作一个特别的演讲(我的艺术人生)。演讲时,我演奏了《化蝶》,并请《红色小提琴》的首演者潘寅林演奏了《苗岭的早晨》和《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反响甚为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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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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