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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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钱雨含
今天，我梦见了她。
梦里的场景是高中教室。忽然有人通知我，家里出了事，要我立刻回去。那一刻，我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认。后来消息传来——她去世了。
是的，是那只陪伴我长大的小狗。
奇怪的是，现实中的她早已离开一年。可在梦里，我却像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一样难过。我和母亲一起收拾行李，一边整理，一边落泪。那种悲伤并不强烈，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不知为何，我开始吃药。很多药，苦得发涩，像某种难以下咽的中药。水越来越少，喉咙被堵住，胃里翻涌着恶心。我试图寻找别的水，却发现那竟是农药。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早就已经离开了吗？”
然后，我醒了。醒来后才想起，睡前我看了她生前的视频。
很多人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有些离别不会。它们不会时时刻刻让你疼痛，却会像埋藏在岁月深处的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发芽。
一年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她见到我的样子。她会先凑近闻闻我，像是在确认什么。等确定是我以后，尾巴便开始疯狂摇动，发出含糊不清的撒娇声，迫不及待地扑向我。
我一直觉得，她是记得我的。无论我离开多久。无论我身处哪个国家。无论相隔多少个季节。她都记得。
小时候的很多记忆里都有她。
院子里的阳光，夏天的蝉鸣，爷爷赶集时的背影，还有怀里温热的小身体。
她很乖。有陌生人靠近时会叫几声提醒家人，却从不主动伤害任何人。
她胆子其实很小。可在我的记忆里，她又好像很勇敢。因为当别的孩子欺负我的时候，她总会挡在我前面。在我难过哭泣的时候她总在我身边默默陪伴着我。虽然只是一只小型犬，却给了年幼的我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
后来长大了，我出国了。每次回家，她依然会认出我。甚至后来见她时，我会刻意摘下口罩。我想让她看清我的样子。记住我的气味。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是因为担心她认不出我。而是因为我已经隐约意识到，她老了。我开始拍下她的照片来疯狂记录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留下她。
老去是一件很安静的事情。
她开始跑不快了。散步的时候会不停喘气。可即便如此，只要我在，她依然会努力跟上。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时间不会因为舍不得而停下来。
人总是见一面，少一面。于是每次回国，我都会尽可能多陪她一会儿。
从老房子回新房子的路上，我总忍不住回头。而她就站在那里。
看着我。摇着尾巴。眼神里带着我熟悉的依赖与期待。我舍不得离开她的视线。
因为，我害怕那会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
后来搬了新家。因为规定不能养宠物，她留在了老房子。爷爷每天都会去照顾她。直到有一天，爷爷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那时的我在国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这是我至今仍无法完全释怀的遗憾。
我常常会想，她最后是不是很孤独。会不会在等待我回来。会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望着门口。可每当想到这里，我又会否定自己。因为我认识她。她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她从来不懂埋怨。
直到这次梦见她。我才意识到，也许梦里的主角并不仅仅是她。还有我自己。最近这一段时间，我几乎是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要求自己。拼命学习新的知识。拼命追赶新的目标。害怕落后。害怕无知。害怕自己能力不足。
短短一周时间里，我试图跨越别人可能需要几个月、几年才能走完的路。而梦里的那些苦药，忽然有了新的含义。原来那些吞不下去的药，并不只是药。也是压力。是焦虑。是对自己的不满。是永远觉得还不够好的自己。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要求我成为多么优秀的人。她不在乎我是否成功。不在乎我懂多少知识。不在乎我是否足够强大。她只是单纯地因为“是我”，而喜欢我。
小时候如此。长大以后也是如此。她给予我的爱，没有条件。也不需要证明。
所以现在回头看那个梦。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提醒。她没有回来告诉我她离开了。因为我早已知道这件事。她回来，是为了告诉我：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不要总是向前奔跑。不要总是责怪自己。不要总是逼迫自己成为更厉害的人。累了就休息。难过了就流泪。就像曾经那个会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毫无保留地信任我的小生命一样。允许自己柔软一点。
傻孩子，过去这么久了，你还特意回来提醒我不要对自己有太大压力，照顾好自己。你还是那么的乖巧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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