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们这儿是个连五线都算不上的小县城,谁家有点新鲜事,半天功夫能从城南传到城北。去年秋天,胡同里老赵家的儿子赵北川领回来一个洋媳妇,黄头发蓝眼睛,个子比赵北川还猛,整条街都轰动了。街坊邻居挤在巷子口看热闹,嘴里啧啧称奇。可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风光的跨国婚姻背后,等着赵北川的是一地鸡毛的磨合日子,光是被窝里那点事,就够他喝一壶的。
第一章:北川带回来个洋媳妇
赵北川回国那天,我正好在巷子口的理发店剃头。理发的老陈头忽然停了推子,下巴朝外一努:“你看看那是谁?”
我歪着脑袋往外一瞅,一个高高壮壮的姑娘正从出租车上往下搬行李,金黄色的头发扎成个马尾,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晃眼得很。再一看,赵北川从另一边车门钻出来,手里拎着个大红色的行李袋,冲我这边咧嘴一笑。
“我操。”我一把扯下围布就往外走。
赵北川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我俩穿开裆裤的交情。他三年前跟着建筑公司去俄罗斯干工程,中间回来过两趟,每次喝酒都说那边怎么怎么冷、怎么怎么苦,可从没提过处对象的事。这倒好,直接把人领回来了。
“刘磊!”赵北川冲我招手,“过来搭把手。”
我小跑过去,近距离一看,这姑娘真不矮,少说有一米七五,站在北川旁边也不显矮。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鼻梁又高又直,眼珠子是浅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这是我兄弟刘磊。”赵北川用胳膊肘碰了碰那姑娘,“这是娜塔莎,我媳妇。”
“你好。”娜塔莎开口了,中文说得有点磕巴,但调子软软的,跟我想象中那种粗声大气的洋腔完全不一样。
“你好你好。”我赶紧伸手,又觉得握手好像不太合适,手僵在半空中。娜塔莎倒大方,握住我的手晃了两下,手心热乎乎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等我们三个人拖着行李进了巷子,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赵北川他妈刘桂芬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身上换了件枣红色的新外套,头发也特意去理发店吹过,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妈。”赵北川喊了一声。
刘桂芬没应,眼睛直勾勾盯着娜塔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像是笑又像是要哭,嘴角抽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来了啊,进屋吧。”
娜塔莎大概没完全听懂,但她反应快,微微弯了弯腰,用不太标准的音调说:“妈妈,你好。”
这一声“妈妈”叫出来,围观的人群里立刻炸了锅。隔壁王大妈拍着大腿说:“哎哟,还会叫妈呢。”对门的李婶子也跟着起哄:“桂芬你有福气啊,儿媳妇一上来就叫妈。”
刘桂芬脸上终于浮出点笑模样,但笑得还是有点僵。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赵北川她爸走得早,刘桂芬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了大专,又送他出国打工,就指望着儿子能找个本地姑娘回来,本本分分过日子。结果儿子给她整了个洋媳妇回来,她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院子不大,三间北房,赵北川住东边那间。刘桂芬提前收拾过了,换了新床单新被罩,窗帘也洗过,看着干干净净的。娜塔莎进屋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木头柜子,扭头跟赵北川说了句什么,俄语,叽里咕噜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赵北川笑着翻译:“她说这房子比她在俄罗斯老家的房子暖和。”
刘桂芬站在门口听见了,嘴上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我估摸着她心里在想,暖和有啥用,这洋媳妇能不能过得了咱这日子还两说呢。
当天晚上刘桂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油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赵北川爱吃的。娜塔莎倒是挺有礼貌,每样菜都夹了一点尝,用筷子使得不太利索,夹个排骨掉了两回。刘桂芬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好吃。”娜塔莎冲刘桂芬竖了个大拇指。
刘桂芬终于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好吃就多吃点。”
我坐在旁边陪着喝酒,看赵北川那小子一个劲地给媳妇夹菜,连汤都帮她盛好端到嘴边。我认识他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伺候人。以前他在国内处过两个对象,哪回不是大老爷们似的等人伺候,这回可倒好,反过来了。
吃完饭娜塔莎主动要洗碗,刘桂芬拦着不让,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娜塔莎抢到了洗碗布,站在水池子前面吭哧吭哧地刷起碗来。刘桂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倒是不懒。”
我心里暗笑,这位洋媳妇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第二章:头一晚就出了状况
赵北川和娜塔莎回来那天晚上,我在他们家坐到九点多才走。临走的时候赵北川送我到巷子口,我递给他一根烟,俩人就着路灯的火光点上了。
“咋样,累不累?”我问他。
“累倒是累,主要这心里头踏实了。”赵北川吐了口烟,咧嘴笑了笑,“在国外飘了三年,总算回家了。”
“你妈那边没问题吧?我看她今天脸色可不太对。”
“慢慢来吧,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正常。”赵北川弹了弹烟灰,“娜塔莎心里有数,她会来事。”
我没再多说,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可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赵北川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晚上睡觉跟搂了个小刺猬似的。”
我当时正在早点摊上喝豆腐脑,差点一口喷出来。赶紧回过去:“啥情况?”
他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我点开一听,赵北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厕所里偷偷发的:“别提了哥们儿,娜塔莎那体毛,真的,我服了。胳膊上腿上就不说了,洋人嘛,有点毛正常。可她不光有毛,那毛还扎手。她皮肤看着白嫩白嫩的,一摸上去跟砂纸似的,光小腿上那层汗毛,又短又硬,就跟男人刮完胡子第二天长出来的胡茬一样,扎得我胳膊都不敢往那边放。”
我对着手机愣了半天,不知道回啥好。赵北川又发了一条:“尤其是晚上睡觉,她睡觉不老实,老往我身上蹭,胳膊腿都往我身上搭。她那汗毛扎得我呀,真的,就像搂了个小刺猬。你说我这以后可咋整。”
我憋着笑回了一句:“你自己选的媳妇,跪着也得搂完。”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明白,这俩人刚结婚,磨合的地方还多着呢。赵北川和娜塔莎是在俄罗斯认识的,娜塔莎在工地上做翻译,赵北川是施工员,两个人处了大半年就去领了证。要说感情肯定有,可感情是一回事,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跨国婚姻,光是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就够让人头疼的。
当天中午我又去了一趟赵家,正好赶上娜塔莎在院子里晾衣服。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她穿了一件短袖T恤,两条胳膊露在外面。我仔细看了看,确实能看到一层很细很短的汗毛,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说实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赵北川说的“扎手”我大概能想象,那种刚剃完胡茬的触感,看着不明显,摸上去却硬得很。
娜塔莎看见我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中文明显比昨天顺溜了些:“刘磊,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我摆摆手,“北川呢?”
“他在屋里,说困了。”娜塔莎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他昨天晚上没睡好。”
说到“没睡好”三个字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一点异样都没有,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老公为什么会没睡好。我忍着笑进了屋,赵北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就坐起来了。
“你还笑。”他瞪了我一眼。
“我没笑。”我一本正经地在床边坐下,“不过说真的,这事你得跟人家说啊,不说她怎么知道。”
“怎么说?我总不能直接跟她说你腿上汗毛太扎人了你刮一刮吧。”赵北川挠了挠头,“她那性格你还不了解,看着挺温柔的,其实犟得很,自尊心又强。万一我说了她不高兴,觉得我嫌弃她,那多伤感情。”
“那你打算就这么忍着?”
“我寻思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赵北川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我穿长袖睡衣睡裤呗,隔一层总好点。”
我心想你这招也只能治标不治本,但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娜塔莎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像是俄罗斯那边的民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赵北川那张写满烦恼的脸上,我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有意思的。
第三章:刘桂芬的心思
赵北川回来第三天,刘桂芬就开始犯愁了。她犯愁的事情很多,主要集中在这位洋媳妇到底能不能跟她儿子长久过下去。
那天下午我去赵家借扳手,正赶上刘桂芬在院子里择韭菜。娜塔莎不在家,赵北川带她去县城超市买东西了。刘桂芬看见我来了,招招手让我坐到旁边的小马扎上。
“刘磊,你跟婶子说实话。”刘桂芬择着韭菜,眼睛也不看我,“这个娜塔莎,你觉得咋样?”
“挺好的啊,人勤快,有礼貌,长得也周正。”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好是好。”刘桂芬手上动作没停,“可她毕竟是个外国人啊。你说她跟北川能过到一块儿去吗?吃饭能吃惯吗?咱这冬天没暖气她受得了吗?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孩子算中国人还是俄罗斯人?户口怎么上?上学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我脸上打。我张了张嘴,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刘桂芬叹了口气,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择得很慢:“我跟北川他爸过了十五年,他爸走的时候北川才十二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学,送他出国,吃了多少苦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就盼着他能找个好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结果他给我整了个洋的回来,我这心里头啊,真不是滋味。”
“婶子,北川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的事他心里有数。”我试着宽慰她,“再说娜塔莎确实不错,您也看见了,人勤快不懒,对北川也好。”
“这才几天,哪能看出来。”刘桂芬摇摇头,“过日子不是三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我听说外国人离婚率高得很,说不过就不过了。北川可折腾不起,咱家也折腾不起。”
我忽然发现刘桂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她的认知里,儿子娶个外国媳妇这件事本身就不靠谱,跟她认不认可娜塔莎这个人没关系。她担心的那些问题,什么吃不吃得惯、冬天冷不冷、孩子怎么上户口,确实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打消的。
正说着话,院门被推开了,赵北川和娜塔莎回来了。娜塔莎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蔬菜水果,还有一瓶什么酱,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酸味。赵北川手里提着两袋大米,额头上都是汗。
“妈妈,我买了这个。”娜塔莎走到刘桂芬面前,从袋子里掏出那瓶酱,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这个,酸黄瓜酱,我们俄罗斯人很爱吃,配面包或者配肉都很好。您尝尝。”
刘桂芬接过那瓶酱,翻来覆去看了看,瓶子上全是俄文一个字也看不懂。她犹豫了一下,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啥味儿啊,酸不拉几的。”刘桂芬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行,放着吧,改天尝尝。”
娜塔莎大概没察觉到刘桂芬的冷淡,转身又去帮赵北川搬大米了。我看着刘桂芬脸上那副嫌弃的表情,心里想,这婆媳俩的路还长着呢。
第四章:澡堂子里的发现
娜塔莎来中国之后,最不习惯的事情之一就是洗澡。
赵北川家的卫生间是后来加盖的,不大,里头只有个淋浴头,没有浴缸。冬天洗澡得提前开浴霸,不然冷得人直哆嗦。娜塔莎在俄罗斯的时候习惯了泡澡,每回去县城的澡堂子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我们县有一家老字号的澡堂子,名字就叫“大众浴池”,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见谁都笑呵呵的。女澡堂那边有大池子可以泡澡,还有搓澡的服务,十五块钱一次。
那天娜塔莎一个人去澡堂子洗澡,刚好赶上周末人多,女澡堂里头挤满了人。娜塔莎一进去,整个澡堂子安静了三秒钟,所有正在洗澡的女人都扭过头来看她。
这事儿我是后来听隔壁王大妈说的。王大妈那天正好也在澡堂子里,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哎呀我的天,那姑娘一脱衣服,我们这些老太太都看傻了。”王大妈在巷子口跟几个妇女讲得绘声绘色,“那身上白的呀,跟白面似的,一点杂色都没有。那个子高的,往那儿一站跟大洋马一样。最绝的是啥你们知道不?”
几个妇女凑近了,竖着耳朵听。
“那姑娘身上那汗毛。”王大妈压低了声音,但音量一点没小,“胳膊上腿上就不说了,密密麻麻一层金黄色的。最稀奇的是,她光溜溜的皮肤看着可嫩了,一摸上去硬得很,跟男人刮完胡子的下巴一样扎手。”
“真的假的?”李婶子不太信。
“我骗你干啥,我亲眼看见的。”王大妈拍了一下大腿,“那姑娘泡完澡出来,搓澡的大姐都好奇得不行,上手摸了一下她胳膊,摸完表情都变了。搓澡大姐后来跟我说,她搓了二十年澡,头一回碰到皮肤看着嫩摸起来扎手的,长见识了。”
“那北川这孩子可遭罪了。”李婶子啧啧两声,“搂着睡觉不得扎得慌。”
“谁说不是呢。”王大妈摇摇头,“所以说娶洋媳妇有啥好的,中看不中用。”
这些闲话没过多久就传到了赵北川耳朵里。他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嘴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挨个去堵。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你说这群老娘们闲得慌不?人家身上长几根毛她们都要管。”
“你消消气,跟她们置啥气。”我安慰他,“不过说真的,娜塔莎自己知道别人在议论她吗?”
“不知道,她心大,啥也不往心里去。”赵北川语气里带着点庆幸,“她中文也没好到能听懂那些闲话的程度,这样倒好,省得闹心。”
“那你晚上睡觉的问题解决了没?”
“解决个屁。”赵北川的声音一下子垮了下来,“我跟你说,我现在睡觉都穿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架不住她睡觉爱往我身上贴啊,一贴过来那汗毛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扎。昨天晚上她一条腿压我肚子上了,我被扎醒了好几回,早上起来肚子上都红了一片。”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赵北川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一句,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他说:“算了算了,自己的媳妇,扎就扎吧,扎着扎着就习惯了。”
第五章:厨房里的两个女人
娜塔莎来中国一个月后,开始尝试做饭。
这事说来也正常,她天天在家待着,刘桂芬出去上班——刘桂芬在县城的服装厂做质检员,一个月两千八百块,不干不行,赵北川刚回来还没找到工作,家里的开销总得有人撑着。娜塔莎觉得自己在家白吃白住不好意思,就主动揽下了做饭的活儿。
问题是她做的饭,刘桂芬吃不惯。
第一顿是罗宋汤配黑面包。娜塔莎用牛肉、土豆、胡萝卜、洋葱熬了一大锅红彤彤的汤,酸酸甜甜的,闻着倒是不错。黑面包是她自己在家烤的,赵北川特意去网上买了个小烤箱。面包烤出来硬邦邦的,切开来里面倒是挺香,有一股酸酸的发酵味。
赵北川吃得挺欢,毕竟在俄罗斯待了三年,早就习惯了。但刘桂芬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这汤咋是酸的?”刘桂芬皱着眉头问。
“酸奶油。”娜塔莎指了指碗里的白色奶块,“俄罗斯做法。”
刘桂芬没再说什么,把碗里的汤勉强喝完了,但面包一口没动。吃完饭我跟赵北川在院子里抽烟,听见厨房里刘桂芬在跟娜塔莎说话,语气倒还算平和:“娜塔莎啊,明天做饭你别忙活了,妈来做就行。”
娜塔莎没听懂,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刘桂芬。刘桂芬连说带比划:“明天,我做饭,你歇着。”
娜塔莎这下明白了,摇了摇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妈妈,我想学做中国菜,您教我。”
刘桂芬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位洋媳妇还挺好学。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教你做红烧肉。”
第二天刘桂芬真就手把手教娜塔莎做红烧肉。我正好去赵家蹭饭,目睹了全过程。刘桂芬站在灶台边上,一步一步地教,先焯水,再炒糖色,然后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最后小火慢炖。娜塔莎学得很认真,拿手机把每个步骤都录了下来,还记了笔记,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写在一个小本子上。
“糖色不能炒老了,老了发苦。”刘桂芬拿着铲子示范,“看到没,这个颜色,焦糖色,不能太深。”
娜塔莎盯着锅里的糖色,眼睛一眨不眨,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等红烧肉炖上的时候,她忽然问刘桂芬:“妈妈,您喜欢吃酸黄瓜吗?”
刘桂芬被问得一愣:“啥?”
“酸黄瓜,我上次买的那个。”娜塔莎比划了一下,“很好吃,配肉吃。”
刘桂芬想起来那瓶被她塞到橱柜角落的酸黄瓜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个啊,还行,还行。”
“那我今天拿出来一起吃。”娜塔莎高兴地打开橱柜,把那瓶酸黄瓜酱找了出来,拧开盖子放在桌上,“妈妈您尝尝,很好吃。”
刘桂芬看着那瓶酸不拉几的酱,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一会儿尝尝。”
那天中午的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酸黄瓜、两碗米饭。娜塔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冲刘桂芬竖了个大拇指:“妈妈,好吃,太好吃了!”
刘桂芬看着娜塔莎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她自己夹了一筷子酸黄瓜,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微妙,但好歹咽下去了,说了句:“味道确实挺特别的。”
赵北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用脚踢了我一下,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他的意思,这是婆媳关系缓和的信号,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但总比原地踏步强。
第六章:北川的难处
赵北川回国之后,找工作的事一直不顺利。
他在俄罗斯干了三年施工员,按理说经验是有的,可他们那个建筑公司去年倒闭了,他连个离职证明都拿不出来。县里的几个工地他都去问过,要么嫌他没证,要么嫌他年纪大了——赵北川今年三十一,在工地上的确不算年轻了。
“你说我这算怎么回事。”赵北川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脸上写满了愁,“出国三年攒了点钱,娶个媳妇办个婚礼花了一大半。本想着回来找个工作踏踏实实干,结果愣是找不到。”
“你那二级建造师证呢?”我问他。
“别提了,在俄罗斯考不了,回来又错过了报名时间,还得等明年。”赵北川灌了一口啤酒,“现在最要命的是,我妈那服装厂上个月裁人,她被裁了,一个月两千八的收入也没了。家里就指着我那点存款过日子,眼瞅着只出不进。”
“娜塔莎能找到工作吗?”
“她能干啥?中文都说不利索,就会点俄语翻译,咱这县城上哪儿找俄语翻译的活儿去?”赵北川苦笑了一下,“她现在天天在家跟我妈大眼瞪小眼,我妈虽然嘴上不说啥了,但心里还是不痛快。你说我当初把她带回来,是不是太冲动了?”
这话我没法接。赵北川和娜塔莎的事,说冲动确实冲动,大半年就闪婚,可人家俩人情投意合也是真的。这事儿怪不了谁,生活就是这样,感情好的时候觉得啥都不是事,真过起日子来才发现啥都是事。
“要不你去市里看看?”我给他出主意,“市里工地多,机会也多,反正离家也不远,坐班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去市里倒是行,可娜塔莎怎么办?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跟我妈大眼瞪小眼?”赵北川摇摇头,“我妈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说了不代表心里不计较。娜塔莎又单纯,万一被我妈说了什么话她听出来了,心里不痛快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在县里找个临时工干着吧,送快递也行,搬货也行,总比闲着强。”赵北川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苦点累点不怕,别让家里两个女人跟着我受罪就行。”
赵北川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县城快递站应聘了。老板姓黄,四十多岁,看他身板结实就留下了,一个月底薪两千加提成,多送多拿。赵北川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当天下午就开始跟着老员工跑路线。
送快递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不好干。我们县城不大,但下面的村镇多,最远的村子离县城三十多公里,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土路,一遇上雨雪天根本没法开。赵北川骑的是一辆电动三轮,装满了快递跑起来哐当哐当响,一天下来屁股都颠麻了。
干了第一个星期,赵北川整个人黑了一圈,瘦了三四斤。娜塔莎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都给他用热毛巾敷肩膀。有一天傍晚我去快递站找他,正好看见他从三轮车上往下搬快递,脸上的汗混着灰,一道一道的,看着挺让人心酸。
“你以前在工地上好歹还是个技术员,现在倒好,干起体力活了。”我帮他搬了几个箱子。
“技术员有啥用,没证照样没人要。”赵北川擦了把汗,“我现在想明白了,男人不能挑活儿,能挣钱养家就行。等我明年把证考下来再说,眼下先这么扛着。”
我看着他弯腰搬箱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真的变了。以前那个赵北川吊儿郎当的,干啥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肩膀上扛着一个家,整个人沉稳了不少。婚姻这东西,好像真有磨人的本事。
第七章:第一次吵架
赵北川和娜塔莎第一次正经吵架,是因为钱。
那天赵北川送了一天的快递回来,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娜塔莎过来翻他的手机,看到他微信零钱里只剩三百多块钱,又翻了翻他的银行卡短信,发现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存款又少了两千块。
“这两千块花到哪里去了?”娜塔莎把赵北川摇醒了,手机举到他面前。
赵北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两千块?”
“钱,少了。”娜塔莎的中文在着急的时候格外磕巴,“上个月,钱,少了两千,去哪里了?”
赵北川坐起来揉揉眼睛,想起来了。那两千块他借给了我们一个共同的朋友周大军。周大军他爸前阵子住院,急用钱,找到赵北川借了两千块应急。赵北川仗义,二话没说就转过去了,想着反正过两天就发工资了,不耽误事。
“借给大军了,他爸住院。”赵北川打了个哈欠,“过几天就还了。”
娜塔莎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不是那种会撒泼的女人,相反,她生气的时候反而变得很安静,嘴巴抿成一条线,浅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北川,盯得他后背发凉。
“你借钱给别人,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娜塔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军是我兄弟,他爸住院急用钱,我能不借?”赵北川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再说了,那是我挣的钱,我借给谁我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娜塔莎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变得通红——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红的那种。她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刘桂芬坐在自己屋里,从头到尾没出声,但我后来听赵北川说,那天晚上刘桂芬屋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赵北川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越坐越不是滋味。他起来去敲卧室的门,敲了三遍没人应。第四遍的时候门开了,娜塔莎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家里的开销:电费一百二、水费三十五、煤气费八十、买菜三百六、赵北川的烟钱一百五、刘桂芬的降压药九十八……
“我们是一家人。”娜塔莎把本子递给赵北川,声音有点抖,“你花钱,我不管。但借钱,你要跟我说。因为我也在省钱,我一个月没用化妆品了,我买衣服的钱都省下来买菜了。你在外面说借就借,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赵北川看着那个本子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娜塔莎身上穿的还是去年在俄罗斯买的那件毛衣,袖口都磨得起球了也没换新的。
“对不起。”赵北川把本子合上,拉过娜塔莎的手,“是我不好,我该跟你商量的。以后家里超过五百块的开销,我都跟你商量,行不?”
娜塔莎没说话,但手没有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已经没那么硬了:“你说的,超五百要商量。”
“我说的,骗你是小狗。”赵北川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娜塔莎被他这个动作逗得嘴角翘了一下,虽然马上又板起了脸,但那点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她伸手在赵北川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俄罗斯女人特有的实在劲儿。
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但我后来听赵北川说,从那以后,娜塔莎管钱管得更紧了,家里的账本记得比会计还细。赵北川一开始有点不适应,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花钱还要被媳妇管着,但后来慢慢想通了——人家从俄罗斯大老远嫁过来,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语言又不通,唯一的依靠就是他。她管钱不是小气,是在努力把这个家撑起来。
第八章:冬天的考验
我们这儿的冬天不算特别冷,最冷的时候也就零下七八度,但因为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个温度,那种湿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北方人来我们这儿过冬,十个有九个都受不了。
娜塔莎在西伯利亚待惯了,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都经历过,本来不应该怕冷。但问题是,西伯利亚的冷是干冷,屋里有暖气,外面穿厚点就扛住了。我们这儿不一样,屋里比外面还冷,被子潮乎乎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入冬之后,娜塔莎的手脚就没热过。她每天在家穿着两件毛衣一件羽绒马甲,脚上套着两双袜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还要裹一条毯子。赵北川心疼她,去买了电热毯铺在床上,又买了个小太阳取暖器放在客厅里。但刘桂芬心疼电费,每次看到小太阳开着就念叨:“这玩意儿一小时一度电呢,一天开下来好几块钱。”
娜塔莎虽然听不太懂刘桂芬在念叨什么,但她大概能从语气里猜出来。从那以后,她白天就不开小太阳了,只在晚上赵北川回来之后才开一会儿。白天冷的时候她就去厨房里待着,煤气灶上烧着水,好歹暖和些。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但风大,呜呜地往窗户缝里灌。赵家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密封性不好,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响。赵北川拿胶带把窗户缝全封了一遍,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刺骨的冷。
那天晚上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电热毯开到最大档位也不顶事。娜塔莎缩在被窝里,整个人团成一只虾米的样子,还是冷得直哆嗦。赵北川把她搂进怀里,隔着两层睡衣都能感觉到她在抖。
“明天我去买个厚棉被。”赵北川一边说一边搓着她的后背,想给她暖一暖。
“不用,我有办法。”娜塔莎忽然从他怀里钻出来,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衣柜前面翻了一阵,翻出来一件什么东西,又飞快地钻回被窝里。
赵北川一摸,差点没跳起来。那是一件俄罗斯传统的粗毛线披肩,不知道是用什么毛织的,又厚又硬,贴到皮肤上扎得人直呲牙。娜塔莎把那件披肩裹在自己身上,又把另一头搭在赵北川身上,美滋滋地说了句:“好了,暖和不?”
赵北川被扎得龇牙咧嘴,但看着娜塔莎终于不再哆嗦了,他把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那件披肩是真的扎人,比他媳妇的汗毛扎多了,扎得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听着身边娜塔莎均匀的呼吸声,心想扎就扎吧,她暖和就行。
第二天早上赵北川起来,背上胳膊上被披肩扎出了好几片红印子,看起来跟过敏了似的。娜塔莎看见了,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后背,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道歉的意思。赵北川摆摆手说没事,穿好衣服就去快递站了。
到了快递站,黄老板看见他脸上胳膊上的红印子,吓了一跳:“你这咋了,被你媳妇挠了?”
“挠什么挠,这是冻的。”赵北川没好意思说实话,随口扯了个谎。
黄老板嘿嘿一笑,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赵北川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帮人脑子都想些啥呢。
第九章:年关难过
腊月二十往后,年味越来越浓了。巷子里家家户户开始挂红灯笼、贴春联,小孩子们在街上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娜塔莎对这一切都新鲜得很,每天出门买菜都要在巷子里东张西望看半天,看到谁家门口挂了特别大的红灯笼就兴奋地拿手机拍照。
但年关对赵北川来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过年意味着花钱。年货要买,新衣服要置办,走亲戚要备礼,刘桂芬那边还有几个老亲戚要打点,零零碎碎加起来,没有三四千块下不来。赵北川送快递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挣三千出头,娜塔莎没工作,家里就他一个人挣钱,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一到过年更是捉襟见肘。
腊月二十五那天,赵北川发工资了,拿到手三千二百块。他把钱转给娜塔莎两千五,自己留了七百块零花。娜塔莎收了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开始盘算过年要买什么东西。
“你妈说过年要包饺子,买肉要买多少?”娜塔莎问赵北川。
“买十斤吧,包饺子用不了那么多,剩下的做腊肉。”赵北川随口答道,心里在算另一笔账——大军的钱还没还,他爸出院了但身体一直不好,家里也紧巴巴的,估计年前是还不上了。他也不好意思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桂芬忽然跟赵北川说,年初二要去市里看她妹妹。赵北川的姨妈住在市里,身体不太好,刘桂芬想去看看。但去看病人不能空手,牛奶水果什么的至少得买个两三百块的。
“两三百?”赵北川皱了下眉,“妈,这个月手头确实有点紧,能不能买便宜点?”
“你姨身体不好,我去看她拿太寒碜的东西像什么话?”刘桂芬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你娶媳妇花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手头紧?花了好几万办酒席,现在跟我说两三百都拿不出来?”
这话当着娜塔莎的面说出来的,虽然娜塔莎没完全听懂,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她悄悄拉了拉赵北川的袖子,小声说:“给妈妈钱,我这边还有。”
赵北川心里一阵发堵。娜塔莎说的是她来中国之前攒的那点私房钱,折合人民币也就两三千块,她一直舍不得花,留着应急用的。他一个大男人,连过个年都让媳妇掏私房钱,这算怎么回事。
“不用你的。”赵北川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我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去找黄老板预支半个月工资。黄老板倒是痛快,二话没说就转了八百块给他,还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过年嘛,都这样,扛过去就好了”。赵北川拿着那八百块钱,站在快递站门口的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烟抽了三根才回去。
除夕那天,娜塔莎一大早就起来了,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学会了包饺子,是跟刘桂芬学的,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形状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馅儿调得很好吃。刘桂芬在旁边擀皮,娜塔莎负责包,婆媳俩配合得居然挺默契。
赵北川负责贴春联,他站在凳子上往门框上贴,我在下面帮他看齐不齐。对联是我写的,我的字不好看,但胜在内容实在,上联是“一家和睦就是福”,下联是“四季平安便是财”,横批“知足常乐”。
“你这对联太土了。”赵北川贴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土就土吧,意思到了就行。”我笑了笑。
年夜饭是四个人吃的——赵北川、娜塔莎、刘桂芬和我。我没成家,父母又在外地,年年都在赵家过年,习惯了。桌上摆了六个菜一个汤,红烧鱼、糖醋排骨、饺子、酱牛肉、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中间是一大碗酸辣汤,是娜塔莎特调的,用的是她从俄罗斯带来的酸奶油。
刘桂芬难得没有对那碗酸辣汤发表意见,甚至还自己盛了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时候,娜塔莎站起来举起了杯子,杯子里是王老吉,她用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中文说:“妈妈,新年快乐。谢谢您教我做饭,谢谢您对我好。我会好好照顾北川,好好照顾这个家。”
刘桂芬愣了愣,然后慢慢举起了自己的杯子。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的:“行,行。娜塔莎你也新年快乐。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不用说谢。”
赵北川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筷子放下来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没忍住,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娜塔莎看不太懂,但小品里的肢体动作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出声来。刘桂芬坐在她旁边,破天荒没嫌电视声音大,还主动抓了一把瓜子放到娜塔莎手里。
赵北川靠在沙发上,脸上是久违的放松表情。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他悄悄伸手过去握住了娜塔莎的手。娜塔莎的手还是凉的,但那件扎人的粗毛线披肩没穿在身上,他握上去的时候只碰到了微微有些扎手的汗毛。
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慢慢习惯了。
第十章:年后那点事
年初六赵北川就开始上班了。快递站过年期间积压了一大堆件,他骑着三轮车从早送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娜塔莎心疼他,每天中午做好饭给他送到快递站去。黄老板看见这个洋媳妇天天来送饭,羡慕得不行,逢人就说“你看人家北川娶的媳妇,多贤惠”。
但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努力就对你好一点。年初八那天出了个事,赵北川送快递的时候把一个老头的花盆碰碎了。那老头住在老街那片,门口摆了一排花盆,赵北川的三轮车拐弯的时候没注意,蹭到了最外面那盆君子兰,花盆从台子上掉下来摔碎了,土散了一地。
老头不干了,揪着赵北川不让他走,非要他赔五百块。赵北川说一盆君子兰值不了五百块,老头说这盆花他养了八年,品种好得很,五百块都少了。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赵北川赔了两百块了事。
两百块,够他们家三四天的菜钱了。赵北川心疼得不行,晚上回去跟娜塔莎说起这事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娜塔莎听了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账本上“本月结余”那一栏的数字改少了两百。
正月十五那天,周大军来找赵北川了。他爸出院之后恢复得还行,但花了不少钱,家里实在拿不出来那两千块。周大军搓着手站在赵家门口,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话都说不利索:“北川,那钱……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赵北川打断他,“不着急,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没有就别硬拿。”
周大军眼圈一红,差点没哭出来。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十的,剩下全是十块二十块的,加起来大概有三百多块钱。
“这是我这段时间攒的,先还你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还。”周大军把钱塞到赵北川手里,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怕赵北川把钱追回来。
赵北川站在门口,捏着那把皱巴巴的钞票,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他把钱交给娜塔莎的时候,娜塔莎一张一张地数了,三百八十块。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赵北川一眼,说了句:“你这个朋友,人不错。”
“你怎么看出来的?”赵北川问她。
“能主动还钱的人,都值得交。”娜塔莎说完,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了,整整齐齐地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赵北川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到了周大军那张通红的脸和那把皱巴巴的钞票,想到了自己送快递摔碎的那个花盆和赔出去的两百块,想到了娜塔莎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那件袖口磨得起球的旧毛衣。
想着想着,身边的娜塔莎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在了他肚子上。隔着睡衣,赵北川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微扎触感。他闭着眼睛笑了笑,没有躲开。
第十一章:春天的变化
开春之后,日子开始有了起色。
先是赵北川考上了二级建造师。他在俄罗斯的时候就一直在准备,回国后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一个小时的书。娜塔莎为了让他安心备考,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连赵北川的袜子都是她手洗的。
出成绩那天赵北川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第一个打电话给我,电话里的声音都是抖的:“过了,过了!老子考过了!”
我替他高兴的同时也在心里感慨,这哥们儿确实不容易。三十一岁的人了,白天送快递累得跟狗似的,晚上还要硬撑着看书,换了别人早就撂挑子了。但他硬是扛下来了,因为他不扛不行,一家三口就指着他一个人挣钱呢。
有证之后就好办事了。县里的一家建筑公司正好在招项目经理,赵北川去面试,老板看了他的简历和证书,当场就拍板要了。月薪五千底薪加项目提成,干得好能上万,虽然跟在大城市没法比,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已经算高收入了。
赵北川换了工作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送快递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天天穿那件印着快递公司logo的蓝马甲,现在好歹能穿个像样的衬衫了。虽然工地上的活也不轻松,但毕竟是技术岗,不用风吹日晒雨淋,回到家还有精力陪娜塔莎说说话。
娜塔莎这边也有了变化。她的中文进步很大,日常交流基本没问题了,甚至还学会了几句我们本地的方言。更让人意外的是,她找到了工作——县一中的俄语外教。
这事说来也巧。县一中的校长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次在菜市场听到娜塔莎在跟赵北川说俄语,好奇就上去搭了几句话。聊了之后才知道这个洋媳妇是俄罗斯人,大学学的还是语言学专业。正好县一中一直在找俄语外教,吴校长当场就问娜塔莎有没有兴趣。
娜塔莎当然有兴趣。她在俄罗斯的时候就做过兼职的俄语家教,教中国留学生说俄语,经验多少有一点。去学校面试了一趟,试讲了一节课,校方很满意,就正式录用了。虽然不是正式编制,工资也不算高,一个月两千五,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
娜塔莎第一天去上班的时候穿了件白衬衫配黑裤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看着特别精神。赵北川骑电动车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骄傲——这个洋媳妇不光是他的妻子,现在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芬破天荒地给娜塔莎夹了块红烧肉,说了句:“今天上班累不累?多吃点。”
娜塔莎受宠若惊,双手捧着碗接过来,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妈妈。”
赵北川在旁边看着,偷偷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我妈给我媳妇夹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回他:“好事,慢慢就好了。”
第十二章:一根汗毛引发的地震
四月里发生了一件事,差点把赵北川和娜塔莎的关系搅黄了。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荒唐——赵北川跟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喝酒的时候,喝多了,嘴上没把门,把他媳妇“身上扎人”的事当笑话讲了出来。
那天是周五晚上,赵北川的几个老同学约他喝酒,就在县城那家大排档。我那天加班没去,事后听在场的人转述的。据说当时气氛挺热闹,大家几瓶啤酒下肚就开始吹牛扯淡,聊到各自的老婆。有人抱怨老婆管得严,有人吐槽老婆花钱猛,轮到赵北川的时候他嘿嘿一笑,说你们那些都不算啥,我跟你们说我媳妇才叫绝。
“咋个绝法?”有人问。
“她身上那汗毛,硬得跟胡茬似的。”赵北川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说得绘声绘色,“看着跟绸子一样滑溜,摸上去扎手得很。我每天晚上睡觉都跟搂了个小刺猬一样,胳膊腿蹭到哪儿扎到哪儿。”
一桌人哄堂大笑,有人说他吹牛,有人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有人起哄让他下次带媳妇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赵北川酒劲上来了,越说越来劲,把那点私房事抖落了个底掉。
问题出在哪呢?大排档旁边那桌上坐着的人里面,有一个是娜塔莎学校的同事,一个教英语的女老师,姓宋。宋老师虽然不认识赵北川,但她认识娜塔莎,整个县一中就那一个洋外教,谁不认识。
宋老师第二天就把这事传出去了。学校办公室里几个女老师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娜塔莎的老公在外面说她身上扎人,跟搂刺猬似的。这话在学校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了一个跟娜塔莎关系不错的音乐老师耳朵里。音乐老师觉得这事不地道,私下里告诉了娜塔莎。
娜塔莎听完之后,脸一下子白了。
她那天下午的课都没上完,跟年级组长请了假提前回家了。赵北川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安静得不正常。娜塔莎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上,面前摊着那个账本,但她没有在记账,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
“怎么了?”赵北川走过去,想挨着她坐下。
娜塔莎往旁边挪了一下,躲开了他。这个动作让赵北川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你在外面说我什么了?”娜塔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种平静比发火更让赵北川害怕,因为娜塔莎发火的时候至少你还能知道她在气什么,她平静的时候你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北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想起了周五晚上那顿酒,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话,后背一下子凉了。
“娜塔莎,我……”
“你说我像刺猬?”娜塔莎打断了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不是愤怒,是伤心,“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你老婆像刺猬?”
赵北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理亏,说什么都是狡辩。他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喝酒误事喝酒误事,这回是真的误了大事了。
“我身上的汗毛是天生的。”娜塔莎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我没办法改变。你觉得扎人,你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去做激光脱毛,可以涂药膏,有很多办法。但你不应该在外面跟别人说,让别人笑话我。我是你老婆,不是笑话。”
说完这句话,娜塔莎站起来走出了卧室,把门轻轻地关上了——不是摔门,是轻轻地关上了,那个轻劲儿比摔门还让赵北川难受。
刘桂芬在自己屋里听见了动静,但她没出来。她活了五十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外人越掺和越乱。
那天晚上赵北川在沙发上睡的。娜塔莎把卧室门锁了,他连被子都没拿到,冻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的时候鼻子都是堵的,但他顾不上自己,爬起来就去敲卧室的门。
敲了五分钟,门开了。娜塔莎站在门口,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过了。
“对不起。”赵北川这三个字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混账,我嘴贱,我不该在外面说那些话。娜塔莎,你骂我打我都行,别不说话。”
娜塔莎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北川以为她不会回应了。但她最后还是开口了:“赵北川,我可以原谅你。但你要记住,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的事不应该给别人当笑话讲。你在外面怎么说我,别人就怎么看我。你不维护我,就没有人维护我了。”
赵北川使劲点头,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折了。
这件事之后,赵北川跟那几个喝酒的朋友几乎断了联系。不是娜塔莎要求的,是他自己决定的。他跟我是这么说的:“我想明白了,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再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不着调。我有家,有老婆,老婆的脸面就是我的脸面。”
第十三章:五月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五一劳动节刚过,赵家来了个不速之客——娜塔莎的表哥,伊万。
伊万是娜塔莎在俄罗斯唯一的亲戚,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娜塔莎的父母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对她都不太上心,只有伊万一直照顾她。在娜塔莎心里,伊万比亲哥还亲。
伊万这次来中国是出差的,他在俄罗斯一家木材公司工作,公司跟中国有业务往来,他顺道来看看表妹过得好不好。他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全靠娜塔莎当翻译。
伊万这个人长得跟头熊一样,一米九几的个子,肩膀宽得能挡住一扇门,满脸络腮胡子,看着挺吓人,但性格意外地温和,说话慢声慢气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赵北川一开始挺高兴的,毕竟是大舅哥来了,怎么着也得好好招待。他特意请了两天假,带伊万在县城里到处转,吃烧烤、喝啤酒、看大佛,恨不得把县城里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展示一遍。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伊万在赵家住的第三天,赵北川下班回来,发现伊万正坐在客厅里,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大裤衩。他那一身体毛,用赵北川的话说,“比娜塔莎至少浓十倍”——胸口、肚子、后背、胳膊、腿上全是毛,又黑又密,跟穿了一件毛背心似的。
关键是刘桂芬也在家。老太太坐在厨房里择菜,虽然厨房跟客厅隔了一道门,但她进出总要路过客厅。每次路过都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脚步飞快,跟做贼似的。
赵北川憋着火没发,等娜塔莎下班回来才把她拉到卧室里说:“你跟你哥说一声,在家里好歹穿件上衣,光着膀子像什么话。”
娜塔莎有点为难:“他在俄罗斯在家里都是这样的,习惯了。我们那边的人不太在意这些。”
“可这是在咱们家。”赵北川压着声音说,“我妈在家呢,你哥光着膀子满屋跑,我妈脸上挂不住。你让你哥将就几天,穿个T恤能热死他啊?”
娜塔莎虽然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还是去跟她哥说了。伊万倒是好说话,当即套上了一件T恤,还跟刘桂芬道了个歉,虽然语言不通,但点头哈腰的样子挺诚恳的。刘桂芬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脸上的表情总算自然了些。
但这只是开始。伊万在赵家待了一个星期,各种大大小小的文化冲突就没断过。他吃饭不习惯用筷子,每顿饭都要用叉子,夹个菜夹得满桌都是汤水。他喜欢喝伏特加,一个人能喝半瓶,喝完了就唱俄罗斯民谣,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还有个习惯是早上起来要冲冷水澡,大五月的天气,他站在院子里接上水管就往身上浇,浇完还大喊一声,把隔壁王大妈吓得差点犯心脏病。
最让赵北川受不了的是,伊万晚上睡觉打呼噜。那呼噜声不是一般的响,是震天响,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赵北川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白天上班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
“你哥啥时候走?”第五天晚上,赵北川终于忍不住问娜塔莎。
“后天。”娜塔莎也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哥他就是这样,在俄罗斯的时候更夸张。”
“你们俄罗斯人是不是都觉得在家光膀子很正常?”
“对啊。”娜塔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在自己家里,怎么舒服怎么来。”
赵北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娜塔莎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跟娜塔莎回俄罗斯见她家人的时候,也是各种不习惯——吃不惯黑面包,喝不惯酸奶油,受不了屋里暖气开得太足。那时候娜塔莎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反而一直照顾他的感受。
将心比心,人家表哥大老远来一趟,他这点包容心还是应该有的。
伊万走的那天,赵北川送他到火车站。临上车的时候,伊万忽然给了赵北川一个熊抱,抱得他差点喘不上气。伊万松开他之后,用俄语跟娜塔莎说了几句话,娜塔莎翻译给他听:“他说你这个妹夫人不错,他放心了。”
赵北川听了这话,心里那点憋闷瞬间就散了。他笑着拍了拍伊万的胳膊,用刚学的一句俄语说:“兄弟,下次再来。”
伊万上了火车之后,赵北川和娜塔莎并排站在月台上目送火车开远。赵北川忽然想到一件事,偏过头问娜塔莎:“你哥那一身毛,他媳妇受得了吗?”
娜塔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很开心:“他还没结婚呢。不过我们俄罗斯女人不太在意这个,男人有体毛很正常啊,说明有男人味。”
赵北川咂摸了一下“男人味”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好像又学到了点新东西。
第十四章:刘桂芬的转变
刘桂芬对娜塔莎的态度,是在一件很小的事情上彻底转变的。
那天是端午节,刘桂芬一大早就起来包粽子。她包粽子是祖传的手艺,糯米泡得恰到好处,粽叶煮得翠绿,里面夹着红枣或者五花肉,包出来棱角分明,煮好之后满院子都是香味。
娜塔莎没见过粽子,好奇得不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刘桂芬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上午。刘桂芬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拿了一片粽叶递给她:“要不你试试?”
娜塔莎接过粽叶,学着刘桂芬的样子折成一个漏斗形,往里填糯米,结果填得太满了,粽叶撑破了,糯米洒了一地。她不死心,又拿了一片粽叶重来,这回糯米倒是没洒,但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的,用刘桂芬的话说“像个被打歪了脑袋的鸡”。
“妈妈,这个太难了。”娜塔莎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四不像的粽子,有些泄气。
“难啥难,包两回就会了。”刘桂芬接过她手里的粽子拆了重包,一边包一边教,“你看,这个角要这样折,绳子要这样缠,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包粽子跟做人一样,该紧的地方要紧,该松的地方要松。”
娜塔莎认真地听着,又拿了一片粽叶开始练。包了七八个之后,她终于包出来一个勉强能看的粽子了。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米没有漏出来,绳子的绑法也对了。
刘桂芬拿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这个能煮。这个就算你包的,一会儿你自己吃。”
娜塔莎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捧着自己包的粽子去给赵北川看。赵北川正蹲在院子里剥蒜,看了一眼那个丑粽子,忍着笑说了句“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那天中午吃粽子的时候,刘桂芬特意把娜塔莎包的那个挑出来放到她碗里:“你自己包的,尝尝。”
娜塔莎剥开粽叶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好吃,毕竟技术还不到位,糯米泡得不够透,中间还有点夹生。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把整个都吃完了,还竖着大拇指说“好吃”。
刘桂芬看着娜塔莎嘴角沾着的糯米粒,忽然笑了。她伸手帮娜塔莎擦掉了嘴角的米粒,动作自然而流畅,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顺手。
那天晚上刘桂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我也在,陪她聊天。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刘磊啊,婶子以前总觉得娜塔莎是个外人,外国人,跟咱不是一路的。可这段时间看下来,这姑娘是真不赖。北川找不到工作那阵,人家一分私房钱舍不得花,买菜都挑便宜的买。北川他妈——就是我——对她没好脸色的时候,人家也没记仇,该叫妈还叫妈,该做饭还做饭。你说这样的姑娘,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婶子,您能这么想就对了。”我笑着说,“娜塔莎确实是好姑娘,北川有福气。”
“是我有福气。”刘桂芬纠正了我,“有这么个儿媳妇,是我们老赵家的福气。”
第七章的时候,刘桂芬还在发愁这个洋媳妇能不能跟她儿子长久过日子。半年多过去,她不但不再怀疑娜塔莎了,反而觉得是自己家高攀了人家。这种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娜塔莎一天一天用行动磨出来的。
第十五章:夏天的夜晚
夏天来了,我们这座小县城变得又闷又热,晚上不开空调根本睡不着。赵北川去年装的空调终于派上了用场,但刘桂芬还是舍不得开,觉得费电,每天晚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肯摁那个遥控器。
娜塔莎想了个办法。她去网上买了一台落地扇放在刘桂芬屋里,说是学校发的教师福利,不花钱的。刘桂芬信了,晚上开着风扇睡觉,果然舒服多了。
其实那台风扇是娜塔莎花了一百八十块钱买的。赵北川知道真相之后,看着娜塔莎的眼神都是软的:“你咋不跟我说呢,我给你报销。”
“报销什么,我的钱也是家里的钱。”娜塔莎白了他一眼,“再说了,妈妈要是知道是我花钱买的,肯定又舍不得开了。”
赵北川没再说什么,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娜塔莎搂得更紧了些。他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她身上那层细密的汗毛,不但不觉得扎了,反而觉得那种微微粗糙的触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有时候娜塔莎不在身边,他胳膊上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夏天的好处是可以在院子里乘凉。赵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一到晚上凉快得很。娜塔莎特别喜欢在院子里待着,搬个躺椅放在树下,仰着头看星星。她说俄罗斯的星星比中国的亮,但中国的夜晚比俄罗斯的暖和,有虫叫,有蛙鸣,热闹。
赵北川有时候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娜塔莎说她小时候跟外婆一起住在乡下,外婆家也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夏天的时候向日葵开得比人还高,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哗哗响。后来外婆去世了,院子卖了,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你想不想回俄罗斯看看?”赵北川问她。
“想是想,但回去一趟太贵了。”娜塔莎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来回机票要好几千块,我们现在的钱都要攒着,以后还有好多事要办。”
娜塔莎说的“好多事”指的是生孩子。她和赵北川商量过了,等赵北川的工作稳定下来,攒够一笔钱,就要个孩子。刘桂芬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已经暗示过好几回了,什么“隔壁老李家的儿媳妇比你们晚结婚都怀上了”,什么“趁我还能动弹帮你们带带孩子”。
赵北川不是不想要孩子,他是怕。怕钱不够用,怕娜塔莎怀孕了受苦,怕孩子生下来之后日子更紧巴。但娜塔莎比他乐观,她说:“钱多就多花,钱少就少花,孩子只要健康就行。我小时候家里也没钱,不也长这么大了。”
赵北川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心想自己娶的这个媳妇,有时候真是比自己这个大老爷们还洒脱。
第十六章:怀孕的消息
入秋的时候,娜塔莎怀孕了。
发现这件事的过程还挺戏剧性的。那天娜塔莎在学校上课,上到一半忽然觉得恶心,跑到厕所吐了好一阵。学校的医务室老师给她量了体温,不发烧,又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笑眯眯地说:“你可能是怀孕了,去医院查查吧。”
赵北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盯着工人打地基,手机一响,看到是娜塔莎打来的,赶紧接起来。电话里娜塔莎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北川,你来接我一下,我可能怀孕了。”
赵北川记得自己当时腿都软了,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扔,跟工头说了一声就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到了医院门口,娜塔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又像是哭又像是笑。
“怀了,六周了。”娜塔莎把化验单递给他,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谁似的。
赵北川接过那张单子,看着上面印着的“宫内早孕”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愣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抱住了娜塔莎,抱得很紧,把娜塔莎勒得直喊疼。
“我要当爸爸了。”赵北川松开她,脸上的笑容大得有些傻,眼眶却是湿的,“娜塔莎,我要当爸爸了!”
“傻子。”娜塔莎笑着打了他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消息传回家里,刘桂芬的反应比赵北川还大。她正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菜刀一放,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来来回回好几趟,嘴里念叨着“我得买点啥”“得炖汤”“得给亲家打电话”——说到“亲家”才想起来娜塔莎的父母都在俄罗斯,她连电话都打不了。
刘桂芬最后决定做一桌子好菜。那天晚上,赵家的饭桌上摆了八个菜,中间是一大碗鸡汤,是刘桂芬现杀的老母鸡炖的,里面加了红枣枸杞当归,满屋子都是药膳的香味。娜塔莎喝了两碗汤,刘桂芬还要盛第三碗,被赵北川拦住了:“妈,喝太多也补不了,科学喂养行不行。”
“你懂啥,怀孕就是要补。”刘桂芬瞪了儿子一眼,但还是放下了汤勺。
吃完饭之后,刘桂芬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件东西——一件她当年怀赵北川的时候穿过的棉肚兜。红底碎花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保存得很好。她把肚兜递给娜塔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你拿着穿,冬天护着肚子,暖和。”
娜塔莎接过肚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直接套在了身上。那件肚兜穿在她身上明显有些小,但她一点都不嫌弃,还特意跑到镜子前面照了照,扭头跟刘桂芬说:“妈妈,好看。”
刘桂芬站在门口,看着娜塔莎穿着自己二十多年前的肚兜站在镜子前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厨房收拾碗筷,擦眼睛的动作做得很快,但赵北川还是看见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妈一下,什么也没说。刘桂芬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声说了句:“好好对人家。”
第十七章:漫长的等待
怀孕之后的娜塔莎变得很敏感,情绪起伏很大。有时候看个电视广告都能哭,哭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矫情,红着脸跟赵北川道歉。赵北川被弄得哭笑不得,但每次都耐着性子哄她,有时候哄不好就干脆把她搂在怀里,让她的眼泪蹭在自己肩膀上。
头三个月娜塔莎的孕吐很严重,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刘桂芬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从酸辣汤到小米粥到清蒸鱼,试了不下二十种。最后发现娜塔莎最吃得下去的是她做的酸菜炖粉条——酸得够劲儿,正好压住了孕吐的反应。
赵北川那段时间瘦了五六斤。白天在工地上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照顾娜塔莎,夜里她翻身他都能醒,帮她盖被子、倒水、扶她去厕所。有一天他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两鬓多了好几根白头发。
“三十一岁就有白头发了,我这以后不得成少白头啊。”他跟我吐槽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
“你那是愁的。”我递给他一根烟,又想起娜塔莎怀孕了不能闻烟味,赶紧把烟收了回来。
“不是愁,是紧张。”赵北川摇了摇头,“你说我这辈子,混了三十年没混出啥名堂,现在忽然要当爹了,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怕挣的钱不够,怕照顾不好她和孩子,怕……”
“行了行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怕这怕那的。”我打断他,“你怕有用吗?怕也得过,不怕也得过。你看看你自己,以前送快递一个月三千块钱不也扛过来了?现在月薪涨到七千了,日子不是越过越好了?孩子生下来自然有办法养活。”
赵北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娜塔莎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孕妇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本身就是一道风景。菜市场的大妈们对娜塔莎格外热情,每次她去买菜,都会有人多塞一把葱或者多给一个西红柿。卖鱼的老周每次看到她都笑眯眯地说“洋媳妇又来买菜啦”,然后挑最大的一条鲫鱼称给她,说熬汤好,下奶。
娜塔莎感受到了这种善意,也更喜欢去菜市场买菜了。她的中文已经说得很溜了,甚至学会了讨价还价,能跟卖菜的大妈为了五毛钱掰扯半天,把大妈们逗得哈哈笑。
有一回她在菜市场碰到了宋老师,就是之前在学校里传她“刺猬”闲话的那位。两个人面对面碰上,都有点尴尬。娜塔莎先开了口,笑着说:“宋老师好。”
宋老师愣了一下,赶紧回了一句“娜塔莎老师好”,然后目光落到她的肚子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恭喜啊。”宋老师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之前的事,对不起。”
娜塔莎摇了摇头:“没事,都过去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各自走了。娜塔莎后来跟赵北川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赵北川听完之后问她:“你真不介意了?”
“介意什么?她说的是事实啊。”娜塔莎耸了耸肩,“我身上汗毛确实扎人,你又没说谎。”
赵北川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娜塔莎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逗你的。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早就不在意了。再说你后来不是改了吗,再也没在外面乱说过。”
赵北川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提醒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犯那种低级错误了。
第十八章:生产之夜
娜塔莎的预产期是三月初,但孩子等不及了,在二月底的一个夜里提前发动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赵北川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娜塔莎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说肚子疼。赵北川一开始以为又是孕晚期的正常反应——娜塔莎那段时间经常肚子发紧,医生说没关系。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娜塔莎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一瞬间全是汗。
“是不是要生了?”赵北川腾地坐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娜塔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疼得说不出话。赵北川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喊他妈:“妈!妈!娜塔莎要生了!”
刘桂芬从自己屋里跑出来,头发都没梳好,一看娜塔莎的样子就明白了。她比赵北川镇定得多,指挥他去找待产包,自己扶着娜塔莎慢慢地往外走。赵北川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想起来待产包早就放在后备箱里了,他又跑出去发动车子。
是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赵北川去年年底买的,花了八千块钱。车况不太好,冬天不好打火,赵北川拧了好几次钥匙才发动起来。他急得满头是汗,嘴里不停地念叨“别急别急”,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娜塔莎还是在安慰自己。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宫口开了四指,还早,先在待产室等着。娜塔莎躺在病床上,阵痛一阵一阵地来,疼得她直哼哼,但她从头到尾没哭过一声。赵北川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被她掐得手背都青了,也不敢吭声。
“你说话。”娜塔莎在阵痛的间隙里忽然说。
“说啥?”赵北川有点懵。
“随便说啥,让我分心。”
赵北川想了想,开始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岁那年从槐树上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刘桂芬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所,一边跑一边哭。说他和我在小学的时候翻墙出去买冰棍被老师抓到,罚站了一下午。说他第一天上工地的时候啥也不懂,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在俄罗斯第一次见到娜塔莎的时候,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笑,他当时就想这个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娜塔莎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了一点笑意。阵痛又来的时候她攥紧赵北川的手,力道大得赵北川龇牙咧嘴,但她就是不哭。
凌晨三点多,宫口开全了,娜塔莎被推进了产房。赵北川和刘桂芬在外面等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赵北川坐不住,站起来走一圈又坐下,坐下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趟。
刘桂芬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赵北川知道她在念经。他妈平时不怎么信这些,但到了这种时候,什么信仰都临时抱上了。
凌晨四点零七分,产房的门开了。一个助产士探出头来,笑盈盈地说:“生了,女孩,六斤七两,母女平安。”
赵北川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刘桂芬在旁边扶了他一把,自己眼泪却哗地流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说:“好好好,女孩好,女孩贴心。”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娜塔莎被推出来了。她头发全湿透了,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看着还不错。护士把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放在她身边,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粉色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嚅动着。
赵北川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小手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皮肤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他的手指刚碰上去,那只小手就握住了他的指尖,握得很紧。
赵北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使劲忍着,但没忍住,最后干脆不憋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病床的白床单上。
“像你。”娜塔莎看着他哭,轻声说了一句。
“哪儿像我了,这么小哪看得出来。”赵北川抽了抽鼻子。
“哭的样子像你。”娜塔莎笑了,笑容虽然虚弱,但眼睛亮亮的。
刘桂芬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抹了抹眼角,转身出去给护士送喜糖去了。她在医院走廊里挨个给护士发糖,逢人就说“我儿媳妇生了,孙女,六斤七两”,语气里的骄傲劲儿,跟当初在巷子里说“我儿子娶了个洋媳妇”的时候那种复杂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第十九章:满月酒
满月酒是回县里办的,就摆在赵家院子里,请的都是走得近的亲戚和街坊邻居,一共摆了六桌。
赵北川本来想去饭店办的,但刘桂芬坚持要在家里办:“在家里办热闹,饭店里冷冰冰的,有啥意思。”赵北川拗不过她,只好同意。刘桂芬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订菜、借桌椅、安排座次,忙得不可开交,但她脸上始终挂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收都收不住的笑。
娜塔莎坐完月子之后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刘桂芬天天给她炖汤,不圆润才怪。她站在镜子前面捏着自己腰上多出来的肉,有点发愁地说“胖了”,赵北川在旁边说“不胖,刚刚好”,被她翻了个白眼。
满月酒那天天气很好,四月初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特别舒服。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赵北川借了大音响放在院子角落里放歌,音量开得不大,刚好能听见又不会吵到孩子。
小丫头满月之后长开了不少,不再是刚出生时那个皱巴巴的样子了。皮肤白白嫩嫩的,头发是浅棕色的,软软地贴在脑袋上,眼睛是灰蓝色的——娜塔莎说俄罗斯小孩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蓝眼睛,长大之后可能会变深,也可能不会。赵北川说变不变都行,只要是健康的孩子就好。
院子里热闹得很,大人小孩挤得到处都是。刘桂芬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外套,头发烫了小卷,精神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她抱着小孙女挨桌给人看,嘴里不停地介绍:“看这眼睛,像她妈,蓝莹莹的。这鼻子像北川,挺得很。这下巴像她奶奶——对,像我。”
有人逗她:“桂芬你以前不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吗?现在咋这么高兴?”
“去去去,谁说我不同意了。”刘桂芬理直气壮地反驳,“我那是……我那是替他们担心,担心你懂不懂?现在我看我这儿媳妇,比谁都好,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娜塔莎在旁边听见了,抿着嘴笑,没说话。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连衣裙,是刘桂芬特意去县城商场给她买的,说是中国媳妇办喜事要穿红的,喜庆。裙子穿在她身上很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周大军也来了,他去年年底终于把他爸的医药费还清了,整个人看着轻松了不少。他把一个红包塞到赵北川手里,厚度不小,赵北川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你自己还紧巴巴的——”
“那两千块我拖了那么久才还完,利息都不止这点。”周大军死活不让他推回去,“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推什么推。”
赵北川没办法,只好收下了。周大军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哥们儿,你现在圆满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羡慕死我了。”
“羡慕啥,你自己也找一个。”
“我这德行谁看得上。”周大军嘿嘿一笑,端了杯酒去找别人喝了。
我也给赵北川包了个大红包,他同样推了半天才收下。我们俩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人端了一杯酒,看着满院子的人说说笑笑。
“你说你这日子,一年前谁能想得到。”我感慨了一句。
赵北川没说话,目光落在院子里。娜塔莎正抱着孩子跟几个邻居大妈聊天,刘桂芬在旁边站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小丫头在娜塔莎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是想不到。”赵北川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了,“以前总觉得自己命苦,爹死得早,出国打工受罪,回来找工作也不顺。现在回头看,那些苦都没白吃。要是不去俄罗斯,我上哪儿认识她去。”
我看着赵北川的侧脸,发现他瘦了不少,也老了不少,眼角多了一些细纹,鬓角的白头发也更多了。但他整个人身上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稳稳当当的、沉得下来的东西。
也许那就是一个男人成家之后的样子。
第二十章:日子还长
夏天又来的时候,小丫头已经会翻身了。赵北川给闺女取了个小名叫“小槐”,因为娜塔莎怀她的时候最爱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大名叫赵念安,是赵北川取的,念安,念念平安,当爹的没别的心愿,就希望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娜塔莎休完产假回学校上班了,刘桂芬提前退了休,在家帮忙带孩子。她跟娜塔莎商量好了,白天她带,晚上娜塔莎和赵北川自己带。这个安排让娜塔莎很感激,她知道刘桂芬是为了让她能继续上班、有自己的事情做。
赵北川换了一次工作,去了市里一家大一点的建筑公司,工资涨到了一万出头。虽然每天上下班要多花两个多小时在路上,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用他的话说,每天回家看到小槐冲他笑一下,一天的疲劳就全没了。
日子仍然不富裕。孩子的奶粉尿布、家里的水电开销、每个月的车贷——那辆二手面包车已经换掉了,换了一辆新的国产轿车,首付是赵北川攒了一年多的钱付的,剩下的是分期。每个月算下来,剩不下多少钱。但赵北川不再焦虑了,他跟娜塔莎学会了记账,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花在该花的地方,省在该省的地方,日子虽然不宽裕但过得有模有样。
娜塔莎又攒了一些钱,今年过年打算回一趟俄罗斯。赵北川说陪她一起回去,机票钱已经存够了。娜塔莎的父母虽然不太关心她,但她还是想让他们看看小槐,毕竟那是他们的外孙女。赵北川说行,你想回去咱就回去,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那天傍晚,我在赵家院子里坐着,跟赵北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小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娜塔莎在屋里备课,厨房里传来刘桂芬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香味。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丝丝的。
“你现在晚上睡觉还扎得慌不?”我忽然想起一年多前他给我发的那条微信,笑着问他。
赵北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摇了摇头说:“早习惯了。她现在汗毛好像也没以前那么扎了,可能是生了孩子的缘故,激素变了还是怎么的。不过说真的,就算还扎我也不在乎了。自己媳妇,扎也扎得踏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再说了,人家从西伯利亚那么大老远嫁过来,跟我过这种苦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要是还嫌弃人家身上那几根汗毛,我还是人吗。”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厨房里刘桂芬喊了一声“吃饭了”,赵北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小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走啊,吃饭。”我催他。
“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弯腰在小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进了屋里。
屋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照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地细碎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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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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