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同志加兄弟！越南排华时24万华人归国，63.3%民众对华存提防

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中越两国山水相连，边境线绵长，自秦汉至五代千余年里越南北部长期归属中原王朝郡县管辖，汉字、儒学、科举制度完整传入越南，两国共享大量民俗、思想文化资源，是东亚文化圈联系最紧密的一对邻邦。

但翻看近代以来的史料、民间调查与外交记录就能发现，越南民众看待中国的心态始终充满矛盾，时而视同为并肩抗敌的革命兄弟，时而生出隔阂、防备乃至负面观感。这种复杂认知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古代越南早已形成一套“同源又分庭”的独特认知体系，一边全盘吸纳华夏礼乐制度，一边构建“南北两帝”对等叙事，矛盾心态早在封建时代就已扎根。越南官修史书《大越史记全书》开篇记载本国始祖渊源：“我越之先，相传始君曰泾阳，炎帝之裔。”编撰者吴士连直接将越南先祖归入神农一脉，承认与华夏共出同源文化谱系。历代越南帝王庙同时供奉伏羲、神农、黄帝与泾阳王牌位，足见对华夏人文始祖的尊崇。李朝、陈、黎各代完整照搬中原科举、官制、律法，儒学、道教成为社会主流信仰，越南史学家陈文饶曾评价越南文化发展轨迹：“我们全盘效法中国，长久以来没能形成完全独立的学术体系。”

文化借鉴之外，越南自古存在鲜明“南国意识”。李朝名将李常杰《南国山河》一诗流传千年：“南国山河南帝居，截然定分在天书；如何逆虏来侵犯，汝等行看取败虚。”诗句清晰划分南北二元对等格局，将越南与中原并立为两个独立之国。元、明两朝两次出兵安南的历史，又在越南史书里留下“北方强权入侵”的集体记忆。阮朝嗣德帝审阅《钦定越史通鉴纲目》时朱批感慨大半故土曾归入中原，遗憾无法收复。古越南的对华认知从一开始就兼具文化认同与地缘警惕，这种一体两面的心理，成为后世复杂观感的历史根源。

1885年《中法新约》签订，越南正式脱离传统中朝贡体系，法国殖民当局开启系统性“去中国化”改造，彻底动摇千年文化纽带，越南对华认知由此从“类我认同”转向批判性他者视角。殖民者废除汉字、取缔科举，全面推行法越双语教育，同时传播西方近代史观，刻意放大晚清积贫积弱的现实，塑造“停滞腐朽旧中国”形象。越南本土史家陈重金在《越南通史》中记录当时社会思潮转变：往昔举国尊奉天朝，指望中原援手，可近代中国屡遭列强欺凌，如同倾颓大厦，再无往日威仪。

孟德斯鸠批判礼教的论述经法国教育体系在越南广泛传播，大量知识分子将儒学、汉字视作国家落后的根源，主动割裂与华夏文化联结。但同一时期，反抗殖民的革命浪潮又重塑另一层对华印象。1950至1954年抗法战争阶段，中国是唯一全方位援助越南的国家，武器、粮草、军工物资全部由中方输送。胡志明1945年《致华侨兄弟书》直白写下：“中越原是一家人。我们中越两民族，数千年来血统相通，文化共同，在历史上素称兄弟之邦。”这一阶段诞生了“同志加兄弟”的高度认同，两种完全相反的评价同时并存，为后续认知剧烈摇摆埋下伏笔。

1954至1975年南北分治、抗美战争时期，越南对华认知出现明显分裂。北方高度亲近却暗藏分歧，南方直接被灌输敌视观念，两种极端观感同步发酵。日内瓦会议上，周恩来斡旋促成17度线南北分界方案，本意换取印度支那整体和平，但部分越南高层认定中方为避免再度卷入战事，牺牲越南统一诉求，隔阂就此产生。

南方吴庭艳亲美政权长期渲染反华叙事，当地刊物《中国文化在越南的影响》刻意夸大北属时期统治，宣称越南是唯一摆脱中原同化的族群，借此煽动雒越民族主义，民间排华情绪持续累积。1969年胡志明逝世，亲苏派黎笋掌权，印支联邦构想、中苏分歧、1972年中美破冰多重事件叠加，北方官方叙事逐步转向负面。即便中方持续输送抗美物资，越南高层依旧难以理解中美关系缓和，历史文献显示这一阶段民间层面依旧保有“同志情谊”，官方舆论却开始追溯古代中越冲突，刻意强化两国对立历史，极端美化与妖魔化两种认知交织共存。

1975年越南统一至1991年两国对峙阶段，双边矛盾全面爆发，曾经的革命盟友彻底转为“直接对手”，负面认知达到顶峰。越南全面倒向苏联，出兵柬埔寨，与中方外交冲突持续升级，边境战事绵延十余年，国内掀起大规模排华浪潮。1975年越南北部华人约30万，冲突爆发后24万华人迁回国内。越共机关报《人民报》总编黄松公开表态，战时依靠中苏援助的政策已经过时，必须消解北方带来的政治、文化压力。长期边境对峙不断放大古代留存的“小国惧大国”心理，各类教材、宣传材料强化中原历代征伐记载，将中国定义为违背马列、威胁越南独立的霸权力量。直至1991年杜梅访华签署联合公报，双边关系重回正轨，越南高层才重新观察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发展道路，对华评价出现短暂回暖，但长期塑造的负面集体记忆并未彻底消散。

进入21世纪，中越经贸持续升温，中国连续多年稳居越南第一大贸易伙伴，可民众对华观感依旧多元复杂，多重现实因素持续放大疑虑心态。杨健调研回收177份越南有效问卷，数据极具参考价值：仅0.6%受访者认为中国友善，63.3%表示愿意交往但必须提防，近半数受访者认定中国存在扩张倾向。

造成这种局面的动因可以分为六大层面：

第一是国力差距带来不对称地缘心态，越南作为中小型国家，对大国崛起天然存在安全焦虑，南海分歧进一步放大担忧；

第二是越南民族主义叙事长期以“对抗北方”为精神内核，官方宣传、历史教材持续突出两国古代冲突，弱化千年文化交融史实；

第三是西方舆论长期渗透，法国殖民遗留的反华叙事叠加当代“中国威胁论”，持续影响越南媒体与知识阶层，黄文欢回忆录直言，黎笋的反华思维根源来自殖民时期宣传灌输；

第四是经贸结构失衡，越南多出口矿产、农产品等低附加值原料，大量进口工业设备，长期贸易逆差加剧了经济不安；

第五是早期低价劣质走私商品、不合规外资项目拉低中国制造口碑，越南甚至专门区分“中央货”“地方货”来评判商品优劣；

第六是文化身份焦虑，越南长期推行去汉字、去华夏叙事，刻意宣扬独立雒越文明，担忧文化再次被北方同化，孔子学院落地屡屡受阻就是直观体现。

梳理千年文化纽带与百年来心态多次反转的完整脉络，不难看清越南复杂对华认知不能简单用“友好”或“敌视”二元标签概括。两国共享儒释道、农耕民俗、传统节庆等深厚文化根基，抗法、抗美年代也曾生死与共，这份同源兄弟情谊是双边关系不可割裂的底色；但同时，千年南北分治叙事、法国殖民刻意割裂、冷战阵营对立、地缘经贸现实矛盾、外部舆论干预，一层层叠加出防备、猜忌的社会心态。

看待这种认知差异，不能只截取单一历史片段片面评判，既要正视两国一衣带水、同文同种的深厚渊源，客观看待历史上彼此支援的共同记忆，也要理性区分官方叙事、媒体宣传与普通民众真实感受，厘清地缘、民族、外部势力带来的客观分歧。唯有完整读懂千年同源底色与百年心态起伏背后的全部动因，才能理性看待双边民间认知差异，推动两国持续深化经贸、人文交流，夯实长久友好相处的民意基础。#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参考资料：

杨健.百年来越南的中国观演变轨迹及动因探析[J].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50(2):35-44.