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画家”赵望云 | 此心安处是吾乡(1944—1949)(2)
郑标 中国书画报
1944年,赵望云全家迁居西安粮道巷乙字10号的一处四合院。《赵望云自传》说:“1944年秋,潼关吃紧,人心惶惶,我举家前往甘肃平凉。在比较安静的环境中,终日埋头作画,整理西北旅行画稿,直到第二年日本投降后又回到西安。”甘肃平凉距西安约320千米,素有“陇上旱码头”之称,是古“丝绸之路”必经重镇,史称“西出长安第一城”。据《平凉方志录》记载:“前秦建元十二年(376)苻坚灭前凉,置平凉郡,取平定凉国之意,平凉之名始见于史册。”平凉城被山脉围绕,城西崆峒山素有盛名,各界人士皆属意崆峒。美术理论家水天中曾云:“轩辕问道,广成修心。庄周遐思,太史属文。秦皇巡游,汉武祀神。高士隐居,潜夫立论……”
之所以去往平凉,是因为赵望云此前多次到这里绘画和治病,与当地社会贤达多有交往。赵望云对平凉颇有好感。据赵望云研究者统计,自1942年到1962年,赵望云西去往来路过平凉不下12次。一位祖籍河北沧州的马桂馨女士,曾撰文回忆她在平凉见到赵望云的故事:“只见一个五官清秀、风度儒雅,身穿灰布长衫、黑西服裤、白袜、黑皮鞋的中年男子,在主人陪同下走进客房。”在平凉期间,赵望云结交数位当地书画家。平凉画家有“陇东四家”之说——汪若南、曾鲁斋、张观雪、刘芳铭。其时,曾鲁斋已过世多年,但其后人曾杏绯在画坛已声名鹊起。赵望云对曾杏绯的才华颇为欣赏,鼓励她举办个人画展。曾杏绯后移居宁夏银川,曾担任宁夏美术家协会主席。平凉士绅朱幼华的外孙范炳辉曾在《平凉日报》撰文回忆其外祖父行状,文中提及赵望云:
那些年访客中有两个人名,挂在外祖母嘴上如叙家常,一个是赵望云,另一个是陈尧廷。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兰州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学油画,暑假探望外祖母,舅舅姨姨要我画些花鸟画给他们。我起初不情愿,家人公认继承了外祖父厨艺的小舅利诱我:“你画,我就给你做海参吃。”在花园旁的葡萄架下,大家的恭维声中,我挥笔作画。外祖母随即指指点点:“你娃甭得意,我这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婆子,看着赵望云画画的时间,比你娃的岁数都长。”接着说,“过去赵望云每年都来看爷爷(指朱幼华——作者注)。跑日本飞机那年,一家子都住咱们院里,还养(生)了个儿子(指赵季平——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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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望云1945年画作,原无题。多年后何海霞为之跋曰:“望云画亦如其为人,真挚而朴素近人,农村中所见平淡天真景物,瞬间过目。先生笔下出之,后生所不及也。何海霞拜观。”
通过范炳辉的回忆文字,可知赵望云1944年至1945年在平凉客居期间,是住在朱幼华的四合院的。“那是个百年老宅,一进12间四合院。前院上房3间,东厢房、西厢房、北正房也各有3间,北房西侧是大门,12间屋围着院中间的大花园。花园占去了整个地产一半,园中最多牡丹、芍药、菊花,我能叫上名字的花还有玉簪、菖蒲、迎春花、金银花,还有一棵三四人高的苹果树,每年开花,却从不结果。花园矮墙用一尺大砖头砌成,花树间可走人。我常在树下玩耍,更关心花园前端的毛桃树和靠上房的黄干桃树,秋天可随意偷吃。”据《平凉日报》2012年的报道,赵季平去平凉“寻根”时回忆:“听母亲说过,我出生的院落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新疆文史研究馆馆员王孟扬,其时正在平凉陇东师范学校任教,又兼平凉金石书画研究会副会长,有缘得识赵望云,“晤谈之下,大慰素日向往之忱”。1984年4月,《新疆文史》第一辑刊发了王孟扬的回忆文章,文中写道:“赵先生为鼓励我习作,特赠我旧宣纸数张和减胶古墨一锭。在他的鼓励之下,我在课余竟画成山水画百余幅,并于次年端午节在平凉的风景线──柳湖试行展出。”
赵家迁往平凉之后,西安的家交由黄胄留守,并将黄胄托付给樊粹庭。虽不时有日军飞机轰炸的骚扰,难免担惊受怕,但没了对老师和师母的忌惮,“我的地盘我做主”,更能满足黄胄天马行空的个性。赵望云酷爱戏曲艺术,朋友中不乏戏曲名家。在成都时,即与川剧名家周企何熟识。赵季平说:“父亲自20世纪40年代初来到西安,就和樊粹庭结为挚友。他们各自在艺术的不同领域做着同一件事,那就是对艺术的不懈追求和勇敢创新。樊伯伯与尚小云、高智怡一起从事戏剧事业,谱写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伸张正义,鞭挞丑恶,讴歌了民族精神,深得老百姓喜爱。”
樊粹庭(1905—1966),河南遂平人,著名豫剧作家、改革家和教育家,被称为“现代豫剧之父”。1939年7月,他率狮吼旅行剧团到达西安,依靠行当齐全、功底扎实的演员阵容,排演了大批进步剧目,受到观众的广泛拥护。樊粹庭的剧团经济困难时,赵望云曾以卖画所得予以资助。赵家与狮吼剧团关系十分密切。赵望云之子振霄曾回忆:“在(20世纪)40年代,我们全家是狮吼剧团的忠实听众,举家前去听戏是常有的事情,更有甚者,父亲竟然把学龄前的我送到狮吼剧团去学戏。”曾有一段时间,黄胄也几乎天天到狮吼剧团“打卡”,与上班无异。为感谢在举办画展时平凉人的倾力相助,赵望云请樊粹庭的狮吼旅行剧团赴平凉演出。黄胄借此机会随剧团自西安步行至平凉,与老师全家团聚。黄胄说:“我和狮吼剧团往平凉走,一路走了十几天,从西安走到平凉,沿途边走边演戏,风餐露宿,很辛苦。平凉是秦岭山区,风景特别好,但是道路艰辛,大车上要运戏装、道具,我们年轻人只能走路。有时住在荒村野店里,有时就睡在山坡上。我一方面觉得大自然是这样的美,一方面觉得现实是这样残酷,自己的现实生活和自然界的美是那样不相称。樊粹庭先生是河南大学毕业的,是个剧作家,他编了很多戏,如《应寒烟》《姐妹易嫁》等。他在河南有些名气,人又平和,对我也好。我到了平凉,给他的剧作画了很多广告。我在平凉等于给赵先生当管家。赵先生是一位画家,也不富裕,我只能住在他的很小的画室里。每天清晨,我早早地就到集市去画速写。我在的时候,赵先生已经有四个孩子,这些孩子都要吃饭穿衣,我也帮他们抱抱孩子,打扫卫生。他们都很爱我,赵师母对我也不错。当时樊先生那里经常有国民党兵去砸戏园子,不得安宁。我岁数一天天大了,看到国民党腐败得不行,一会儿砸戏园子,一会儿奸淫妇女,我作为一个有志的热血青年,实在是受不了这些。赵先生开画展,经过了很多人事关系,画展上才贴了不少红条子。画展过后,赵先生让我去收钱,人家就冷言冷语地讽刺我,不愿给,还得听许多难听的话。那时钱毛得很厉害,开画展时定的价,可以买多少米,等把钱收回来就买不了那么多米了。向人家要钱,像乞讨,低三下四的。我不想和我的老师一样,我要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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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望云《江岸人家》
平凉临近陕甘宁边区,黄胄出外写生常遭盘诘。为出入方便,赵望云通过熟人,为黄胄在三十八集团军补了个“上尉干事”的空名,领了一套国军的棉军衣。结果,此事后来成了黄胄有口难辩的“历史问题”。1945年8月15日中午,日本天皇裕仁广播《停战诏书》,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所规定的各项条件,日本无条件投降。中华民族经过艰苦卓绝的浴血奋战,取得全面抗战的最终胜利。作为抗日战争的参与者、见证者,赵望云此时此际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
在即将离开平凉东返西安时,赵家第四子季平在这年7月出生了。产妇需要休养,初生儿也经不起旅途劳顿,只好延期返回。此前,杨素芳已生有女儿桂敏,子振湖(振湖8岁夭折——作者注)、振霄、振川,季平为第四子。“季平”名字的由来,说法有二:其一,按“伯仲叔季”排序,取一“季”字,因出生于平凉,取一“平”字;其二,战争结束了,迎来了和平,故而曰“平”。几十年后,赵季平成为一位受人尊敬的音乐大家。
转载自《中国书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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