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闻一言,读《聊斋志异》,又观《火烧圆明园》。
初闻之,未免莞尔。
盖一书写狐鬼花妖,一事写宫阙焚毁;一在荒斋孤灯之下,一在九重楼阁之间。
彼此相隔二百余年,似风马牛不相及者也。
然细思之,竟有暗合之处。
盖天下之梦,虽有大小,未有不同者。
小民有小民之梦,帝王有帝王之梦。
狐仙鬼魅,不过借人之口而言不可言之事;圆明园者,不过借金玉楼台,筑一国之幻梦耳。
梦之为物,最善欺人。未醒之时,皆以为真。
蒲松龄著《聊斋》,世人多谓其志怪。
然余观之,所谓志怪者,不过借怪写人也。
世间何者为鬼?荒坟之中乎?幽谷之间乎?
未必也。
有衣冠楚楚者,有满口仁义者,有手持文章者,其心之冷,其行之诡,或更胜狐鬼。
狐知报恩,鬼尚有冤。
而世间有些人,白日谈圣贤,暗中谋私欲;堂上讲道义,袖中藏利刃。
故蒲氏不得不召狐鬼而来,使异类替人间说话。
非鬼能言也,实乃人间有太多不能言之言也。
《聊斋》之妙,不在狐魅之奇,而在其看透人世之苦。
读书之士,困于科场;寒门之人,困于权势;善良之辈,困于世俗。
白日之下,公理常常沉默。
于是夜半之时,狐狸出现。荒寺之中,鬼魂诉冤。梦境之内,方有片刻公道。
此非逃避现实。
乃现实逼人,只得于梦中寻一线光明也。
圆明园者,亦一梦也。
且非一人之梦,乃一朝一国之梦也。
其亭台楼阁,奇珍异宝,皆天下巧匠之所造,四海珍物之所聚。
彼时之人,望其高墙深院,或谓:天下之盛,无过于此。
然不知盛极之处,往往已伏衰败之机。
树高者,风必摧之。楼高者,基必受考。
人处繁华之中,最易忘其有限。国居盛大之时,最易信其不朽。
圆明园被焚之日,所失者,岂止一园乎?
木石可复,楼台可重。珍宝虽失,亦可搜罗。
唯有一种东西,一旦焚毁,不能复生。
何物?
乃一个时代对于自身永恒之迷信也。
昔日之宫殿,非但供人居住,亦供人观看。
它向天下展示:我强盛,我富有,我不可倾覆。
然历史最无情处,正在于它从不与梦争辩。
它只静静等待。
待火起之时,方使人知:原来所谓永恒,不过是一场较长的幻觉。
世间之梦,多有相似。
贫者梦富,弱者梦强,少年梦未来,老人梦往昔。
而权力者,则常梦天下皆服。
梦本无罪。人若无梦,亦不过枯木耳。
然可悲者,在于有人梦久之后,竟忘其为梦。
于是以幻为真,以赞歌为事实,以宫墙为永固,以掌声为天意。
此时,梦便不再是安慰,而成为牢笼。
故圆明园之废墟,较昔日宫阙更值得观看。
宫阙在时,只见富丽。废墟在时,方见真实。
完整之物,常令人迷醉。破碎之物,才使人清醒。
宫殿告诉世人:我曾拥有一切。
废墟告诉世人:拥有一切者,亦不能逃脱失去。
此二者之间,便是历史。
人之可笑,常在于建造时忘记毁灭。
筑高台者,以为高台永存。积财富者,以为财富永在。握权柄者,以为权柄永属于己。
然百年之后,皆归尘土。
昔日万人仰望之物,后来不过史书一页。昔日不可违逆之人,后来不过墓碑一方。
天地之间,何物能逃时间?
蒲松龄生前困顿,不得大用。然其一卷《聊斋》,流传至今。
何也?
盖真正能留于世者,非权势也,非宫室也。
权势如潮,有涨有落。宫室如梦,有兴有亡。
唯有人对于苦难的记录,对于黑暗的凝视,对于人性的追问,可以穿越岁月。
今人读《聊斋》,复观圆明园,乃见二梦相逢。
一梦在荒野,一梦在宫廷。一梦由狐鬼点燃,一梦由黄金堆筑。
然而梦之尽头,不过同归一处。
醒来之时,狐已去,园已残。
人独立于时间之中,望旧日烟云,不免一叹。
故曰:狐鬼非鬼也,乃人心之影。废墟非废也,乃历史之言。
天下最可怕者,不是有鬼。而是人已见鬼,却仍不肯醒。
天下最可悲者,不是宫殿倾颓。而是宫殿倾颓之后,仍有人沉醉于昔日之梦。
夜深之时,读《聊斋》,见狐火一点。
日暮之际,观圆明园,见残墙数堵。
一则诉人间之苦,一则证盛世之幻。
二者相隔百年,却同问一事:人何时能知梦为梦?国何时能知盛非恒盛?
夫梦可美,园可华。
然梦终有醒时,园终有毁日。
唯清醒之心,可以渡过兴亡。唯真实之眼,可以看见繁华背后的阴影。
是以狐火犹存,残墙未语。
而历史,早已在沉默之中,写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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