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叔子结婚那天,我刷朋友圈才看见。九宫格的婚纱照,新郎新娘笑得很甜,底下亲戚们排队点赞。我划过去,又划回来,把九张图挨个点开看了一遍。婚礼是前天办的,酒店门口挂着红绸,摆了十八桌。离我家不过三条街。两天后婆婆打电话来,开头先问我吃了没,又问我孩子最近成绩怎么样,绕了七八个弯,最后说:"你小叔子要去度蜜月,手头紧,你拿五万给他应应急。"我靠在厨房灶台边上,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来吹得冰箱上贴的便签纸哗啦啦响。我说:"妈,他结婚都没请我,凭什么让我拿钱给他度蜜月?"电话那头安静了。风把便签纸吹掉了两张,落在地砖上,一张写着"买米",一张写着"还信用卡"。
第一章 喜帖
喜帖是快递送到我单位的。
那天下午我正跟一个客户对账,对得头昏脑涨的,快递员把牛皮纸信封往我桌上一搁,我拆开一看,里头一张大红喜帖,烫金的"囍"字印得凸起来,摸上去有棱有角的。新郎:周明浩。新娘:杨柳。时间:周六。地点:悦来大酒店。
我把喜帖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确认了一遍,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我老公的名字。喜帖是公婆的名义发的,收件人那栏只写了一个"刘芳",是我。
我拿起手机给老公周明远打电话。他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是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啥事?我在干活呢。"
"你弟结婚的喜帖,寄到我单位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机器的噪音把他剩下的声音吞了一半:"……寄给你了?"
"嗯,就寄了一份给我。咱俩都没写,就写了我一个人。"我把喜帖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着,指腹压住那个烫金的"囍"字,硌得有点疼。"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我这两天倒班,没顾上问家里。妈之前提过一嘴,说婚礼办得简单,不大操大办。我以为就不请外人了。"
"咱俩是外人?"
他又沉默了一阵。"等我下班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喜帖塞回信封,塞进抽屉里。同事小赵路过我工位,探过头来问:"谁的喜帖?红彤彤的。"我说我小叔子的。她说你小叔子结婚怎么喜帖寄到你单位来了,不寄家里。我笑了一下说可能寄丢了吧。
下班坐地铁回家,车厢里挤满了人,我被夹在两个下班族中间动弹不得,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纸边被汗洇软了。出了地铁站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摆了一溜红彤彤的苹果,灯箱上的字亮着,照得苹果像打了蜡。
到家推开门,屋里没开大灯,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我老公周明远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他听见动静把那张纸放下,转过头来。
"回来了。"
"嗯。"我绕过沙发靠背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纸,是同一张喜帖。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烟灰弹在缸沿上没摁灭,细烟还在往上飘。
"你回去问过了?"我把包放下坐在他旁边,沙发弹簧响了响。
"问了。妈说这回没打算请太多人,就自家人和女方那边的亲戚。我问她咱俩算不算自家人,她说……"他顿住了,用手捏了捏眉心,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上有常年干钳工留下的老茧,捏眉心的时候力道太重,把皮肤摁出了白印子。
"说什么?"
"她说你去年跟她吵那一架,她心里过不去。怕你去了不自在,就没请你。"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上在放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卖一套刀具,一把一把拿出来展示,刀锋在灯光下反着光。"那她请了你没?"
"也没。"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电视里的主持人把最后一柄刀插进刀架里,说"限量三十套,赶快拿起电话订购吧"。我伸手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上人家走路的声音,咚咚咚的,从这头走到那头。
"那婚礼那天——"我开口。
"我不去。"他打断我,"她没正式请,我就不去。"
"你妈的面子……"
"我老婆的面子也是面子。"他把烟灰缸端起来,把烟头倒进垃圾桶里,又去厨房把缸冲干净了放回原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不像平时干活那样毛躁,把缸沿的水渍用抹布擦干净了,才走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从厨房出来,又看着他在我旁边坐下。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体温透过来一点,暖洋洋的。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你弟结婚,咱礼数上总要表示一下。"
"我给他转了红包,两千。他收了。"
"那行。"我说,"那就行了。"
但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婆婆那人,一辈子要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对两个儿子的账算得清清楚楚。大儿子成家早,老实巴交的,厂里上班一个月拿四五千。小儿子在私企跑销售,能说会道,嘴甜,哄得她开开心心。我这个当大嫂的,嘴笨,手不巧,去年因为孩子上学的事跟她顶了几句嘴,从那以后她看我就淡了。
喜帖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个信号。
第二章 五万块
周六那天周明浩结婚,我跟周明远谁也没去。
那天我照常去单位加班,年末的账压得我喘不过气,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空调暖风呼呼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填满了数字。我中间起身倒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朋友圈里周明浩发了一条动态,酒店门口的红拱门扎着气球,新娘穿着白纱挽着他胳膊,两个人在签到台前面站着,背后是来来往往的亲戚。
我划了一下,底下有婆婆的评论:"我儿子真帅。"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口水,继续对账。
晚上回家,周明远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电饭煲里的米饭冒着热气。他围着我那条碎花围裙,上面沾了油点子,看着有点好笑。我洗了手坐下吃饭,他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说:"今天我弟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问我怎么没去。我说没收到请帖。他笑了一声,说忘了寄了,不好意思。"
"忘了?"我放下筷子,碗里的米饭还没动几口。"咱俩是他亲哥亲嫂,他结婚他忘了寄请帖?"
周明远低头夹菜,筷子在豆腐汤里捞了捞,捞出一块豆腐来。"他说婚礼办得急,好多人都没通知到位。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你往心里去了吗?"
他没回答,把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腮帮子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把豆腐咽下去了才说:"我弟那个人,从小就这样,粗枝大叶的。妈惯着,他也习惯了。我不往心里去。"
但我看见他把碗端起来的时候,手指捏着碗沿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指节都发白了。
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我本以为这事儿翻篇了。婚结了,红包收了,他们过他们的小日子,我们过我们的。谁知道两天后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阳台上洗衣服,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手机放在洗衣机盖子上,屏幕一亮,来电显示"妈"。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起来。
"喂,妈。"
"刘芳啊,"婆婆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开头照例是那几句,吃饭了没,明远下班了没,孩子最近考试考得怎么样。我一一答了,手上没停,继续搓那件衬衣的领口,肥皂泡在指缝里挤来挤去。
绕了七八个弯,她终于说到正题。"小浩跟他媳妇,打算去度蜜月。定的下周三飞云南。那边住宿什么的都订好了,钱也交了大头,就是手头还差一点。我跟你爸凑了一万,还差五万——"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肥皂泡从指缝间滑下去,落进盆里,啪的一声碎了。
"刘芳啊,"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弟妹刚进门,头回出远门,不能让她委屈了。你跟明远手里宽裕,先借五万给他们应应急。等他们回来发了年终奖就还你们。"
我把衬衣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流进袖口里,冰凉冰凉。"妈,小浩结婚,您没请我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不是怕你——"
"怕我不自在,您说的。那我现在也不自在。"我把衬衣抖开,搭在晾衣架上,铁架子晃了一下,衣架上的水珠滴在瓷砖上,嗒嗒嗒的。"他结婚没请我这个嫂子,现在度蜜月想起我来了。五万不是小数目,妈,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您知道。明远在厂里,一个月拿五千二。这五万是我们存了大半年的。"
"又不是不还你——"
"就算还,借条谁写?什么时候还?小浩那个人您比我还清楚,去年借的一万二到现在还没影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听见婆婆吸了一口气,声音变硬了。"刘芳,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小浩是你小叔子,一家人不讲两家话。你去年跟我吵架那事儿我没跟你计较,这回小浩结婚没请你是我安排的,你别冲他来。他就差这么点钱,你这当嫂子的——"
"妈,"我打断她,"他结婚都没请我,凭啥让我拿钱给他度蜜月?"
话说完我有点后悔,语气太冲了,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背景里好像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公公咳嗽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婆婆说了一声"行,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晾衣架上的衬衣滴着水,地砖上湿了一小片。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着,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三分四十八秒。我把手机搁回洗衣机盖上,转身进了屋。
周明远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见我的脸色,他问:"谁的电话?"
"你妈。"
"说什么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他旁边。"你弟要去度蜜月,差五万块钱,妈让我们拿。"
周明远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他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几秒,画面上一群人在跳舞,彩色的裙子转来转去。"你咋回的?"
"我说凭啥。"
他把遥控器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一阵子才说:"你说得对。凭啥。"
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指,我手还凉着,他的掌心热乎乎的。我俩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电视,谁也没再说话。电视里的舞蹈跳完了,换了个卖洗衣液的广告,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拧一件白衬衫,衬衫上的污渍一下子就没了。
"明远,"我靠着他的肩膀,"你妈肯定生气了。"
"没事,"他说,"生我的气也不能生你的气。我跟她说。"
"你怎么说?"
他想了想,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我就说钱我存了定期,取不出来。她要骂就骂我。"
窗户外头有风刮过来,吹得阳台上的衣服飘起来,那件衬衣湿漉漉的贴在晾衣杆上,又被风吹开,像一面小旗子。
第三章 对峙
周末我们回了趟老家。
婆婆家在城东的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她家住四楼。楼道里的灯坏了有一阵子了,周明远拿手机照着,光晕一圈一圈地打在墙上,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疏通下水道的,层层叠叠摞在一起。
敲门之前我拽了拽周明远的袖子:"你打头阵。"
他回头看我一眼,伸手敲门。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周明远,又看了一眼我,侧身让我们进去了。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和一碟瓜子。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们进来把报纸折了折放在腿上,冲我们点了点头。婆婆没有坐,站着给我们倒了两杯茶,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
"妈,"周明远先开口,"那五万块钱的事……"
"我跟你爸凑过了,"婆婆截断他的话,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把那碟瓜子推了推,"还差三万。你们要是不方便,那就三万。"
我端着茶杯没喝,杯壁烫着掌心。"妈,我们不是钱方不方便的问题。是小浩结婚没请我们,这事——"
"这事我跟你解释过了,"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是我安排的,怕你来了跟亲戚们处不好。去年过年那会儿你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吧?你说我这个老太婆偏心,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小浩。我听了心里什么滋味你想过没有?"
我放下茶杯。"妈,去年那事儿咱能不能先放一边。我就问一句:我跟明远是不是小浩的亲哥亲嫂?他结婚不请亲哥亲嫂,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您安排不安排的,您让他打个电话也行。没有。朋友圈发了我们才知道。"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起来,脸上的皱纹里夹着一点委屈。"他不是忙吗,婚礼什么都他一个人操办的,忘了几个人也正常。你是当嫂子的,肚量大一点怎么了?"
"我肚量不大。"我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人家不尊重我,我没办法装没事。"
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报纸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没说话。周明远坐在我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看得出他在忍。
婆婆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些:"明远,你来说。你弟的事你管不管?"
"妈,"周明远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小浩结婚不请我们,这事我心里也有疙瘩。你是我妈,我不能跟你吵。但刘芳是我老婆,她被晾在一边,我不能当没看见。钱的事,你要说家里急用,我二话不说。但给小浩度蜜月——我真拿不出来。"
他说完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婆婆的目光落在我俩交握的手上,停了几秒,移开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大概是水流过管道的声音。茶几上的橘子被暖气熏得有点蔫了,皮皱巴巴的。
婆婆站起来,走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碗碟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切了块,核剃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每块上都插了一根牙签。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中央,退后两步,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行,钱的事不提了。"她说,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但刘芳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下回过年,家宴上不能给我甩脸子。亲戚都在,你给我这个老太婆留点面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那盘苹果,牙签在指间转了个圈。她耳后有一撮白发翘起来,大概是刚才在厨房里被水汽熏的,还没来得及拢回去。
我看着那撮白发,胸口那口堵着的气忽然泄了一半。"妈,我不甩脸子。只要您往后别再把我们家当外人就行。"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快,但里面那些东西我读懂了——不服气,又有点心虚,还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她没应声,只是又拿了一块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有点酸。
第四章 朋友圈
从婆婆家出来,周明远骑车带我。
他骑一辆旧电动车,电瓶不太行了,爬坡的时候嗡嗡地响。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冬天的风从耳边刮过去,冰凉冰凉的,但贴着他后背的那一面是暖的。
"你刚才挺刚的。"我凑在他耳朵边上说。
他没回头,声音被风撕碎了传过来:"我弟结婚不请我,我本来就不爽。"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说了就行。"电动车颠了一下,我搂紧了他的腰。"两口子,一个人说就够了。"
回到家我在沙发上看手机,鬼使神差点进了周明浩的朋友圈。他两天前发的那条婚礼动态下面,多了几条评论。我往下划了划,看见一个备注叫"二姨"的亲戚在底下问:"你大哥大嫂咋没来?"
周明浩回了:"大哥忙,嫂子身体不舒服,没来。"
我盯着"嫂子身体不舒服"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举到周明远面前。"你弟跟别人说我身体不舒服。"
周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他还不如说忘了请。"
"他知道没请咱们理亏,编了个由头糊弄亲戚。"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角上。那盘苹果婆婆切的还剩两块在茶几上放着,氧化了,边上发黄。我拿起来吃了一块,还是酸的,酸里透着一点甜,算不上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
"明远,"我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里,"你说你妈为啥就偏心小浩?"
周明远想了想,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些。"小浩嘴甜,会哄人。从小到大,妈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他。我那时候考了第一回来,她也就嗯一声。小浩考了及格回来,她能高兴好几天。"
"你心里怨不怨?"
"以前怨过。"他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指头摩挲着遥控器背面的电池盖。"后来想通了,她就是那样的人。改不了。我有你就行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平常。我伸手过去握了握他的手指,他回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在算一笔账。五万块,我们存了大半年。去年孩子上补习班花了八千,物业费取暖费水电费一个月加起来将近一千,周明远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轮休了,一个月到手不到五千。我单位那边倒是稳定,但一个月也就六千出头。扣掉房贷,剩在手里的真不多。
婆婆说"又不是不还你",可周明浩去年借的一万二,到现在影子都没见着。说是还,一问就拖,再问就是手头紧,后来干脆不提了。我跟周明远提过一回,他说算了,亲兄弟,不跟他计较。但不计较归不计较,账得清楚。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路灯照进来的光斑,被窗帘过滤得朦朦胧胧的。周明远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平稳,一条胳膊搭在被子上,手指松松地蜷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借着那一点微光看他的侧脸,鼻梁挺直的,嘴唇抿着,眉骨那里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被铁屑崩的。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白天松弛,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褶皱似乎都平了一些。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眉骨上的疤,他哼了一声没醒,把胳膊缩回被子里去了。
第五章 弟妹
周明浩的蜜月没去成。
不是因为我们没给钱,是他自己出了点事——他那边的公司临时安排了一个投标项目,他是项目组骨干,走不开。蜜月推迟到年后。
这个消息是婆婆在家庭群里发的。群里一共五个人,公公婆婆,周明远,我,还有周明浩。我平时不看这个群,消息太多太密,婆婆每天发养生文章,周明浩隔三差五发他家的猫。那天我正好点开看了一眼,看见婆婆说"蜜月推迟了,小浩工作要紧",底下周明浩回了个"委屈"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过了大概一周,周五下班刚到家门口,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我掏钥匙开门,玄关多了一双我没见过的女鞋——白色的短靴,鞋跟不高,干干净净的。客厅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浅粉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正端着杯子喝水。周明远坐在对面,表情有点尴尬。
"嫂子回来了。"那姑娘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她长得挺好看的,圆脸,一笑两个酒窝,让人一下子就能放下防备。"我是杨柳,小浩的媳妇。"
我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过去。她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一些,也比照片上瘦一些,手腕细细的,戴着一只银镯子。"你怎么来了?"我问,语气尽量放缓了。
"我正好在这附近办事,"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顺便过来认个门。结婚那天没能请嫂子去,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说着站起来,从沙发旁边拎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盒点心和一罐茶叶。"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嫂子尝尝。"
我接过纸袋,纸袋的提手是棉绳的,手感很好,打了漂亮的蝴蝶结。"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她又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我看了一眼周明远,他冲我微微耸了耸肩,意思是他也不知道她来干嘛。
我也坐下来,倒了杯水。"小浩最近挺忙的?"
"忙得要命。"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天天加班,投标那项目压得他喘不过气。本来订好的机票酒店全退了,亏了不少手续费。他心里也不好受。"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嫂子,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一件事。"
"你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弄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张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周明远,金额两千块。"婚礼那天,大哥给我们转了两千礼金,我们都收到了。但是嫂子,"她把手机放下,手指绞着大衣的扣子,"我妈那边——婆婆那边——跟小浩说了,让他问大哥借五万度蜜月的事。小浩跟我提了一嘴,我当时就说了他,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后来婆婆说打电话问了你们,说不借,小浩还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不像装的,手还绞着扣子,把扣子上的线都绞松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嫂子说一声,"她抬起头,眼睛很亮,"那五万的事儿,不是我跟小浩的主意。我们没想跟哥嫂开口,是婆婆自己打的电话。我过门之前就听小浩说嫂子人好,大哥老实厚道,我嫁过来不想因为钱的事把一家人搞生分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两千块,大哥的礼金还给你们。婚礼没请你们,这礼金我们不能收。嫂子你们自己留着。"
我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好一会儿,红纸包的,封面印着金色的"囍"字。"杨柳,"我说,"这钱你拿回去。礼金送了就是送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把红包推回去,动作轻但坚决。"你们刚结婚,花钱的地方多。这钱你留着,算是嫂子给你们贺喜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红包,手指在红纸边上摩挲了几下。我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些。
"嫂子,那我就不跟你推了。"她把红包收进包里,"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婆婆那人说话直,有时候得罪了人她自己也未必知道。往后家里有什么事,嫂子你直接找我,咱俩商量。我在中间传话,免得——"
她没把"免得"后面的话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了。我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天快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刚亮起来。她站在单元门口把大衣扣子系好,围巾往上拢了拢。"嫂子,改天请你跟大哥吃饭。我做东。"
"行,"我说,"等你跟小浩有空。"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嫂子,你多穿点,这天要降温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走远了,那股粉色的身影拐过花坛就不见了。风从楼栋之间灌过来,我拢了拢外套,上了楼。
推开门,周明远正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我换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背影。
"你弟妹这人,还行。"我说。
他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来找你说啥了?"
"把钱退回来了。还说那五万不是她跟小浩的主意。"
周明远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盘子里,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你咋说的?"
"我没要。让她留着了。我说礼金送了就送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我老婆就是大气。"
"少来,"我走过去帮他把灶台上的油瓶摆正,"是你弟妹会做人。她比周明浩强。"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把油倒进锅里,油烟腾起来,滋啦一声响。我退到厨房门口,看他颠勺的样子,手稳,力道准,翻了两下又把火调小了些。
"明远。"
"嗯?"
"那五万,咱到底要不要借?"
他关了火,把锅端起来,菜盛进盘子里。"不借。不是咱小气,是这事儿不对。他结婚不请咱在先,妈打电话要钱在后,弟妹自己都跑来说不是她主意。这事儿从头到尾,该道歉的人一个都没正经道歉。"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咱不欠谁的。"
"那蜜月他们确实差钱——"
"差钱他们自己挣。"他坐下来,给我递了一双筷子。"咱家的钱,先紧着咱家的日子花。"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咸淡正好,脆生生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餐桌的桌布上画了一片桔黄色的光。
第六章 年夜饭
年三十,我们回了婆婆家。
进门之前周明远又攥了攥我的手,说"我给你撑腰"。我没忍住笑了,说行了行了,你妈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婆婆这回态度好了不少。开门的时候脸上虽然没什么笑模样,但说了句"外面冷吧快进来",给我们递了拖鞋。公公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肉,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周明浩和杨柳也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糖。
杨柳先站起来喊"嫂子",把她身边的位子让出来。我坐过去,她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我手心里,低声说:"婆婆今天心情还行,早上还跟我夸你以前织的那条围巾好看。"
我愣了一下,那条围巾是三年前织的,给婆婆过生日织的,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功夫。那时候她接过去嘴上说"织得还行",转头就收进柜子里了,我以为她不喜欢。
"她戴了?"
"这几天出门都围着呢。上回楼下碰见邻居,还跟人家炫耀说儿媳妇织的。"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婆婆正背对着我们在灶台前站着,红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碎花围裙,后脑勺那撮白发今天梳得服服帖帖的,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着。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婆婆做的菜,鸡鸭鱼肉齐了,还炸了一盘我去年随口说过一句"好吃"的藕夹。菜上齐了大家围桌坐下,婆婆端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新年祝福的话,然后看向我。
"刘芳,"她端着杯子,杯里的饮料晃了晃,"去年的事儿是妈想得不周全。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妈给你道个歉。"
桌上安静下来。周明浩停了筷子,杨柳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公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在看电视。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杯沿碰了碰她的杯沿,清脆的一声响。
"妈,过年不说这些。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了。她仰头把饮料喝了半杯,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吃鱼,"她说,"年年有余。"
周明远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热热的。我回握了一下,松开,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吃了一半,周明浩端着酒杯站起来,冲我和周明远举了一下。"哥,嫂子,婚礼那天的事是我的错。我忙昏头了,请帖叫人寄的,那人办事儿不牢靠,漏了你们俩。我过后才知道,打电话跟哥说了,但他没跟我说你俩生气——"
"没事,"周明远打断他,"都过去了。"
"还没完。"周明浩把酒杯放下来,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今借周明远人民币一万二千元整,底下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
"去年那笔钱,我一直欠着,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把这个写了。年前刚发了年终奖,这钱我先还八千,剩下四千下个月一定清。"
他从手机里调出转账记录给我们看,八千已经转到了周明远的卡上。
周明远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欠条,伸手把欠条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口袋里。"行,那这欠条我收着。剩那四千不急,你手头宽了再说。"
周明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坐下来跟他媳妇对视了一眼,杨柳悄悄冲他竖了个拇指。婆婆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说话,又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春晚开始的时候,大家挪到客厅看电视。婆婆坐在沙发上,我在她旁边的扶手上坐着。电视里的小品正在演一个关于婆媳关系的节目,台下一阵一阵地笑。婆婆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了句:"那五万的事,我是想着小浩刚结婚,手头紧,想帮衬帮衬。没考虑到你们难处。"
"妈,"我看着她耳后那撮又被热气熏起来的白发,声音也放低了,"我那天在电话里话也重了,您别往心里去。往后家里有事,咱当面商量。"
她点了点头,伸手在茶几上拿了一块糖递给我。是那种老式的椰子糖,包着蓝色和白色的糖纸,剥开里面是奶白色的糖块。我放进嘴里含着,甜滋滋的,慢慢化开。
周明远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跟周明浩说话,说的好像是工作上的事,一个问一个答的,语气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杨柳靠在她老公肩膀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把白丝一根一根地挑干净,剥好了先递给她婆婆。
婆婆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又递给我一瓣。我接过来吃了,橘子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酸甜酸甜的。
第七章 蜜月
年后开春,周明浩的蜜月重新安排了。
这次没去云南,改成了短途,去隔壁市的一个温泉度假村,三天两夜。他提前一周在家庭群里发了行程表,底下杨柳跟了三个笑脸。婆婆在群里说"好好玩,别省钱",公公发了个红包。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我弄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他望着天花板发呆。
"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要不咱也给小浩包个红包,给他蜜月添点。"
"多少钱?"
"五千,你看行不。上次那五万咱没借,这回他重新安排了,也没跟咱开口。我想着毕竟是亲兄弟,他蜜月——"
"行。"我打断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决定就行。但那五千你亲自转给他,别让你妈经手。"
他笑了,在黑暗中都能感觉到他嘴角翘起来。"听你的。"
第二天早上他给周明浩转了五千,备注写的"蜜月开心"。周明浩秒回了三个拱手表情,又说了一句"哥,谢谢"。过了一阵子杨柳发了条私信给我,说嫂子你跟大哥来玩不,我们订的套间有两张床。我回她说你们小两口度蜜月我们凑什么热闹,她说那下次咱们四个人一起出去玩,我请客。
我说行。
蜜月回来之后,周明浩跟杨柳拎着伴手礼来我们家坐了一回。带了两盒当地的特产糕点,还有一袋现摘的草莓,红彤彤的,洗好了放在白瓷盘里,颜色看着就喜人。
杨柳那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气色比年前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肉。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她工作的那些事,她在设计公司上班,最近在忙一个文创项目。聊着聊着说到她有个朋友做室内设计的,问我家里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我说暂时没这个打算,先攒钱。
她点了点头,没再劝。
周明浩跟周明远在阳台上抽烟,两个背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是周明浩,高的那个是我老公。他俩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烟雾从两个方向升上去,在晾衣架下面交汇。
我把草莓端过去放在阳台的小桌上,周明浩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嘴里的烟还叼着。"谢谢嫂子。"
"少抽点烟,"我说,"你媳妇不喜欢烟味。"
他赶紧把烟掐灭了,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烟。杨柳在客厅里看见了,笑出了声。
第八章 春天
三月末的一个周末,婆婆打电话喊我们回去吃饭。电话是她自己打的,打的是我的手机。我接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意外,她以前都是打给周明远。
"刘芳啊,"她说,"我腌了酸菜,今天炖了酸菜白肉,你带明远跟孩子回来吃。"
我说好,挂了电话看了周明远一眼。"你妈给我打的电话。"
"她又改打你手机了?"周明远正在擦那双穿了整个冬天的皮鞋,听见这个手上停了停,"稀奇。"
"她还说炖了酸菜白肉。"
"更稀奇了。"他把皮鞋放下,抬头看我,"她以前可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更别说给你打了。"
那天我们回去吃饭,桌上果然有一大盆酸菜白肉,五花肉切得厚厚的,肥瘦相间,炖得透亮。还有一盘油焖笋,一盘凉拌木耳。婆婆说是杨柳教她做的油焖笋,她试着做了两回,觉得还行。
"你尝尝,"她夹了一筷子笋给我,"淡不淡?"
我尝了一口,笋嫩,油亮亮的,咸淡正好。"好吃,妈,比外面饭店做的都香。"
她嘴角翘了翘,又给我夹了一块白肉。"那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起身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她走过来把红包放在我面前,红纸包着,不大。
"这是之前你们给小浩蜜月那五千,你公公说了,小浩度蜜月是他当弟弟的事儿,当哥嫂的没有义务给他添钱。这钱你们拿回去。"
周明远放下筷子。"妈,这钱是我主动给的——"
"我知道。"婆婆把红包往我面前推了推,"你主动是你当哥哥的心意。但心意我跟你爸领了,钱你们收回去。你们家开销大,孩子上学要花钱。五千块留着给孩子报个班,比给小浩花了强。"
我看着那个红包,红纸外面还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层,怕里面的钱掉出来。她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的。
"妈,"我开口,"这钱——"
"拿着。"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很快的一下,像蜻蜓点水,手缩回去的时候指腹擦过我的手指。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你上次织的那条围巾,我今年冬天一直围着。暖和。"
她说完转身回座位上去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隔着餐桌看她的侧脸,她低着头,后脑勺上那撮白发被新长出来的黑发压着,没有翘起来。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鬓角上,那些白发亮晶晶的,像细细的银丝。
周明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踝,我没看他,把红包收起来放进包里,然后端起杯子,冲婆婆举了举。
"妈,敬您。"
她也端起杯子,杯沿碰在一起,又一声脆响,像去年除夕夜那一碰的回音。
那天走的时候婆婆送我们到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剩下的半袋子酸菜。"拿回去,切碎了炒粉条,明远爱吃。"
我接过来,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手指,凉凉的。"妈,天冷您上去吧。"
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背心,脚上还是一双老式的棉拖鞋。她冲我们摆了摆手,说"路上慢点",然后转身往楼道里走。
我拎着酸菜袋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才继续往上走。她的背影比去年冬天看起来又缩了一些,背心底下那件红毛衣好像也空荡了一点。
"明远。"我轻轻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怎么了?"
"没事。"我说,"走,回家。"
尾声
蜜月那件事过去快一年了。
年底的时候周明浩跟杨柳请我们两口子吃饭,在当地一家挺有情调的私房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杨柳跟我坐一排,她给我夹菜倒饮料,忙前忙后的。周明浩跟他哥喝了点酒,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说今年业绩不错,奖金拿了五万。
"哥,"他给他哥倒满酒,"你那五千我下个月还你。"
"不用还了。"周明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蜜月红包,早说了是送你的。"
"那不行,"周明浩跟他碰了碰,仰头喝干,"我媳妇说了,亲兄弟明算账。下个月一定还。"
杨柳在旁边冲我眨了眨眼,我也冲她眨了眨。我们俩低头吃菜,听那哥儿俩在那你一杯我一杯地聊。
吃完饭出来,外面下了一点小雪,细碎碎地飘着,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金色的灰尘。杨柳站在饭馆门口搓了搓手,周明浩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嫂子,"她冲我喊,"下回我生日,我请客,你们一定来。"
"一定来。"
他俩先走了,白色的身影并排消失在巷子口。我跟周明远站在路边等车,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自己穿着一件薄毛衣。
"冷不冷?"我问。
"不冷,"他说,"喝了酒身上热乎。"
我靠着他站了一会儿,看雪落在他头发上,黑发上顶着一层白。他也没躲,就那么站着让我靠。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婆婆发在家庭群里的一张照片——她自己腌的腊肉挂在阳台上,肉在阳光下油汪汪的,底下配了一行字:"过年蒸腊肉,你们都回来吃。"
底下杨柳第一个回了"好",周明浩跟了个"流口水"的表情。我打了一行字:"妈,我们大年三十中午到。"
婆婆秒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朵玫瑰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挽着周明远的胳膊往停车的地方走。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头发上,落在路边的冬青叶子上,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夜里撒了一把盐。
走到车旁边,他掏钥匙开车门,后视镜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用手擦了擦,冰凉的雪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明远。"
"嗯?"
"明年过年,咱把妈接咱家过吧。她年纪大了,老房子六楼没电梯,爬着费劲。"
他拉车门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但嘴角的弧度我看得清清楚楚。
"好。"
他拉开车门让我上去,又弯腰帮我关好了门。我从车窗里看他绕过车头往驾驶座走,雪花落在他刚才擦过的那片后视镜上,又积了薄薄一层。
车子发动了,暖气慢慢热起来。他把车开出巷子,汇入主路上的车流里。对面的车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来,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又过去了。
我伸手把暖气出风口调了个方向,让它对着他吹。
"暖和不?"我问。
他笑了一下,没看路,只说:"暖和。"
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轻轻缓缓的,我跟着哼了两句,歌词记不全,哼着哼着就跑了调。他没笑我,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让歌声把我们两个人一起裹了进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上行人很少,店铺门口的霓虹灯在雪雾里晕开成毛茸茸的一团。车子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心热乎乎的,还带着刚才擦后视镜的时候沾上的冰凉水汽,温热和冰冷混在一起,像这个冬天的夜晚,也像这一年里那些疙疙瘩瘩又慢慢融掉的日子。
绿灯亮了,他松开手,把稳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开过去,穿过那条被雪覆盖的长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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