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夏天,雨水多得出奇。
我在村里当了三年泥瓦匠,十里八乡谁家房子漏了、灶台塌了、猪圈倒了都来找我。那年入夏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村里老下水道堵得严严实实,黄泥汤子从地缝里往外冒,半个村子泡在臭水里。村长赵德贵蹲在村委会门口抽了两根烟,最后一拍大腿说大川子,这活儿你来干。
我那年二十五,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带着两个徒弟连着干了八天。挖开地面,掏出烂泥、碎砖头、还有不知哪年扔进去的半截锄头把,疏通完了重新埋管子。那条下水道从村东头一直通到村西头的河沟里,长有两里地,我每天天不亮就拎着铁锹出门,干到天黑才收工。
最后一天是收尾,把挖开的路面填平夯实,活儿干完的时候太阳刚偏西。我蹲在路边洗脸,泥水顺着手臂淌下来,地上的水洼黄澄澄的。两个徒弟累得坐在树底下不想动,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行了,回去找村长结工钱。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
大川。
我回头一看,是秀兰。
她靠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被日头晒得微红。她怀里抱着个竹篮,篮子里盖了块蓝布,不知道装的啥。秀兰是村里的寡妇,丈夫前年跑运输翻沟里没了,撇下她和六岁的儿子铁蛋过活。她家在村西头,日子过得紧巴,平时不怎么出门,见人话也少。
我说秀兰嫂子,你咋来了。
她走过来,步子慢吞吞的。到了我跟前把竹篮上的蓝布揭开,底下是三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子咸菜,油汪汪的拌了辣椒。她说你修下水道修了好些天,我瞧你天天从我家门口过,都没顾上吃饭。这几个馒头你拿着,趁热吃。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还脏着,黑乎乎的泥手指头印在白馒头上。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嫂子你太客气了,我待会回去吃就行。
她没接话,就那么站着,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着头,像是酝酿了好半天,忽然开口了,声音特别小。
大川,还有条下水道……能不能麻烦你给修修?
我正咬了一口馒头,听见这话噎了一下。我说啥下水道?村东头那段我全通了,你家那边我也看过了,管子没堵啊。
她脸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她把竹篮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站住,背对着我说,不是村里的下水道,是我家的……你晚上来就知道了。说完就快步走了,碎花布衫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很快拐进了巷子口。
我站在那儿一手馒头一手竹篮,腮帮子还鼓着半口没嚼完。两个徒弟在树底下挤眉弄眼,小徒弟李铁柱嘿嘿笑,说师傅,秀兰嫂子请你修下水道呢,你晚上可得去啊。我捡了块土疙瘩砸过去,说滚蛋,给老子收工。
那天晚上我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竹席上,电风扇嗡嗡地吹,脑子里全是秀兰说的那句话。她说那话的时候脸红成那样,眼神躲躲闪闪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越想越不对劲,可又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我妈在隔壁屋咳嗽了一声,说大川你烙饼呢翻来翻去的。我说妈我热。她说热就起来冲个凉,别在床上摊煎饼。
我起来冲了个井水澡,凉水激得浑身一激灵。擦干了站在院子里,月亮挂在枣树梢头,地上白晃晃一片。秀兰家的方向黑黢黢的,只有她屋里的煤油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我去不去?
心里头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人家请你帮忙修东西你当然得去,你干的就是这活。另一个说她一个大晚上叫你一个单身汉去家里,还那副样子,你去了别人咋看。
我在院子里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蚊子咬了一腿包。最后我回屋套了件干净褂子,把工具箱拎上了。
走到秀兰家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她家院子不大,墙角种了几棵葱,晾衣绳上挂着铁蛋的小背心。堂屋里灯亮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秀兰从里头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重新梳过了,鬓边抿得齐齐整整。她看见我拎着工具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白天不一样,松快了些,但嘴角还是带着点不好意思。
她说你来了啊。我说嗯,你说的那个下水道在哪儿,我瞅瞅。
她把我领到屋后头。墙角那儿确实有个排水口,连着家里的洗衣池和厨房水槽。我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里头是有点淤泥,但没堵死,通一通就行。我说这活儿简单,我拿铁钎捅两下就开了。
我正要动手,秀兰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看着地面,说大川,你进来坐会儿。
我说嫂子我先给你修好,修完再说。
她咬着嘴唇没动。我蹲在那儿开始掏淤泥,铁钎在水泥槽子里刮得沙沙响。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手一直绞着围裙边。我忙了有十来分钟,把那段疏通好了,用水瓢舀了水冲了冲,看着水顺畅地流下去,站起来拍拍手说行了嫂子,以后不会再堵了。
她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我拎着工具箱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大川,你要是不急着走……我给你煮了碗红糖水。
我站住了。
回头看她站在堂屋门口,煤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她低着头,头发丝垂在脸旁边,手指头绞着围裙边都快绞烂了。她说铁蛋睡着了,我一个人在家,心里头空落落的。你给我修了水槽,我没什么能谢你的,就一碗红糖水。
我心里头那根弦动了一下。白天她递馒头的时候我没当回事,可这会儿夜安静得只听见蛐蛐叫,月光照着院子里的葱和晾衣绳,她一个人站在门口,那盏灯把她照得特别单薄。
我放下工具箱,进去了。
她给我舀了碗红糖水,热气腾腾的,白糖味儿混着姜丝香。我坐在她家堂屋的长凳上喝,她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也不说话。墙上挂着她男人的遗照,黑白的,年轻的脸,眼睛看着镜头。我端着碗喝了两口,不知道说啥。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特别轻,说大川,你别笑话我。我就是……太闷了。白天还好,晚上铁蛋一睡,这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知道我一个寡妇叫你来不合适,可我就是想说说话。
她把脸别过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我端着那碗红糖水,看着她侧脸上煤油灯照出来的光,忽然就明白了。她要我修的不是下水道,是她心里头那条堵了两年多的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儿,白天强撑着给铁蛋做饭洗衣送上学,晚上躺床上对着空了一半的枕头熬日子。她没有男人可以靠,没有肩膀可以哭,连找人说话都得拐着弯说修下水道。
我把红糖水喝完了,碗放在桌上。我说嫂子,以后有啥活你喊我就行,修个水槽修个屋顶的都行,我顺路就来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真的?我说嗯,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修修补补还行。
她笑了一下,眼角还是红的,但那笑跟白天的害羞不一样,是那种松下来了之后的笑。她说大川你是个好孩子。我说嫂子我二十五了,不是孩子了。她说那在我跟前就是孩子,你跟我家铁蛋他爸同岁。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
后来我帮她修了屋顶漏雨的那块瓦,又把她家院子门合页上了点油。这些活都是后来慢慢干的,隔三差五去一趟,有时候带着铁蛋在院子里玩,有时候帮她把水缸挑满。村里有人看见了说闲话,我妈也问过我,我说嫂子一个人不容易,帮一把能咋的。我妈叹口气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那年秋天秀兰做了双布鞋送给我,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她递给我的时候说大川你老在工地上跑,脚上那鞋都张嘴了,这个你换上。我接过来当场试了试,大小刚刚好。我说嫂子你咋知道我脚多大。她说你上回坐我家凳子脱了鞋,我拿你鞋比着剪的样。
我把那双鞋穿了整整两年,后来鞋底磨穿了也舍不得扔,收在柜子最底下。
九零年春天,铁蛋该上小学了。秀兰在村口送我,说大川,铁蛋说你给他做的木头枪比商店买的都好看。我说那肯定,我手艺好着呢。她笑,笑完又低头,说你要是成了家,就别老往我这儿跑了。我说成啥家,工地上还一堆活呢。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有感谢,有心疼,还有点儿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太累。
我背着工具箱走了,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蓝布衫被风吹得贴着身子,瘦瘦的。旁边枣树上的枣子红了,落了一地,她弯腰去捡了几个,攥在手里。
后来的事我就不多说了。我成了家,有了孩子,不再干泥瓦匠了。秀兰家的房子翻新过两回,铁蛋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安了家。她还是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墙角的葱每年都长,晾衣绳上有时候挂着她的衣裳,有时候晒着被子。
我偶尔路过她家门口,她会端一碗红糖水出来,笑着说大川你喝一碗再走。我接过来喝着,她就站旁边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铁蛋在城里咋样,我孩子学习咋样,我妈身体咋样。聊完了我把碗还她,她摆摆手说你走吧,天不早了。
我就走了。
那条下水道后来再也没堵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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