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掐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疼得嘶了一声,酒气混着男人身上的汗味喷在我脸上。结婚刚满一个月,六十多岁的老伴儿半夜里手脚不老实,我把台灯拧亮,看见他那张老脸上泛着醉酒的红,嘴里含含糊糊叫着我的名字。我说你再碰我一下试试,明天就去民政局。他没当回事,嘟囔着都领证了还端什么架子,手又伸过来。我直接掐住他手腕最薄的那块皮,拧了个劲儿,他嗷一嗓子坐起来,酒醒了大半。我站在床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碎花棉布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心里却清清楚楚——这婚,怕是结岔了。
我叫周慧兰,五十六岁,去年刚从厂里退休。
老伴儿走得早,四十五岁那年肺癌没的,扔下我和一个刚上高中的儿子。那会儿天塌下来我也得顶着,白天在车间流水线上站八个小时,晚上回家给儿子做饭洗衣,攒了十年的劲儿,总算把儿子供完大学,在省城安了家。去年儿子结婚,儿媳妇是城里姑娘,挺懂事的,把我接到他们新房住了一阵。可我这人闲不住,帮着收拾屋子,儿媳妇嘴上不说,我看出她那眼神,嫌我拖地拧不干水,嫌我把菜切得太碎。住了半个月,我跟儿子说要回老家,那边还有老姐妹一起跳广场舞。儿子没拦着,给我买了高铁票,临上车塞了三千块钱,说妈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回到县城,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空荡荡的,墙上还挂着他爸的黑白照片,眼神温温地看着我。我开电视,开收音机,把声音开到最大,还是觉得屋里静得慌。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把三十年的日子倒过来倒过去地想。白天去公园看人家下棋,去菜市场跟熟悉的摊贩多聊两句,可回到家,那门一关,世界就剩我一个了。
老姐妹张淑芬拉着我去跳广场舞,说慧兰你得活动活动,不然骨头都锈了。我跟着去了,笨手笨脚的,人家转圈我跟不上,人家摆手我忘动作。站我旁边的老赵就笑,说我像做广播体操。老赵六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瘦高个儿,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教我动作,手腕轻轻托着我胳膊,说别急,慢慢来。我闻着他身上有股肥皂味儿,干干净净的,不像车间里那些男人汗臭熏天。
跳完舞老赵请我们几个老姐妹喝豆腐脑,五块钱一碗,他抢着付了。张淑芬在我耳边嘀咕,说老赵老伴儿也走了三年了,闺女嫁到外地,一个人住着,条件不错,退休金五千多呢。我没搭腔,低头喝豆腐脑,热气扑在脸上,心里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后来跳广场舞碰见了就聊天,老赵说他喜欢看书,家里两个书柜都塞满了,问我要不要去他那儿借两本。我去了,他那两室一厅收拾得比我家还干净,地板锃亮,茶几上摆着茶盘,阳台上养了好几盆绿萝。他给我泡了杯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打着旋儿,我捧着杯子,手心热乎乎的。他拿出一本《平凡的世界》,说这个好看,你拿回去慢慢看。手指递书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他缩得快,脸倒是红了。
就这么处了小半年,老赵有天晚上跳完舞叫住我,在公园那棵老槐树底下,蚊子嗡嗡的,他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核心意思就是——咱俩都不年轻了,要是不嫌弃,凑一块儿过日子得了。我心里扑通扑通的,嘴上还装镇定,说这事儿我得想想。回到家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一半,五十六了还折腾什么。可夜里躺在床上,想着以后每天有人说话,吃饭有个人对面坐着,病了有人递杯水,心里头那片荒地忽然就不那么空了。
我打电话跟儿子说了这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儿子说妈你高兴就行,我这边顾不上你,有个叔叔照顾你也好。我听着他语气淡淡的,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松快。张淑芬比我高兴,帮我参谋这参谋那,说老赵人老实,工资卡交给你管,以后日子稳当着呢。
领证那天我和老赵去拍了红底合照,他穿白衬衫,我特意买了件红毛衣,照相师傅说笑一笑,我俩都笑得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出来在民政局门口,他攥着我的手,说慧兰,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点点头,手心出汗,觉得这辈子还能有个人牵手走进另一段日子,老天爷也算没亏待我。
办了两桌酒,请了几家老亲戚和老朋友,老赵喝了二两白酒,脸通红,举着杯子说他这辈子有福气,临了捡了个宝。我嗔他喝多了,他嘿嘿笑,拿筷子给我夹菜,鸡腿直接放我碗里。散席回家,他走路有点晃,我搀着他胳膊,他身上热烘烘的,我心想,这人挺暖和的。
头半个月倒还好。老赵早起给我熬粥,小米红薯粥,稠稠的,配自己腌的萝卜条。白天他去公园下棋,我去跳舞,中午一块儿吃饭,他炒菜我洗碗,分工明确。晚上看看电视,他看新闻联播,我看连续剧,看到九点半各自洗漱上床。他躺下就着,呼噜打得像拉风箱,我翻几个身也能睡着。
变化是从他喝了那瓶五粮液开始的。那天是他老同事儿子结婚,他喝喜酒回来,一进门我就闻着酒气熏天,脸涨得紫红,领带歪到一边。我扶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他喝了,眼神却黏在我身上,手顺着我腰往上摸。我推开他,说喝多了赶紧洗洗睡。他嘿嘿笑,说慧兰你身上真香。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觉得别扭。伺候他躺下,我去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等他呼噜响了才轻手轻脚进屋,躺在床边上,尽量离他远点。
夜里十二点多,我正迷糊着,忽然感觉一只手从我睡衣下摆伸进来,粗糙的手掌蹭着我的肚子,还在往上走。我整个人激灵一下醒了,脑子还没转过来,那只手已经摸到胸口。老赵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整个人压过来半个身子,嘴往我脖子上拱,酒臭混着口臭,熏得我反胃。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十年前在车间被那个秃头主任借着修机器揩油的恶心劲儿全翻上来。我使劲推他,推不动,他胳膊撑着床,重量压在我身上,嘴里含含糊糊说慧兰你别躲,你是我媳妇儿。我一下子火了,手胡乱一抓,掐住他小臂内侧最嫩的那块肉,两个指头拧了个花。
他嗷地叫出声,一下子弹起来,酒醒了大半,瞪着眼睛看我,胳膊上被我掐红了一小片。我坐起来,把台灯拧到最亮,灯光白惨惨的照着他那张老脸。我嗓子有点抖,说赵建国你再碰我一下试试。他揉着胳膊,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两口子睡一张床,这不是正常事吗。我说正常什么,我跟你领证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是给你当暖床的。
他脸涨得比喝酒还红,嘟囔说都结婚了你还端着,我都这岁数了还能怎样。我说怎样也不行,你要再这样,明天咱俩就把证换了去。他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我,被子一裹,说睡吧睡吧,不碰你。
那晚上我再没睡着。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我图什么呢,图有人说话,可这人喝醉了就变样。图有个照应,可他管得住自己吗。我悄悄起身,到客厅沙发上坐着,抱着枕头,闻着屋里陌生的味道,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敢出声,怕他听见,就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砸在枕头上。才一个月,这日子就变了味,往后还怎么过。
第二天早上他没提这事,给我盛粥的时候眼皮耷拉着,说昨晚喝高了,对不住。我嗯了一声,接过粥碗,心里那股劲儿过不去,但嘴上没再说什么。白天他去公园下棋,我把他的床单被套全拆下来扔洗衣机里,倒了两盖子消毒液,洗完晾在阳台上,风吹得床单鼓起来,哗哗响,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上面好像还沾着酒臭味。
接下来几天他老实了,晚上规规矩矩躺自己那边,中间隔了一尺多的距离。可我心里那根刺扎着,白天他碰我胳膊一下,我都下意识缩回来。他察觉了,脸色不大好看,说慧兰你至于吗,咱俩是合法夫妻。我没吭声,端着菜盆去厨房,背对着他切黄瓜,一刀一刀剁得特别响。
有天傍晚我翻他那本《平凡的世界》,看到第二部中间夹着一张照片,翻过来一看,是他跟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女人笑得挺甜的,头靠在他肩膀。我拿着照片出去问他,老赵脸一下子白了,支吾半天才说是以前相亲见过的一个,没成,照片忘了扔。我说没成你还夹书里,天天看?他急了,说我跟你领证了还能有啥,你别瞎想。我把照片搁茶几上,说赵建国你别跟我藏着掖着的,你要是心里有别人,咱俩好聚好散。
他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半天叹口气,说那是三年前别人介绍的,见了两面,人家嫌他太闷,就没下文了。照片是忘了扔,不是故意的。我看着他脑门上一层细汗,心里说不清信还是不信。女人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车间里男工偷懒耍滑,主任揩油占便宜,儿子青春期撒谎逃学,哪样我没对付过。可他这谎撒得不高明,夹在书里天天翻,能是忘了?
我把照片搁茶几上,说你自己处理了。他当着我的面撕了扔垃圾桶,动作挺利索。可我心里那疙瘩没解开,晚上睡觉背对着他,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他伸过手来搭我肩膀,我肩膀一缩,他就收回去了。黑暗中他叹气,说慧兰你别这样,我心里只有你。我没应声,心想这话听着耳熟,当年车间那秃头主任也跟他老婆这么说过。
又过了几天,我买菜回来,碰见楼下看门的老刘头,他神秘兮兮把我叫到一边,说周姐,我那天看见你家老赵在街心公园跟一个女的说话,俩人坐挺近的。我拎着菜篮子,手指头攥紧了塑料袋,嘴上说哦可能老同事吧。老刘头撇撇嘴,说那女的看着不像老同事,穿着红裙子,擦了口红呢。我笑笑说没事,转身上了楼,脚步咚咚的,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晚上老赵回来,我直接问他今天去哪儿了。他说去公园下棋了,跟老王头杀了三盘,输了两盘。我说就你跟老王头?他愣了一下,说后来来了几个看棋的。我说有没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的。他脸刷地变了,筷子搁在碗上,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甭管我怎么知道,我就问你她是谁。
他搓了搓手,说那是社区老年合唱团的李老师,问他去不去参加活动。我说问你用得着坐那么近?他说人家就是坐过来聊了两句。我说赵建国你当我是傻子呢,上回书里夹照片,这回又跟红裙子公园约会,你这是找老伴儿还是找相好的。
他急了,站起来拍桌子,说周慧兰你讲不讲理,我就不能跟女的说句话了?你天天跳广场舞跟那些老头眉来眼去的我说什么了。我一下子火顶到脑门,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说你放屁,我跳广场舞光明正大的,你半夜摸我床的时候怎么不说光明正大。他脸涨成猪肝色,说那是我喝多了,再说了两口子那叫事吗,你天天躲我跟躲瘟神似的,我这老伴儿当得憋屈。
我直接进卧室把结婚证翻出来拍在桌上,说行,明天八点民政局门口见,谁不去谁是孙子。他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你认真的?我说我周慧兰这辈子什么都怕过,就是不怕一个人过。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进了书房,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胸口一起一伏的,看着桌上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照片上我俩笑得那么灿烂,才一个月,怎么就成这样了。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五十六岁了,本以为这辈子总算能有个伴儿了,没想到伴儿没找着,惹了一身骚。
那晚上老赵睡的书房,我睡的主卧,两扇门隔着,谁也没理谁。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书房里传出来压抑的哭声,低低的,像个小孩儿。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回到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照片上那个女人靠在他肩上的样子,一会儿是红裙子坐在他旁边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他半夜压过来的那股酒气。每个画面都像针,扎得我心口疼。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熬粥,他在书房里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胡子没刮,白茬茬一片。他端着粥碗,喝了两口,忽然开口说慧兰,咱俩谈谈。我说谈什么。他放下碗,说你坐,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我坐下来,看他从书房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他一张张摆在茶几上,都是他跟那个红裙子女人的,有的是公园,有的是饭馆,还有一张是站在一个小区门口。他说这李老师是半年前通过别人认识的,处过一段时间,后来人家嫌他退休金不够多,又嫌他女儿不常回来,就没成。上回在公园碰见,是她主动过来搭话,问他最近咋样,他说自己结婚了,人家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我说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他低着头,说怕你多想,就瞒着了。谁知道越瞒越说不清。他抬起眼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说慧兰,我知道我喝醉酒那事不对,我跟你道歉。可我对你是真心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要是还信不过我,我以后去哪都跟你报备,手机你也可以随便看。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皱纹一道道的,头发花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神里透着慌张,像个做错事怕被赶出家门的孩子。我心里那堵墙忽然松了一块。我不是铁石心肠,三十年前车间那个秃头主任调戏我的时候,我回家跟他爸说,他爸二话不说冲到厂里找人家打了一架。那时候的我不是现在这样,现在的我被日子磨得什么都要先怀疑三分。
可怀疑归怀疑,日子还得过。我说赵建国,我嫁你是奔着安稳来的,不是奔着猜来猜去来的。你要是还想过,咱们就立几条规矩。第一,喝酒可以,不许超过二两,喝多了睡书房。第二,过去的事翻篇了别再瞒我,以后有事当面说。第三,你那些照片该扔扔,以前处过的都处理干净。他连忙点头,说我全照办,全照办。
我说那行,这事儿先记着,看你以后表现。他伸手想来握我的手,我躲开了,说饭凉了赶紧吃。他讪讪收回手,低头喝粥,嘴角却翘了一下。
那之后老赵确实老实了。每天出去下棋之前主动跟我说跟谁去,大概几点回。手机搁茶几上,充电的时候屏幕亮着,我看了一眼,通讯录里那个李老师的号码确实删了。晚上睡觉他规规矩矩的,洗完澡穿上睡衣,躺他那半边,中间隔个枕头,呼噜照打不误。
可我心里明白,两个人过日子,光靠规矩不行。有时候我看他弯腰扫地,背影佝偻着,想起那天晚上书房里的哭声,又觉得这老头也不容易。六十二了,女儿一两个月才打一次电话来,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比我还孤单。可孤单归孤单,那不是他半夜动手动脚的理由。
张淑芬来串门,问我过得咋样,我说还行。她眼尖,看见老赵忙前忙后给我削苹果倒水,拍着我肩膀说慧兰你命好,老赵多疼你。我笑了笑没说话,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心里头那滋味却复杂得多。
有天晚上看电视,演的是个老年再婚的连续剧,里面那老头也是对老伴儿动手动脚的,老太太闹离婚,后来老头查出得了病,老太太又回来照顾了。我拿遥控器换了个台,老赵在旁边嗑瓜子,忽然说慧兰,我要是有天病了瘫了,你管我不。我看了他一眼,说管,都领证了能不管吗。他又说那我要是一直好好的,你能别老躲着我不。我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说得看你怎么表现。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继续嗑瓜子。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闹哄哄的,我靠在沙发上,脚搁在暖脚垫上,暖气烘得脚心热乎乎的。那一刻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虽然轨道的缝儿里还嵌着些疙瘩,可至少车还在往前走。
转过年来开春,老赵闺女从外地回来看他,带了一大箱海鲜和两瓶好酒。那闺女跟我客客气气的,叫阿姨,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爸你可得对阿姨好点。老赵喝了一杯酒,说那当然,你爸心里有数。闺女走的时候悄悄拉着我手说阿姨,我爸脾气犟,你多担待,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想着这闺女倒是懂事的。
闺女走了之后,老赵把那两瓶酒收进柜子深处,说这酒放着,等过年再喝,平时不开了。我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说的啊。他拍拍胸脯,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忍不住笑了,他看我笑了,也咧开嘴,缺了一颗后槽牙,显得傻乎乎的。
春暖花开的时候,广场舞队组织去郊区看桃花,老赵也跟着去了。他在桃树下给我拍照,让我摆姿势,我嫌他拍得不好看,他说你咋拍都好看。旁边几个老姐妹起哄,说慧兰你家老赵嘴真甜。我嗔他一把,心里却美滋滋的。
回来的大巴上,他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噜轻轻的。我肩膀酸,却没动,就让他靠着。窗外的桃花一片粉一片白的,嗖嗖往后倒,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被照得柔和了些。我想起去年冬天在民政局领证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那时候我手心出汗,心里又慌又盼。这会儿手心没汗了,心里也踏实了些,虽然踏实的底儿上还有那么点沙子硌着,可至少不再扎得生疼了。
到家他醒了,揉着脖子说肩膀麻了。我白他一眼,说那你别靠我啊。他嘿嘿笑,说就靠就靠。我进厨房做饭,他跟进来帮我剥蒜,蒜皮粘了一手,我递给他一张湿巾,他接过去擦手,指尖蹭过我的,温温热热的。我没缩手,他也没再往前,就这么一下,跟春风拂过似的,轻轻的,过去了。
晚上睡觉,中间那个枕头还在,可他呼噜打着打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我的被角上。我半夜醒了,看见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推开。就让他搭着,隔着两层棉布,那点温度传过来,像阳台上的绿萝慢慢往下伸的藤蔓,悄悄的,不知不觉就缠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的桃花落了,夏天的蝉鸣起来了。老赵还是每天下棋,我还是每天跳舞,傍晚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他拎重的我拎轻的。街坊邻居见了都说这老两口真般配,我笑笑,心里明白这“般配”两个字是拿什么换来的——是那晚上我掐他胳膊的决心,是第二天摊牌时候的狠话,是把照片撕了扔垃圾桶那一瞬间的果断。
五十六岁的人了,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厂子倒闭那年,我四十多,跟一帮年轻人在劳务市场抢活干,人家嫌我年纪大,我咬着牙跟人家说自己流水线干了二十年,手速比年轻人快。后来真进了新厂,站了一天回到家脚肿得穿不进拖鞋,他爸那时候还在,给我打热水泡脚,一边泡一边掉眼泪。那时候我觉得这男人值得,虽然后来他走得早,可那十几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光景。
现在又换了个男人,六十二了,毛病不少,喝醉了会犯浑,还藏过以前相好的照片,可他也知道错了,也知道改。我这个人不吃亏,该闹的时候闹,该掐的时候掐,可该给台阶的时候也得给。人都不是神仙,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
七月份有一天特别热,老赵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说头晕。我让他坐下,倒了杯凉白开,他喝了,脸色还是不好。我说去社区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不用,歇会儿就好。我没依他,拽着他胳膊下了楼,社区医生一量血压,高得吓人,赶紧给开了药让回家躺着,说老赵你这得注意了,酒一滴不能沾,油腻的少吃,定期来量血压。
回家路上他垂着脑袋,说慧兰我是不是拖累你了。我说拖累什么,高血压又不是要命的病,按时吃药就行。他攥着药袋子,说要不是你拽我来,我真不当回事。我瞥他一眼,说你以后听话就行,别让我一天到晚操两份心。
那晚上他早早就躺下了,我给他额头敷了条凉毛巾。他拉住我手腕,说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晕过两回,躺地上半天起不来,后来才慢慢爬回床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天花板,声音低低的。我坐在床边,手腕被他攥着,没抽回来,说现在有我了,再晕也有人打120。
他忽然转过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慧兰,我那天晚上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是我媳妇儿了,心里踏实,喝了酒就糊涂了。我抽回手,把他额头的毛巾重新叠了一下,说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你不能借着踏实俩字就乱来。两口子在一块儿,踏实是踏实在心里,不是踏实在手上。他点点头,说记住了。
从那以后,老赵就真变了个人似的。早上起来先量血压,自己拿个小本子记着。晚上吃完饭主动拉着我去遛弯,说多活动活动好。看见卖糖葫芦的,给我买一根,他自己不吃,就看着我吃,满眼笑眯眯的。我咬一口山楂,酸得皱眉,他就在旁边乐,说你看你那表情跟小孩儿似的。
有天晚上下雨,我收拾衣柜,翻到结婚那天穿的那件红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底层。我拿出来摸了摸,毛衣上的红还是那么鲜亮。老赵在客厅喊我,说慧兰你快来看,电视上放你爱看的那个剧。我把毛衣重新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旁边给我留了半个位置,暖脚垫也给我腾了半边。我坐下去,脚伸进暖脚垫里,他拿遥控器递给我,说你看吧,我看新闻去。
我说你就在这儿看吧,别换台了。他嗯了一声,把遥控器放下,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电视里演的什么剧情我没太看进去,光顾着感受旁边那个人呼出的气息,平平稳稳的,跟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头莫名地安生。
雨停了的第二天,我在阳台给绿萝浇水,老赵站在我旁边,忽然说慧兰,咱们能一块儿过到老不。我浇水的动作顿了顿,说你这话问的,现在不就正过着呢。他说我是说到咱俩都走不动的那天。我放下洒水壶,转头看他,他眼神认认真真的,不像是随口说的。
我说赵建国,我这个人命硬,车间里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你要是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我不嫌你走得慢,也不嫌你毛病多。可你要是再犯浑,我照样掐你。他听了,咧嘴笑了,缺牙那块又露出来,说掐吧掐吧,你掐我我疼,我心里高兴,说明你在乎我。
我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浇水,嘴角却翘起来了。绿萝的叶子被水冲得亮晶晶的,一条藤蔓垂下来,尾端打了个卷儿,嫩绿嫩绿的新叶子正在往外冒。我伸手轻轻托了一下那片嫩叶,心想这人吧,跟这绿萝似的,你得慢慢养,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阳不能太晒也不能没光。养好了,它就能顺着日子往上爬,绕得满屋子都是绿意。
到了秋天,老赵高血压控制得挺好,人也精神了。有回社区组织老年夫妻金婚银婚纪念活动,咱俩结婚刚满一年不够格,可居委会刘大妈非要我们去凑热闹,说你们是新婚,也来沾沾喜气。活动在一个大礼堂办的,台上好几对七八十岁的老夫妻讲话,说他们怎么风风雨雨过来的。我坐在台下听,老赵在我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我主动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握着。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我假装看台上,耳朵根有点热。他的手反过来攥住我的,掌心粗糙,有点儿汗,可热乎乎的。
回家的路上他那个高兴啊,哼着小曲,说慧兰你今天牵我手了。我说牵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牵过。他说不一样,今天是你主动的。我拿胳膊肘捅他一下,说别嘚瑟,赶紧回家做饭,我饿了。他颠颠儿地走在前头,背影挺得直直的,跟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站在窗前往外看,老赵从背后给我披了条毛毯,说别着凉了。我裹了裹毛毯,看着楼下的树挂上了白,忽然想起去年领证也是在冬天,那会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是对是错。现在看来,对错的界限哪有那么清楚呢,过日子就是磕磕绊绊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好了再继续。
老赵把热好的牛奶递给我,杯子暖着我的掌心。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他加了蜂蜜。我说赵建国你泡牛奶的手艺见长啊。他嘿嘿笑,说那是,天天练能不好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暖气烧得足,我俩坐在沙发上,一人抱一杯热牛奶,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吵吵嚷嚷的,可那些声音都不往心里去,心里头装着的就是眼前这个人,眼前这杯奶,眼前这一屋子暖融融的光。
晚上睡觉,中间那个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抽走了,我躺下去的时候才发觉,半边身子挨着他的半边身子,隔着两层睡衣,体温一点点传过来。我没吭声,背对着他,他也没吭声,可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腰上。我没掐他,也没躲,就由着那只手搭着。他的呼噜照旧响起来,跟拉风箱似的,可我听习惯了,居然觉得这声音比安眠药还管用,眼皮沉沉的,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
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车间,流水线上轰隆轰隆响,我站在那儿拧螺丝,一转头看见老赵穿着工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饭盒,说慧兰吃饭了。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小米红薯粥,冒着热气。我一勺一勺喝着,他在旁边站着,脸上挂着那种缺了颗牙的笑。
醒了之后我侧过脸看老赵,他仰面朝天睡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波一波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我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没醒,翻了个身,脸朝我这边,手无意识地又搭过来了。
我想起去年那个晚上,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刚掐完他,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哭。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才结婚一个月就闹成这样,往后可怎么熬。可你看,熬着熬着,一年就过去了。该吵的吵了,该闹的闹了,该翻的旧账翻了,该立的新规矩也立了。到了这会儿,手搭着就搭着了,心里头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得圆润了,碰着也不那么扎了。
五十六岁嫁给六十二岁,说出去别人都当是凑合着过日子。可谁规定凑合的日子就不能长出点真情实感来呢?我跟老赵,打打闹闹的,可他知道我胃不好,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熬小米粥,我知道他血压高,每天盯着他吃药。他出去下棋超过两个小时我就去公园喊他回家,我跳舞跳晚了他就拿件外套在广场边上等着。这些小事儿一样一样的,堆起来,就是过日子。
日子过的是什么呢,过的是今天你忘了吃降压药我提醒你,明天我腰疼你给我贴膏药。过的是买菜的时候他挑了我爱吃的藕,我挑了他爱吃的豆腐。过的是晚上电视争台,他让着我先看连续剧,我看完了再给他调回新闻频道。过得是我知道他睡觉喜欢朝右边侧,他知道我脚凉得提前开暖脚垫。
这些鸡毛蒜皮的,写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可就是这些鸡毛蒜皮,把我俩的命一点点缝到一块儿去了。缝得紧不紧呢,反正去年那个口子,现在拿手摸,已经不硌人了。也许再过几年,连痕都找不着了。
昨天晚上他又喝了点酒,不多,就一盅,闺女寄来的那两瓶他开了一瓶,倒了一小杯,说尝尝味道。我盯着他,说你悠着点儿。他抿了一口,眯着眼说香,然后就把杯子放下了,再没倒第二杯。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他哼着跑调的老歌,什么“一条大河波浪宽”,唱着唱着词忘了,就嗯嗯啊啊地哼。我忍不住笑出声,他听见了,探头出来说笑啥呢。我说笑你跑调。他说你懂啥,这叫艺术处理。
洗完碗他出来,挨着我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不冲,温温的。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凑过来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轻轻的,跟蜻蜓点水似的。我瞪他,他说就一下,今天高兴。我说高兴什么。他说高兴咱俩把这一年过下来了。
我心里头软了一下,嘴上还硬,说这才哪儿到哪儿,这才一年,后头还长着呢。他靠进沙发里,伸了个懒腰,说长着好,长了咱俩慢慢过。他转过头看我,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挺亮堂的,说慧兰,谢谢你没扔下我。
我没接话,把遥控器递给他,说看你的新闻去。他接过去调了台,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我耳朵里听着,心思却飘远了。想着去年冬天在公园那棵老槐树底下他跟我表白,蚊子嗡嗡咬了一腿包;想着领证那天他白衬衫的领子翻了一边,我帮他正了正;想着他喝醉那晚上我掐他胳膊的狠劲儿;想着他闺女回来那天他笑得眼角全是褶;想着他血压高了被我拽去医院的慌张;想着他每天早上端到桌上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红薯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好的坏的,加起来就是我跟他的日子。日子里头不能光有好的,也不能光有坏的,好的坏的一掺和,就像熬粥,米和红薯一块儿煮,软了烂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叫一锅好粥。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窗台上一层白光。老赵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头歪向我这边的沙发扶手,眼镜没摘就睡着了。我伸手把他眼镜轻轻摘下来放到茶几上,从沙发靠背上扯了条小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慧兰,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旁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月光和电视的光混在一起,照着他那张老脸。我心想,五十六岁这年我做了个决定,嫁了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儿,中间闹过哭过差点离了,可到了还是坐在一块儿了。这人啊,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没有哪段日子是白过的,没有哪个人是白遇的。好的坏的,都是老天爷给你的料,看你怎么炒这盘菜。
我跟老赵这盘菜,炒得不算多好,火候大了差点糊了,盐也差点搁多了,可最后出锅的时候,尝了尝,居然能吃,还怪香的。
往后还有多少年,谁也不知道。他六十三了,我五十七了,身子骨一天天往下走。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每天早上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每天晚上的暖脚垫还热乎着,每天的呼噜声还在枕头旁边响着,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就求个安安稳稳的伴儿。他毛病多,我毛病也不少,两个有毛病的人搁一块儿,互相治治,能治多少治多少,治不了的就算了,谁还没点带病生存的本事。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藤,垂下来老长一条,我跟老赵说该给它换个盆了,根都长满了。他说周末去买个大点的,再弄点新土。我说行,一块儿去。他嗯了一声,继续看他那本《平凡的世界》,这书他后来又买了新的,旧的撕了照片之后让我收起来了,说看着心里别扭。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旧书收起来,新的翻开,夹在里面的那些疙疙瘩瘩该撕就撕了,日子才能干干净净往后翻。翻到哪页算哪页,每一页上的字儿,都是自己一天一天写上去的,好赖都是自己的。
我关了电视,推了推老赵的肩膀,说进屋睡去。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脖子说哎呀睡着了。我说毯子给你盖得好好的,冻不着你。他站起来,小毯子滑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他也弯腰,两个人的脑袋碰了一下,咚的一声。他哎哟一声,我瞪他,他揉着脑门嘿嘿笑,说咱俩这算不算撞头之缘。
我把毯子叠好放沙发上,伸手帮他揉了揉脑门,说算是吧,撞了这一年,也没撞散。他握住我的手,说以后也撞不散。我抽回手,说你少贫,赶紧睡觉去,明天早起给我熬粥。他乐颠颠地跟在后面,关了客厅的灯,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又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照在地板上,像一道浅浅的河。
我躺在床上,他也躺下来,呼噜还没响,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头,然后就不动了。我没甩开,也没出声,闭着眼睛感受那几根手指头粗粗的关节,有点硌人,可暖乎乎的。
日子就这么过吧,磨磨蹭蹭的,磕磕绊绊的,热热凉凉的。五十六岁绝经那年我嫁了六十二岁的老赵,我们都到了身体和精神都开始收缩的年纪,可两个人凑在一起,那点收缩的空间好像又被撑开了一些。他能给我暖被窝,我能给他记吃药。他能给我拍桃花照,我能给他熬绿豆汤。
就这么撑着一小片天,不大,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可里头有笑声有吵声有呼噜声,有热粥的热气有暖脚垫的暖意,有绿萝的藤蔓慢慢爬过窗台。
我跟老赵说了,等天好了,再把阳台那盆君子兰换换土,他说成,你说了算。我进厨房把明天早上熬粥的小米和红薯准备好,他在客厅翻他的旧报纸,翻着翻着念出声来,念的是报纸上一首小诗,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念完了他自己不好意思了,咳了两声。
我在厨房里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没接他的话,把红薯切成小块,一块一块码在碗里,红皮白瓤的,码得整整齐齐。明天早上倒进锅里,跟小米一块儿熬,熬得稠稠的,香香的,两个人一人一碗,呼噜呼噜喝下去,一天就又开始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段一段的,熬着熬着就熬成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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