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庵印肃禅师(1115-1069),两宋间江右袁州僧人:
宜春县余氏子,六岁梦樱珠,父母因此许从寿隆院贤和尚出家,年二十七落发,越明年受戒。师容貌魁奇,智性巧慧,贤师器之,勉令诵经。师曰:“尝闻诸佛元旨,必贵了悟于心。数墨巡行,无益于事。”遂辞师。游湖湘。谒大沩牧庵忠公。因问万法,后归受业院。癸酉岁(1153),有邻寺慈化者,众请住持。寺无常住,师布衾纸衣,晨粥暮食,禅定外,唯阅华严经论。一日大悟。……师乃庵隐南岭,其号曰:普庵,忘怀于世。……有病患者,折草为药,与之即愈。或有疫毒,人迹不相往来者,师与之颂,咸得十全。至于祈雨祈晴、伐怪木、毁淫祠,灵应非一。……索浴更衣,跏趺而寂,时则乾道五年(1169)七月二十一日也,享年五十五,僧腊二十八。十一月一日,全身入塔。是时四众云集,悲号之声震动山谷。(谢锷〈塔铭〉,淳熙六年〔1179〕具文)
皇庆之元(1312),普莲宗主明照慧觉大师慈昱,书遣弟子嗣瑞、嗣泌,叙南泉山大慈化寺为临济十三世孙普庵印肃所基,以胜国乾道己丑(五年,1169)示化,既累谥矣。至皇元大德庚子(四年,1300),实百三十一年,昱再为之请谥于朝,成庙制可,即以其年大德者,加旧谥寂感妙济真觉昭贶之上。(姚燧〔1239—1314〕《牧庵集》卷10)
普庵圆寂之后,很快就形成了以其崇拜为中心的法派。至元代,尤其在大德四年(1300)朝廷敕封之后,以袁州府宜春慈化寺为中心,其法派及民间崇拜在东南、中南和岭南等区域流行起来。其中,琼州至少有三座供奉普庵的庙。
其一,懿怜真班在元统(1333-1334)、至元(1335-1340)间因忤丞相伯颜,被谪徙海南,在琼州城北七里海口都建天明堂。或于至元六年庚辰(1340),“〔达古(??)赤儿暃(?)珠〕海涯舍财命匠铸〔造〕”普庵铜像一尊,以“供养〔祈?〕保平安者”,“中奉大夫大都路……”亦预其事。匠人至少有两人,分别为“吉安路铸匠李善……”和“□□路塑匠……”(铜像右肩后及右袖口边上铭文,见2000年陈文青录文;〔〕中内容为据2026年7月6日微信公众号“老好也好”推送观复博物馆藏铜像细部照片增补)洪武癸酉(二十六年,1393),僧录司差人照例归并原无名额庵堂作一寺,因析天明堂殿宇于天宁寺,建两廊、普庵、六祖讲堂。迨至民国,日军侵琼期间,强夺天宁寺为战地医院,寺内珍贵文物被洗劫一空,惟普庵铜佛像和雍正十年(1732)铸铁钟幸免。其中,铜佛虽已被日军劫运到广州,但正逢日本战败投降被追回,海南岛解放后移交海南,存放至五公祠佛祖庙内。铜像高一点三米,空心,重九十千克,为国家一级文物,2000年被盗。(参正德《琼台志》卷27,“天宁寺”“天明堂”;陈文青〈海府地区古今佛教寺塔碑像大观〉,《海口文史资料》第15辑,2000年,页236;沈志成、沈艳《海南文物记事》,海口:海南出版社、南方出版社,2008年,页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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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琼州郡城东水关上,俗称老佛庙,至元间庙普庵祖师以禳灾,明初“庙祀屡废,人仍灾疫,弘治间(1488-1505)尤特甚。余(唐冑)先君榕庵尝建议移郡仓,开东河以镇之。未几,乡老杨君祥获师铜像于原住持者张氏之后,背著‘永镇东关’四言,左䄂折纪造铸人氏,白诸郡,复迎庙于东分司之傍,人果大安,以僻陋莫遂作礼之虔,乃募缘买地,移造于表政之通衢”。琼州士人唐冑(1471-1539,琼山县人,弘治十五年〔1502〕进士,正德间以母老乞归,致力于搜集地方文史,编成《琼台志》《琼州三祠录》)正德丙子(十一年,1516)撰文纪之。(参正德《琼台志》卷27,“老佛庙”)
其三,在海口,久废。(参正德《琼台志》卷27,“老佛庙”)
至元年间命匠铸造神像的达古(??)赤儿暃(?)珠海涯应该和前至元年间定琼大将阿里海涯(亦作阿里海牙,1227-1286)一样,是个色目人(按,此蒙鲁西奇教授提示)。预其事的“中奉大夫”可能是祖籍大都路、流寓或任官琼州或海北海南地区者。值得注意的是,石匠来自吉安路——和袁州路相邻,显见琼州普庵神像和普庵崇拜源地—核心区之渊源。又及,这种异地匠人的情况,如南宋初年寓琼岛儋州之泉南(泉州)许康民,其“自泉南命匠航海而来,鸠工凿石为”大江桥;亦如大中祥符五年(1012),“诏江淮发运使李溥于江浙访铸匠”,后李氏“于杭苏二州访得铸匠,乞就建安军(今江苏仪征)西北小山铸写”玉皇大天帝、圣祖天尊大帝、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等像,以供奉于东京城(今开封)皇家道观玉清昭应宫(参正德《琼台志》卷12;《永乐大典》卷18224)。其中,后者为官方背景,乃由匠人于建安军铸好系列神像,再迎奉神像至东京。不难想见,达古(??)赤儿暃(?)珠海涯命吉安路石匠铸普庵神像,或于吉安铸好神像后运送到琼州,或由石匠至琼铸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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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江西行省图局部(载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七册:元、明时期》,中国地图出版社1982年版,页30-31)
令人好奇的是,非汉人身份的达古(??)赤儿暃(?)珠海涯竟舍造价不菲的普庵神像——源于汉传佛教之禅师崇拜,则其舍像必基于既有之佛教内部或民间之普庵崇拜。
从唐冑志文“神姓余,名印肃,宋宜春人,六岁梦僧点心,长果悟道,庵隐南岭,后全身入塔”,以及纪文“普庵又后善知识之悟佛者,自虔肃再化,以占佛弘愿,示现阎浮,大演南宗,灵赫炎土。自宋绍兴以来,从法者又望南泉祖师一轮矣。……今观师积十有二年之修念,自领牧庵,竖拂一归之旨,遂悟《华严》情忘体合之妙,则灵智之契,自大鉴‘无树非台’之后,孰能当三十三传之衣钵哉!……《传纪》师之灵异如尸仙奴神,点雷划电之说纷纷,固难尽信,然既教本慈悲,法悟上乘,阴假有灵,自当翊世,亦理之或有也”来看,大概源于教内。
其中,“六岁梦僧点心”的情节既载元僧念常(1282-1341)撰《佛祖历代通载》,亦见元代无名氏辑《新编连相搜神广记》。《传纪》当为记载普庵生前事迹之书,可追溯到普庵五世孙慈昱撰〈(普庵)悟道因缘〉提到的“其诸灵应详见内传云”之“内传”。清代同治甲戌(1874)冬刊行、袁州僧纲芳能禅师辑录而成的《普祖灵验记》或渊源于慈昱提到的内传。《传纪》普庵“尸仙奴神,点雷划电”的灵异亦载《普祖灵验记》。其中,“尸仙”之“尸”或通“师”,“尸仙”意为作仙之师,而“仙”概指吕洞宾,事见《普祖灵验记》载〈仙参禅异〉和〈仙问道异〉——分别记吕洞宾问禅、问道于普庵。“奴神”之“奴”或通“驭”,“奴神”为役使神明之意,见〈监作灵异〉。该篇提到,“师作寺,乃命关王化供,罗王监斋,(南岳忠)靖王监作”。“点雷划电”则见于〈运雷神异〉:
袁守李公,善雷法。闻师显应非常,疑以为妖。乃因公出,便道至寺,意欲躯雷以击师。至,谓师曰:“久闻和尚道德非常,果能动得雷不?”师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守曰:“吾于雷法,亦尝注意。但不识汝之行用如何?”师诘之曰:“敢问相公行用如何?”守曰:“借汝坛场,以用吾事。”师从命。作用三日不应,抱惭辞去。师留再住,不允。临别,师云:“将天鼓相送。”遂将拄杖向空一指,雷声大震,电光闪烁,雨雹交至。守乃投师忏悔,雷声即止。
言归琼州普庵崇拜之源。不管是源于民间还是教内,岭南及其周边地区均有元代(甚至是宋代)普庵崇拜流传的其他案例,兹举数例如下:
(贵州)大兴寺在贵城之中,元至正间(1341-1367),江西庐陵道人彭如玉来创精舍,奉普庵祖师释氏法教,后土僧真贤嗣其业,拓故址,建大雄殿、昆卢阁,庄严设像,遂名大兴寺。(嘉靖《贵州通志》卷8)
(雷州)普庵堂,旧在郡城内恺悌坊浴堂之西,泰定间(1324-1327)道人张吉移创城东滑岭巷。(万历《雷州府志》卷22)
(广州府番禺县)南泉庵,在郡仙湖东,元大德间(1297-1307)僧了然建佛阁、轮藏,制极精巧,元末阁毁,惟藏殿存焉。国朝永乐己丑(七年,1409),百户夏仕贤、郡人冯宗等捐财重修殿宇、轮藏。庵旧有铜观音、六祖、普庵佛像,旧俱移净慧寺。庵今居尼僧。(成化《广州志》卷25)
(东莞县)白马庵,在县西南白马都。耆旧相传,古有神人骑白马至此,乡因名。后乡人遂建庵以奉普庵,又立石塔以镇。宋绍兴间(1131-1162),邑宰张勲重建,复夣白马之神,遂刻碑以记其事。庵与碑元季俱没,塔亦欹毁。(同前)
(香山县)无量寺,在县东,至正二年(1342),舍田檀越萧惠叔仍舍普庵铜佛一。(同前)
还值得一提的是,据福建网友āpaḥ惠供及其他网友发布观复博物馆藏元代铜佛像细部照片,神像头上两侧带有发髻。这和元明以来佛教内部、民间普遍流行的普庵祖师形象(半佛半道,发髻据传如张天师)完全相应,可以说佐证/确认了神像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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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图为福建网友āpaḥ惠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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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无名氏辑《新编连相搜神广记》载普庵禅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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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浙南民间佛教神像画轴中的普庵祖师(羽人摄)
参考文献:
王见川:《从僧侣到神明:定光古佛、法主公、普庵之研究》,中坜市:圆光佛学研究所,2007年。
杨永俊:《普庵信仰研究》,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20年。
来源: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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