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伸手按掉它,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那边静悄悄的。他一般七点才起,我们中间隔着一道墙,一个小时,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起床,洗漱,路过他的房门时放轻脚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已经醒了,只是还没起。我们默契地维持着各自的节奏,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平面里延伸,却永不相交。
冰箱上贴着便利贴:牛奶没了,记得买。他的字迹,潦草。我的回帖贴在旁边:好。一个字的回应,工整。我们靠纸条交流已经三年了,从分房睡的第二年开始。起初是因为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后来是习惯,再后来,连话都懒得说了。
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低头看手机,我翻着杂志,偶尔目光相遇,又迅速避开。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一顿饭能吃两个小时,从工作聊到梦想,从电影聊到人生,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
“我走了。”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
“嗯。”我点点头。
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了。我收拾碗筷,发现他把药落在桌上了。降压药,白色的小药片,每天都要吃的。我追出去,电梯门正要合上。
“药!”我喊。
他伸手接住,说了声谢谢。电梯门缓缓关上,我看见他的脸在一线缝隙里渐渐消失。谢谢。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词了?像是两个陌生人,在传递一件不属于彼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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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他回来了。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径直走进书房,门虚掩着。十点,我起身去卧室,路过书房时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嗯,身体还好……她也挺好的……”
她。指的是我。用“她”来称呼自己的妻子,像在说一个远房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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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分房睡六年了。起初还会在睡前串个门,聊几句,后来变成敲门问“睡了吗”,再后来,连敲门都省了。门一关,就是两个世界。他的世界里有什么,我不太清楚了。我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他似乎也不关心。
有次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半夜渴得厉害,想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我挣扎着下床倒水,路过他房间,听见均匀的鼾声。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我就这么死在屋里,他可能要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当然没死。第二天他照常上班,走前在冰箱上贴了张条:多喝热水。我攥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是一整个银河系。看得见光,却触不到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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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整理旧物,翻出结婚时的请柬。烫金的字,我们的名字并排印着,像两棵栽在一起的树。请柬下面压着一张照片,蜜月时在洱海边拍的,他搂着我的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把照片贴在冰箱上,旁边是那张“多喝热水”的便利贴。
早上他看见照片,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找出来的?”他问。
“昨天。”
“哦。”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看牛奶保质期。然后他伸手,把照片往旁边挪了挪,刚好盖住那张便利贴。什么都没说,出门上班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照片上两个年轻的笑脸,突然想起楼下王阿姨。她和老伴也分房睡,十几年了。上个月老伴心梗,早上才发现,送去医院已经晚了。出殡那天王阿姨哭得撕心裂肺:“我昨晚该去看看他的……该去看看他的……”
我走回卧室,经过他的房间时停了停。门还是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我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回到自己屋里,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窗缝。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再然后,又是无边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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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墙。墙不厚,一拳头就能砸开。可谁也没有伸手。
也许不是走不进彼此的内心,是早就不想走了。那道墙砌起来用了六年,一砖一瓦都是沉默。要拆掉它,得先把那些砖一块块拿下来,露出底下的裂缝和伤痕。
我们都不年轻了,没有力气再拆一遍。
冰箱上的照片还在,两个年轻人笑着,不知道后来的日子会是啥样。我伸手摸了摸相框,指尖冰凉。旁边是今早新贴的便利贴,他的字迹:今晚降温,多盖点。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你也是。
贴回去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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