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鼻尖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左手扎着输液针,一动不敢动。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下午三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未婚妻的消息停留在三个小时前:“那你好好休息。”
我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邻床的大叔刚被儿子媳妇围着喂完粥,塑料袋摩擦的声响传过来,他儿子正蹲在地上给大叔穿袜子,媳妇在一旁整理换下来的病号服。
我侧过头看了眼床头柜,上面只有母亲刚放的保温杯,还冒着点热气。
入院是早上的事。
我正准备去上班,突然一阵疼得直不起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手机都差点拿不住。是同事帮我叫的120,推到急诊室的时候,我还在给她发消息,打字的手都在抖:“我住院了,急诊。”
她回得很快,就七个字,连个电话都没打。
现在针水已经换了第二袋,母亲是一个小时前赶到的。
她拎着个布袋子,进门的时候头发还乱着,脸上沾着点灰,应该是从菜市场直接过来的。她先凑到我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了看我扎针的手,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饿不饿?我回家给你炖点汤。”
我摇摇头,想问她有没有碰到她——我早上给她发消息的时候,也顺便提了句我妈可能会过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问了,母亲反而要安慰我。
她的电话是在下午四点打来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我费了点劲才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我心里突然松了口气。
“喂?”我声音还有点虚。
“我刚忙完,”她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大街上,“你怎么样啊?严不严重?”
“没事,就是得住院观察几天。”
“哦,那行,”她应得很爽快,“我这几天单位事多,周末再过去看你啊。”
我愣了一下。
今天才周三。
“你……今天不能过来一趟吗?”我问得有点犹豫,“就坐半小时也行。”
“哎呀我真走不开,”她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我们主任今天盯着呢,请假要扣钱的。周末我肯定过去,给你带点你爱吃的草莓。”
没等我再说话,她那边就喊了句“我同事叫我了”,匆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额头上还沾着刚冒出来的冷汗。
邻床的大叔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个橘子:“小伙子,对象忙吧?没事,养病要紧。”
我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手指捏着橘子皮,半天没剥开。
我和她认识两年半了,是亲戚介绍的。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火锅店,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笑起来有个梨涡。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挺文静的,是我想找的过日子的人。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约她出来。
吃饭看电影逛公园,每次都是我提前订好位置,买好票,她只要人过来就行。
一开始她还会抢着买单,次数多了,她就习惯了。有时候我晚到几分钟,她还会开玩笑说:“你怎么才来,我都饿了,赶紧去结账。”
我那时候总觉得,男人嘛,多花点钱没什么。
谈恋爱的时候不对她好,什么时候对她好?
两年下来,我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和消费凭证攒了一大堆。
情人节的项链,她生日的包包,她妈生日的按摩仪,她弟弟开学的新手机——这些我都记着,也都买了。
她偶尔也会给我买点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比如冬天的围巾,十几块钱的那种,起球起得厉害;还有公司发的保温杯,印着他们单位的logo,她用了半年不想要了,就顺手给了我。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她心里有我。
现在那个保温杯就在床头柜上,杯口还沾着点茶渍,是她上个月给我的。
订婚是一年前的事。
双方父母见面,在一家还算不错的酒店。
她爸妈坐在主位,我爸妈坐在对面,她就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玩手机。
谈彩礼的时候,她妈说:“我们这边规矩,彩礼十八万,五金另算,还有我女儿的改口费,两万。”
我爸当时就点头了:“行,都按你们的规矩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事后我妈私下跟我说:“她那家人,有点太计较了。你看今天吃饭,她爸妈从头到尾没问过你工作累不累,就一直在说他们家亲戚结婚彩礼要了多少。”
我还替她说话:“妈,她不是那样的人,就是她爸妈比较在意这些。”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提。
订婚宴那天,她穿了条红色的裙子,站在我身边接受亲戚的祝福。
有人起哄让我们说句情话,她笑着推了我一把:“哎呀,有什么好说的,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别老指望别人。”
我当时没在意,只当她是害羞。
现在想想,那话其实说得挺清楚的。
她的“两个人的事”,是指我负责出钱出力,她负责享受结果。
住院的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母亲坐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历本。
她昨天晚上没回去,就在这椅子上凑合一宿。
我动了动手指,想给她盖件衣服,她一下子就醒了。
“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我去给你打热水,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喝点粥了。”
她起身的时候,我看到她腰晃了一下。
她腰椎不好,年轻的时候落下的毛病,不能久坐。
“妈,你今天回家睡吧,”我叫住她,“我自己能行。”
“那怎么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再说了,你对象也忙,我不在这儿谁照顾你?”
她提起她的时候,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心里一紧。
昨天她答应周末过来,我还跟我妈说了。
我妈当时“嗯”了一声,没接话。
上午护士来换药,推着小车走到我床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家属呢?昨天那个是你妈吧?今天就你一个人?”
“我妈去打热水了。”
“哦,”护士一边调输液速度一边说,“你对象没来啊?昨天我看你一直在看手机,还以为等她呢。”
我没说话。
护士换完药就走了,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很久。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她挂电话之前。
我输入一行字:“你今天忙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我怕她又说忙,怕她觉得我不懂事。
中午母亲回来,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还有个煮鸡蛋。
她把粥倒在碗里,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才递给我:“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等你好点了,我给你炖排骨。”
我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
“妈,”我犹豫了一下,“她周末过来,你到时候别跟她说什么不好听的。”
母亲舀鸡蛋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我不说。只要你觉得好,我什么都不说。”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不满意。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不太满意她。
但我喜欢,她就没反对。
住院的第三天,是周五。
我从早上就开始等她的消息。
手机调了最大音量,放在枕头边,每次震动我都赶紧拿起来看。
不是广告,就是工作群的消息。
一直等到下午,她的消息才来。
“我周末要加班,去不了你那儿了。下周吧,下周我肯定过去。”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解释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手指按在发送键上,用了很大的劲。
邻床的大叔今天儿子又过来了,带了个保温桶,里面是他媳妇炖的鸡汤。
大叔一边喝一边跟我炫耀:“我媳妇炖的汤,比饭店的都好喝。你看我这儿子,天天往这儿跑,班都不好好上。”
他儿子在一旁笑:“爸,你就别矫情了,谁让你是我爸呢。”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她跟我说她们单位同事生日,要去聚餐,特意跟领导请假提前走了两个小时。
那时候她怎么不说忙?
那时候她怎么不说要扣钱?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是一张聚餐的照片,一群人围着桌子,桌上摆着蛋糕和啤酒,她站在中间,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心。
定位是一家网红餐厅,离我住院的地方,开车也就二十分钟。
发照片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
那个时候,我正因为疼得睡不着,母亲在一旁给我按胳膊。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枕头底下。
胸口有点闷,比刚住院的时候还疼。
母亲进来的时候,看到我脸色不好,赶紧走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医生。”
“不用,”我拉住她,“就是有点累。”
她坐在我旁边,给我掖了掖被子:“累就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
我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胳膊,就像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我还小,生病了只要有妈妈在,就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长大了,要结婚了,可在我最需要人陪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还是只有我妈。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
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从上往下看。
最早的记录是两年前,我问她“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她回“好啊”。
那时候我们刚认识,她回消息总是很快,哪怕是一句“吃饭了吗”,她都会认真回。
后来慢慢的,她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内容也越来越短。
“嗯”“哦”“知道了”“忙”。
我以前总觉得,是在一起久了,感情变平淡了,很正常。
现在才明白,不是感情变平淡了,是她的心,从来就没真正放在我身上过。
住院的第四天,医生来查房,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妈挺高兴的,当场就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医生说没事了。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等你出院了,咱们就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再炖个鸡汤,好好补补。”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没告诉她,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出院。
出院了,就要面对她,面对两个月后的婚期,面对那些已经付出去的彩礼和五金。
我怕我一见到她,就又心软了。
怕我又像以前一样,给自己找借口,说她只是忙,说她只是不懂事,说结婚了就好了。
中午的时候,我趁我妈出去买饭,又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她又发了一条,是今天早上的。
是一张自拍,她穿着新衣服,配文:“新衣服新气象,周末加班也开心。”
下面有她同事评论:“你这新衣服不便宜吧?又让你对象给你买的?”
她回:“不然呢?留着他干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我妈回来,拎着盒饭走进来,我才赶紧把手机锁屏。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妈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我给你买的是清淡的,医生说你不能吃辣。”
“没有,”我摇摇头,拿起筷子,“挺好的。”
我扒了两口饭,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下午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数着数,数到一百,又从头开始。
数着数着,我就想起了订婚那天。
我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她笑着说:“以后我就有人照顾了。”
我当时还挺自豪的,觉得自己终于能给她一个家了。
现在想想,她要的“有人照顾”,是我照顾她,不是她照顾我。
她要的是一个能给她花钱,能帮她家办事,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的人。
不是一个在我生病时需要她搭把手的伴侣。
母亲端着削好的苹果进来,果肉切得整整齐齐,递到我手边时指节还泛着白。我接过牙签,没抬头,怕她看见我红了的眼尾。
住院第五天,我开始发烧。
傍晚的时候体温突然窜到三十九度二,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护士来量了三次体温,最后值班医生也被叫来了。母亲站在床边,手一直攥着床栏杆,指节发白。我听见医生跟她说“先物理降温,不行再用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我听见。
母亲应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打水。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端着塑料盆出来,毛巾在水里浸了又拧,拧了又浸,手指被热水烫得通红。她把毛巾叠成长条,敷在我额头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妈,”我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你坐会儿。”
“没事,”她摇摇头,“我不累。”
她嘴上说着不累,可弯腰的时候,我听见她腰椎那里“咔”地响了一声。她没吭声,只是用手撑了一下床沿,又继续给我换毛巾。
邻床的大叔已经睡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他儿子今天下午走的,走之前给他爸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饭盒里,又嘱咐了护士两句才离开。我闭着眼睛,听见母亲在走廊里打电话。
病房的门没关严,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就不能来看看他?他烧得人都迷糊了,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母亲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要你做什么,你就来坐一会儿,让他看看你,他心里能好受点。”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行,我知道了。”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赶紧闭上眼睛。她以为我睡着了,坐在床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叹完之后,她就再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些,我靠在床头喝粥,邻床大叔的儿子一早就来了,带了一兜子水果。大叔一边剥香蕉一边跟我聊天:“小伙子,你对象还没来啊?我瞅着你妈天天在这儿守着,她腰不好吧?昨晚上我看她趴在床尾睡的,那姿势,年轻人都不一定受得了。”
我没接话,把粥碗放回床头柜上。
母亲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热水壶,听见了大叔的话,笑了笑:“没事,我习惯了,他小时候生病我也是这么守着的。”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我听出来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早就习惯了照顾我,也习惯了她不来。
住院第七天,她打来电话。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的时候,我正在看护士换药。我腾出一只手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你怎么样了?好点没?”
“好点了,”我说,“烧退了。”
“那就行,”她顿了顿,“我闺蜜这周末结婚,我得去当伴娘,这几天估计都顾不上你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你之前不是说这周来看我吗?”我问。
“哎呀,这不是赶上了吗?人家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我总不能不去吧?你理解一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你在听吗?”她那边有人在喊她试伴娘服,“我先不跟你说了,她们叫我了。你好好养着,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你。”
电话挂断了。
护士换完药,推着小车走了。母亲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削苹果,刀片在果皮上滑动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削完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甜,可我嚼着嚼着,就觉得嘴里发苦。
“妈,”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说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母亲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她把刀放下,拿起另一个苹果,又开始削。
“你开心就好,”她说,“妈什么都不说。”
可她的眼睛红了。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风里,看着就冷。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了去年冬天的一张照片。是她生日那天,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手里拎着蛋糕和她喜欢的那家奶茶。那天风很大,我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她下来的时候,接过蛋糕说了句“你怎么不早点说,我都吃饱了”。奶茶她也没喝,说怕胖,最后是我自己喝完的。
我又翻到一张更早的,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给我发的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站在火锅店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当时存了这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现在再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我把聊天背景换掉了。
住院第十天,母亲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她走之前把我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又在床头柜上放了两个苹果一盒牛奶,嘱咐了护士两句才走。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到门口又折回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妈明天就回来,”她说,“你有事就按铃叫护士。”
“知道了。”
母亲走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邻床大叔今天出院,他儿子一大早就来了,大包小包地收拾东西,父子俩有说有笑地走了。临走前大叔还冲我摆了摆手:“小伙子,想开点,身体是自己的。”
我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下午的时候,护士来查房,推门进来看了看我,问了句:“今天还是你一个人?”
“嗯。”
“你对象呢?住院这么多天了,怎么一次都没见过?”
“她忙。”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在病历本上记了什么就走了。她那个眼神我见过,这几天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从医生到护士,从邻床大叔到他儿子,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你怎么还不明白”的疑惑。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朋友圈。
她今天发了两条。一条是伴娘服的照片,蕾丝裙子,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配文:“闺蜜结婚,必须美美的。”下面几十条评论,都是夸她漂亮的。她一条一条地回,回得很认真。
另一条是九宫格,伴娘团和新娘的合影,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酒杯,笑得前仰后合。定位是一家酒店,离我住院的地方,打车四十分钟。
我看了看发照片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
那个时候,我正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输液管的滴数。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是她给我的那个,印着她们单位logo的,杯口还沾着茶渍。我拿起来看了看,杯底有一圈水垢,是她用了半年都没洗干净的。
我拧开杯盖,把里面的水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杯子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开始算账。
不是钱的事,是心的事。
我算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算她主动关心过我几次,算她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过几次。我算来算去,发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我又算我给她花过多少钱。情人节、生日、纪念日、她爸妈的生日、她弟弟的开学、她家的红白喜事。我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了好几页,每一笔都是四位数起步。两年下来,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那些钱背后,我每一次掏心掏肺的期待,和她每一次理所当然的收下。
订婚的时候,她妈说彩礼十八万,五金另算,改口费两万。我爸当场就答应了,我妈私下跟我说“有点多”,我还替她家说话,说她爸妈养大她不容易,这些钱应该的。
现在想想,我妈当时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儿子,你什么时候才能醒?
住院第十三天,医生通知明天出院。
母亲一早就来了,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回家给你炖排骨,再炖个鸡汤,你这半个月瘦了一圈,得好好补补。”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腰椎不好的毛病在弯腰拿东西的时候又犯了,她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妈,”我叫住她。
“嗯?”
“婚我不结了。”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号服。她转过身看我,嘴张了张,没说话。
“你帮我去她家说一声,彩礼和五金,三天之内退回来。”
母亲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母亲把病号服叠好放进袋子里,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她没再说话,但我听见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憋了两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是住院第三天开始记的,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还印着“康复指南”四个字。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天气,从第一天到第十三天,每一页都只有一行字。
“第一天,没来。”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没来,朋友圈在聚餐。”
“第五天,发烧,没来。”
“第七天,去当伴娘,没来。”
“第十天,没来。”
“第十三天,明天出院,她没来。”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里。
母亲收拾完东西,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年轻时候干活留下的。她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回家吧。”
“嗯。”
出院那天早上,我办完手续,站在医院门口等母亲叫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来电显示一连串的未接,都是她打的。我从住院第一天等到现在,等了十三天,她一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现在我出院了,她倒开始疯狂来电了。
我接起来。
“喂,你怎么回事?我妈说你退婚了?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就是字面意思。”
“你疯了吧?婚期就剩两个月了,你这时候退婚?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交代?你让我怎么跟亲戚朋友说?”
“你就说,你住院十三天,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那不是忙吗?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住院还要人天天陪吗?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照顾自己不行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计较钱?我跟你说,那彩礼和五金是我应得的,我跟你两年,耽误了多少时间?你现在说退就退,我的青春损失费谁赔?”
“你耽误的两年?”我反问她,“你耽误什么了?两年里你为我做过什么?你为我花过多少钱?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过几次?”
“你怎么这么计较?一个大男人,天天算这些,丢不丢人?”
“我不丢人,”我说,“我丢人的是,现在才看清你。”
“你——”
“婚约取消,彩礼和五金三天之内退回来。你要是不退,我就把你那句‘不然呢,留着他干嘛’发给你爸妈看看,让他们评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母亲叫的车到了,她摇下车窗冲我招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我没点开。
车窗外,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母亲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很暖。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母亲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很暖。
第三天上午,她父母上门了。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母亲炖的排骨汤,门铃响了。母亲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她爸、她妈,还有她。她站在最后面,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愧疚,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妈一进门就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响:“你们家什么意思?说退婚就退婚,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们闺女哪里对不起你们了?”
母亲挡在我前面,没让他们进客厅,就站在玄关那儿说话。
“她哪里对不起我们?”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你闺女在我儿子住院十三天里,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打电话求她来,她说‘我又不是医生’。这话是你闺女说的吧?”
她妈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爸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她妈软一点,但意思一样:“这事是我们闺女做得不对,但退婚也太过了吧?婚期都定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这时候退,让我们家脸往哪儿搁?”
我放下汤碗,站起来。
“叔,”我叫了他一声,“我不是要打你们家脸。我就是想明白了,这婚不能结。”
“怎么就不能结了?”她妈又急了,“就因为住院没去看你?她不是忙吗?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住院还要人伺候?我们那时候,生孩子都是自己去的医院,哪有这么娇气?”
我看着她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您说的‘那时候’,您丈夫住院,您去没去?”
她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从茶几底下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放在桌上。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没来,朋友圈在聚餐。第五天,我烧到三十九度二,没来。第七天,去当伴娘,没来。第十天,没来。第十三天,出院,没来。”
我指着本子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给她爸妈听。
“十三天,一次都没来。不是我不让她来,是她根本没想过要来。”
她爸看着那个本子,脸色变了。她妈也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盯着本子上那几行字,像是要看出什么破绽来。
她站在最后面,终于开口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是想拿这个来逼我,对不对?你就是想让我难堪。”
“我没想让你难堪,”我说,“我只是想记住,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哭出声来了,但不是那种悔恨的哭,是那种被人抓住把柄后的恼羞成怒。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跟你两年,你就这么对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爸妈都说了,你这种人就是太计较,什么事都要算清楚,以后过日子肯定天天翻旧账。”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那么陌生。
“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我问她,“你说说看,我听听。”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替你说吧,”我靠在沙发扶手上,“两年里,你给我买过一条起球的围巾,一个你用过的保温杯,还有你公司发的两盒月饼。你请我吃过三次饭,加起来不到四百块钱。你来看过我爸妈一次,还是订婚那天,因为不来不行。”
她妈脸色铁青,打断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能算计?谈恋爱还要记账?你对我闺女的好,难道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说,“是真的。但我现在知道了,那些好,在她眼里不值钱。”
她爸这时候叹了口气,拉了拉她妈的袖子:“算了,别说了。”
“什么别说了?”她妈甩开他的手,“彩礼十八万,五金五万,还有改口费两万,这些钱不能退!我闺女跟他两年,耽误了多少青春?这钱是补偿!”
母亲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住院记录,”母亲打开纸袋,把里面的单据一张一张拿出来,“这是住院第一天的缴费单,这是化验单,这是用药清单。这是第十三天的出院小结。”
她妈看着那些单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儿子住院,跟我闺女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母亲说,“所以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我儿子在病床上躺了十三天,你闺女在哪儿。你们要是不退彩礼,这些东西我就发到亲戚群里,让大家评评理。”
她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拉过她妈,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妈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点了头。
“彩礼退,”她爸说,“三天之内打到你卡上。五金明天让她送过来。”
她站在门口,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我说。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声音越来越远。她爸妈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母亲把那些单据收起来,放回牛皮纸袋里。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很久。我知道她在哭,但她不想让我看见。
第二天下午,她弟弟来了。
小伙子比我小几岁,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金手镯、金项链、金戒指,还有一对金耳环。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哥,东西我拿来了,你看看对不对。”
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订婚那天我给她戴上的那些,一样不少。
“对,”我说,“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他摆摆手,“我就是来送东西的。那个……哥,我姐的事,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她那个人吧,从小被我妈惯坏了,什么事都觉得自己对。我说过她好几次,她都不听。”
我看着他,这小伙子倒是实在。
“没事,”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你以后找对象,找个知道疼人的。我姐那样的,确实不适合你。”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堆金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难过,也不是痛快,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了,留下一个坑。
三天后,钱到账了。
十八万彩礼,一分不少。我查了余额,截图发给母亲,她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我约了发小出来吃饭。
他在一家烧烤店等我,点了一桌子串,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瘦了,但精神了。”
我坐下来,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婚退了,”我说。
“我知道,”他倒了杯啤酒推过来,“你妈跟我妈说了。我妈回家念叨了一晚上,说那姑娘不是东西。”
我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你说,”我放下杯子,“我是不是挺傻的?两年了,才看清一个人。”
“不傻,”发小摇摇头,“有的人藏得深,不遇到事,你永远看不出来。你这次住院,算是因祸得福。要是等结了婚才发现,那才叫真傻。”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彩礼退了?”
“退了。”
“那就行。钱回来了,人也没搭进去,你赚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之后,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我挨着她坐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妈,”我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操心了。”
母亲转过头看我,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我儿子,”她说,“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指还是那么粗糙,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出院后一个月,我听说了一件事。
是发小告诉我的。他说他在一个饭局上碰见她了,她跟人相亲,聊着聊着就说起上一段感情。她说那男的太小气,什么都计较,住院还要人陪,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发小说,当时桌上好几个人都没接话,气氛尴尬得不行。后来有个大姐实在忍不住,说了句:“人家住院你不去看,还嫌人家计较?姑娘,你这想法不太对。”
她当时脸就红了,筷子一放,说吃饱了,起身就走了。
发小讲完,问我:“你听了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我说,“她怎么想,跟我没关系了。”
发小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这是真放下了。”
我也笑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手机,看到那条她发来的长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没点开。
我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划掉了。
删掉对话框的时候,手机提示“是否删除聊天记录”,我点了“是”。
两年多的聊天记录,从“你好,我是你阿姨介绍的”到“你怎么这么计较”,几千条消息,一秒钟就没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想起住院那十三天,想起母亲趴在床尾睡着的背影,想起邻床大叔递过来的橘子,想起护士问“你对象呢”时的眼神,想起她电话里那句“我又不是医生”。
然后我想起出院那天,母亲叫的车停在医院门口,她摇下车窗冲我招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白了一半,但笑得比谁都好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很干净。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在这片黑暗里,第一次觉得,心里那个坑,开始慢慢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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